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只觉身体倏地僵冷, 浑身上下都好似被一股强劲的电流击过,眼前牧景山的声音消失,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脑中只剩那句“七年之前”。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直到回忆退至刚苏醒的那天, 那时越明商说这话的委屈表情还历历在目, 连舒却好像无法做出任何细微的动作, 只呆呆地站定, 目光盯着虚空的某个点, 忽地涣散,又忽地聚焦。
牧景山从最初的失笑到见他呆滞的疑惑:“姜师弟?”
连舒喉头艰涩滚动, 直勾勾盯着面前之人:“师兄可是记错了?怎……会是七年之前?”
“我不会记错。”牧景山肯定道, “那日雷劫滚滚, 天地色变, 巽衍宗弟子被明令禁止远离仙尊所在之处, 我等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证渡劫期的雷劫, 记忆深刻如何能记错?”
“第一道雷劫的威压便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也扛不住,但仙尊却受了九九八十一道,越往后的雷劫威压更甚……”牧景山幽幽道, 连舒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呼吸顷刻急促。
“师弟, 宗门内外无人会忘记当日所见, 我知你失去记忆茫然无措, 但不用心急, 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越——仙尊可在七年间还突破过?”
“师弟,莫要说笑, 修为精进固然可喜,但每一层跨越都伴随无数危机,筑基越金丹, 金丹破元婴……此间种种,每一小阶都能禁锢无数修士,使其终生难得寸近。仙尊踏入大道不足千年便是渡劫强者,天资已是罕见。但七年从渡劫初阶一跃至中阶……此话姜师弟在我面前提提无妨,只是外人面前莫要再说。”
剩下的话,连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意识混沌地回到雪乌峰,没有推开门,像当初越明商一般在玉阶之上坐等,他抬手轻敲前额,一点点将自己游离的意识收拢,耐心又谨慎地梳理双方的时间线。
到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明朗,越明商七年之前穿越而来,姜青半年前入宗门,紧随着自己过来。连舒的意识渐渐被拉回自己意外前的半小时,那通越母拨打来的电话,依照对方激动失控的情绪,应该不可能是时隔七年才想到联系自己……
且自己联系方式不难查找,也不会过去七年才想起完成自己儿子的遗愿。
连舒松了松衣襟,只觉得胸闷气短。他起身就在偏殿外徘徊,思来想去也只有两个世界存在时间差才能解释这一切。
只是不知道越明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连舒心中百感交集,有些骤然窥探到真相的震撼,更多的是辨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在玉阶上上下下来回走动,好似能借由这个行为缓解内心深处更莫名的冲动。
人皆有不想同外人言道的秘密,他没有立场让越明商做到对自己毫无隐瞒,连舒深切明白这一点,可也不妨碍那股烦闷压得他难受。
连舒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转身再次踏阶而下,只是这次,他的足尖悬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越明商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他不发一言地站在古树下,穿越树盖的稀疏光线落在他的侧颊边,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表情平静,不似一贯的眉开眼笑,可连舒却诡异地察觉到他心情极好。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半晌,越明商才抬手拨开头顶垂下的枝丫缓步走出阴影。
“怎么在门口打转?”越明商尾音上扬,“你在等我吗?”
连舒沉默片刻,说不出“不是”二字。
他觉得自己可怜,刚刚事业上有所起色自己就英年早逝,可对比越明商,他却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可怜。
那种可怜又与对陌生人的同情怜悯有所分别,连舒对这样的情绪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初自己对越明商感情的变化,就是伊始于这种变味的“可怜”。
可怜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怜他被人当作冤大头、地主家的傻儿子……甚至有些时候看着自己余额里打不到三个荤菜的饭卡,连舒都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去可怜一个这辈子不会因为钱而糟心的富二代。
但是感情是人为控制不住的。
它是猛烈的浪潮、迅疾的狂风、或者复苏万物的春雨……它总能指引自己在对方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抽丝剥茧窥探到对方的脆弱一面。
就像现在,那丝丝缕缕的可怜情绪在对方含笑的双眼中又缠绕上来,熟悉得一如既往,令他感慨万千又头疼惶然。
连舒嘴唇数次翕张,最后仍败下阵来。
“……是。”
*
宗门戒严,连舒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而身为地位崇高的“玄明仙尊”,越明商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于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大成功的喜悦里,就各自分开。
连舒继续在玉骨牢行苦役,而越明商则只身下山前往南郡探查信使传回的消息,临了不忘叮嘱他每日给那颗宝贝蛋输送一些灵气。
几日后,待全部弟子搜检完毕,宗门的气氛才稍加和缓,而连舒却确定下山日期,临行前还不忘和一号好友交流感情。
甲字冰牢内,有杂役弟子的烛火作伴,魏清苍白的脸都红润了不少,手上捏着一个烧鸡鸡腿,斯斯文文地咽下嘴里的肉才出声:“那你走好。”
连舒剥着花生壳,头也不抬:“换个词。”
“那你好走。”
连舒记仇地将烧鸡挪远,好似不经意提及:“忘记和你说了,你兄长也进了玉骨牢,在乙字间。”
魏清差点噎住,不顾手上的油渍握紧冰柱:“你说什么?!我兄长怎么可能——”
“他因爱生恨,于是手段下作想来一通英雄救美,配合他人偷了那弟子的传送玉牌,正值妖兽暴动,那可怜弟子差点命丧当场,金阳峰调查结果一清二楚,做不得假。”连舒老神在在,见魏清一脸呆滞乐得动了动眉尾。
“什么?因爱生恨?英雄救美?”魏清声音尖锐,好似他说的都能听进去,但每个字凑在一起又不明白,“我兄长一心修炼,从未听闻他心悦哪位修士,而且什么手段下作,我兄长——”
“此事是金阳峰的牧景山告诉我的。”
连舒轻飘飘就堵住他剩下的反驳,魏清脸色涨红,半晌难以启齿地问道:“谁?因爱生恨的对象……是谁?”
连舒平静抬手指着自己:“我。”
“……”
“你兄长爱慕我至深。”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魏逊担忧我一蹶不振,私下找机会见我一面,时时刻刻将我放心上,而你作为他的亲弟,这么多天他可曾遣人来探问你过得好不好,忧心你能不能撑得住?相比之下,不就是他将我看得比你重要?”
魏清只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嘴笨指不出哪儿有问题,只干瘪地回道:“不可能!那只是找你麻烦,毕竟你失忆前卑鄙龌龊,与我兄长也曾有过仇怨,那只是单纯寻你报仇罢了!”
“有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他不找别人麻烦只找我麻烦?以往我卑鄙龌龊、与他结怨,那他可在我失忆前来找麻烦?这不就是费尽心思掩藏在恨意下的爱。”
魏清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回不过神来,双目失去焦距,还在挣扎:“因、因为你一朝失势,所以才、才……”
连舒啧啧出声:“好你个魏清,你宁愿将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看作见人失势忍不住踩上一脚的小人,也不愿承认他是为爱犯下的错,这句话我要告诉你兄长,原来自己的亲弟弟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姜青!”眼见他要离开,魏清咆哮着去扯他的衣角,“别去!”
连舒的肩头可疑颤动了两下,看着周边静悄悄但暗处却拼命竖起耳朵的其他弟子,他故意叹气不止:“魏逊糊涂啊,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只不过见我对刘阳山好言好语便心生嫉妒,实在……哎……他的爱太偏执了。”
“阳山?”魏清旁边的冰牢忽地有人忍不住出声,“难不成是金阳峰刘阳山。”
“哦,你认识?”连舒挑眉看向另一侧,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计划顺利进行的满意。
他不是原地待着让别人替自己出面的性格,幻海梵蛇也就算了,他修为低打不赢,不找晦气,但偷他玉牌的刘阳山和一看就是领头的魏逊大名可没从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划掉,还有三个凑数的……算了,既然是凑数的,那就在玉骨牢凑凑数罢了。
直面两人单纯拼武力是不可能了,除非他修为恢复,可那得要等多久。连舒思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念及这宗内弟子以八卦娱乐,当初姜青替身的绯闻还是魏清传到他面前,连舒眨眨眼就敲下了两男争一男的劲爆剧本。
单纯的年轻修士哪听过这么劲爆的传闻,纷纷一边运转灵气一边听隔壁的动静。
只要谣言传播出去,一是报了偷玉牌的仇,他被幻海梵蛇恶心得食不下咽,也得让这两个反胃恶心。二来,以后他们要再来,就更加剧了剧本的真实性,只有现代人才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心累。
想到刘阳山和魏逊以后大概率见到自己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舒就忍不住暗爽。
我难道真是天才?
相比报复成功的快感,以身入局的辛苦也就不值一提。
“那刘阳山与你——不,不可能!”那人并未过多解释自己和刘阳山的关系,也只一个劲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也不知不是“喜欢男人的人”还是“为爱犯下大错”的人。
“他当日一见我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被我戳穿心思后羞得脸皮泛红、目光躲闪,这般明显我想视而不见也不行,更别提之后他又去雪乌峰寻我,说了许多贴心话……”连舒感叹般摇头不止,入戏之深让魏清都忍不住想继续听。
但连舒没有再讲下去,只对魏清道:“明日我便要下山一趟,刘阳山与魏逊的心意恕我无法接受,还请你私下劝说一二,不要让他们越陷越深,希望我回来后,他们都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同我做对平常师兄弟便好。”
连舒走了几步又顿住,避免回来就被人找麻烦,他又补上句:“若是我回宗门后他们因爱生恨前来寻我麻烦,还请你帮忙阻拦一些,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魏清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白,身躯颤抖不断,“我、我会的。”
*
连舒丢下几颗惊雷后便头也不回的地走了,到了月华居收拾整齐,第二天一早他便谁也没招呼就走。
用了几颗传送玉石后,连舒顺利越过看不到尽头的问道玉阶到了山下。
通过遮掩宗门的雾障结界,连舒听见了几声清冽的鸟啼之声,山林葱郁,小径通往未知的人间。
连舒一朝下山对什么都好奇,他不知道白头村的方位,修为又不足以一路驱动飞剑和灵船,只能徒步加偶尔催动传送灵石,可灵石数量有限,传送的距离也不过数百米。连舒思来想去还是先找到山下的普通人打点一番,有个马车坐一坐也好。
谁知还没寻到人烟,就先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连舒压着好奇心没凑上去,扭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可那动静好似自动锁定了自己,刺挠的铿锵声如影随影,后来金铁交鸣的锐音骤然熄灭,唯有踉跄的脚步声直逼身后——
连舒都已经将法器取出握在手中,回头一瞧,却瞥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朝着自己抬臂求救:“道友,救我……”
连舒上下审视着男子——白衣上数道血口,但古怪地是头发整齐有型,脸颊白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下垂,分明是求救,可眼神却不看着被求的人。
他的警惕心猛地绷紧,一时之间,就干看着人好似脱力般倒地不起。
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倒地的姿态也极为优雅,半侧着脸,孱弱苍白的颊边终于有了些吐出的血沫,但只更显得他愈发脆弱,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常人的怜悯之心。
但连舒不是正常人,见人倒地后他才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上年轻男人的一些行为举止,总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连舒古怪地沉着脸,目光中审视的意味不减反增。似乎有意试探对方,他背过身只停顿了三秒,而后忽地拔腿就跑!
连舒还没跑出五十米,就听身后之人破防高吼:“连舒你是不是人啊!!”
狂奔的背影倏地顿住,连舒笑容中透着一丝恍然和无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男子。
重伤的修士气急攻心地从地上起身,大力拍拍自己粘着干草的衣摆,指着前方回头的连舒咆哮:“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也就算了,你还对一个伤者的求救视若无睹!连舒,我真是看错你了!”
连舒任由他骂着,等换了脸的越明商站在原地喘气,他才走近抬手替人摘掉发冠上的枯叶,解释说:“这不能赖我,我怕路边捡人捡出问题,上辈子影视剧拍得还少吗?而且你血斗完,除了身上伤口明显,你都舍不得在脸上扮几道血痕,还有头发,发丝精心打理,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少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越明商躲开连舒替他拍灰的手,骂骂咧咧不休。
连舒双手投降状:“行行行,那重来,重来行不行?你要不继续在地上躺着,我按你剧本走?”
越明商抿着嘴用沉默作为回应。
连舒觉得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上辈子他得快奔三了吧,更别提玄明大几百岁,怎么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还不到十八?
