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意的少年时代里,最惹他讨厌的小孩就是钟情。
哪怕公共场合下的熊孩子再吵,也不过是一段以分钟计算的有限时间。
而钟情不一样。
钟情是持续性的,甩不开的不确定因素。
钟意始终记得有年中秋,他带着看似乖巧的小侄子去参加程家外孙的生日宴。
还没等仪式正式开始,钟情这个丢人孩子就七拐八扭地跑到了晚宴的主角面前,用左脚绊右脚的方式,来了一次精彩亮相。
程家的小外孙被吓得慌忙钻回母亲怀里,不久又探出头来,好乖地问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的弟弟:“你摔疼了吗?”
如果事情定格在这里,也无非是一次可爱的小插曲。
偏偏钟情就是要丢小叔叔的脸,赖在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哭不要紧,这么一哭,大人们的注意就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钟意赶忙试着抱钟情起来。
然而钟情非但不起,还死死扒住了椅子,大有一派不先把他哄好就决不罢休的架势。
没办法,钟意只好问钟情想怎么样。
可这个粘在地上的小孩根本不看他,倒是抽抽噎噎地盯着程家的小外孙,颇为厚脸皮地说:“要哥哥亲亲。”
彼时程思意还小,全然不懂去亲一下摔疼了的弟弟,和母亲平时亲亲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于是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应声就要蹲下去。
好在钟意及时拦住了对方,一把捞起钟情,凶巴巴地批评道:“谁教你的?”
钟情被凶得好委屈,哭得愈发大声。一边哭,一边还磕磕巴巴地回答:“是妈妈说的,亲一亲就不痛了。”
眼看哄不好,钟意骗起了小孩。
他将钟情举到自己的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不哭了就让这个哥哥陪你去上幼儿园,好不好?”
这招确实奏效,前一秒还嚎啕大哭的钟情顿时收了声,死死抿住嘴唇,哪怕残余几次哽咽也到底没敢把嘴张开。
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钟情全然相信了小叔叔的承诺,几乎一整晚都再没吵闹些什么。
可正当钟意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钟情却又在晚宴的最后给他丢了个大脸。
钟情趁着钟意聊天的功夫从桌下钻了出去,跑到程思意的儿童座椅边上,拽着对方的衣摆,好认真地问:“哥哥今天跟钟情回家吗?”
程思意被问得云里雾里,捧着手里的小蛋糕,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费劲地尝试去读懂钟情的话,可惜最后也只能迷茫地歪了歪脑袋。
“吃蛋糕?”
他想,或许是服务员漏给这个弟弟分了蛋糕。
程思意因而将手里的小勺子递了出去,托着团甜津津的奶油,无比真诚地送到了钟情嘴边。
钟情啊呜一口就将蛋糕吞了下去,囫囵都没仔细去尝味道,才咽完就又得寸进尺地说:“刚刚摔得好痛哦,妈妈说要亲亲才会好得快。”
钟意实际上一早就发现钟情溜到了主桌,只是见对方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便也不想去打搅小朋友们正常的交流。
可是才过去一分钟,他可恶的小侄子就又在管人家要亲亲,实在把他尴尬得想要当即和对方撇清关系。
这天的晚宴到了最后,钟情还是没能在钟意的制止下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为此生了好久的气,开始在各种场合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的小叔叔制造麻烦。
好在这样令人头疼的情况仅仅持续到钟情被判给母亲的那年。
钟情从城央搬出去,再见时双方便已然等同于知晓姓名的陌生人。
处理完分公司的事,钟意在回国前让助理调整了行程,额外空出一段时间前往迈阿密。
他亲自将那座台钟收进了保险箱,登上飞机,准备将其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不长的航程里,钟意做了一个梦。
那时实业势头正劲,程家在江城乃至辐射的周边省市都如日中天。
钟意随父亲去给程老爷子送节。
大约实在是年纪小,没过多久便听不下去大人们的寒暄,随口找了理由,也不管可不可信,借此一股脑地跑出了会客室。
程家的老宅占地极大,即便仅有两层,钟意却还是在漫无目的的闲逛间迷了路。
青春期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好意思告诉经过的佣人自己的困境。
他反复地回到前厅,一遍遍地试图依靠自己找到正确的路径,却无奈地在十数分钟后,见到了那座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
昂贵的黄花梨隔断上放满了各式收藏,大多织金嵌玉,只有正当中一座台钟古朴得格格不入。
钟意想走过去看看,才刚转出转角,曾在两年前那场生日宴上见过的女人便倏忽出现在了青纱的屏风之后。
对方还是抱着那个漂亮的男孩,温柔地低垂着眉眼,在初春午后融融的暖阳下,轻声细语地讲着绘本上他不曾听过的故事。
钟意的母亲不爱向他展现这样的温情,对方苛刻而严厉,从来只会拿他与兄长比较,无声地从神情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弃。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还当自己是在什么不切实际的梦里,迟疑着走过去,停在了那层薄薄的织纱之后。
“钟意?”女人很快发现了他。
钟意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窘迫地定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想到该怎样去回应。
没过多久,女人牵着男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越过青纱的一瞬,阳光在她眼前留下熠熠一片洒金。
钟意都没心思去注意对方身边的男孩,目光定定追着那道优雅的身姿,看她一步步向自己走近,停在了一个会将话音送得清晰且柔和的距离。
“你的小侄子没来吗?”对方清浅地笑了,由身后那面屏风上的蝴蝶衬着,美丽得恍若早至春风带来了庇佑万物的花神。
钟意一味木讷地看着,连声带都随着躯壳一同僵硬,甚至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了无新意的问候。
“我还记得前两年思意过生日的时候,他问我可不可以把思意送给他呢。”
听见这话,钟意的脸顿时更红了些。
他终于将视线往下挪了挪,看见记忆里那个差点被钟情抢回家的小朋友,此刻正好奇地试着来牵自己的手。
“让思意陪你玩一会儿吧,我去叫厨房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对方说完这句便转身往更远处的连廊走,钟意的目光跟过去,看对方的长发随着步伐雅致地轻拂背脊。
他什么都没能回应,心底却装满了似的拥挤,诞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怦怦’撞出回音。
“哥哥你看,是蝴蝶哦!”
