第二天晚上,两人依旧分头行动。程溯之直奔村长家,想看看手簿中到底有什么秘密,林天生则继续跟踪周大娘,探究献祭相关的事情。


    这回潜入地窖比先前容易得多。


    程溯之此次前来多有防备,地窖的机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恰好村长并未在家,省去了很多麻烦。


    循着脑海中的记忆,他一眼便看到了木架上那本熟悉的手簿。


    想不注意都难,整个册子都散发着邪恶的妖气。


    将灵力覆于手掌后,程溯之将其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请神纳福。


    他在心里默默读过封面的四个大字,然后打开,仔细翻看起来。


    里面内容不多,每一页都用墨水写了一个大大的“请”字,下边写着不认得的人名,人名后写有日期,还用小字进行了备注:已驱除不详。


    随后便是一个“纳”字,其颜色比上边的深得多,渗透在木片上,形态扭曲,散发着缕缕黑雾,凑近些还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手簿的妖气都来自这里。


    愈往后翻,墨迹愈新,到最后一页,木片上并未出现墨水书写的文字,只有一行飘着阴邪之气的句子。


    “献一魂魄不全之人,再延续你二十年寿命。”


    翻阅的手停下,没等程溯之细细思考,左臂便传来两下连续的掐疼,随即后颈一阵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


    师妹出事了。


    意识到这点,他顾不及大脑的恍惚,胡乱将手簿揣进衣袍,边调动灵力感知师妹的气息,边唤出无妄朝其所在的方向赶去。


    *


    今晚的周大娘有些奇怪,不同于昨日的方向,她正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走。


    边走还边用不安的眼神瞥后面。


    ......这是何意?林天生一时语塞,知晓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只是不明白她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刚想出声询问,周围便多出十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


    “咦,好巧,大家都是出来散步的吗?”林天生朝他们挥挥手,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林姑娘,你别记恨俺,俺也是为了孩子。”


    “瞧大娘您说的,您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干嘛要记恨您?”


    林天生揣着明白装糊涂,心中默默数完人头,右手悄然握住破茧的剑柄。


    嘶,人还挺多。但真打起来,她自信自己能占上风。


    笑话,打不过修士,难不成还打不过一介凡人?她林天生今天便要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刚要拔剑,周遭又围上来一群人,各个拿着武器,不是桃木长矛,便是淬了雄黄的砍刀。


    她突然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比较好,对无辜百姓动手绝非正派作风。


    在被木棒敲晕前,林天生手速飞快地掐了两下左臂。


    *


    感受到后颈持续的钝痛,林天生还以为自己做梦回到了幼时。


    闻到空气中又潮又臭的气味儿,意识逐渐回笼,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被打晕了。


    她靠在泥墙上,视线尚未完全恢复,看东西像糊了一层油,雾蒙蒙的。


    饶是如此,她也能清楚这里的环境并不好——地上除了干草便是散在各处的排泄物。屋子里四周都是泥夯的土墙,没有窗,唯一通往外头的门被铁锁拴着。


    如果破茧还在身边,她倒是能劈开。


    林天生闭上眼,用力搓了搓双颊,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被关起来而已,不算特别糟糕的情况,好歹命还在。先走一步望一步吧,看看这群人到底有何意图。


    做完心理建设,视线变得清晰,她又振作起来,等她扶着墙站起来,才发现屋子里不只她一人。


    里边还有一群孩子,跟她关在一起。


    孩子们大多身体不健全,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其余身体健全的,眼神却不聚焦,呆滞望向前方,衣服上留有淡黄色的尿渍。


    林天生打量着他们,孩子们也好奇地看着她。


    对望许久,一个胆子大些的姑娘主动走过来,她声音怯怯的,眼神里却没有害怕。


    “姐姐,你也是去找神明大人帮忙的吗?可是你的手和脚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没有坏掉的地方呀?”她用纯真的眼神与林天生对视,“好像脑子也不是坏的。”


    “你看,”她举起自己长了六根手指头的手,说,“村长伯伯说了,向我们这样身体多一块儿或少一块儿的,哦,还有脑子笨的,都是要去找神明大人帮忙的,神明大人会赠与我们新的身子,这样我们就会变成正常的小孩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村长伯伯领着她走时,爹娘一直在哭。


    有了一个小孩的主动,另外的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围上来。


    “姐姐,是不是小荷花让你来的?上回荷花妹妹就被别的大人带去见神明了,她走之前还说要给我们带她妈妈做的米糕呢,结果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我也好想快点见到神明大人呀,这样爹娘看见我时,脸就不会变得皱皱巴巴的了。”


    “哼!”另一个坐在角落的小孩冷笑着打断他们,他两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径直向下垂落,“骗人的话你们也信,真蠢!”