幼稚鬼,简直了。
连舒嘴角抽搐竭力战胜心口奔腾的笑意,脸色猝然变为震惊与深切的担忧:“道友——你这是,快快快,快躺下!我这里还有丹药!”
越明商脸色稍霁,但还硬撑着不说话,也不顺着对方的力道躺在地上,就如一尊石像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连舒取出一瓶丹药,倒出几颗就要往他嘴里塞。
越明商眸光暗动,半推半就地张开唇舌,温热的指腹顷刻按压在唇瓣之上,他半垂的眼睫抖动得厉害,可哄人玩儿的连舒根本没察觉,只拍拍他的后心,热心肠问道:“道友好些了吗?”
越明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很快压下不明的潮热,矜持地颔首:“嗯。”
连舒:“我还不知道友姓名。”
越明商眉宇也忍不住短暂弯了下:“在下越暗商,道友呢?”
“…………”连舒有瞬间的哑然,而后不满地摇头,“这名字不好,暗商暗伤的,不就是在咒你身体不好都是一身的暗伤?谁给你取的名字?怎么这么缺心眼呢?你要是我儿子,我一定不这样!”
连舒实在忍无可忍捧腹大笑,断断续续说完剩下的话:“不、不如就叫越亮商,暗商亮商,一听就是一家人——诶,道友,你这是去哪?”
越明商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就走,连舒就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追在身后:“道友,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以后你若要报恩,可别不知恩公姓甚名谁。”
前头的人每一脚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凹陷,脚边的碎石都灵气震成齑粉,时隔多年他被自己的话噎了一肚子的气,越明商只觉得今日哪哪都不顺利。
分明该是他隐藏身份逗连舒玩儿,怎么故事的开头就偏离轨道?见面不到一炷香他就气急亮明身份,以后还能有这种好机会吗?
连舒收敛起笑意,拽住对方大力甩动的一条胳膊,递下台阶:“我叫连赢,这名字好听吗?”
越明商眉头猛然一展,眼神忍不住往旁边飘,当下顺着身侧之人的力道止步:“……啧,寓意挺好。”
“你不是在南郡,事情办完了?”
“元婴之上就可以修炼分身。”越明商言简意赅道,“那玉册上都注明有邪修动手的可能,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前去。当长辈的都这样,小辈离家,愁得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
“呵。”
“走吧走吧。”越明商拔出佩剑,长剑腾空转了几圈,身形扩大三倍有余,他脚尖一点,轻巧灵动地站在剑身,背在身后的手捏出法诀,白袍身上的血痕霎时消失。
越明商没撤下幻术,只以捏造的散修身份伴在连舒身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剑飞行,连舒的心跳有微末失控,四周没有扶手栏杆,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紧张,可越明商的长发吹拂到他的脸颊,那一刻忽地就只剩下兴奋。
谁少年时没有御剑飞行的幻想,连舒吐露出几声畅快的高呼,惹得前方的越明商扭头看来,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傍晚,他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脚。
连舒在床榻打坐吐纳,一点点熟悉灵气进入体内又反复被锤炼的过程,当初震裂开来的灵脉已经完全修复,只等越明商找到丹宗前任宗主丹壶,请他炼制好九转复灵丹,自己就能从弱小的炼气迈步金丹。
丹壶便是越明商此前去黑市的目的,开价百颗极品灵石只买了这一条消息:南方。
单单两字,虽未有详细坐标,但这模糊的方位已经够了。
越明商坐在客栈的木凳之上闭目放出神识——百里、千里……浩海强劲的神魂不断往南方扩散,大地的每一寸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寻找,凡人对他的探查毫无所觉,可栖身凡尘的修士们却猛地睁眼,在敏锐感知到这股神识未夹带杀意才忍住一动不动,只等这股恐怖的神识收回。
越明商的脸颊一点点苍白,直到前额爆发出一阵刺痛,才缓缓睁眼长吸一口气。
他抬起微微颤动的手,神色不变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在偏头看着床边那一堵墙,方才淡漠的眼底才有一丝生机悄然浮现。
这堵墙落在修士眼中毫无遮掩的用处,他能看见床上之人身周活跃的灵气,还有……嗯?
越明商表情微顿,瞬间便抵达隔壁房内,察觉有人进入,连舒睁眼就对上皱着脸的越明商,他拧着眉头似乎在自己身上查探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连舒低头将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检查了遍。
“有天雷的气息。”越明商抬手降下结界,指尖一动,系在连舒腰间的乾坤袋就浮在半空。
一颗熟悉的蛇蛋被放出,在虚空中数次翻滚,随后萦绕在蛋壳上的小指粗细的银光噼啪几下炸出道道火花,连舒被这一幕惊得从榻上一跃而下:“宝贝要出世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淡蓝色的蛋壳上似乎被内部的东西抵得小块凸起,越明商只觉得这狭小的客栈内天雷气息奔腾,而头顶上空也逐渐有乌云堆积。
不能在这。
越明商当机立断将蛇蛋收回,又带着连舒一步踏出千米,来到妖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选了处山谷抬手快速捏出法诀,层层交叠的结界落下,越明商这才放出已经蠢蠢欲动的蛇蛋。
蛇蛋出现的那一刻,惊雷之声炸裂苍穹,越明商带着连舒退至结界的边缘,两人仰头看着如末世降临般的黑云狂风,吸气声接连响起。
“不是已经降下过天雷?”
越明商摸着下巴,笑得一脸慈爱:“这宝贝不一般。”
“难道我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主角?”
半夜心血来潮地去干坏事还能捡漏,说没点气运在身上连舒都不信:“它会死吗?”
“不管是修士还是妖兽,在天雷面前都是蝼蚁。”越明商笑容浅淡,“挨不过去就只有死路。不过就是可惜了,但它浑身是宝,也可以拍卖出去,想必这样异变妖兽的皮毛骨血,丹壶会感兴趣。”
嘭!!
第一道天雷轰然落在虚空中的蛇蛋上,人手臂粗细的天雷爆出骇人的白光,淹没了周遭百米的景物,连舒抬臂挡住双眼,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头发都在这撼天动地的架势中根根直立,他心脏砰砰直跳,忽地联想到越明商。
连舒余光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当两人独处,越明商就撤下幻术以真身相对,狂风吹得他双眼微眯,唇边毫无笑意,神态平静,若是几日前的自己看到这样的越明商,只会觉得陌生,可知晓了他独在异界七年,往日的怀疑都成了变味的可怜。
命运真是神奇。
连舒还有心思分神想着。
他能感知越明商身上属于玄明的部分,那部分是冰冷的,像是雨夜裹在身上的潮湿被褥,贴靠得再近也感受不到温暖,可越明商的内核与玄明正相反,是炽热的朝阳,和他待久了自己都会觉得有融化的危险。
两者的融合,注定会悄无声息改造越明商的部分,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他的一生太过短暂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可过去的记忆总会被新的覆盖,而属于越明商的记忆,他也会尽力帮他找回。
越明商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用新的躯体塑造新一轮的回忆,死去的人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只是死人附带的回忆。
属于他们自己的,他都会一点点找回来,也会一点点创造。
连舒仰头看着第三道天雷,它的声势更加恐怖,第一层结界在它遽然下落的瞬间寸寸开裂,细碎的金光洒落,在电闪雷鸣中泛着柔和又梦幻的色彩。
修士目力惊人,连舒能看见淡蓝色的外壳出现焦灰色,可内部的小蛇却更加活跃,它好似出生就知晓若再不能出壳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天雷都这么恐怖?”连舒看得脸皮发紧,“我要是突破也会被雷劈?”
越明商扭头,似乎在思考怎么描述更加清楚:“雷劫与雷劫也有差别,金丹迈入元婴,是修士死亡率最高的阶段,筑基和金丹都只需要度过瓶颈,心有所悟,可元婴则算是真正地踏上大道、逆天改命。作为修士面对的第一次雷劫,许多修士毫无经验,心理和装备上准备不足,才导致殒命。元婴之上的天雷,威压虽然一层比一层惊人,可修士有了经验倒还算顺利。”
连舒忽地转移话题:“我上辈子一年两次体检。”
“?”他话题转得太快,越明商没跟上。
连舒继续道:“这说明我很惜命,平时头疼脑热都得去医院挂号,更别提被电击,而且这都不算电击,是真真正正的遭雷劈。”
“越明商啊……”连舒坦然地看向他,“其实我觉得金丹就很好了,不上不下,没有被雷劈的危险,也不会沦落至谁都能踩一脚。逆天改命需要道心坚定,我能有什么道心,我都是黑心。”
越明商呆住了:“?”
连舒一脸无畏:“金丹能活几百年?”
越明商嘴唇干燥,他明白了连舒的意思:“五百年。”
“姜青几岁?”
越明商声音更低:“二十三。”
“那我是赚了。”
不知道是第几道天雷落下,蛋壳全是裂纹,最后一层结界岌岌可危,越明商沉默着施法继续掩护异兽的气息不让修士有所觉察,心脏却一点点下坠。
“那我呢?”越明商忽地开口,“你死了,我怎么办?”
分明知晓他真正的意思只是畏惧重回一人时的孤寂,可听着这宛如情人间的呢喃,连舒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震。
越明商的轻喃几乎被远处雷劫的轰响淹没:“连舒……”
他听不见剩下的话了,最后一道雷劫超出预期的骇人,炸开的余波突破两层结界,越明商的话不得不中断,立刻施法补上缝隙。
浅蓝色的蛋壳簌簌作响,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两人都收拾了心情赶到蛇蛋前,屏息敛气地看着焦土上探出的三角蛇头。
普通。
这是连舒第一个念头,普通的体型,普通的蛇眼,蛇鳞上也不是密密麻麻的竖瞳,而是几道游走的闪电斑纹,除了花纹和银蓝色的蛇身,其他都极为普通。
连舒疑惑不解:“怎么这么平凡?”
出壳的小幻海梵蛇直起身体,信子嘶嘶收集空气中的气息,似乎能察觉面前两人的气息和它孵化时感受到的气息相同,颇为亲昵地爬至两人的脚边。
连舒后退两步,看着垂眸探查的越明商:“怎么不说话?”
“是假像。”越明商只低语了几字,就牵着连舒的衣袖猛地后退几十米,而后长剑闪现,抬手两道裹挟着强烈杀意的剑气直逼地上的小蛇而去。
砰——
连舒兀自听见胸膛的心脏好似大幅度鼓动了一下,可他没有低头或者捂着心口,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黑烟四起的焦土之上,银蓝色小蛇所在的空间如一张镜面缓缓开裂,可一眨眼,却好似那一帧只是错觉。
越明商再次提剑,这一次数百道的剑光冲击让那隐藏的画面再次浮现。
什么普通的小蛇,什么梦幻的银蓝色——连舒只觉得震撼,碎裂的虚假消失,真实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的恶心。
一条爬行的蛇身上探出密密麻麻的触须,黑蓝色的血管包裹住长短不一的触须。
触须似蛇非蛇,外表也有坚硬的蛇鳞,可探出的末端却没有蛇头,剑影逼近,而方才在虚空缓缓摆动的触须被摧枯拉朽地斩断,有暗红色迸溅四周,连舒以为那是异兽的鲜血,可细瞧却猛地看见转动的眼睛。
“这玩意儿——”连舒只是和地上细小又不可数的竖瞳对上一秒,脑中就好似有异物强行伸入,恶心、眩晕、无法思考……所有的负面情绪倒灌而下,要不是越明商出手及时,他都不知道又会看见什么恶心的幻境。
而那被斩断的触须在接连的噗嗤声后重新生长,迎风招摇,蛇身粗壮,该是蛇头的位置却被一颗银蓝色竖瞳取而代之。
长得有够恶心。
连舒收回前言,真不愧是那对夫妻蛇的崽。
许是越明商爆发出的杀意,地上的小幻海梵蛇不安分地伸长触须摆出攻击姿势,越明商看向四周——他只能屏蔽异兽的气息,可雷劫却是实打实劈下,他就算是渡劫大能也无法掩盖天雷的动静,于是不再试探这条小蛇的实力。
他丢过去一颗中品灵石,当那些触须将灵石严丝合缝地包裹,他趁机近身斩断一小节的触须,又握住连舒的手,轻轻一划,逼出一滴精血漂浮空中。
“做什么?”秉持对越明商的信任,连舒并未收回手。
越明商抬眸,眼底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微动的嘴唇却最终紧闭,乾坤袋内嗖地飞出一张羊皮纸,上方用灵力拓印的文字似乎有某种生命力,混乱扭动,连舒看了片刻也无法顺利读出什么。
可当一条触须和鲜血被送入羊皮纸内,恍若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掀起涟漪,那些狂躁的文字开始顺从地排列公整,最上方缓缓露出两个字:灵契。
眼见灵契记录了双方的气息,绑定了魂识,越明商才开口解释:“与妖兽结契后,它能替你承担一部分的伤害,且永不能反噬主人,连舒,你不是想修炼幻术?它很适合你。”
“未破壳时你用灵气喂养它,现在它对结契没有异议,省去了不少麻烦。”
连舒几度张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为什么?”