钟意的思绪好久才被男孩拽回去。
他转身去看,那座台钟便‘吱呀’转动起发条,展开烧制精美的外壳,从中倏地飞出一只缀着宝石触须的珐琅蝴蝶。
——I almost wish we were butterflies and lived but three summer days.(注1)
钟意未作通知就来到了钟情与程思意如今的住处。
恰逢日落,海岸线上遥远地升起一团似欲振翅的云。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便看见一辆雷文顿渐渐放慢速度停在了车库前的空地上。
钟情从驾驶座下来,颇为意外地同自己的小叔叔打了个招呼。
他扶着车门弯腰往回探了几秒,像是为什么人临时报备似的,稍后才又起身。
副驾驶的门打开之前,钟意早已有过心理预设。
然而当程思意那张与母亲分外肖似面孔真正出现,钟意却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面前的青年让他无法对应起晚宴上粉雕玉琢的男孩,可即便如此,钟意还是不需任何介绍便能确信对方是程思意。
程思意要比他的母亲更多些清贵,少了几分丰润,却也恰到好处地用斯文相抵。
“您好。”
程思意有些拘束地同钟意打了招呼,并不去握手,而是站在稍远的距离,雅致地微微颔首。
他温吞地在片刻以后重新抬起眼帘,看那位与钟情略有相像的男士朝自己走近,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端方且妥帖地在他面前站定了。
“钟意,钟情应该向你介绍过我了。是跟他一样称呼,还是叫我的名字都可以。”
说罢,钟意友好地向程思意伸出了手。
程思意犹豫少顷,同样将手抬起来,送进了对方温热的掌心。
“小叔叔。”
当地人习惯即刻将手松开,钟意却握得更久一些,拖了半秒才让程思意从掌心抽离。
他仿佛在这之后释然地笑了,转瞬即逝,以至于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以为是渐沉的天色带来的须臾错觉。
钟意没有和自己的侄子多聊什么,而是在临走前径直将那个箱子送到了程思意手里。
他并未打开锁扣,却依然分外珍重小心,好像一不留神,里面藏着的东西便会同易碎的水晶一样支离。
“希望你能喜欢。”
钟意到底还是将手收了回去,轻笑着看程思意掀开了覆盖着台钟的绒布。
那双和母亲无比相似的眼睛在布料揭开的一瞬骤然蓄起了泪水,漾成两湾满溢眷念的眼波,似乎从更久远的过去便开始蕴积,直至今日才找到被遗忘的出口。
程思意将台钟捧出来,生怕磕碰而极为缓慢地放在了桌上。
他熟练地将手绕到了钟座背后,插入那把老旧的黄铜钥匙,‘吱呀吱呀’一圈圈拧动了发条。
时光穿越十四年,沉睡在童年的珐琅蝴蝶终于回到了二十八岁的程思意身边。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电影《Bright Star》
设定上钟情的祖父母是离异重组。
钟情的父亲是原配的孩子,小叔叔则是在祖父母再婚后出生的。
所以钟情和钟意只相差了不到十岁,反而钟意和钟情的父亲有十七岁的年龄差。
第132章 热夏
毕业那天,钟情陪程思意参加完舞会才回家。
姜黄色的小猫没有固定的名字,有时叫作‘咪咪’,有时又被称呼为‘喵喵’。
程思意打开门,小猫便翘着尾巴从桌上跳下来。
钟情见它用爪子轻轻挠了两下学士袍,等程思意蹲下身,它便心满意足地去蹭对方摊开的掌心。
“宝贝。”程思意这天换了一种方式去指代他们的小猫。
钟情原本正打算去放东西,听得一愣,转过身才发现对方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程思意还是喜欢矜持认真地念‘钟情’两个字。无论是稀松平常的闲谈,又或是一些含糊的低喃。
钟情偶尔会使些坏心眼,强迫对方用平时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词来替代。
它们总会模糊程思意的咬字,将尾音拖得绵长,变成一道轻吟,悠悠绕进钟情的耳朵。
每当那样的时刻,钟情便迷恋而热忱地想,要是能向程思意求婚就好了。
“来吃罐头了。”
程思意替小猫开了个罐头,三文鱼肉糜倒进碗里,拉环却还是勾在手上。
廉价的金属虚挂在程思意的食指上,吊灯投落的光忽而打向那道曲起的指节,莫名将锡制的拉环变成了一枚不算合适的戒指。
钟情藏好的念头在这一刻忽而苏醒,酝酿出剧烈且无可抑制的悸动,催促他不断地靠近,最后停在程思意身边,仓促地说出了自己还没准备好的话。
“可以……和我结婚吗?”
