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帮帮我……”
“我好疼啊姐姐……”
“小姨知道了,爸妈也知道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好怕……求求你……”
苏柠商耳边充斥着苏柠玥的哭喊声,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海,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苏柠玥。
“姐姐”
“救救我”
海水没过了苏柠商的腰,越来越往上,溺水的窒息感涌来,苏柠商终于看清了海水的颜色一片血红。
……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姐姐!”
“病人心律再度失控,血压正常,呼吸频次正在升高,心率180、193、202!快去通知王医生!”
苏柠商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修长的颈侧绷紧着绽出一根根青色的血管,眼底全是血丝。病床前围满了医生,苏柠商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落在姜锦岁焦急的目光里:“柠柠她怎么样了?”
苏柠商已经昏迷了十个小时,声音十分嘶哑。
在这之前,苏柠玥车祸抢救时比较顺利,却在观测期中,脾脏再度出血。
手术后的恢复远比手术更为凶险,在医生第二次下病危通知书时,已经是车祸发生的第四天,巨大的悲恸和连日来的超负荷直接把苏柠商也送进了抢救室。
而如今苏柠商清醒,第一个问的就是苏柠玥。姜锦岁看了眼旁边等待的医生,侧身让到一旁:“姐姐,你先让医生看看,其他的事待会再说。”
苏柠商紧紧的攥上姜锦岁的手腕,还未能平复的心率令她说话极为吃力,一字一顿地带着喘:“小锦,柠柠怎么样了?”
“她没事,没事。”姜锦岁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在瞬间又掉下来,她连连说了两声‘没事’,用力抹了眼睛,“手术已经结束,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幸好你及时联系了献血的志愿者。”
“带我过去,现在就带我去见她。”苏柠商殷红的眼睛紧紧地锁着姜锦岁,不顾医生劝她深呼吸放平心绪的医嘱,掀开被子就要从床上下来。
苏柠商太过虚弱了,拉住姜锦岁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慌张恐惧地想要立刻见到苏柠玥,二十九年养成的成熟稳重在此刻分毫不剩,刚摔下床就被医生和护士重新按回到床上。
连接医疗设备的电极片和针管在拖拽的过程中被拉扯出来,苏柠商仿佛毫无察觉。
华宸为了保护艺人隐私,一直对医院有所赞助,医生知道苏柠商的身份,不敢用太大的力去阻拦,只能一次次在苏柠商快要下床时将人按回去,一次次的劝:“苏总,请你冷静一些,苏小姐正在术后恢复,她需要无菌的环境,你过去了也见不到她。”
心脏的负荷令苏柠商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越来越青,医生当机立断,指挥身边的护士:“快!赶紧把人按住,准备急救!准备镇定针剂!”
姜锦岁被请出病房,紧张地等在外面。她进入苏家虽不久,但苏柠商一向照顾她,无论是物质还是生活方面都会像安排苏柠玥一样面面俱到。如今看到苏柠商和苏柠玥变成这样,姜锦岁恨不能回到五天前,她一定不会让沈文钦撞破那一切。
她蹲在病房外,捂嘴失声痛哭。
顶着沈文钦的压力,姜锦岁和医院进行了沟通,终于让苏柠商见了苏柠玥一回。从苏柠玥所在的ICU病房出来,苏柠商未再情绪失控,心率逐渐趋向平稳。7淋韮斯流三妻姗聆
苏家人的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过年前两天,苏阳短暂的刑期圆满被接回了家。
与此同时,苏柠商之前找人做的有关苏阳在北站房地产的评估也已经被送到有意向入股的地产商名下。
合作方的加入为银行带来了年前的资金紧缺,至少短期内,银行不会再进行追债。国内权威的专家一批又一批被接进医院,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低气压持续性的蔓延在病房外。
半个月后,医生通知了家属一个好消息苏柠玥已经度过术后危险期,已经可以转出ICU病房。
苏柠玥的指标趋于正常,但人还没有醒,医生把苏柠玥转进正常病房后,苏云第一个追出去:“医生,你确定我们家孩子可以转出来了吗?她已经受过一次感染,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吧?”
苏柠玥被送来医院的时候情况危机,术后又发生那样的感染,医院领导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救活人,医生的压力也很大。若非十分确定,医生比苏家人更不愿意冒险。
医生手里有苏柠玥的病情,她大致解释了一番,才回答苏云的话:“既然来通知你们,自然已经把这个风险降到了最低,其实五天前病人就可以转出ICU,我们考虑到之前就出现过感染的意外,特意多观察了几天才给她换病房,请你们不用太过担忧。”
苏柠玥所在的病房是一个百平米的大套间,苏云在会客间拉住医生继续追问:“脱离危险为什么人还是没醒来?”
医生说:“这几天病人已经短暂的清醒过几回,这一点我们告知过苏总,按照她清醒的频率,今晚应该就能醒来。”
她看向苏柠商,苏柠商向苏云点了点头,“是这样。”
医生又接着说:“很多病患家属在病患脱离危险后都主张离开ICU,一是因为高昂的费用,二是住ICU的都是病情极度严重的病患,很多病人家属认为恢复后还住在里面的寓意不好,所以我们医院也更提倡在合适的情况下转出ICU,为病人培养自身的免疫力。”
苏云点点头,看向也追出来了的沈文钦:“你怎么看?”