打BOSS都是他出力,实力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小小炼气,怎么看也是越明商才能发挥这条异兽真正的实力。
“我做了什么吗?这东西不是很厉害,为什么要让我结契?”连舒声音低沉,脸上仍旧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依稀能看出点不虞,“我们是老同学、是朋友,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你知道人在进入社会后会无时无刻发生变化吗?”
越明商好似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以前你被人私下议论是冤大头的事吗?”
越明商点点头,似乎对自己还记得这事有些高兴:“记得记得!那时候还是你跟我说的!”
连舒压抑的气势因为这张笑脸又僵硬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尽力缓和声音:“你现在就是在做冤大头会做的事情,随随便便把宝贝拱手相让,你不害怕我存了利用你的心思?毕竟我穿越过来只有你能相信,你实力不错,我就躲在你身后,危险的事情都是你在做,好处都是我在享。”
“你不怕被我当枪使?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算计、利用、逢场作戏需要我一五一十地给你举例吗?”
“可我不想你死。”越明商绷直着唇角,好似从刚才起就有一口气哽在心口,“于我而言那只是一条异兽,你比它重要。”
“金丹只能活五百年,五百年之后……”越明商呼吸有片刻紊乱,“你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叫我越明商,也不会有人记得我的事,他们都当我是玄明,可我不想成为别人——连舒,它能为你承担伤害,你怕雷劫,可以借助它提高渡劫的抗力,剩下的……剩下……”
越明商握紧剑柄:“我再想办法。”
连舒听得喉咙发紧,复杂且剧烈的感情都冲向四肢百骸,他失态地闭上眼睛,轻叹:“你这是情感绑架。”
“……”越明商抿了抿嘴唇,小声跟他商量:“就绑这一次,行不行?”
连舒眼睫微颤,半晌,侧过身不让他察觉自己的神情,只露给他一点下颚线:“好处都收了,我能说不行吗,那不就成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有,你不是别人。”连舒仍未回头,只是嗓音透着丝郑重,“你是越明商。”
“虽然现今我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但修仙小说里没有修炼的捷径,该被雷劈躲也躲不掉,你不要钻牛角尖,我也不需要你想什么办法。”连舒整理好心情,才散漫地转身和越明商面对面,“被雷劈就被雷劈吧,就算是为我以前的毒嘴赎罪了。”
越明商哽在心口的气闻言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想笑,但又怕连舒是真被他情感绑架,只能硬生生忍下去,佯装冷静点点头:“连舒,我们得回去了,我察觉到有人在靠近这里。”
连舒毫无异议地抬手。
隔着几层布料,越明商握紧他的手腕,两人之间的气氛较之才来时多了几分微妙的黏糊,连舒微微侧过脸,掀起的眼睫下是深邃的黑瞳:“看着我做什么?不是要走?”
“……”越明商忽地目光飘忽,声音也轻,像是一阵风刮过连舒的耳垂,“你说的情感绑架……我就随便问问……什么情感啊?”
第22章
连舒从容不迫改口:“说错了, 是道德绑架。”
越明商“嘁”了声,不甘心道:“是那种奄奄一息之人向你求救你却拔腿就跑的道德吗?”
他直直地对上连舒的刀子眼,别扭地拽着对方的手腕回到了简陋的客栈。烛火燃起, 越明商和连舒挤到同一张木凳上, 兴致高昂地叫他将小幻海梵蛇放出来。
虽然异兽宝贵, 可连舒看见它的真身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嫌弃, 迟疑着取出放在桌上, 见是虚相,他着实松了口气。
契约结成后, 不用越明商指点他已经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和小蛇神魂之上的联系, 对它的能力也有所了解。
不过……连舒看着伸出手指去拨动小蛇的越明商, 直觉对方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越明商歪着身体支着脑袋, 就算知晓它的真身恶心诡异, 此时也能面不改色地把玩小蛇的尾巴尖, 接受能力比起自己高出不少。
连舒不甘示弱也将手放在桌面,但并未主动去触碰,只用桌上的凉茶抿了抿嘴:“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你爸妈取名那样?这蛇是你的, 但我也出力了,不如从我们的名字里随便挑一个凑个对?”越明商不等连舒表态, 自顾自开始分组拼凑, “越连?不行, 听着好怪。越舒?那不是说它越打越输吗?其实我早想说了, 你的姓挺好的,连姓也不大众, 就是被这个舒给毁了——好好,我不说了。”
见连舒的面色越来越差,越明商立刻扭头盯着小幻海梵蛇看, 继续嘀咕:“明舒——明着输。商舒,商量着输。那就只剩下越连、明连和商连了。”
连舒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咚一下放下茶盏:“你觉得好听吗?”
“只要我的字在前面我就觉得好听。”
连舒疑惑:“为什么非要你的字在前,我的不能在前?”
他双手环胸,也被人带进去了,认真比较道:“连越,听着确实怪。连明,还行。连商,连着受伤,我也早想说了,你的姓也不错,越字少见,但是商字不行,好姓也被这个商字给毁了。”
说完,他颇为挑衅冲着身侧的人一笑:“我这么说,师尊不会生气吧?”
连舒不是第一次叫越明商师尊,可从未当着越明商的面恭恭敬敬唤他一句师尊。
万籁俱寂的深夜,两人挤靠在一条木凳上,肩蹭着肩,手肘抵着对方的手肘,黯淡的烛光下对方猛地来了声轻轻的“师尊”,尽管心知肚明这是连舒的打趣,可越明商的眼眸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几乎下意识地别开眼,希望忽然上涌的热潮不要浮上表面。越明商匆匆端上才被人放下不久的茶盏,闷了口凉茶,清了清嗓子:“孩子都是跟爹姓,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连舒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指着桌子上和越明商食指绞缠的小幻海梵蛇,不可置信:“你竟然把它当孩子?”
“你别这样看它,和你结契的异兽能感知到你的情绪,它此后与你同甘共苦,说是你的半身也不为过。”
连舒字字铿锵:“我拒绝,我不要丑孩子。”
“也不丑。”越明商眼睛忽地转了圈,明晃晃打着什么鬼主意,上半身猛地凑过去,在连舒没缓过劲时双手飞快握住他的左手强拽着往小幻海梵蛇那边靠。
“越明商!”连舒难得用这样气急败坏的口吻叫他的名字,右手撑着身侧的脑门拼尽全力往外推,他脸色铁青,“放开!”
“你碰碰!它虚相也是怪可爱的,你不觉得这颜色花纹很酷吗?”越明商的一只眼睛被连舒的右手整个盖住,幼稚地死死拽着对方的手腕不放,还分神地一根根掰开连舒紧攥的手指。
就算虚相尚可,可连舒真忘不掉虚空中摆动的触须和那只诡异的蓝眼睛。
“不要这么排斥,你看咱们明连都伤心地盘成圈了!”
这句话太多槽点,连舒很想问谁定的这蛇就叫这名字,但是咬紧的牙关才刚刚开启,他的指尖就碰到了小幻海梵蛇微凉的蛇鳞之上,那一瞬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说了,就这样吧,世界毁灭也行,小东西叫什么破明连也行,都不关他的事。
连舒浑身像是瞬间被人抽出骨头,左手被对方掌心的温度完全裹住,手指也根根被迫展开,越明商桀笑时猖狂又得意的模样看得他咬肌发硬。
就在这截然相反的情绪中,连舒忽地感受到掌心的异样,像是蛇鳞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至整条小臂,他后仰的上半身不自觉凑到桌前。
越明商也同一时间感知到灵气的波动,缓缓松开手,就见那条小臂长短的幻海梵蛇在接触到连舒时,一点点由三维立体变成二维的浅蓝色纹身,每一片蛇鳞上的花纹都栩栩如生。
先是蛇头消失,掌心与蛇身接触的部分一分为二,化为纹身的蛇头继续沿着掌心抵达手背,再由手背缠绕手腕,当在桌面摆动的蛇尾也全部融入手臂上时,呆滞的两人才纷纷抬头。
“!!”
手腕上的小幻海梵蛇并未过多停留,而是继续沿着左臂往上爬行,灵活具有生命力的纹身消失在袖口,急得越明商霍然起身,激昂得脸色涨红:“快快!脱衣服!它去哪了?!”
连舒也捋着袖口想看见蛇纹身要爬到什么地方,可身上穿着的短打袖口紧束,越明商只等了两秒就径直扑过去拽他的领口:“衣服直接脱了!”
连舒都不知道是同样激动还是被越明商的直白给弄得恼羞成怒,也起身后退两步躲开已经失去理智的人:“越明商你冷静点!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现在就敢拽我衣服,是不是等会儿就敢脱我裤子!”
越明商遽然怔住,反应过来脸色更是绯红:“你脑子里都是什么垃圾!我只是看越连爬到哪了!”
“刚刚不还是明连吗?你到底要给它取几个名字?”连舒一边解开腰带,一边吐槽。他的左手和右手的温差明显得已经无法忽略,等上衣脱光,越明商立刻取出铜镜递去。
“到锁骨了。”
越明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吓到那仍然往未知方向爬行的小蛇。
连舒看着铜镜内耀眼的银蓝色,蛇头吐出信子的瞬间,他心口起伏都停顿了片刻,盖因蛇头覆盖住他艰难滚动的喉结。
十秒后,蛇头徐徐前行,游移至他的脸颊,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何时缩小几圈的小幻海梵蛇:“变小了……”
它的长度只剩下两根食指的长度,小蛇似乎欢快地咬着尾巴尖转了几圈,而后蛇身又一点点缩减,在大惊失色的两人视线里,蛇头从连舒的眼尾缓缓游弋至他的左眼。
白眼上,更加细小的幻海梵蛇被衬得显眼又诡异,连舒真是大气都不敢喘,而越明商是只顾喘大气。
“它、它爬上瞳孔了——”越明商想看得更加分明,双手按着连舒的脸不让人躲开,他的眼睛本来就大,瞪起来就更明显,修士目力如何看不清那小小一圈沿着瞳仁转动的小蛇,只是心理作用鼓动他凑上去。
连舒额头青筋直跳,脸颊被他手上的力道按得变形,现在就算越明商的脸贴得如此之近,他也生不出一点其他的心思,只麻木地被人转着脑袋,偶尔被对方吐出的热气滚一脸。
小幻海梵蛇最终停驻在了左眼的虹膜最外圈,颜色一点点从瞩目的银蓝色变为琥珀色,与整个黑眼珠融为一体。
越明商看得嘴里啧啧不停,又尝试去探查连舒的左眼,却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商连的能力应该有两项,一是遮掩气息,二是幻术。”越明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提起茶壶给茶盏里添了些水,意犹未尽道,“难怪我和宗主都同时忽略了它,我应该早点察觉,方才雷劫……算是我瞎忙活。”
连舒背过身穿好衣服,揉了揉发麻的脸颊,顶着两边的红手印面不改色地坐下,对越明商刚才说的一大串不置可否。
越明商抿着唇,视线被对方脸上的痕迹烫了下似地飞速收回,盯着茶盏内沉入底的涩口茶叶,心虚地摸着鼻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幻术呢?你现在可以使用吗?”
连舒觉得自己的状态很玄妙,在小幻海梵蛇融入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视野好似分成了无数片,只要他想,就能像拼图一般随意构建画面,可这并不会影响他本来的视线,就好似自己多出了个单独运行的眼睛。
他迟疑地点点头:“应该可以吧。”
越明商正襟危坐:“对我试试。”
连舒也想探探自己的能力,神魂和眼中的小蛇链接后,越明商只看见虚空中似乎有银光一闪而过,快如雷电,即使是修士的目力都差点略过。
越明商紧紧盯着连舒的左眼,但面前之人却一动不动,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晃了晃连舒的身体,可才触碰到对方的肩头时,那种恍然才迟钝地冲向大脑——是假的。
从哪一刻开始是假的?