程思意惊得陡然抬眼看他,一双手僵在半空,连猫碗都忘了放下。
他好半天才迟钝地理解,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是不是有一点突然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迅速在对方看不见的状态下红了脸。
钟情甚至隐约从掌心渗出了汗,还当是空调没开,忍不住朝墙上瞥过去。
“我、我只是问一下。”
钟情不知道要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才好,短路似的冒出这么一句,又觉得好像过于失礼,赶忙补充道:“不是开玩笑!我的意思是,就是,你需要考虑,或者不愿意……”
“愿意的!”
钟情的话还没有说完,程思意便打断了他。
对方好专注地重新看回他的眼睛,带了些羞赧,却没有再将视线移开。
“我愿意的。是你的话,无论何时我都会愿意的。”
这似乎本该是一句极难说出口的话。
然而程思意的大脑就仿佛早已做出过无数次的预演,在第一声传出的瞬间,无法阻止地让那些字句如同春日里淌过的溪水一样,潺潺流入了周围的空气。
他凝视着钟情,优柔而郁丽地在夏夜里映出窗外不该被看清的星星。
晚风好安静,吹得钟情除了心跳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局促地不断将手松开又握紧,最后终于说道:“怎么办,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想传递给你的心情。”
钟情的语气里带了些沮丧,心脏却仍旧诚实地维持着先前的悸动。
它随着程思意的起身与靠近愈发急促,撞出沉重的闷响,引着对方轻轻将掌心覆了上去。
“已经传达到了。”
程思意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温柔到钟情总是会想,自己根本就没有如十七岁时约定的那样去保护对方。
他在这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末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趁着月色,轻柔地用指尖去梳程思意的碎发。
程思意睡得浅,即便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到底还是将他惊醒了。
那神色起初带着惊惶,落进钟情眼里,哪怕转瞬便掩去,也依然荆棘似的扎了进去。
“对不起。”
钟情自己都搞不清他是在为吵醒了程思意而道歉,还是为了四年前那段漫长的混乱。
他只是突然很想说这三个字,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当作时间真的能够冲淡过去的记忆。
程思意困顿且茫然地迎着月光看他,钟情的眉头便深深皱起来,将那些难言的旧事重新压回心底。
“在想什么事吗?”
钟情不太好答这个问题,又不想过于敷衍地回应。思忖片刻,轻声说道:“我在想以后的事。你有想过将来要去哪里,或者有什么想做的吗?”
程思意实际上根本没有想过这些。
他重复、浪费、拖延了太久,以至于真正等到毕业的这天,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紧迫。
程思意只想轻松一点地活着。
“不知道。我可能还要替阿廖娜弹一段时间的琴,萨沙帮我垫付的学费还没有还清。”
程思意当然知道萨沙只是想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一样的时薪,对方分明可以请到更为优秀的演奏者。
他因此一有空便往阿廖娜的餐厅跑,即便毕业前最忙碌的那几个月也不曾失约。
钟情提过要替程思意去还。他那时没有想太多,随口便说了出来。
程思意却为这句话突然安静了,垂敛起目光,悒悒地好久都没再说话。
钟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样便像是重蹈覆辙。
程思意到底还是介怀。
“钟情。”
程思意没有留给钟情太多去思考下一个问题的时间。
他在结束了自己散漫的回答之后,轻絮地叫了一声钟情的名字。
钟情同样呢哝似的给出了回应,接着便听程思意说:“带我回索伦托吧。”
“去十七岁的时候,你给我看柠檬树的地方。”
程思意以为他们的行程不会太快地在这个夏天开始。
而事实上,不过才一个周末的功夫,钟情就申请到了飞往那不勒斯的航线。
临行的前几天,程思意将钥匙交给了阿廖娜,连同那只姜黄色的小猫,以及高高摆在壁炉上的蝴蝶台钟。
阿廖娜几次似欲开口,不知怎么却都憋了回去,最后还是程思意先同往常一样拥抱了对方,轻笑着说:“假期结束我就回来了。”
阿廖娜应当是在为其他事情犹豫,哪怕得到了保证,也还是维持着先前的表情。
她美丽的灰蓝色眸子雾一样聚起一片忧悒,稍后重新看回程思意眼里,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如果很开心的话,不回来也没关系。”
阿廖娜给人的印象大多都是骄纵的,无论什么都想握在自己手里。
但此刻,程思意却意外地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萨沙的影子,强烈地带来刻板印象里俄国青年独有的冷郁,再向里剖开去,倒又变成极度柔软的一颗心。
程思意怔然停顿了几秒,片刻才否定地回答:“我还没有把萨沙借给我的学费还清。而且,猫也会想我。”
阿廖娜或许仍想反驳,但依旧接受了程思意的坚持。
不长的沉默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换语调,故作傲慢地说道:“那好吧,再开心也要记得回来给我弹琴!”