“在瑞典没有ICU寓意不好的说法,既然已经脱离危险,怎么做有利于恢复病情就怎么做吧。”
沈文钦的目光从苏云脸上转过,淡淡地扫过苏柠商:“不过有件事,这几天一直没跟你们说,我打算等小玥能出院时,就带她回瑞典,学校方面我会帮她安排妥当。”
“这不合适吧她小姨,什么叫学校方面也会安排妥当?孩子只是去瑞典待一段时间,也不影响开学的呀。”
苏云并不知道沈文钦提起的目的,试图跟她商量:“小玥的状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恢复,坐长途飞机不合适,不如你在国内多待一段时间?”
“是啊小姨,小玥现在还没醒呢,不用定得这么早吧?”姜锦岁已经意识到沈文钦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拉住沈文钦想要离开。
沈文钦却像是突然爆发,她看着姜锦岁,一字字的质问:“小锦,连你也要帮她们吗?这些日子我顾及小玥的病情一直忍着不说,我要是再忍下去,就对不起你爸妈!”
提到已经逝去的姜家父母,姜锦岁的脸色倏地变白,却依旧固执地拉着沈文钦:“小姨,有什么事我们回酒店再说。”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苏云已经听出异常,自然不会让姜锦岁把话题揭过去:“什么对不起她爸妈?你要说什么?”
苏柠商闻言给几名医生使了个眼色,苏云见状更为焦急:“什么事情要避着医生?你们到底都瞒了我什么?”
病房门被关上后,沈文钦压着声音,把那天苏柠玥出车祸前的事情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她情绪激动,把那天谩骂苏柠商的话又加注到了苏家。
整个客厅陷入一片死寂。
苏云和边修的脸上皆呈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曾经在娱乐圈的机警令苏云的行动比大脑反应更快,她直接否认:“这不可能。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清楚,小商和小玥的关系好,但她们绝对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你们看错了。”
她去拉姜锦岁的手,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小锦,停车场的光线没那么亮,又是晚上,你们看不清误解了,妈妈可以理解,但这种事情不能乱说,你说是吗?”
之前苏柠商一系列的异常似乎都能得到解释,尤其是苏云刚刚查验过酒店监控。
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陷进姜锦岁的掌心,姜锦岁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不断地摇着头。
苏柠商走过来握住苏云的手腕,把姜锦岁发红的掌心解救出来。在苏云看向她的时候,她嗓音沙哑的说:“妈妈,是真的。”
“什么?”
“小锦说的是真的。”
“啪”
苏柠商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苏云目眦欲裂,被边修支撑着没有落泪:“苏柠商你是姐姐,你怎么敢对小玥做这种事,你怎么敢对我承认这种事情?”
苏柠商没有回答,目光平静地转回头,对上苏云的视线,她一字字地说:“我爱柠柠。”
“苏柠商!”苏云还想再打,被边修拦了下来。
苏柠商说:“如果你们同意,你们可以继续把她当成女儿,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会带她去其他城市。”
苏云的脑子嗡嗡直响,苏柠商的‘爱’让她想到了苏阳那天的话,就像是对她的一个诅咒,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的两个女儿不仅仅是同性恋,甚至还搅合到了一起!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你们去其他城市?去其他城市就能否定你们的关系吗?苏柠商,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是错误的啊?我姐姐姐夫一辈子清清白白,唯一的女儿养在你们苏家,我甚至还放心的让小锦也去了苏家,要是早知道……早知道在葬礼上我绝对不会同意!”
不仅仅是苏云,沈文钦听到苏柠商还想带走苏柠玥的话后,情绪也彻底失控了。
她指着苏家的几人,良好的教养都被抛到脑后:“你们苏家真恶心,你们一大家子光鲜亮丽,背地里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这半个月以来我夜不能寐,我只要一想到小玥是如何在你们家度过的这些年,我就恨不能报警把你们这一大家子人都抓起来,恨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你们的真面目。”
“小姨!”姜锦岁高声打断沈文钦,她绷紧身体,紧紧握着拳,“也许真相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也许小玥不是被强迫的,小玥还没醒,你别再说了。”
沈文钦无比失望地看向姜锦岁,嘴唇颤动:“小锦,你也要帮她们吗?”
姜锦岁回避着沈文钦的目光:“这不是帮谁,我没有想帮任何人。小姨,算我求你,在知道真相前,请你不要凭主观臆断去判定对错。”
沈文钦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脸,无比讽刺,又倍感无力。
当时在停车场,苏柠玥告诉她‘我是自愿’时,她就无法接受这一点,她的外甥女怎么能喜欢上跟自己相处了近二十年的姐姐?
这到底多久了?
苏柠玥不懂事,苏柠商大她那么多岁,难道也不懂事?
