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之昨晚回到宗门后,心里总觉不对劲,便前往藏书阁翻阅,果真让他找到一百妖图谱,书中记载有共感诅咒一事,说幻妖一死,诅咒当即消灭,不存在共感联系慢慢消散的说法。


    昨晚两人觉得共感微弱只是因为幻妖正处于虚弱状态。


    天杀的,这幻妖命怎么这么硬?


    另一边,荀常看了看桌上的菜,又望了望桌前站着谈话的两人,懒洋洋喊道:“喂,再不吃菜就要冷了。”


    见两人朝这边看过来,像是刚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他挑了挑眉,识趣道:“要不我回避下?”


    “不用不用,来师兄,请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友,荀常。”林天生腾出一个位置,示意程溯之坐下,继续道,“这是我同门师兄,程师兄。”


    “哦~这就是你昨晚说得那位人傻——!”


    他话还没说完,嘴里便塞来一蒸糕,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表示抗议。


    “是啊是啊,就是我那威武的大师兄,人家啥都会做。”林天生干笑两声,转头看向程溯之,恰好与对方视线相撞。


    出于心虚,她望望天又看看地,就是不敢再直视大师兄的眼睛,只一昧假笑:“嘿嘿,我昨晚刚跟他夸你呢,说你巨可靠、巨厉害,做啥都顶呱呱。”


    程溯之还是傻站在原地,睁着黑黢黢的眼睛看师妹悄悄挪到荀常身后,给他一拳,动作熟稔。


    胸口又出现了那股胀气感,他垂下眼,回了个“嗯”,慢慢坐到林天生原先位置旁。


    几个月相处下来,林天生早已学会从大师兄万年如一日的扑克脸上分辨不同,虽然她常吐槽对方像个木偶,但偶尔大师兄也是会出现正常情绪的。


    比如现在,大师兄不高兴。


    但是奇了怪了,大师兄听不懂言外意,怎么会猜到自己背地里说他人傻钱多的!


    罢了罢了,反正大师兄忘性大,不记仇,林天生开始没话找话,转移话题,问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在这儿的。


    “共感后,始终有道联系。”


    林天生“哦”了一声,大师兄之前确实说过,共感后他们两人产生了什么联系,可以循着气息找到对方,但她修为低,从未感受到,便也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这也太恐怖了!那她岂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被人找到。


    得亏大师兄比较老实。


    她又问了些无聊的话题,还将手里的百妖图谱翻了翻,里面关于幻妖的东西不多。


    “幻妖?我知道啊。”终于咽下嘴里的蒸糕,荀常参与到关于幻妖的谈话中来,说了好多书里没记载的信息。


    比如幻妖若是只将其妖丹挖出,它是死不了的;再比如幻妖会放大寄宿之人的情感,使憎恨之人愈加痛恨,使害怕之人愈加恐惧,它吞噬情感的同时也会吸收人的精气,夜晚便会做噩梦,所以普通老百姓或修士会将其与餍鬼混同。


    “不过......”他看了一眼埋头干饭的林天生,又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程溯之,没把话说完。


    他其实是想问某人既已寻到灵藕,一旦假死,魂魄寄于新肉身中,诅咒自然解除,何必去找那幻妖?


    但现下不仅只有他俩人,也摸不清这师兄知道多少,他不好当场询问,否则不小心坏了好友的大计,她又要讹自己一笔大的。


    林天生不知道他心里的考量,以为这人神神叨叨的毛病又犯了,好在她早已习惯,也不打听人家不想说的话,只捂着搁下筷子一脸肉疼地捂住心脏。


    “你咋知道的?你咋不早说你知道!”感情她花了那么多灵石去打听,全是冤枉钱!虽然花的都是大师兄的。


    荀常眼皮都没掀,不咸不淡回她一句:“你又没问。”


    “呵呵。”林天生将先前不慎掉落在桌面上的辣萝卜夹起来,扔到荀常的碗中。


    他眼神如刀般剜过去:“林天生,你喂狗呢?”


    罪魁祸首瞪了回去,学着他的语气说:“你又没说不吃。再说了,浪费可耻!”


    说完,她又夹起桌面上另一块辣萝卜。


    荀常见状,抄起碗筷藏至身后,一副死也不吃的样子:“你怎么不自己吃?”


    “师兄不能沾辣,我和他共感,身为师妹,自然要体谅他。”


    说来也好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师兄居然怕吃辣椒。当时他在村子里不小心误食加了辣的东西,整个人都发红了,眼眶也泛着水汽。林天生问他是不是怕辣时,还要硬撑着装作无事发生,淡淡回一句“只是此物扰人”。


    殊不知他加快的呼吸与脸上漫开的绯色早已将事实暴露。


    程溯之并无口腹之欲,等他们吃得差不多时,便拿出一件形似地图残页的法器,与先前从手簿里取走的其中一页,上面残留着幻妖的妖气。


    他将妖气引入法器中,地图上其中一处泛起光芒,似是指引。


    “师兄,这是?”