与程思意相识的第七年,阿廖娜在迈阿密的海岸边看见了一道飞机留下的尾迹云。
她盯了那条划破天穹的云朵好久,举起不再受到任何束缚的左手,遥遥对着湛蓝的天空挥了挥。
第133章 爱神
那不勒斯的夏天要比迈阿密更为明快鲜活。
索伦托的街巷还是如记忆中那样被青黄与浓绿点缀。
蔚蓝海风从遥远的崖边携着潮声经过,带来夏热,也将水波晃悠悠投映在奶油色的墙面上。
最近的游客不多,钟情和程思意惬意地漫步在无人的小巷里。
起伏的石板偶尔引走注意,更多时候则指引两人向前走去,经过一间间贩卖当地特色纪念品的小铺。
时光跨越近十年,货架上的商品早已与十七岁的印象中不同。
它们变得精致可爱,再没了曾经一眼得见的廉价感,传递出工业的严谨的同时,却到底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吃冰淇淋。”
经过广场时,程思意突然这么说。
“还是要柠檬香草吗?”
钟情笑了,几乎没有犹豫地回想起融化在多年前的玻璃杯里冰淇淋的口味。
他叫程思意在喷泉边等着,自己则向街对面走去,在熟悉的柜台前站定,耐心地看年轻且热情的店员挖出满满两个漂亮的冰淇淋球。
脆筒接到手里没多久,凉丝丝的奶油便随着钟情迈回阳光的下的步伐开始融化。
它们起先缓慢淌到钟情的指侧,很快又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慌乱加速下坠,流经被太阳灼得发烫的手背,将凉意隔着皮肤传递至四肢百骸。
“学长?”
程思意没有等在两人分开的喷泉边,甚至钟情绕完了整座广场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他不知所措地举着两个已经融成糖水的冰淇淋,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似的,茫然且仓促地沿着小巷一路找去。
黏腻的奶油晃出来,在石砖上‘啪嗒’砸出一声类似于幻听的轻响。
钟情的心跳得太沉太快,以至于那根本就无法令他注意。
他不知道这是程思意的恶作剧,还是一次对他曾经的恶劣蓄谋已久的报复。
但对方又一次消失了,像四年前的雪夜,只是将遮云蔽月的大雪,换成了夏日午后刺眼到模糊一切的太阳。
钟情渐渐感受到呼吸的不畅。
他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过于闷热的天气。
可程思意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口中变成了某种惊慌失措的咒语,愈发夺走周围稀薄的空气,带来久违的混沌与窒息。
“钟情。”
有人好轻地呼唤他。
钟情来不及反应,程思意温热的掌心便握住了他已然渗出冷汗的手臂。
对方站在巷子连通堤岸的方向,窄小的过道被两侧的石壁包围,切割掉多余的画面,只剩下干干净净笑着的程思意,与他身后那片果冻一样明澈的海。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冰淇淋都化掉了。”
程思意说着,指了指钟情手里那两个空荡荡的脆筒。
“我在找你,我还以为你又……”
“我也在找你。”
程思意打断了钟情的话。
他在此后颇为神秘地将手伸进了口袋,像是攥了些什么出来,迅速地将双手合拢了,递到两人之间。
“我去买这个了,是刚刚路过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的。”
程思意的掌心摊开时,恰巧有一片云经过。
它游得太快,倏忽掩去光与热,又跟着程思意手掌开合的速度,一点点为两枚做工粗糙的柠檬吊坠镀上了一圈无与伦比的光环。
“你应该也发现了,我把以前的那枚丢掉了……再送你一次,你还会要吗?”
程思意说罢,将手抬高了些,献宝似的捧到了钟情面前。
钟情根本说不出拒绝。
心脏泛出一种最柔软的酸涩,叫他止不住地去想,程思意为什么会如此温柔?
明明自己早已让对方失望过无数次。
“学长为什么不讨厌我?”