    大人的嘴都是抹了蜜的毒药,他才不信。


    他不仅不相信那群说他没用的大人,也不相信指着他喊赔钱货,觉得他只会白白浪费粮食的父母。


    强扭着把他送来前还说要帮他治身子,还说乖乖的就能吃米糕。


    骗子!平日里连饭都舍不得给他,怎么可能做点心!


    “大人们都是哄我们的,想拿我们换好处而已!”


    “才不是呢!”另一些孩子不爱听这些话,急头白脸反驳回去,两边就这样吵了起来。


    “姐姐......”最先找林天生搭话的女孩可怜巴巴望过来,想找这里年龄最大的人评理。


    林天生摸了摸她的头,却打心底里认同另一个小孩的话。


    在有些大人眼里,一条人命就只值一袋铜钱。


    虽然她父母不是这般大人,但挡不住有歪心思的亲戚。幼时,一神神叨叨的老道士断言她活不过十岁,她父母不信,外出求方,将她养在远房表亲那儿,好几年都没回来。


    说是养,在外伯家生活还比不上乞讨,乞丐虽然饱一顿没下顿,也强过林天生的日子。


    那些年,她就没有不饿的时候,肚子实在受不了了,便去偷拿馒头,被发现又挨一顿打,边打还要边嘟囔:“反正没两年就要死,吃了不是白吃啊?”


    饿得发慌时,她便自己出去讨生活,脏活累活通通不嫌弃,给口吃的就行。


    外伯家没说什么。反正只要没动家里的东西,便是死了也没人在意。


    后来,见她父母除了年末寄钱,平日毫无音讯,这家人就想把她卖了,对外声称她病死了。


    人心嘛,就是如此叵测。


    拿人命换好处这种事多了去了,可她不能直接对孩子们说。


    林天生挡在两个孩子中间,左右手各自抵住一额头,将快要打起来的两人拉开。


    “好了好了,你们说的都对。”她张嘴就开始和稀泥,见两人敌意减弱,腾出一只手往衣服里掏。来村子前,她顺手将客栈的点心打包上路了,这两天忙得没时间吃,正好用来哄小孩。


    “谁先听话乖乖站好,谁就有点心吃。”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七嘴八舌的孩子们都止住了嘴,个个安静下来,馋巴巴望着她手里,生怕自己没分到。


    屋里的孩子不少,每人均分下来花了些时间。


    快分完时,屋外传来一阵哄闹声音。


    林天生将分发点心的任务转交给最初那名勇敢的女孩,随后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外边的声响。


    “我说了,让开。”


    程溯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沉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沙哑,听着还有些急促。


    话落的瞬间,门轰然倒地,连带着门周围的土墙一并崩塌,尘土在空中弥漫,激起一阵尘雾。


    他几大步跨进来,挺拔的身影逐渐清晰。


    不愧是大师兄,出场方式如此帅气,但林天生就没这么体面了。


    “呸呸呸!”她离墙最近,虽然墙裂开的一瞬间便撒腿远离,但还是吃了一嘴的沙尘,头上也脏兮兮的。


    劫后余生的喜悦盖过了一切,她吸了吸鼻子,屁颠屁颠扑过去:“大师兄——!”


    嘤,抱上大腿的感觉真好。


    突如其来的拥抱使得程溯之愣神片刻,身体也绷紧。他不太会安抚人,一时不知需要做些什么,只僵硬抬着双臂,一下接一下地轻拍师妹的肩膀。


    “他们打人可疼了,我脖子后面都青了!”林天生使劲挤出两滴眼泪,哭诉自己的遭遇,还将与孩子们有关的事情附耳说给他听。


    师兄妹的温情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布鞋碾过泥地的沓沓声越来越急,武器与武器间时不时撞在一起,哐哐作响。


    倒塌的墙外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人群中,一个老人站在最前面。他脸上爬满了皱纹,皮肉松垮,身体却丝毫不佝偻,还单手握着一长矛。


    是村长。


    他带着人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