越明商双眼爆发出惊叹的亮光,幻海梵蛇真身使出幻术时,他也曾被短暂迷惑了几秒,而这次的幻境,不知是自己心神松懈还是对方的能力仅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增强,他被迷惑的时间延长不少。
越明商兴奋地绕着虚假的连舒仔细观察,假连舒的表情很奇怪,眼神有些黏糊,越明商心里别扭地移开和他对上的视线,转而去碰他的脸颊。
“我是热的。”假连舒说话的嗓音虽然一模一样,可口吻截然不同,低沉磁性,最重要的是唇边还挂着明显的弧度。
连舒是不常笑的,越明商有些稀罕地盯了半晌,又伸手去碰对方的唇角。
“喜欢吗?”
这句话让越明商嗖地收回手,有些困惑这个幻境怎么是这个走向,连舒构建这样的自己要做什么?还是这个幻境和那条母蛇一样,是用人的情绪自动构建?
越明商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决定尝试一下,他坐在木凳上对着假连舒道:“连舒?”
“嗯?”假连舒还疑惑地抬了抬眉毛,配上他唇角的笑意显得更加邪肆。
越明商莫名有些耳热,他干咳几声,才接着道:“叫我——”
他本来想占点便宜让假连舒叫他爸爸,可念头一转,又觉得那句轻飘飘的师尊让他有些念念不忘,于是话头一转道:“叫我师尊。”
假连舒笑意更盛:“师尊。”
越明商本想绷着脸显得自己是正儿八经地探查幻境,可在这声“师尊”后,嘴巴不管是抿着还是压着,那一股一股往外滋滋冒的喜色藏也藏不住:“哎——”
反正这没别人,越明商挪了挪身体靠得更近,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似的:“再叫一句。”
“师尊。”
“乖徒儿!再来最后一次。”
“师尊。”
“好连舒,再叫声明商哥。”
“明商哥。”
“那明商哥哥呢?叫明商哥哥我听听!”
……
在第三只眼落在越明商身上时,连舒能看见从越明商身上散发的碎片,他并没有插手,只让那些碎片以越明商的心念拼凑,很快,连舒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并未看见对方陷入了何种幻觉,只是对方的脸上接二连三浮现夸张的笑容,最后甚至吐出几声畅快的笑音,连舒当下果断断开与幻海梵蛇的链接。
凳子上的人好似一个被拎起来的醉汉,身形摇晃不止,残留的笑意和脸上的红晕令人退避三舍。
越明商眨了眨眼睛,当看清连舒望向自己的眼神时,他才从美好的幻境中抽离,旋即欲盖弥彰地拨了拨自己的碎发,又拿起茶水润润喉,才板着脸评价:“幻术还不错。”
“看出来了。”连舒口吻平静,“看见什么了这么高兴?”
越明商微微偏过脸留给连舒一个饱满的后脑勺:“就……还是客栈里。”
“然后呢?”
“你还是坐在我身边。”
“继续。”
越明商有些支支吾吾:“其实也不用了解那么详细,对了——你不是不喜欢我给越连取的名字吗?那你取一个,我这次都听你的!”
连舒狐疑地看了他几次,但见人方才傻乐的模样完完全全就是越明商,看不出丁点玄明的影子,他心下又忍不住发软,最终顺着话给他个台阶下:“不舒吧,越不舒,越打越不会输。”
第23章
抵达白头村时, 天上刚好下了场小雨,连舒和用幻术遮掩样貌的越明商被村长恭敬领着去往一村民的家里。
地上的泥浆溅了老人家整个裤腿,村长是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人, 深深凹陷的眼珠子浑浊却透着股小民的质朴, 一路上恨自己走得太慢会耽搁两位仙长的大事, 几次都差点摔倒。
“两位仙长, 这里就是阿花家。”
阿花就是那个十五年前凭空消失又再次诡异出现的小姑娘。村长手上提着一盏还是几年前去镇子上买的花灯用来引路, 傍晚天雾蒙蒙的,水汽潮湿, 连舒觉得这白头村确实有些古怪, 在踏进村口的刹那一股寒意从脊柱升起。
但是越明商也没探查出任何的灵气残留,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询问面前的老人。
“老人家, 阿花当初是怎么失踪的?”
村长脸上的皱纹都在相互挤压, 听见连舒唤他老人家慌忙摆手不敢应下:“当不起、当不起……”
“那是一天夜里, 阿花她娘让她倒洗脚水,就出了门倒在院子里——她院子有条黑狗,阿花娘之后谈起这事就总说那晚上阿花失踪时, 听见黑狗叫了两声,随后是铁盆掉地的动静, 阿花娘出门一看, 地上只剩下盆, 人就这么不见了。”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叹气:“院门也是关上的, 前后也就眨眼间,阿花娘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孩子失踪了, 立刻把床上她男人叫起来找人。四周邻居找了一晚上,都不见人。”
连舒听见这事第一反应是结合上辈子看的精怪书籍和影视剧,揣测会不会是附近有妖怪吃人——当然换成修真界, 就是有妖兽吃人。
可越明商却否定了他的猜测:“附近没有妖兽。”
这就怪了,连舒听得认真,又问:“那当时阿花又是怎么回来的?”
“奇怪啊……”村长也耷拉着脸,仰头看着身形颀长的两人,悄声说道,“就和她忽然失踪一样,她就忽然出现,那天早上阿花娘和她男人觉得床挤,睁眼一看就看见消失十五年的闺女躺在他们中间闭着眼睛,阿花娘大叫几声就晕了过去,她男人呢胆子稍微大点,立刻背着她出去在周围到处叫人,说是看见阿花的鬼魂咧。”
三人闲谈之间到了一处低矮的土房前,用泥烧制的矮墙前站着一男一女,见他们来立刻小跑过来,满脸堆着笑也像村长一样连连弯腰搓手,显得分外拘束:“小的李福根拜见仙长……”
身处偏僻村落的村民可能究其一生都没见过传说中的仙人,要不是白头村这几百年的事迹和阿花身上的异样,可能都引不出之前来留记在册的仙长。
那位仙长一看就是说书人口中不食五谷的仙人,瞧着年轻也不知是几百上千岁,在白头村绕了几圈后只告知村长他会将所见所闻记在玉册传回宗内,届时会有仙门中人前来一探究竟。
说完就消失在周围人眼前,那阵仗唬得白头村的人当天回去纷纷开始烧香谢神,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小民想着仙长们到此肯定会来瞧瞧阿花,所以让李家腾出房间,仙长们也好歇歇脚不是。”村长笑得咧出一口稀疏牙齿,让人看得心里发软又发酸。
连舒不适应长辈对他这般伏低做小,当下扶起躬身的村长:“老人家不用如此,您将我们看作家中小辈就好。”
不等对方拒绝,他便扶着人踏进院落,连舒抬眸扫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院子:“我们住哪都行。”
院落干净整洁,能瞧出是精心洒扫过的,一行人进入土房内,李福根搓着手还想说什么,越明商先一步打断他的讨好之言,直言问道:“阿花呢?”
“在我们那屋里。”王春花是个看起来粗壮有力的妇女,往李福根旁边一站,身边的男人倒显出几分消瘦,她手脚灵便地抢先几步在前方领路。
其实屋子不大,拢共就两间住房,再加外头一间放置工具的柴屋,王春花推开房门,语气暗含着急,“阿花整天不出屋,回来就不怎么说话,说的话我们这些粗人也听不太懂,劳烦仙人们看看是不是……中、中邪了。”
屋内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桌上只有一盏油灯,而床上蜷缩着一个脑袋两侧各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脸颊凹陷,脸色青白,双目无神,眼白还被密密的血丝覆盖,看起来确实贴合凡人眼中的中邪模样。
赶路途中,连舒一面和眼中的越不舒交流感情,一边不断修炼功法、熟悉幻术的使用,虽然进度缓慢,可对比初来乍到时的一窍不通还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连舒指尖轻轻触碰阿花的前额,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血液游荡于四肢百骸。
几息后,连舒眸光微动,狐疑地再三审视小姑娘凹陷的脸颊,灵气探出的结论却与事实相反——气血充足,内脏毫无暗伤。
太健康了。
连舒不甘心地睁开第三只眼睛,看着她周遭几乎被黑色碎片占据,精挑细选了枚色彩较为光亮的碎片凭主人的心意构建。
他想尝试上辈子心理医生的办法,在病人放松的姿态下,半入幻境半回答他的疑问。
那张无神的眼睛一点点涣散,但是紧绷的唇角却逐渐上扬,连舒中断构建了一半的幻境,轻声问道:“阿花,这些年你在哪?”
“在……家。”小姑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沧桑。
越明商上前一步:“但是你爹娘以为你失踪了。”
“爹娘……”阿花嘴唇嗫嚅,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爹娘……不是不见了吗?”
连舒:“不见了?怎么不见了的?”
阿花神情好似从方才松缓的状态中抽离,眼眶湿润:“就……忽然,不见了,到处都,找不着。”
*
夜色如墨,外头小雨逐渐转大,更伴随着呜咽的冷风吹拍着窗框。
油灯下,连舒平心静气地翻看着村长送来的关于数百年失踪人口的记载,详细到年岁、住址、外貌、性别甚至常去的地方都有小字记录在下方。
消失了半个时辰的越明商忽然出现在屋内,径直坐在连舒对面,不等人问就主动开口道:“白头村的名字还有个由来,几百年前这里不叫白头村,叫黄土村,但是说来也怪,忽然这里的长寿老人一年比一年多,甚至当地记载,活得最久的老人死时已经一百五十岁,且还不止一个。”
连舒抬起头,有些错愕:“一百五十岁?”
“你也发现了对吧?”越明商神秘一笑,“炼气若是不能成功筑基,只有一百五十岁可活。”
“普通人炼气的可能性有多大?”
“千中出一。”越明商从自己的乾坤袋拿出吃食,饮着上好的果酒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很多凡人一生灵脉闭塞,偶尔有个别能进入炼气期,可却对自身的异样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体康健少有生病看大夫的时候。”
“那时的灵气其实并不用经过灵脉,而是直接淬炼身体,所以凡人千人中往往能出现一个炼气。等个别敏锐的凡人能察觉到周围波动的灵气,有意识地调动、凝聚,疏通堵塞的灵脉,则才能成功筑基。宗门招收弟子最低也是要十五岁内筑基成功的才俊。凡尘中少有十五岁能察觉异常且自行摸索修炼的人,这也是宗门内少有从凡尘而来的弟子。”
连舒放下厚厚一摞的竹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阿花是炼气。”
在看见床上小姑娘的瞬间,连舒就心有怀疑,但她身上残存的灵气太过稀薄,若不是越明商的这番话自己还不能完全确定。
“往日都能惊动朝廷的白头村,几百年后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诅咒村,长寿迹象不再显现,到底是真的消失……”越明商往嘴里抛了颗花生,面上只有对自己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能摸索到真相的得意,“还是能活到一百余岁之人和阿花去了同一个地方?”
两辈子就是这点好,上辈子他什么稀奇古怪的题材没见过。
连舒若有所思:“多重空间?”
“差不多,是空间阵法。”越明商捏了个净身诀起身铺开床上的被褥,一屁股躺了下去,单手枕在后脑勺,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身边位置,“你来,我们躺在床上慢慢说。”
屋内仅有一张床,阿花状态显然不能随意移动,而连舒也不想因为住所折腾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住哪不是住,读书时一个屋子住八个人不也忍下来了。
可看着越明商的嘚瑟劲,连舒原地后悔了三秒,不想他太过如意。
“在床上说什么话?是正经话吗?”
越明商不甘示弱:“你要想听不正经的话,我也能说。”
“哦?”连舒终于被勾引了心神,视线从名册上移开,落在信誓旦旦的越明商脸上,“说几句我听听。”
越明商嘴唇嗫嚅,可还没个气声儿,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
他堂堂巽衍宗的仙尊,有什么能难倒他的,不过几句话罢了。
越明商稳住心态没泄露丝毫怯色,反倒狂妄地冲着连舒扬起下巴:“你想好了,真要听?”