即便这么问,钟情还是诚实地将更靠近自己的那枚吊坠收握进了手里。
“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说了很多……不该对你说的话。”钟情停顿了一下,“也没有如约治好林嘉时。”
小小的巷子灌满海风,浸透海水被稀释过后的潮湿,一刻不止地轻拂着程思意的衣摆。
钟情注意到对方的神色自后半句开始抽离,隐约重现出他极力想要忘掉的枯白,将远处连接天空的浪潮都变成了记忆里积蓄在对方眼眶里的泪水。
程思意的脑袋垂得很低,像一名答不出题的学生。
他用食指将吊坠的链子绞紧了,从指尖缠到指根,许久终于说出他不想说出口的答案。
“其实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而已。不是我想让嘉时活下去,而是我需要嘉时活下去。”
说到这里,程思意的眼帘微不可查地稍稍扇动了一下。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在数秒过后,悒悒将目光落回到了钟情身上。
“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你,更没有道理把嘉时当作理由去逼迫你为我做更多。我很自私,自私到一度骗过了自己,把错误都归咎到与你的重遇。”
四年前的雪夜,程思意真正想过让一切终结。
可就在烟花腾空而起的一瞬,已经一无所有的他却意外地犹豫了。
时间仿佛被暂停在了十八岁他跑出斯特兰德楼道的那个下午。
风与叶的声响戛然而止,换上寂静的,如同持续的尖啸带来的空远鸣响,让他的人生掉进了一段漫长的苦痛之中。
程思意几乎没有再为自己活过。
他起初为了母亲,后来为了林嘉时,再接下去,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要坚持。
程思意突然有些好奇,若是时间好好从那个午后走下去,他会看到与经历到的又将是些什么?
他恍恍惚惚凭借记忆回到了林嘉时家所在的小区,迈进昏暗无灯的狭小过道,踏上仅仅由水泥浇筑的台阶,一步步直到停在落满了灰的门前。
它好像同第一次程思意来到这里时一样,又仿佛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细微的差别。
程思意木然地看了一会儿,安静地将视线停在已然生锈的‘文明之家’的牌子上。
——林嘉时不会再回来了。
从这一刻起,程思意到底接受了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现实。
眼泪倏地掉在了地上。
毫无征兆地在那层薄灰上砸出接连的水渍。
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积压已久的哀郁顷刻间溃堤,重重将他击倒,让他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努力了那么久,末了却什么都没有留住。
“可是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程思意瘫坐在铺满了尘埃的楼道里,脸上狼狈地沾满了泪水。
他分明出不了声,抽噎却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截断他平稳呼吸的意图。
一只纸蝴蝶便在这时掉进了他的怀里,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披了灰的翅膀,扑棱棱跌落到程思意的掌心。
程思意以前并不相信那些传说,他总是认为故人的回归不过是荒诞的臆想,是由文字编造的谎言。
可是林嘉时熬夜替母亲折的纸蝴蝶忽地出现在了这里,破开雪夜中幽暗走廊里的阴翳,流星一样划进了程思意的心里。
他全然无法描述一同产生的欣喜、沉痛、惊诧与哀抑,甚至不能说清自己在这一秒究竟因何而恍然。
程思意良久才重新从地上爬起来,裹着一件脏污的外套,缓缓从楼上走了下去。
他在天亮以后拨通了萨沙留下的电话,诚恳而不含任何讨好意味地说道:“我想试试为了自己活下去。”
停滞在十八岁夏天的指针或许没有在这个黎明再度开始转动,但至少微弱地传出了发条被拧动的轻响。
它‘吱呀呀’地响过几圈,将程思意送抵一直以来向往的明朗晴空之下,等待命运之神再度降临。
玛蒂尔达成为先遣的使者,钟情则是紧随而至的,对程思意仍旧坚定生活着的奖励。
对方拨动几乎就要生锈的时钟,用玫瑰与一句经由提醒后的‘好久不见’,青涩地为程思意带来了迟到多年的葱茏夏季。
无论是迈阿密还是索伦托。
狂热的夏日皆是由钟情带来的,程思意的悸动也只会被独属于他的爱神唤醒。
他将那枚柠檬吊坠戴在了颈间,就像第一个在这座小岛上度过的夏天一样,轻轻衔起来,温柔地送到了钟情唇边。
“那天我想吻你。”程思意说。
“为什么没那样做?”
“因为我很贪心。”程思意轻盈地又在钟情唇边留下一个吻,黏糊糊地贴着唇瓣继续,“我会想要得到回应,会想要更多。但那是十七岁的夏天,我们什么都保证不了。”
“那现在呢?”钟情笑着问道,“现在又为什么要吻我?”