事情变成这样,难道苏家就没有责任,难道苏家敢说自己完全清清白白?
面对姜锦岁的恳求,沈文钦只问:“小锦,你会跟苏柠商谈恋爱吗?你会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吗?”
姜锦岁脱口而出:“我当然不会!”
但说完后,她才意识到沈文钦这句话的目的,她的‘不会’已经承认了这是个错误:“小姨我不是……”苏云彻底站不住,眼神惊怒交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家?小商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她跟小玥……她们本来关系就好,没了血缘束缚后培养了其他的感情……对,一定是这样,你就算找警察也没有用,以后只会让小玥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苏柠玥在ICU的这半个月,沈文钦早就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你们这套对我没用,到时候我会带着小玥出国,我要去揭发你们,我要”
“砰咚”病房的方向在这时传来几声重物掉落的声音,沈文钦离病房最近,第一个冲了进去。
苏柠玥摔在地毯上,看护的护士满脸无措的站在旁边,看到家属进来第一反应就是摆手推卸责任:“我、我我刚刚在倒水想给她擦脸,我没看到她醒了她是突然……”
沈文钦厉声:“还不赶紧去叫医生!”
苏柠玥之前在车祸时肋骨断裂,沈文钦不敢去扶,护士走后,她也只敢轻轻握苏柠玥的手,颤着声音问:“小玥?你还好吗?”
苏云等人也在这时候进来,苏柠玥发出微弱的一声:“我……不用……找医生。”
她挣扎着想要自己起来,可她在ICU待的时间太久,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身体却依旧极度虚弱。
苏柠玥发现靠自己起不来后,单薄的身体在地毯上摇晃了一下,却依旧固执地攥着沈文钦的手。
她说:“求你不要怪姐姐……也别报警……不是你想的那样……求你……”
沈文钦明显一僵:“你就是因为这个?”
苏柠玥在看到沈文钦身后的苏柠商时,鼻腔一酸,生怕自己再晚一点,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刚刚……都听到了……听到你们……求你,求你不要……苏家没有人对不起我……姐姐对我很好……我是真的喜欢她……求你,求你……”
短短几句话,苏柠玥几乎用尽了全力,几名医生都从外面围过来,有些尴尬地敲了下门:“病人刚醒来不能情绪太过激动,不如我们先把人移回床上?”
“小姨……”苏柠玥却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恳求中,医生想要去抬她,苏柠玥却反抓住了沈文钦。
紧紧的攥着,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僵持片刻后,沈文钦只能先让医生出去外面等。
苏柠玥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恳求,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连贯的话,她颠来倒去,只能死死的拽住沈文钦的衣角,一边恳求一边摇头。
沈文钦闭了闭眼睛,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偏过头说:“小玥,不要说了,你先好好养病。”苏柠商终于忍不住,半跪在苏柠玥身边:“柠柠,你现在太虚弱,没人会责怪你的,好吗?”
面对苏柠商,苏柠玥就更怕沈文钦刚刚说的话都发生,她怕苏柠商背上骂名,她怕毁了苏柠商的一切。苏柠玥的眼神里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镇定和自信,脆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了,嘴唇被眼泪打湿。
“妈妈……”苏柠玥又转向了苏云,苍白的脸色上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流得越来越多。
“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丢人了……你别怪姐姐……是我逼她跟我在一起的……就是,就是高考出分那天,我跟她告白……”
“爸爸……你信我,你帮我跟妈妈说好不好?”
“小锦,小锦,你跟小姨解释,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你们要怪就都怪我,是我自私是我强求,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骂我好了,都是我的错。”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每一次眨眼都有眼泪从眼眶中砸下来,她一个个的哀求,求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拉住了谁的手。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喂苏柠商喝那碗醒酒药汤,她们一开始就不会越界。如果在那之后她没有念着苏柠商,苏柠商也许不会对她产生姐妹亲情外其他的想法。
如果她能果断一点离开,如果她能一开始就阻止这一切。
如果……如果……
苏柠玥的视线模糊,全身都在发痛,是车祸后的伤口,是心脏传递到四肢百骸传递到神经末梢的每一寸。她以为她遵从内心答应了苏柠商,就能保住苏柠商。她以为她们去到了燕城,就能远离那些潜在的流言蜚语。
她甚至天真的认为,就算有一天事情败露,只要她跟苏柠商一块面对,一块道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最差的结果也是一走了之。
可是当苏阳和苏云用‘报应’来形容她们的行为,当沈文钦用‘报警’来表达对她们的反对,甚至于边修和姜锦岁每一个躲闪的目光,被特意赶走的医生,都让苏柠玥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无路可走。
这种后果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就算沈文钦能体谅她,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沈文钦的出现。
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她以为恋爱是两个人的事。
原来不是这样的。
她们并非世无亲缘,并非无人相识。她逃不掉,作为华宸总裁的苏柠商更逃不掉。
一股血腥味从喉间涌上来,苏柠玥的视线再度陷入黑暗,耳边是亲人拔高的呼救声。
苏柠玥想,如果她能这么睡过去。
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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