“说说看,让我也见识见识你这些年学到的不正经都有哪些。”
连舒所讲的这些年饱含了上下两辈子,但越明商单纯以为他指的是两人分开的上辈子。
越明商从躺姿变成坐姿,但心里还是有股莫名的紧张,他抿了抿唇,决定将连舒当作幻境内的假连舒,这才舒展开发麻又紧绷的脸皮,放开了说道——
“乖徒弟,叫声明商哥哥命给你。”
“想不想看明商哥哥的大腹肌,嗯?想不想?说话!”
“小馋猫,看够了还想摸,这么贪心,算了,谁叫明商哥哥只疼你。”
连舒有气无力道:“……够了,我恶心。”
“够了?”越明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呵,你的明商哥哥可不信。”
越明商说嗨了,那张脸完全褪去了才张嘴时的羞臊,都不用人接话自己嘚啵嘚啵就一句接着一句,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嚣张和油腻。
连舒本来都被恶心到了,可见他一手轻敲着膝盖,斗志昂扬地冲他挑衅抬眉,他顿时就乐得笑出声。
“怎么样?”越明商说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些话够不正经了吧?”
“小嘴巴是挺会说的。”连舒意味深长含笑道,“都快说到你连舒哥哥心里头去了。”
第24章
连舒跟越明商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比如在不该出现时冒头的胜负欲。
关于谁更能恶心到对方这一点,经过激烈的层层厮杀,终究还是技高一筹的连舒险胜。
两人来到白头村的第一晚, 深夜大雨滂沱, 狭小而昏暗的屋内, 越明商听着外头的哗哗雨声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恼。
被风雨摧残的摇晃树影透过窗棱落在寂然的被面, 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可记忆里没有清晰的一幕,而连舒对他讲述的过往也不曾涉及。
越明商拧着眉苦想, 忍不住从刚才争执挫败的羞愤转为平静的好奇,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 瞬间被子另一边的连舒就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条界线, 但是丝毫不妨碍越明商潮热的鼻息和迟疑的声音同时拂过他的耳侧:“连舒……”
“干嘛?”
“我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你这也算是问了。”连舒的声音和白日有些不一样, 语调更轻, 口吻也带着有些勾人的慵懒,“什么事?”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越明商不知委婉是何物,根本不等连舒想清楚他上一句的意思, 就接着道,“连舒, 我们以前上过床吗?”
“??”连舒难以置信地微微偏身, 整间屋子在他的发问下都好似窒息了一秒, “你说的上床是我知道的那种上床吗?”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们……那会儿还是学生,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越明商指了指他们,“就像现在这样, 就单纯睡一张床。”
连舒刚才真是被吓了一跳,听他解释才松了口气,懒得纠正他最初的说法, 不以为然:“读书那会儿住校,放假晚上又没有人查寝,三两个人挤在床上看电影综艺不是很正常?”
他再次背对身,只是省略自己这边特殊的情况。他的人缘实在不好,也懒得在人际关系上费心思,只勉强和宿舍的人维持正常的普通同学关系,不亲近也不陌生,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那时的自己身上——至少在越明商出现之前是这样。
迄今为止,连舒仍有些看不懂当初越明商的一些行为,在被他打出鼻血后,没有横眉竖眼地报复回去,也不曾冷漠地避之不及,反而热情地一再靠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回顾这段感情是怎么产生时,或许在注意到自己对越明商滋生起变味的可怜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在当时被忽略的苗头——
曾经的自己暗自判断过,这个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放弃这种没有用的示好。
在被考试和成绩塞满的学生时代,连舒忘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事,里面甚至包含了一点他们的过往,可涉及两人关系转变的一件事,却印象深刻到仅次于轰动的分离。
那是周六的晚上,他从外面吃完饭回到宿舍,站在门口就隐约听见游戏外放的声音。
连舒推门而入,没看见宿舍其他人,反倒是看见将自己叠好的被子当作枕头躺在床上的越明商,他手上玩着游戏,厮杀激烈时还能见缝插针地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冲着顿在原地的他摆了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这周要回家。”
恰好此时他手机里爆发出收割敌人人头的喝彩,引得越明商未来得及看到连舒的反应便匆匆低下头继续操作。
连舒微沉着脸,越明商有些烦人,但这样的烦人倾向于自己当时解读不出来的心烦意乱,而不是想将人从自己地盘中驱逐出去的厌烦。
他将手中买的零食塞进柜子里,才踱步到床边,从对方手里夺过手机,不容置疑道:“回你宿舍去!”
“回不去啊。”越明商被抢走手机也还能笑得出来,双手惬意地枕在后脑勺,床帘的阴影在他的眉骨鼻梁处贴出很重的痕迹,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我得再谢谢你跟我讲周全那厮议论我的话,呵——蹭我吃的蹭我喝的,还蹭我流量,结果转头骂我冤大头,这我能忍?那不行啊!所以我跟周全闹掰了,他往我床上倒洗脚水,我是个君子,比他优雅,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只让他还钱,当初他从我这‘借’了多少就必须还多少,我说不还我就告诉老师。”
连舒有些诧异,越明商笑得更灿烂:“虽然这么说有些显怂,但是我可不想在宿舍打人,到时候受处分我回去又得挨打,那我就亏了!”
“从我床上起来。”
越明商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扯了扯领口坦然道:“我洗过澡了。”
连舒心想你洗不洗澡关我屁事,但越明商在他面前已经是一贯听不懂人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不熟。”
越明商:“还不熟啊?你都跟我打周全的小报告了——看我这嘴,是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让我从虚假的友情中恍然大悟!”
连舒嗤笑半声,很快找回自己的节奏:“你现在不当冤大头,改当牛皮糖是吗?”
“夸我甜?”越明商得意地冲他挑眉,屈膝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姿势不带变的,“我妈也是这么夸我的,说我从小嘴巴就甜,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争着跟我当同桌。”
连舒懒得听他自卖自夸,起身收拾起来。
期间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看见连舒的床位上躺着个毫不拘束的越明商,都惊讶地合不拢嘴。
越明商的性格注定只要他想就能混得开,所以当自己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发现越明商已经从他床上转移到了对面,四个男生脑袋挤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着游戏实时讲解画面,偶尔激动地怪叫几声,连舒并不意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下床帘挡光躺下。
外面的热闹持续到熄灯后,连舒看着缓存下来的电影,情节正到达高潮,紧张急促的鼓点音乐却难得让他代不进情绪,就在他准备换一部电影时,床帘忽地被人扯开一点,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越明商先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再低头撑着手往床上爬,这股自来熟的劲惊得连舒放下手机去推人脑袋。
越明商像一只不懂人情绪的金毛和二哈的混种,你生气对方也只单纯以为你在跟他玩闹,笑得咯咯出声,连舒咬牙:“滚蛋!”
“连舒,我发觉你这人有点别扭。”
越明商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凑过去,双手扯着床帘抵御外力,因为刚才的打闹微喘着气:“你又不讨厌我,但是吧,又不想我凑你太近……”
连舒心道我讨厌得还不够明显,几乎下意识冷笑,刚想说话,越明商轻轻“嘘”了一声。
“可我不凑你太近,你也不太高兴。”
被子里被扫在一边的手机熄灭,外头的丝丝亮光只从越明商的背后穿进来,连舒听他自夸般的一番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我不高兴?”
“对啊。”越明商极快地肯定,“你刚才出来瞥我那一眼就很不高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这是让我跟他们保持距离呢!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只跟你是真玩儿。”
连舒仔细回忆自己出来时的眼神,但没有一丝半缕的印象,毕竟他没照镜子。出神间,越明商抓紧难得的机会翻身进入床内,迅速抢占了一半的枕头,拿起刚才被他压在身下属于连舒的手机晃了晃:“你刚刚看的什么?手机密码多少?我们一起看啊。”
黑色不透光的窗帘外是另一番热闹的世界,几个人激动的欢呼声顺利掩盖住了越明商后面的话。
在两人关系融洽的后来,连舒才后知后觉越明商当初的说辞并不是自夸或者撒谎,他好似生气过,但说生气也算不上,只是兴致不高。
可就是那点掩藏在平静面孔下的怏怏,却被越明商一眼就看了出来。
连舒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不管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以后。
自己第一次和别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连舒心里清楚知晓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从小到大就没有赶不走的人,他也有无数的机会将人从他的枕边拉开,但是那一晚的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
越明商睡着时带着乖巧的安静,连舒手上的手机熄灭又时隔几秒重新亮起,电影走向无论何时何地播放都只有固定的那一种结局。
外头的惊雷声和观看讲解的舍友的低吼融为一体,连舒的视线终于在感受到身边人绵长的呼吸中缓缓移开屏幕。
越明商。
他无声地叫了这个名字。
你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向那同一种结局?
*
以成年人的角度,过去稚嫩的自己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中二忧郁感,类似于年过三十在家族聚会中朗诵自己十七八岁于深夜发表的企鹅消息,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他又能理解。
正如越明商所说的别扭,他也确实如此,想着越明商这样的热情能坚持久一点,可转头又改变主意,希望他快点放弃。
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如此深刻,但现在……他隐隐摸到了真相。
在拥有一个恋人之前,他曾经拥有过一个亲密无间的真心好友。
而那晚,外界的风雨、室内此起彼伏的惊呼以及帘内涌动的黑暗都成为这段友谊的养料,不断促进它的萌发。
连舒百感交集,而床榻之上的越明商还在寻求回复:“连舒,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和我讲?”
连舒稳如泰山:“没有,能讲的都讲了。”
“真的?那我怎么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错觉吧。”
“我们以前真没上过床?”
“越明商,你把我们单纯睡觉叫上床,那我很好奇,你把做|爱读成什么?”
“海棠!跟你新学的。”
“…………”
连舒失笑地闭上眼睛。
好烦,这人怎么这么好笑。
*
翌日一早,经过一整夜大雨的洗涤,村里的大路上都是未干的泥浆。两人一大早就进入状态开始勘察白头村的地形,尝试从何处破这玄妙的空间法阵。
他们抵达附近的山头,垂眼望着下方整个白头村,越明商放出神识以白头村为中心扫视了周遭几十里地,可仍旧没有头绪。
越明商:“玄明幻术、空间阵法皆有涉猎,但并不精通。空间类的神通秘法可遇而不可求,但是基本的理论知识我都略懂一二,涉及时空的阵法玄妙且深奥,当世的宗门内已经少有这样的人才。”
“都说世间万物皆有两面,而空间也存在表与里,虚与实。在村内人的角度是那些人一个个失踪,而在阿花视角,失踪的却是大部分村民。至少从已知上看,白头村除了空间阵法,还存在时间阵法,这才能解释阿花模样数十年如一日。”
连舒还对玉册上写明的邪修耿耿于怀,闻言问道:“为什么信使猜测布置阵法的是邪修?有何凭据?”
“这又回到那场屠杀。”越明商放出遍布整个白头村的数千只傀儡蛛,只要有灵气波动,哪怕再迅速也逃脱不掉他的勘察,“玄机阁是被灭四大宗的其中一个,也是少有参悟时空阵法的宗门。玄机阁被一对夫妻掌握,两人痴迷于推演、参悟星辰时空,修为虽一个化神初期一个元婴圆满,可一手的秘术让人不敢造次。”
“玄机阁被灭后,宗内所有的秘典法器都被搜刮一空,此后,外界有关这类阵法的古籍少之又少。”越明商唏嘘道,“虽然传闻那对夫妻掌控着能斗转星移的秘术,可我不见得,若是有,玄机阁怎么会一夕之间被灭,时间回溯兴许不真,就算能,大概也不能回溯太久。”
“我不信,可不代表其他人不信。妖族与玄机阁厮杀几日几夜,也不知妖族这边的消息怎么会被邪修知晓,那颗装满了整个玄机阁典籍法器的须弥戒被邪修夺走了。”
时间回溯啊……连舒有些羡慕的想,不知有没有时空穿越呢,这样或许他跟越明商就能回到现代社会。
他才张嘴,越明商似乎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别想了,除非得道飞升。”
“话说回来,那个夺走须弥戒的邪修已经被妖族斩杀,否则这阵法一出,就不可能只是出现在宗门任务里让弟子前来查明。”
连舒看着从他们角度只有巴掌大的白头村,沉思道:“想要进入另一个白头村,得想方设法探出阵法的规律,符合入阵条件是一种办法,可难道没有其他路子?”