“因为很喜欢你。”
程思意停顿片刻,清艳的眼梢拱出一个足够耀人的弧度。
他羞赧却也狡黠地用目光去描钟情的眉眼,钩住对方的视线,轻絮地耳语:“因为知道了你也一样喜欢我。”
“这是给你的奖励。”
程思意说着,引诱似的,用舌尖将那枚小小的柠檬从钟情的口中勾了出来。
第134章 一瞬
修道院改建的别墅依旧矗立在山顶。
海风贴着断裂的崖壁高高扬起,带动山崖下的潮水,一声接着一声拍打在坚硬的石块上。
钟情神神秘秘地牵着程思意的手往数世纪前的密道里走,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爱人引向一座留存至今的幽密教堂。
石碑上刻满了他们已然无法读懂的模糊文字,簇拥着花窗下的圣像,连烛火都映得宛若最纯洁的辉光。
钟情渐渐将脚步放慢了,虔诚地跪倒在圣台前,扶着石栏,温驯地将脑袋垂了下去。
他颈上的吊坠漏出来,摇晃着在烛光间投落一道迷蒙的影子。
程思意便在一旁专注地看他,等到结束了这场简短的祷告,这才走上去,纵容地停留在钟情身边。
“可是神怎么能够祝福同性的恋人呢?”程思意温柔地向钟情提醒。
“那就当是我的罪,是我引诱你来这里。”
钟情垂落的眼帘随着这句话抬起来,均停妥帖地让视线重新与程思意交汇。
他认真而坚定地攫取程思意的目光,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嵌着如海面般澄澈的帕拉伊巴的戒指,将它同期待一起送到了程思意面前。
“那天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想和你成为合法的伴侣,不仅仅只是你的恋人。”
说到这里,钟情的眉心蹙起来,带着因程思意的沉默而导致的焦虑,连眼眸都被烛火点得燃起一层雾蒙蒙的屏障。
程思意无声地与钟情对视半晌,忽而凑近了,在钟情的唇瓣上留下一道近乎放肆的亲吻。
它剥离了长久的隐忍,仅剩即时的坦然与郁热,糅杂解不开的爱与遗憾,奉献一般,将程思意内心说不出口的情感,统统借由一个吻向钟情剖白。
程思意许久终于退开,回到亲昵的距离,贴着钟情的耳廓说道:“现在我与你同罪了。”
夏夜好安静。
安静到钟情将戒指戴进程思意无名指的一瞬,就连呼吸都是悄然发生的。
他什么都听不见,环绕小岛的海潮声莫名消失了,残余辽远而空白的世界,摒弃万物,只剩下程思意仍在眼前。
钟情连自己的心跳都不曾察觉,要等程思意将指尖抵在他的心口,这才回神似的注意到那声音已经震得他连鼓膜都在发颤。
他去攥程思意的手,十指交握着轻轻隔在两人之间。
钟情珍重地将吻落在程思意的眉心,继而移向眼帘、鼻尖、脸颊与唇瓣,感受到程思意的心跳也随着那些吻,愈发失衡地从相扣的掌心传递过来。
他想,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些并不高明的吻都可以换取程思意最纯粹的真心呢?
程思意的喜欢太干净了,以至于当这样的情绪柔软而轻盈地撞向钟情,钟情甚至担心自己的悸动会将其碰碎。
他在之后好小心地将五指从对方的指缝抽离出来,托起程思意的指尖又吻了吻,看着那双映照着闪烁火彩的眼睛,轻缓地说道:“好喜欢你。”
“是十七岁的时候没有告诉你的那句。”
“真的好喜欢你。”
大抵对于钟情来说,在面对程思意时就只有言辞枯竭的选项。
明明无数的词句积压在心底,最后出口的却永远都是最简单的‘喜欢’两个字。
或许‘爱’能够更加准确地概述,但真正将时光倒退回他们分别的夏天,钟情来不及说的确实就是这句迟到的‘喜欢’。
他去牵程思意的手,一步步数着台阶从教堂的悬梯离开。
在数到第三十四步时,钟情突然回头,好珍惜地在温热的海风与潮声里看向了程思意。
斯塔兰德的台阶有三十二级,算上转角,一共要走三十四步。
玫瑰清浅的香气被替换成索伦托空气中淡淡的柠檬与青草味。
钟情深深地拥抱程思意,不含任何除‘爱’以外的情绪,直白地传递出所有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感受。
他在很久以后察觉到程思意同样拥住了自己,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脊,优柔而静谧地说:“我也好喜欢你的。”
正式入夜前,两人点了一张玛格丽塔披萨。
程思意坐在喷泉的池边听山下传来乐声,钟情便从前厅走出来,讨要一个足够缱绻的吻。
他趁程思意思绪不明,悄悄将手探进衣摆,沿着程思意纤细的腰肢上移,停留在那颗他触碰过无数次的尘埃一样的小痣上。
程思意在同一瞬本能地轻颤,迷乱地睁开眼,看见钟情逆着月光,斯文却攫夺地凝视着自己。
他的脸投映在钟情眼中,浮起沉溺的爱欲,随眼波飘飘荡荡,最后没入钟情的亲吻里。
程思意去勾对方的衣扣,反被攥住了手,任由钟情按着他的腕骨抵向大理石的池台,贴近溅落的水滴,将那双修长漂亮的手裹上靡丽的水色。
披萨店的小哥来得不是时候。
他规规矩矩地按下门铃,稍等了一阵,在不耐烦的情绪即将变成抱怨之际,看见一个英俊的东方人优游自若地从泉水织成的细帘后绕了出来。
这座别墅的主人似乎刻意稳了稳呼吸,在礼貌地用意大利语同他说过‘谢谢’后,递出了一张面额惊人的纸币作为小费。
对方应当是在催促他离开。
惊讶之余,披萨小哥将那张纸币收进腰包,匆匆瞥见了庭院里一道模糊的身影。
黑发的青年就坐在池边,撑着池水打湿的大理石边缘,探出一张足够摄人心魄的,含着旖旎情动的脸。
月色为青年的五官笼上一层缥缈的面纱,随着流云移动,缀上婆娑的碎光。
对方幻觉似的朝着这个方向笑,支着身体的手掌盖上晃悠悠溢出的池水,挑动月光,让那枚浅海一般耀眼的宝石跟着在他的无名指上折射出炫目的光亮。
披萨小哥甚至不知道该更为什么震撼才好,怔怔捏着口袋里的小费呆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忽地从庭院里跑了出去。
钟情回过头,傲慢地将下巴扬起些角度。
或许是月色太朦胧,他在看向程思意时些微将眼睛眯起来了点。
钟情刻意带上了审视的意味,笃定地笑道:“你故意的。”
“是在看你。”程思意指正。
“为什么看我?”
