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航班即将起飞,广播播报她们二人的名字,苏柠玥也没有再见到苏柠商。苏柠商就像那架飞机,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二月中旬,苏柠玥在燕大办理了休学手续。
进教务处盖章前,沈文钦看着苏柠玥单薄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小玥?”苏柠玥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
是沈文钦所熟悉的笑,乖巧、懂事,却空洞。
沈文钦说:“要不,我们不办理了吧。”
苏柠玥愣了一下,以为沈文钦是担心她的身体,毕竟到燕城的这半个多月,她让沈文钦为她操碎了心。
直到两天前她才能自主下床,她对沈文钦说第一件事就是:“小姨,我们什么时候去学校办手续?”
此刻,面对沈文钦的犹豫,苏柠玥懂事的说:“医生已经允许我出院,我可以坐飞机。”
沈文钦拉着苏柠玥走回楼道拐角,终于说出她这几日反复挣扎后的结果:“小姨的意思是,你也可以不用休学。”
这份休学手续一旦办理,苏柠玥极大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上学,意味着曾经十几年的努力付诸一炬。
她当年也是从国内激烈的高考竞争中考出去的,她清楚考上燕大要付出多少努力。就算苏柠玥谈了一场不被看好的恋爱,也不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不忍心。
苏柠玥愣了愣,心里努力地平静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她歉疚地笑了笑,说:“我确实学得不好,当初填志愿填得仓促,现在想校内转专业很难,也许燕大不太适合我。”
她轻轻拉上沈文钦的风衣下摆:“小姨,你是不想带我去北欧了吗?”
沈文钦的眼眶一热,忍不住就要掉眼泪,苏柠玥笑着又拽了两下,看着沈文钦闭眼平复了会儿情绪,才重新牵上她的手:“小姨一定会在欧洲为你挑选更适合你的学校和专业。”
阳光落在苏柠玥的脸上,病态的白近似透明,她微笑着弯屋檐:“那就麻烦小姨了。”
休学的盖章落下来,苏柠玥跟着沈文钦坐上飞往瑞典的飞机,华国的土地寸寸消失在视野,从玻璃窗外蔓延进的淡淡月光,好似一地银霜,彻底阻隔了她的十九年。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斯德哥尔摩,苏柠玥给苏家人发了平安落地的定位消息,还包括苏柠商。
这是她们分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联系,伴随着定位一同被发过去的,还有另一句话:
【希望你也能,放过你自己】
姨夫早早的等在机场,直到她们回到家,苏柠商的聊天框也没有任何消息。
曾经的亲情被一纸亲子鉴定抹去,她们的爱情终究没能走过那个寒冬。
困扰在心间的取舍终于消散,不安的恐惧再也不会发生。她用曾经的回忆去思念另一个人,在白皮肤蓝眼睛的路人身上,荒唐地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到瑞典的小半年,沈文钦按照苏柠玥的意愿,先给她报了个瑞典语的辅导课,后又带着她去学校旁听了很多的专业课。
春天来临,瑞典的积雪渐渐融化,显出古老的红色砖瓦。所有的时间都被用来学习,苏柠玥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一年。
只是再没有人会为她推掉工作准时出现在晚自习的校门口,再没有人会在她熬夜学习时亮灯直到她房间的光熄灭。再没有人会用宠溺的口吻教她为人处事,再没有人会不辞万里突然出现给她惊喜。
沈文钦跟丈夫是丁克家庭没有孩子,只能努力的学着去照顾苏柠玥。
家里那些将就的西餐从苏柠玥到来后,就再也成为不了正餐,她努力的让苏柠玥融入新生活,和苏柠玥聊她已故的姐姐,聊发生在学校的趣事。然后看着苏柠玥逐渐能脱离翻译软件,毫无阻碍的听课,从容地应对课堂上教授的提问。
学期末的时候,沈文钦编好学生的考卷,心血来潮的把苏柠玥招过来,问:“要不,你干脆来做小姨的学生吧。”
苏柠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法案瑞典文字,摇头晃脑:“我不想做一个离开瑞典后就失业的法学生。”各国法律条文不同,因为法律的严谨性,就算是同样的法律条文,从瑞典语翻译到中文,就会跟中文的法条不一致,和法规的原话相差的字越多,就越显得她有多么不专业。
更别提,她根本通过不了其他国家的法考。
来瑞典后,这是苏柠玥第一次跟沈文钦这样开玩笑,沈文钦无比珍惜这一刻,当即顺着苏柠玥的话聊起当年初到瑞典时的留学经历,用朋友间调侃的口吻把那些法条骂了个一无是处。
从那天起,苏柠玥的话慢慢多了起来,像是之前来瑞典旅游时那样,会拉着沈文钦去买换季的新衣,在路边遇到新的涂鸦墙会停下拍照,会跟沈文钦的学生交朋友,私下听他们吐槽沈文钦的严苛,然后在沈文钦路过时快速蹲下装作谁也看不到她。
一切都在恢复成正常的生活状态。
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大人。