“布阵万变不离其宗,都需要阵眼和法阵基石,找到阵眼毁掉,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只是我探查白头村周遭几十里也没发现布阵的痕迹,又往地下探了数千米,也无灵气波动……”越明商也很头疼。
调查进入死巷,但越明商心态很好,成天吃吃喝喝,偶尔和李福根家的狗崽上演你追我逃的小把戏,连舒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地方,可是细想却摸不着任何头绪。
啧,他就不是动脑子的料。
连舒抬头从那密密麻麻的字眼里放松眼睛,恰好能看见院子里训练小黄狗坐卧的越明商,两人这些天都是和衣而眠,他衣服换得勤,今日是一件水蓝色的衣衫,显得人多出几分正经,可不断的“嘬嘬嘬”声彻底撕碎了这不到一秒的念头。
得,这也同样不是个动脑子的料。
屋外大狗因为越明商偷小狗崽的挑衅行为狂吠不止,连舒被吵得静不下心,更别提越明商火上浇油只对狗嘬嘬嘬不够,还笑眯眯手里玩着狗崽,眼睛看着自己这边不断嘬嘬嘬。
真是挺狗的。
越明商眼睛大,眼部线条也并不锐利,虽然比不上狗狗眼的可爱无辜,可眉宇放松下来时依稀透着同样的清澈愚蠢。
连舒摇摇头,收起名册准备先去最先失踪人最后的位置查看,不管是什么案件,往往第一桩都是特别的。
推开门,他看见坐在门槛上木木盯着外面的阿花。小姑娘这段时日因为难得可以睡个好觉面色有所恢复,身上穿的又是一件新衣服,头上的发包变成了两根麻花辫,上头插着王春花随便在路上摘的野花。
阿花失踪时才九岁,现如今也是九岁的模样,但李福根和王春花却与阿花的时间又多隔了十五年。两人除了阿花没有孩子,如今一朝失而复得,两人将阿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连舒盯着小姑娘微微消瘦的脸颊顿在原地,顺着她仍旧没有多少情绪的视线,目光落在绕着越明商脚边打转的小土狗身上。
小狗是拴在墙根处的黑狗幼崽,一窝就生了这一个宝贝,看得紧只能主人家碰,谁知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双贼手就探进狗窝,笑嘻嘻地拿着嘤嘤直叫的小狗凑到窗户边,朝着屋内洋气地吹了声口哨:“连舒,看!”
他那时才看到名册的第二页,没摸清一点失踪的规律,烦得眉心紧缩,听见流氓似的口哨声半无奈半无语地抬头。
“可爱不?”越明商双手捧着露出软肚子的小土狗冲着他笑得眼睛看不见缝。
连舒的视线从张着嘴的小狗平移到咧着牙的越明商,忍不住松开眉心,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还行,一般可爱吧。”
“没品。”越明商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白了他一眼,又欢快地在院子里教小狗抬手坐下,声音洪亮有种无忧无虑的生命力,偶尔几声汪汪分不清哪声是狗吠,哪声是人学着叫唤。
连舒眼神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蹲在小姑娘身边:“出去玩吗?”
阿花愣愣地偏过头。
或许是连舒接连几天在睡前给她营造美好幻境的缘故,小姑娘对他有种本能的亲近。
只是令人头疼的是,阿花愿意出屋,可不愿意出门,好似这个门槛是唯一的远方。
想起她失踪当日发生的事,好似也不难想象留给她的是何种根深灵魂的阴影。
这是心理问题,半吊子的连舒并不能完全解决。
“你之前住的屋子外边有小狗吗?”连舒指了指在地上又跳又滚的小土狗,“像这么可爱的小狗。”
连舒这些天没有过多向阿花提问,小孩的承受能力本来就弱,而阿花还失踪了十五年,连舒不忍心这个小孩子被迫反复回忆那些令她精神错乱的事情。
但如今调查陷入僵局,连舒不得不重新回到或许是最大突破口的阿花身边,从小狗开始延伸发问。
小姑娘扭过的头再次顺着他的指尖看着汪汪示威但只能被蹂躏的小狗,又胖又短的身体很像一颗圆溜的土豆,阿花顿了顿,轻声回:“没有。”
连舒又指着墙角已经叫累直勾勾盯着贼人的大狗:“那大狗狗呢?有这么凶的大狗吗?”
小姑娘抿着嘴摇摇头:“……也没有。”
连舒毫不意外,指尖划过虚空,从低矮的土墙到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院门,最后指着蹲在地上用手戳小狗嘴巴的越明商,声音变得更轻了:“那他呢?那里有这么可爱的哥哥吗?”
阿花的双眼在仔细分辨,最后愣愣地再次摇头:“都没有。”
“这样啊。”
连舒沉默了几息,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时,身边的小姑娘第一次主动地张嘴,有些紧张生涩道:“但是……有房屋。”
连舒心下猛地一跳,但不动声色地忍住内心的惊骇,柔声接话:“哦?很多屋子,可是这里也有屋子。”
阿花咬着嘴,凹陷的脸颊不似最初那般吓人:“有人,很多人……”
连舒心想,果然消失的人都还处于另一个白头村。
他很是捧场地点头:“这里也有很多人。”
小姑娘闻声有些不满地仰头看了眼身边的连舒,迅速低头,这次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阿花不会再主动张嘴,可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很低又含着明显的恐惧的:“肠子……还有很多……肠子。”
阿花的身体在颤抖,头也埋在了膝盖上,恐惧的声音还在努力形容:“很多很多的肠子……这里没有……肠子。”
她抓住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泛白,连舒当机立断转移话题,将人安抚下来后起身走到玩得不亦乐乎的一人一狗跟前,像越明商当着大狗的面一般,当着越明商的面伸出贼手,自顾自抱起吐着舌头的小土狗回到门口,放在仰头的阿花怀里。
小姑娘被毛茸茸的触感吸引,一抬头小狗的前爪就抵在她下巴上不断舔人。
连舒对着不满追上来的越明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回到屋内,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刚才他和阿花的对话告诉对方,着重强调了她口中的“肠子”。
“肠子?”越明商皱着脸似乎对这个词很困惑,“是我想的那个肠子?人肚子里那个肠子?会不会是听错了?或者阿花表述出错?”
“场子?”连舒找着相近读音的词语,“铲子?蟾子?仓子?”
越明商:“唱词?场次?尝次?”
“……我们在说些什么啊?”连舒一言难尽地扶额。
“我没听错,她说了不止一次。”
连舒肯定道,但实在无法想象那副场景,白头村和肠子怎么挂钩的?有很多很多肠子?多到哪种地步?
“怪了,闻所未闻。”越明商启动玄明的记忆,也没有回忆起什么阵法里能出肠子,“不会里头还有个幻阵吧?”
“不知道,我们得想办法进去才行。”
他们入村已经五日,按照几百年失踪六十九人来看,要是真等法阵启动,他们得守株待兔多少年?
连舒看着越明商,越明商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知道的啊,我是个学渣,动脑子的事我做不到。”
连舒:“可你不是换脑子了吗?玄明的脑子也不好使?”
“换脑子又没换芯子,再说了,玄明考过试吗?玄明知道 how are you怎么回答吗?他不知道!他不一定有我聪明呢!”
越明商不服气地侧过身不想看连舒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连舒不死心地拿出有关空间阵法的玉简开始研究,玄明有一些藏书,但还是出乎意料的稀少,拢共只有六卷。
时空类阵法为天道所不容的禁法,布阵时最基础也需要先布置法阵基石,随之输送灵气激活阵点的灵石和符文,更不用提之后稳定虚界需要的定虚盘。
大大小小的符文何止几个,光是一卷《山河书》小型空间类阵法,上方记载的符文就已一百有余。
连舒越看越心惊:“《山河书》已经不能和白头村的阵法相提并论,白头村需要的灵气也绝不可能是区区几颗灵石就满足的,你怎么看?”
越明商眼睛微微一转:“背后之人下的血本越高,想要得到的东西只能越贵重,绝不可能只是表面失踪的六十九人。连舒,传音回宗门吧,此时非同小可。”
*
巽衍宗,归墟殿。
几日前明演山潜入之人的身份还没有调查清楚,内外院下及杂役奴仆、上到长老宗主都在破元珠前检视一番,却未得到什么异样,这结果并未令晦无厌松懈,反而冥冥之中感知到欲来的风雨。
这边线索断裂,而山下却传来一则更让他忧愁的消息。
“姜青从山下传送的玉册,你且看看。”
“那小子不是替我徒儿下山,传回的玉册?不会是对您叫苦说做不了?”
大长老冥絮不屑地轻哼一声,双手摊开,目下无人的模样令本就要事缠身的晦无厌拧眉斥责:“如今你也是做师尊的人,如何这般以喜怒待人,你的一言一行皆需为弟子作出榜样,姜青已经吃了苦头,不仅修为尽散、险生心魔,记忆也所剩无多。你这等脾性还不如你新收的弟子稳重!”
冥絮四十岁模样,鬓发有一搓仿佛挑染的白色,显得极有辨识度。闻言,他只冷哼了声,不再多言,漂浮于他身前的玉册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芒。
一目十行扫过,冥絮不以为然的神态逐渐变得凝重,他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什么蠢材,几乎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三百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活祭。
几十余万人一朝殒命,怨魂的啼哭哀怨绕着城池上方猎猎作响的万魂幡久久不息,城内无一活物,只有森森白骨堆积成山。
此事发生前,修真界和凡尘并未有过多交集,修士一心问道不理凡尘俗物,仙门也只是占个“仙”字,和凡间话本中怜悯众生、普度世人的神佛毫不相干。说白了,修士修仙,是为自己,并不为世人,所以才给了邪修用几十万人祭旗的机会。
彼时,城内阴魂遍地,偶然途径此地的弟子发现异常,远处本该人口繁华的城内被黑压压的雾气笼罩,别说靠近,只是远远看着,就能发现那包裹一城的黑雾中涌动着一张张死相极为恐怖的人脸。
弟子骇然回宗禀告所见所闻,之后,才有了正道围攻邪修的义事。
那邪修本身便是化神初期修为,加之练成的万魂幡,生生能将修为拔至化神圆满。
晦无厌身受重伤,十大长老被冤魂缠身几欲生出心魔,在正道占据劣势几乎要被邪修摄魂之时,还是当时的玄明出手,重伤邪修,封印万魂幡。
也是因此事太过触目惊心,各大宗门才在附近的城镇内安插了信使,若有异常可传信宗内,避免惨案再度发生。
而如今,也不知是那邪修的哪个徒子徒孙,竟又将魔爪伸向凡人。
“明演山之事还未查明,玄明此前又赶往南郡,你涉猎空间类法阵,便由你带上一些弟子前去看看,若发现邪修踪迹,便一并消除,若虚惊一场是再好不过,不要对姜青多有责骂,他再如何也是玄明唯一的弟子。”晦无厌无奈对着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冥絮颇为头疼,“听见了吗?”
“听师兄的。”
*
这边连舒还在探查法阵基石会布置在何处。
“会不会是布在另一个白头村?”
被迫扯着坐到桌前的越明商浑身提不起劲,随便翻翻书籍,恹恹道:“得先有阵法,后有虚界,也就是先得有你爸妈才会有你。阵法落成后,虚实两界同时存在,内外破阵皆可,当然,前提我们得找到阵眼。”
“白头村就这一点大,怎么会查探不到?”连舒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掘地三尺反复找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摸到,连舒泄气又烦躁地吞了口凉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越明商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屈起,手懒洋洋放在膝盖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桌上放着前几日被连舒看过两遍的手册,他眼皮微垂,一心二用像是读故事似的翻阅两页,一边真心实意安慰受挫的连舒:“过几日冥絮那老东西要来,你就把事情丢给他呗,愁什么?你是个弟子,他是长老,有什么事当然是他冲在前面。”
“你职位高还是他职位高?”连舒悠悠道。
“你该问玄明地位高还是他地位高。玄明的事跟我越明商有什么关系?”越明商百无聊赖地再翻了一页,有些不爽,“我可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孩。”
“大男孩?”连舒撩起眼皮看了过去,“奔三的那种大男孩吗?”
越明商乐了:“说得你好像不是一样,你比我后死,说不定你都超过三十了,老男人。”
连舒情绪平和:“要是可以,我愿意选择三十才死。”
“……”
这要他怎么接?越明商心里啧了声,顿时有种让截肢的人起来走两步、对盲人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的要命愧疚感,但是转念一想,他也死了啊!那还愧疚什么?!
越明商为自己也叹了口气:“加一。”
屋内顿时陷入沉重的寂静,屋外夜风转大,开始为深夜会下的大雨酝酿情绪,黑云倾轧而来,衬得这间屋子的烛光渺小又黯淡。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越明商忽地“咦”了一声,终于打破一室安静,连舒循着声音望过来:“怎么了?”