钟情走过去,自然地揽住了程思意的腰,还没来得及再靠近一些,程思意便默契地将手环到了他的颈侧。
程思意狡黠地对着钟情眨了眨眼,甜津津地说:“喜欢你。”
夜空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滞下来。
钟情看见星子悬在程思意的眼里,变成寂静宇宙中最令人动容的光点。
他莫名没有了先前那么多想要作恶的念头,而是稚气地将脑袋埋进了程思意的颈窝,闷着声再度同对方深拥。
“要怎样告诉你我对你的喜欢才好呢……”
——人类的诞生之于宇宙仅是一瞬,你却在这一瞬里一次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第135章 诞生
索伦托的最后一夜,程思意恰好收到了来自心仪乐团的offer。
他兴奋地握着手机跑到钟情身边,正想将这封他期待已久的邮件递给钟情看,先一步瞥见的却是对方屏幕里的确认信息。
程思意总认为交换了戒指就算是完成了他与钟情的誓言。
但钟情显然还要比他更认真一些。
邮箱的正文下方是一封已然得到确认的附件。
钟情早早预约好了迈阿密的教堂与证婚牧师,只等返程的航班降落,真正将他们送往新的人生。
“怎么了?”钟情转头看去。
程思意怔怔地回神,仿佛仍旧不敢相信,半晌才将手机递出去。
“今晚好像都是好消息。”
“那怎么是这副表情?”
钟情接过程思意的手机,顺着动作又轻轻将对方带进了自己怀里。
他先是在程思意的指尖吻了一下,而后珍重地扣紧了对方的手,笑着看程思意的眼睛。
“……以前总是只会看见让人难过的事。”
程思意的眉心随着话音浅浅蹙起来,挂上了几分溺进回忆似的哀郁。
钟情不想这个本该由喜悦与美好去填满的夜晚变成对沉痛往事的追溯,稍思忖了一阵,安抚着说道:“以后就都是好消息了。”
“将来你也许还能当上首席,会有更具影响力的乐团来邀请你。说不定到时候我都抢不到你的票了。”
钟情说着挨到了程思意肩上,撒娇似的咬了一口对方的耳垂。
“首席先生会给家属留票吗?”
程思意被他逗笑了,说不清算不算忸怩地试着推了钟情几下。
见没能推开,他又矛盾地环住对方的脖颈,顺势吻在了钟情的脸颊上。
“要看这位家属的表现哦。”
飞往迈阿密之前,两人先转道回了趟江城。
程思意或许不爱说出口,但钟情明白,对方最患得患失,也最期待一个可以用作保证的答案。
钟情将第一次见面安排在了一间私人茶楼。
程思意还是不太习惯与陌生人接触,因而除开父亲与小叔,钟情便再没邀请其他任何人。
航班延误的缘故,两人到达的时间比预计晚了不少。
好在侍者将他们领进包厢时,钟情的父亲正颇为耐心地与钟意品着茶。
见有人来了,对方先是将茶盏搁下,稍后才随着后倚的动作抬眼,掠过钟情,不疾不徐地将视线落在了程思意的身上。
“不用太拘束,坐吧。”
钟情的父亲并不过分严肃,倒有种老派的典雅,在从容的气质里隐约透露出经久沉淀的持重,仅仅扫过几眼,很快便换上了更为随和的笑容。
“第一次见面,又是新婚礼物,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好。听人说程老爷子以前给你请过江音的教授,刚巧钟情的二叔也学琴,叫他帮忙挑了挑。”
钟情的父亲说罢将目光朝侧门的方向一瞥,暗示助理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映入程思意眼帘的是一个黑色的琴箱,B&C的logo印在箱体上,叫人忍不住去猜,里面究竟会藏着怎样优美的一把琴。
程思意强忍着好奇,视线却时不时地往那处飘。
也许是看出了这样的期待,钟情的父亲在不久之后笑着问道:“是不喜欢吗?”