只是偶尔看到飞往华国方向的飞机时,她会停下脚步,然后拿起手机翻阅航班,对着注明俄罗斯目的地的结果,无奈一笑。
七月份的时候,沈文钦带着苏柠玥去当地的医院复查,确认苏柠玥终于完全康复后,沈文钦提起了苏柠玥的学业,如果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上一年,她让苏柠玥自己拿主意。
苏柠玥把沈文钦任教的斯德哥尔摩大学里所有的专业都筛选了一遍,那些旁听的课程放电影似的在她脑中重现。
当花园的第一支橙色郁金香开花时,窗外飞过一架低空的飞机,苏柠玥望着被卷起的云层,习惯性的查询航班。
目的地:华国,云城国际机场。
啪嗒
手机掉落在花丛里。
这是苏柠玥来到瑞典以后,第一次看到飞往华国的飞机,目的地还是云城。
她跟着飞机的方向小跑出去,绕过白色的木栅栏,风卷起她鲜艳的裙摆,挽上及腰的长发。
直到跑进白色的铃兰花田,她气喘吁吁,终于看着那架飞机带着无数归乡的游子,消失在层层云海。
苏柠玥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回神,直到风卷起白色的铃兰花瓣,吻上她的唇,花汁渗进口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她在花田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暮东斜,久到沈文钦和一群金发碧眼的邻居打着手电筒从家里找出来。
苏柠玥抬手遮住照射过来的强光,这才意识到出门时忘了带手机。
她像个七八岁犯错的孩子,低头走到沈文钦面前,小声认错:“对不起,我……”
“这么大了怎么还会迷路?”沈文钦温柔的揉了下她的脑袋,转身对一同寻人的邻居道歉。
昏暗的路灯光下,苏柠玥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在两座路灯未能交汇上的暗处,眼眶蓦然一酸,好像看见了某个故人。
她不动声色的把情绪压下去,仓促地和沈文钦聊起她今天挑选专业时的一些想法。
沈文钦耐心的倾听,即使苏柠玥把所有的专业都夸了一遍,也没有嫌弃她啰嗦。
直到苏柠玥的最后一句话停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伴随着许久的沉默。
最后是沈文钦先开的口,她说:“可以再好好想几天,不着急。今天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拉着苏柠玥走进白色的木栅栏,把苏柠玥按在秋千上,自己走到苏柠玥身后,轻轻地帮苏柠玥推动秋千。
苏柠玥抓上秋千绳,上面还有她今天中午采摘来的铃兰花,随风飘动:“什么事?”
“苏家的困境已经过去,今天云城政府正式宣布北站的高铁计划,北站那边的商业楼盘在新闻发布后房价一路飙升,连带着华宸的股价也在收盘时创新高涨停。”
苏阳的烂摊子在苏柠玥出国后,还是殃及到了华宸,无论是银行、银行的存款用户、还是已经购房的居民,都希望华宸能为这件事做担保。
而让华宸担责也极为容易,只要操控舆论。新闻一开始发生时,苏柠商几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沈文钦本想告诉苏柠玥,可后来,苏云代替苏柠商出面了好几回。
如今的华宸和当年的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这样重要的公关,让早已退休的前掌权人出面显然不合适,作为拥有强劲公关团队的华宸不可能不清楚。
华宸偏偏这么做了。
苏柠玥出国后不再关注国内的新闻,无论是真是假,沈文钦都狠心隐瞒了这件事,好在后来出现在镜头前的苏柠商安然无恙。
直到华宸渡过难关,沈文钦才敢通知苏柠玥这一喜讯。
晚风送来苏柠玥的声音,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好似萍水相逢,轻描淡写。
沈文钦想问苏柠玥,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她继续帮苏柠玥推着秋千,不知道多少下后,苏柠玥说:“小姨,我想好要读什么专业了。”
沈文钦一怔,忘了推动秋千,苏柠玥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撒娇的软音:“你继续啊,不然我不告诉你。”
然后她就听到了苏柠玥说想学电影:“什么学校都可以,但无论是入学还是以后的艺名,都要能保留我的国籍和名字。”
听到苏柠玥的专业意向时,沈文钦是有点惊讶的,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终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保留你的中文名,是想让她看到吗?”7令旧思陆3妻叁O
秋千被推高,铃兰花的花香沁鼻,苏柠玥轻轻吸了口,声音在夜风中变得缥缈:“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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