越明商嘴里嘟囔:“等等,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连舒诧异地微微睁大眼睛,立刻起身坐过去看他将名册翻得哗哗作响。
等确认完所有记录后,越明商才激动地一拍桌子:“他们都是晚上失踪的!!”
“晚上?”
连舒顺着越明商的指尖落在那小小一行的“子时、丑时、戌时……”,他沉默片刻。
连舒沉默的时间太长,惹得兴奋劲过去的越明商看过来:“你之前不是看过两次吗?没发现这一点?”
“……”
“你怎么不说话?”
连舒静静喝茶:“你的声音悦耳动听,听你讲就足够了。”
“……”越明商狐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名册,电光火石间被他捉住了一闪而过的恍然。
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起连舒,随后闷笑不止:“连舒啊连舒,你不会不知道这些代表的时间吧?”
越明商指腹划过名册,当连舒的面清声朗诵了几行。
连舒依旧风轻云淡地细细品茶。
越明商仰头桀笑两声,而后抬起手臂哥俩好的微微歪着身体攀住他的肩膀,脑袋几乎都凑到他的耳垂,那股捉住人短处的幸灾乐祸硬生生将他的面容都扭曲了。
“连舒,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啊。”越明商的气息拂面,带来的热与痒都恰到好处。
连舒面不改容还在默默品茶。
“上辈子你就读于哪所大专啊?”
连舒终于动了,他咚一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清亮:“第一,我复读了,擦线上的大学。第二,我毕业几年,看时间只看阿拉伯数字,不记得文学知识很奇怪?第三,你涉及学历歧视——”
他露出一个和煦动人的笑:“我鄙视你。”
“…………”
老男人,嘴巴还是这么毒,好烦!
第25章
“第四……”
还有第四?越明商以为三点已经够够的了, 没想到还有个第四,他皱着一张脸等连舒继续说。
连舒微微偏头,烛火的橘光从他的侧脸淌过高挺的鼻梁, 他的双眼中也沾染上一星两点的暖意。越明商在这样无声的对视下, 才陡然惊觉自己的左臂还紧紧贴在对方宽阔的肩上。
“第四, 你靠得太近了。”连舒不再微笑, 口吻忽然带上几分令人心慌的疏离, “我不知道你具体还记得多少,或许你记得的事情多和我有关, 所以你的一些行为可能下意识带着一点……亲近, 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确认。”
越明商忽然被连舒眼底的认真攫住心神, 那一刻心脏诚实地加速跃动, 他忽地想撤回那条胳膊, 可又觉得太过突然, 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他紧张地滚了滚喉结:“什、什么事这么认真?”
连舒平静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在抿紧的嘴唇上,似乎在纠结措辞,很快, 他动了动身体,提着茶壶给越明商面前的杯盏斟茶, 才轻声说道:“首先, 我明白你的感情。”
越明商瞬间收回了手。
“我们之间的情况太复杂, 少不更事时有过一段朋友之上的关系, 加之这莫名其妙的穿越,我相信你, 你信任我,这是第一重感情。”连舒似乎知道自己上一句话对越明商造成的震动,沉默几秒等他缓过来, 才继续。
“你的失忆是我没想到的,所剩不多的记忆大部分是围绕那段过去,也是让我没能预料的,所以我猜测,你大概也顺带记起当初的……悸动。”
连舒微微侧目,看着眼睫不断扇动但未反驳的越明商,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出这番话,他的内心也远不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
现在的越明商和自己认识的十八岁的越明商太相似了,当然,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可人在不同阶段,性格注定会有所不同,大方向的底色不会更改,可喜好会。
因为太贴合记忆里自己对他的认知,所以连舒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能明白,被囿于回忆的越明商对自己的那些好里,多少是鉴于老同学身份,又有多少是出于喜欢。
连舒垂下佯装平静的双眸,听着身边开始加重的喘息,这次,他没留余地的说道:“其实上辈子我们根本没有说过分手这件事,毕竟失联得利落,你不记得太多,所以在为什么不联系这方面,跳过,我现在不想纠结谁对谁错。”
他抬手,也像以前越明商那般,举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打断了对方启唇的动作:“先听我说。”
“残缺不全的记忆让你心态重回十八岁,让你的感情也重回青春,而我们没有机会说上一句分手,也让你觉得好像可以再续前缘。”连舒的指腹滑过温热的茶盏,声音不徐不缓,也不带一点私人的情绪,好似在讲另一个人的爱恨情仇,甚至一点八卦戏谑的意味也没有,“别说你了,没失忆的我也偶尔会有这种错觉。”
他自嘲一番,最后终于进入重点。
越明商觉得事情好似没有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进行,甚至……甚至让他产生一种想要阻止连舒继续说下去的急切冲动。
“连舒,我们——”
“你有过恋人,在国外。”
越明商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在努力分辨这句话的含义,当好不容易分辨清楚,他又觉得连舒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越明商扯了扯嘴角:“我没有。”
“你有。”连舒仍然不紧不慢地解释,“只是你忘了。”
“我没有!”越明商的声音也很低,像是从胸口低吼而出,脸色也有种在强撑的轻松。
连舒为他失去记忆却口口声声坚信自己没有而感到好笑,连带着神情也透出一二,口吻是越明商熟悉的无奈:“你有的。”
“大三下学期,我最——”他本想说最后一次收到关于你的消息,可思及同样被他隐瞒的电话,他停顿了两秒,随后丝滑换了说法,“高中的班级群里忽然很热闹,因为班长带着老婆去国外度蜜月,那几天他陆陆续续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
就像是人生的第一次出国,要把照片先拍够本,那时候群消息几乎都被两人甜蜜的合照刷屏,然后底下就蹦出一些客套的祝福,随即话题越来越偏,从高中班上有几对小情侣,到现在他们的分合情况,或者谁结婚谁生小孩……最后,新婚燕尔的班长忽地爆出一句:【我碰见越明商了!】
连舒没想过能从昔日同学嘴里得到越明商的消息。
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后面的话。
“他在教堂外遇见了你跟你恋人,一个……用他的话形容,是个很漂亮的金发洋妞。知道他是你的高中同学,你的母亲便跟他亲切交谈起来。”
“他才得知,你们已经交往有一段时间,以后也打算在这座教堂举行婚礼。”
群里的大家对这件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他跟越明商的关系没有公开,因为是丑闻,所以知晓内情的老师也遮掩得彻底,甚至有其他人在底下闹着要看越明商和他外国女友的照片。
“班长甩了张照片,没有拍到什么,全糊了,他拍照的技术和他老婆吐槽的一样差,只能看见离他很远的湖中心,你被模糊的浅色西装,她被模糊的金色长发,还有……你们在观光船上相互依靠的背影。”
连舒也觉得神奇,那张照片连正面角度都没有,他为什么就觉得那是越明商?
他安静从回忆中抓取当时看见这张照片的情绪。
那天他本来心情很好——课少,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兼职的账今天结清,打了几局游戏场场mvp,但消息框在这样的愉悦中看不清内容地加速弹出,等自己错手点进去,就没有再退出来。
那一秒,他的大脑在猛烈地转动,每一次仔细辨别都会产生一种针刺般的幻痛。
照片上的人是越明商,如假包换的越明商。连舒就这么垂眸看着,甚至连佯装凑热闹让班长再拍一张都懒得了。
他扫过界面上刷屏的“匹配、登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促的笑音,他将那张照片点开又退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几十上百次,最后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才在那复制粘贴的祝福中插上一句:百年好合。
随后,他将通过却一直没删掉的恶作剧小号拉黑删除。
“越明商,我不知道你们之后是否在那座教堂结婚,所以我用恋人去称呼她。”连舒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人,知道这番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也确实如此,越明商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过快过猛烈的情感吞没,拒绝相信,可思绪又控制不住地沿着他的话深想,于是隐隐的怀疑接连冒头,他怀疑、惊恐、错愕……最后在看清连舒平和的表情时,又遽然爆发出一种坚定。
“不可能!我不可能!”越明商失控地喘着气,好似已经找不到其他解释,只一个劲重复着——不可能。
我绝对不可能!
“我本来想确认,你是否还记得她的存在,现在我得到答案了。”
连舒起身,拿起手上的名册,再次抬头,不可避免溢出的情绪转眼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作安抚:“越明商,你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你的记忆范围太狭窄了。我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也不会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很多年前的越明商也同样走向了离去的结局,连舒已经能接受这个结果。如今,他在这个异世短暂沉浸于“十八岁”越明商带给他的情绪,当感知到那股心疼与可怜再次为同一个人滋生时,他就知晓离说明白的这一天不远了。
过去的越明商令他有些着迷,因为对方的感情太过纯粹、带着能融化他的热度,他不接受不清不楚的爱,同样的,坦然、大方、永远偏向自己的爱他也无法拒绝。
连舒甚至在得到答案前做足了准备。
生生死死带走一切,如果越明商记得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恋人,或者在他不知道的几年里拥有不止一个,也没关系。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谁规定一人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动心?那太苛刻了,越明商不是圣人,他也拥有不做圣人的权力。
他们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在一起,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阻挠,只要双方点头一切就水到渠成。
但是越明商不记得。
所以,现在是十八岁的越明商在继续喜欢他,但是二十八岁的越明商不一定喜欢,就像十八岁的自己不能接受越明商多看别人一眼,可二十二岁的自己却能在那张照片下真心送上祝福……
*
拿着名册离开后,连舒走错了几条小路,白头村弯弯绕绕的小路太多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抵达目的地,连舒翻看着名册,几息后才回过神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失态地深吸一口气,驱散脑子里越明商说不可能时的模样,微微出神坐在这口枯井边。
这里处于白头村的边缘,井内长满杂草,周边也是黄土尘埃。白头村的诅咒流传已久,外村的不想嫁进来,村内的想嫁出去,于是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枯井周遭有不少空置的破败土屋,连舒随意探查了几间屋子,意料之内的没有什么搜获。
头顶的黑云压垮了半边天,白头村多雨,五日里就有三日在下雨,此时分明是大雨倾盆的预兆,可在黑云的缓慢游移中,一直被遮挡的悬月忽地露出明亮一角。
这一晚,连舒回去后发现越明商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也是这一晚,属于姜青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展开。
*
连舒恍惚地不断眨眼,意识落地的瞬间,他嗅到一股浓郁的檀香,正当他循着霸道的气味偏头,这简单的动作却在感受到什么时蓦地一顿。
一柄玉质般剔透的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之上,方才转头时颈间骤然发出尖锐的刺痛,令连舒混沌的大脑迅速清醒!
在分不清梦与现实之前,连舒甚至疑惑,难不成自己戳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越明商就拿着他的本命剑抵在自己脖子上,怎么着,强来?
连舒几乎下意识要被这个荒唐的念头惹得发笑,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脖颈处缓缓渗出鲜血,可连舒却并不能操控身体,只能被迫感受当初姜青的惶恐。
“师、师尊……”
越明商微微侧身,见他这样唤自己忽地又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可眼底的寒意却往深处扩散,直到剑刃不仅是轻飘飘的贴靠在脉搏处。
“你不是他。”
他的语气带着股玩味,手腕一转,剑锋便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肉,刺鼻的血腥味直冲连舒大脑。
【我收他入门虽说存了私心,可我对他没坏心眼啊,做我徒弟对他百利无一害。】
百利无一害?
想起当初越明商振振有词的模样,连舒心情复杂地闭上眼,很想面对面问他,是这样的无一害吗?
第26章
越明商对姜青起了杀心,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难不成姜青已经不甘心在其他弟子身上找刺激,转而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越明商?