    “当下幻妖所在地。”


    但法器指引有限,只能指向大致范围,并不能精准锁定幻妖本体。


    林天生往法器上一看:“咦,这不是平陵城嘛!”


    平陵城,平阳郡下的头等大城,依江傍水,各类商道四通八达,商客络绎不绝,热闹繁盛。


    更重要的是,郝贵叔所经营的福贵饭馆就在此地。


    *


    荀常有事要忙,选择待在坊市。动身前往平陵城的,仅有师兄妹二人。


    一踏入城门,喧闹声从各处涌来,街边两侧商铺连绵,书肆、酒楼、当铺应有尽有,叫卖声、交谈声与车轮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比山下坊市还要热闹得多。


    “郝贵叔!”隔老远,林天生便往一处食肆招手,上边牌匾上写着‘福贵小饭馆’。


    “欸!”一道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应过来,紧接着饭馆里跑出来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衣着朴素,外面套着一深色粗布围裙,边缘微微发白,看着像是经常清洗。


    “稀客呀,您还记得咱家这小破饭馆啊?我还当您在外头潇洒惯了,早就把这儿忘了呢。”


    他嘴上不饶人,脚却麻溜,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林天生面前,用手指戳她的额头:“你呀你,几个月都不回个信,我跟友媊还以为你在外面摊上什么事儿。罢了罢了,你今日想吃些什么?我勉为其难给你打个折。”


    快被戳晕的林天生捂着脑门,脸上带着歉意却又松弛的笑意:“嘿嘿,老样子,你晓得的。”


    “哦对,辣菜都换成卤味。”她补充道。


    “哦哟?出去一趟变性了?”他记得生丫头以前不挺喜欢吃辣的么。


    “啥呀,是我朋友不吃。”林天生假装嗔怒,把旁边一直沉默的木头人拉过来,介绍道,“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姓程,叔你叫他小程就行。”


    等她说完,程溯之跟着点头:“叔叔好,我叫程、程之之。”


    朋友?


    郝贵打起精神来。这些年来,除了荀常,生丫头就没带过别的人来,她不爱交朋友,这是除了郝家人以外的第二个。


    稀奇哦。


    郝贵一边跟程溯之握手,一边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臭生生——!”一道快成影子的不明物从远处飞奔过来,一把扑向林天生,挂在她身上甩也甩不掉,“你多久没来了!弃父扔妹的无情郎!”


    “郝友媊,你能不能少看点话本子?”


    一大一小就这样打闹起来,本就喧闹的街市愈加嘈杂。


    在宗门或在外寻幻妖时,她同样口齿伶俐,笑语不断,但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周旋,现下却不一样,她眉飞色舞的,笑声比平日还要清脆,动作比平日还要灵动,整个人畅快极了。


    程溯之默默望着,郝贵也乐呵乐呵看着她们打闹。


    郝贵没成婚,也没孩子,郝友媊是他在外边捡的,当时瘦得跟捆柴似的,在街上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本来没想养,说吃完这顿就赶出去,谁曾想喂着喂着干脆让她住下,养着养着人就长大了,称呼也从爹爹变成了老东西。


    “想当年第一次见生丫头时,她的样子不比友媊好多少。”


    “师、生、生生吗?”程溯之喊顺了,一时没想起来不能在这儿叫她师妹。


    “是呀,当时还顶着一张营养不良的脸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换顿吃的就行。”郝贵一大把年纪了,一想到当时那场景,眼眶还是有些湿润。


    彼时他还没搬来平陵城,开的是一家小面馆,作为外人,也不好去管别人家的事儿,给碗面吃是为数不多能帮衬的地方了。后来,林天生被父母接走,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


    再见时,她已经好好长大了,这期间吃了多少苦头,又咽下了多少口气,郝贵不得而知。


    “瞧我,又自顾自说起来了。”郝贵三两下抹了抹眼睛,“生丫头不常带朋友过来,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对啊对啊,”林天生不知从哪蹿出来,拉着程溯之的手臂往后院里走,脸上还挂着明快的笑,“你就当回家了,随意些。”


    家?程溯之视线依次扫过围在身旁的郝家人,最后停留在那个轻盈的背影上。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有血脉牵连也可以互称家人。


    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家’中可以闲谈、可以打闹,不必永远保持沉默,这和自己印象中的家太不一样了。


    他一时有些惶惑不安,目光本能地追随前方那唯一熟知的背影,听着对方喋喋不休时,内心的忐忑又渐渐淡去,只余下一点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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