“不是的!”程思意被问得一惊,赶忙回答,“收了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哪有再去挑剔的道理。”
“那就打开看看吧。”
对方顺着自己抛出的问题,轻而易举便替程思意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钟情的父亲或许不懂怎样去爱人,但他实在太明白该如何哄一个年轻人开心。
程思意甚至不需要言语,光是脸上兴奋的表情,就已然向在座的所有人传递出了未曾表达的情绪。
茶楼里没有琴弓也没有松香,程思意小心翼翼将琴取出来,左手落在稍高些的把位上,得到件多稀奇的玩具一般,好谨慎地用右手拨了拨弦。
那双手停在钟情眼里,无名指上的戒指随着琴弦振动的余音熠熠闪烁。
程思意按捺不住地抿唇笑起来,漂亮的眉眼微垂,弯出清隽的弧度,由灯光将睫毛映出丝絮似的影子。
他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或许该被称作‘家庭’的氛围了,以至于抬头的瞬间几乎没能想到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谢意。
“喜欢什么要说,让钟情给你买就好了。”
看出了程思意的迷茫,钟情的父亲再度温和地开了口。
他以为这样礼貌的孩子会跟在这句之后同他道一声谢。
可程思意给出的反应却实在出乎他的预想。
程思意在那之后合上了琴箱,用一种骄傲却并不自负的语气说道:“谢谢叔叔。我已经拿到乐团的offer了,很快也可以给钟情买礼物了。”
茶桌旁的男人先是听得一愣,继而跟着程思意带些稚气的笑容点了点头,再不说什么过分主观的话,而是真正欣赏地赞美道:“好孩子。”
返程当天,钟意抽出空来送两人去了趟机场。
大抵是猜到了两人不会再有近期的回国安排,钟意将道别拖成了一段略显冗长的对谈。
程思意去柜台值机,剩下钟情站在通道外,看着钟意似是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来,客套地问道:“真的不多留几天?”
“预约了大后天的证婚。”
“看来确实是心急。”
这句之后,钟情注意到对方又一次遥遥地望向了程思意的背影。那目光说不上是爱恋,而更像是一种怀有遗憾的眷念。
钟情不解地跟着转头,刚巧撞上程思意回眸,毫无预兆地便被对方的笑意撞了满怀。
他无数次见过这样的表情,也无数次地借由它们回望十七岁的冬夏。
钟情忽而在一个极短的瞬间明白了钟意的目光。途经虚渺而遥远的所谓岁月,一直回到他所不知的绝无仅有的某天。
“好了好了,不打打扰了。”
最终,结束这场对话的仍是钟意。
他似是在开口的前一秒同一些看不见的情绪和解了,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妥帖地将视线从程思意身上收了回来。
“新婚快乐。”
他说给了钟情,也同样将祝福传递给了正站在值机柜台旁的程思意。
迈阿密下着小雨。
航班抵达MIA的瞬间,忽而从天边飘来一阵雷声。
程思意不自觉地去握钟情的手,好像对方依然是斯特兰德的休息室里那个会因为一道闷雷而胆怯的少年。
他温柔地迎着机舱内的灯光看过去,钟情便回握住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将它们裹在了掌心。
“已经不会害怕打雷了吗?”
程思意将手勾起来,同钟情交握着,举到两人之间轻轻晃了几下。
钟情本想点头回应,临到开口却又突然改了说辞,甜津津地盯着程思意,幼稚地答道:“学长要牵好我,我最怕打雷了。”
他也不等程思意像往常那样温吞斯文地笑话,些微施了点力,迫使程思意正与他交握的手朝身前贴去。
才刚触及心跳,钟情的吻便接踵而至,细碎又缱绻地从耳垂一直落往了侧颈。
这样的亲吻伴着雨声,带来迈阿密延续至初秋的余热,糅杂潮湿的海风,变成一种略微窒息的黏着。
程思意在离开机舱前推开了钟情,回到家后却又主动攀了上去。
他被钟情托抱着沉溺在绵密的爱欲里,直到钟情将他放下,极力克制着为那阵微妙的失衡按下暂停。
程思意茫然地跟着对方的动作将手向后支去,手掌触及到的却并非桌面,而是骤然奏响的重音。
他错愕地回过头,贝森朵夫的铭牌便在夜色中散发出金属冷调的光泽。
小雨淅淅沥沥将影子从上面淌过去,程思意无声地盯着那行字母,抽离了神思,让其向更久远的记忆里回溯。
钟情耐心地等着,看对方的指尖一点点从铭牌上划过,最终将琴键幽弱地敲响。
他思忖片刻,如实说道:“是十八岁的时候,林学长想要送你的礼物。”
与一个人的决断会发生在很多个不同的时间节点。
程思意一度以为自己熬过了那个大雪的冬天,林嘉时便算是走出了漫长且未知的时间。
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藏在心底那些隐约的、偶然的钝痛其实并非疾病,而是始终无法忘怀的过去。
这台琴的出现带来一场真正的道别,指引他去与四年前那个什么都没能留住的自己说一句迟到的再见。
过去的时光在余音消逝的一瞬彻底终结,仅剩再也不会受到束缚的程思意,静谧地诞生在这夜云消雨止的月色中。
他恍然地在许久之后将食指点在了心脏的位置,深埋其中的痛感莫名开始萎缩,渐渐消解,成为转瞬即逝的泡沫。
它们在破裂的瞬间发出短促而即时的刺痛,可再往后,那颗健康的心脏便再也没有发出过哀郁的异响。
程思意后知后觉地将手从琴键上收了回来,缓慢靠近钟情,用掌心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他的眼帘浅浅垂落,视线温吞地从钟情唇间扫过,再也不曾迟疑地向前,寂静却沉沦地献上了新生后的第一个吻。
“这是送给你的十八岁的礼物。”
“我可以贪心一点吗,学长?”
“哪怕掠夺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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