这念头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他压下去, 这段记忆掐头去尾, 连舒不好明目张胆的偏心, 自己用着别人的身体还要揣测别人的不是, 稍微有些丧良心了。
于是他开始假设是不是玄明的记忆作祟。
有了之前亲眼目睹人头落地的经历,他对越明商会对人起杀心竟然接受良好, 可玄明的记忆再如何改变他, 连舒相信他良善的底色不会轻易被更改, 能令他起杀心的姜青到底——
遭了, 连舒头疼地接连叹气, 差点又把锅扣在姜青的身上。
他放弃分析, 只专心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越明商。
室内阒然无声,在他那句“你不是他”后,姜青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连舒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月华居的主殿, 也是玄明的卧房。
连舒好似有所猜想, 扭头看着窗外黑蒙蒙的一片, 月色如水, 清辉遍地。
而越明商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如墨, 细细一看,他穿衣随意,衣带松垮, 大大方方露出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长发垂于胸前,眼神狠戾,愈发显出他身上迫人的凌厉来。
连舒不大自然地垂下眼帘,余光扫过他的锁骨后微微偏离,这才静了静心。
孤男寡男,夜黑风高,共处一室,连舒甚至怀疑,除了之前那一句“百利无一害”外,越明商还隐瞒了他不少事情。
脖颈的剑伤因为他漫不经心地用力而更加刺痛,逼得连舒几欲抬手,可到底只能囿于这具躯壳,被迫走完这段零散的回忆。
越明商好似看出了他的怯弱,笑意微敛,本命剑在他手上轻松写意地挽了个剑花。那把剑是玄明的本命剑,浅绿灼人眼,像是应该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玉器,而不是一柄取人首级的利刃。
连舒刚来那会儿,越明商精力充沛,甚至拿出本命剑左右手都挽了剑花,一边问他好不好看,一边吐槽玄明给本命剑取的文绉绉名字。
“万春来太普通了,而且很像医馆的名字,万春来、万春堂,嘁,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 越明商玩儿完,就将沉甸甸的玉剑塞到他手上,催着自己快上手摸一摸,“它是浅绿色,又是玉,我们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吧。小绿、小玉、绿宝石、或者直接冠我之姓,叫越玉!”
此时,越玉被他拿在手上,那人轻蔑地扫过他颈间的伤口,轻声道:“过来。”
口吻中未含带多少命令,可姜青不敢拒绝。
连舒随着晃动的视角离越明商越来越近,那股浓郁到刺鼻的檀香也让他微感不适。姜青站在离越明商两步外的距离,再次躬身:“师尊……我、我可以……”
连舒诧然顿住心神,听见这似是而非的话危险地眯了眯眼。
越明商忽地笑出声来,双眼弯弯,和素日的不着调有了个八九成的相似,血腥的杀意仿若瞬间退散,声音也好似单纯的疑惑:“刚才拔剑太快,都没听清你说了什么?入夜前来,一定有要紧之事禀告,让为师猜猜……”
他沉吟半晌,幽幽问道:“是又看上谁的法器,还是不小心蹭了谁的肩膀把人蹭出一身伤?”
连舒感受到室内缓和的气氛,也感同身受姜青的松懈,他微微仰头,声音带着一种居于下位的讨好:“徒儿……是想,与、与师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舒又瞥见越明商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副样子很是陌生,可又有种诡异的可爱。
连舒默默皱眉,为自己的不争气唉声叹气了小会儿。
但很快,他就叹不出气了,因为他听见了姜青羞赧地低语:“……想与师尊结为道侣。”
*
连舒遽然睁眼,气息紊乱地起身抓了抓头发,他烦闷地揉着额头,想着方才那句“结为道侣”,然后呢?他就醒了?怎么就醒了?
后续如何?越明商说了什么?
连舒又气又笑,一边咬牙一边重新躺下准备看看能不能一探后续。
结果闭眼就是越明商笑起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听这信息量极大的对白,依稀看得出越明商对姜青的纵容包庇,什么看上谁的法器,又是蹭出别人一身的伤,他是这么当人师尊的?就是好苗子也能被他给养歪!
误人子弟!简直误人子弟!
连舒脸色铁青地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上没有一点躺卧的褶皱。
越明商昨夜没有回来。
这个发现瞬间让连舒从回忆中抽身,他掀起被子立刻起身往外,在抬步踏进院子后,连舒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没有声音。
墙根处的大狗失去踪影,他也没听到王春花在灶房忙碌的动静,那一刻,一股森森寒意从脚心窜至他的天灵盖。
连舒面色紧肃,心口的起伏也明显几分,他瞬间折身回到土屋内。
空荡荡的屋内没有越明商,也没有阿花一家,所有人都消失了。连舒听见自己变得粗重的喘息,旋即脚步生风重新回到床榻前,犹不死心的将手心贴在床铺,努力寻找另一个人可能存在的痕迹,但是凉意好似也从手心传遍全身。
连舒一把推开窗户,昨日还能从这个角度看见在院里玩闹的越明商,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剩下。
不是别人消失,是自己消失了。
连舒双手死死扣住窗沿,竭尽全力克制心里陡然升起的惶惶,而后在乾坤袋内取出隐匿身形气息的斗篷披在身上。
他毫无准备地踏入另一个白头村,甚至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地符合入阵条件,尽管知道这个白头村内大概率不会出现生命危险,但连舒不敢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他简单将这个李福根的家从里到外搜检了一遍,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阿花留在这的痕迹,最里面的墙根处有一处明显的划痕,瓦罐的碎片掉在这里,而旁边不远处是一些凌乱的画。线条有些狂野,侧面彰显了作画人岌岌可危的精神面貌。
连舒仔细辨别地上的人物,但无法分辨哪个是王春花,谁又是李福根。
走出院落,他的警惕被拉到最满,这里分明是青天白日,村内没有阴森恐怖的黑影出没,也毫无阿花口中“很多很多的肠子”,可越是正常,就越显得不正常。
好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掩藏着择人而噬的暗流。
连舒知晓只能靠自己,无法求助还在外面的越明商,甚至连传音得到的都是无边无际的缄默。而这里的其他人,和回去的阿花一样龟缩在屋内。
那些村民精神状态都已完全崩溃,一些佝偻着身体嘴里密密地吐露听不清的低语,一些情绪大起大落,上一秒撕心裂肺地狂吼,下一秒就能捂着脸好似在对谁崩溃恳求……
连舒看得毛骨悚然,仿若进入了一个大型沉浸式古代疯人院,他询问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继续一间又一间的排查。
很快,连舒就按照名册上的记录逐一找到了这数百年内失踪的村民,六十余人无一死亡,甚至在简单检查后,剩下的人都和阿花一般内里康健得不见一处暗伤。
连舒看着已经疯癫的村民,也说不出行尸走肉般活着是好是坏。
但此刻显然已经不是伤感的时候,连舒的指腹摩挲着斗篷的面料,眼神逐渐凝重,因为身处虚界后,他才摸到了一直被两人忽略的问题——
一个孱弱稚嫩的九岁小姑娘,是如何在这个越明商都寻不到破绽的虚界出逃成功?
运气好?
这可真是又一桶万金油,让人无法辩驳又无法完全信服。
一个玄妙高深的空间类法阵,被身上灵气浅淡的九岁小姑娘闯了一个来回,单凭运气好三个字实在难以让连舒相信。
可若不是这个缘故,又能是什么?
*
虚界中,日夜正常更迭,在床榻上打坐吸收灵气的连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太过惫懒,穿越时原主境界下落至炼气三层,待修养好,修为有所回升,也才堪堪炼气五层。
连舒秉持着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正宗的修炼而靠丹药直接步入金丹就太没体验感,于是勤勤恳恳入定吸收灵气,往日的好奇心让他收益颇多,至少只身被传入虚界时,他还能自己修炼。
待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身上的骨骼齐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连舒转了转脖子,左手按在肩头感受一下炼气九层的爽快。
炼气、筑基各分九层,金丹以上,每一大境界便只分初阶、中阶以及圆满。
连舒捏了捏拳头,察觉到自己能调动的灵气多了不少,面上才有些了欣慰的笑容。
“说不定我还能自己修炼到金丹。”
连舒起身,走到木桌前,手才翻转倒扣的茶杯,一丝极为黏糊的声响就被他灵敏地捕捉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屏息静气地循着声音走去,可没走几步,他就愕然地僵在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像是舌头在口腔舔舐的水声,又比水声要沉闷,好似粘稠湿濡的水蛇相互绞缠。连舒下意识地拿出护身法盘,警惕地后退半步。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好似被眼前的一幕狠狠惊在原地。
四面土墙宛如被横切成均等的几份,每一份在旁若无人地鼓胀起来,像是充血的血管。
白头村内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墙夯建,就地取材,泥土混着沙石等晾晒几日,一间间矮小的屋舍便拔地而起,而此时,土黄色的墙壁上,鼓动的墙体已经逐渐发生了颜色上的改变。
令人头皮发麻的鲜红色覆盖在如巨蚺般缓缓游弋的墙体之上,好似一根根巨大的肠子,透明粘稠的液体淅淅沥沥随着肠子和肠子的摩擦而不断分泌。
连舒瞳孔颤抖,目光所及之处统统鼓胀成了粗大的肠子,因为相互挤压、蠕动而不断变形,它们的体格都格外肥大,密集的褶皱上点缀着晶莹的黏液,附在表层下的血管甚至有种诡谲的可爱。
连舒的脖子一顿一顿地转动,他宛如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浑身随着不可抵抗的浪花而上下颠簸——脚下的地面也不知何时成了相互绞缠的粉色肠子,软糯的触感让他几乎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
连舒硬着肌肉踩上木桌,下一秒,木桌哗哗散成娇小的肠子,哒哒几声掉落在地面的大肠上,很快被动卷入大肠与大肠之间的缝隙,噗嗤一声,白与红从缝隙中炸开,又很快就被其他同类吸收殆尽。
这一刻,连舒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境,可第三只眼却诚实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现实。
白头村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肠子,屋顶消失,墙面解体,毫无杀伤力的肠子欢快徜徉,亦或是静静盘旋在连舒四周。
一切建筑全部消失,无法躲避、无法掩藏,连舒能看见面色惊恐大叫着乱跑的村民,他想上前安抚,可双脚踩在不明液体上的粘稠感,让他瞬间偏过头。
【肠子……很多很多的肠子……】
阿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连舒惨白着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在这样的白头村竟孤身一人生活了十五年。
太可怕了。
他提剑试图斩断这些肠子,却发现无济于事,破损的部分会被其他肠子吸收,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呼吸困难。
连舒捏了个清心诀,可没等自己的内心从躁动难安里冷静下来,天上忽地垂下长达千米的细肠,和地上那迟钝的大肠不同,灵活似蛇,准确无误地朝着不远处抱头蹲地似哭似笑的男人暴射而去!
修士目力可视数百米,在细肠靠近男人的瞬间,连舒看见那东西的末端猛然张开同样艳红的口器,噗嗤一声,极快地咬住男人的后颈——
咕噜。
咕噜。
吮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连舒好似游离在一场恶心的噩梦中,细肠在每一次的吮吸后,被吞噬的东西都会将狭窄的细肠顶出一圈,“食物”循着细肠不断往上、再往上,直到抵达万里无云的上空。
连舒怔然地仰头,那瞬间,迟缓凝滞的思绪仿佛也开始蠕动。
难怪了……
看着千米外的上空,显形的阵法悄然无声地利用星辰之力催动基石,符文闪烁熔金的幻彩,一面完全覆盖白头村的法阵安存于每个人的头顶,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蝼蚁。而从法阵内垂下的细肠,贪婪又惬意地从人类身上吸取自己想要的食物。
最后一根好似营养不良的细肠落下,连舒敏锐地看到末端裂开的口器朝着自己头顶飞旋而下,顷刻间,长剑闪现在手上,他对着虚空中的恶心玩意儿反手就是一剑!
啪嗒。
被斩断的一截细肠掉落在地,可是原本的截面又飞速长出新的稚嫩口器。
斗篷只能隐匿气息面貌修为,但不能隐身,周边没有遮挡物,连舒一边动手一边逃窜,狼狈不堪就算了,可恨这东西看着杀伤力不强,但是极难对付,草还得春风吹一吹,这东西眨眼就完成了野草一年的kpi。
连舒看着体内越来越少的灵气,脸色极为难看地掏出瓷瓶仰头开始磕丹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尽管不知道细肠从村民身上吸取了什么,可谁想被这鬼东西碰?!
连舒咬牙闪身避开斜冲而来的口器,急切地想从险境中撕开一条逃生的缝隙,高级符箓不要灵石般往外洒,爆裂之声响彻虚界。
这般你追我赶过了几个时辰,牙根都被咬得泛酸的连舒脱力得连剑也提不起,他眼眶猩红,眼白上血丝密布,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肋骨发痛。
满地蠕动的碎肠又再一次长出,密密地交缠。
“……”连舒怒极反笑,剑尖猛地一下戳进肠子里恶狠狠地搅动,“难不成你是富江的肠子,这么能长?”
里头的积液从伤口处喷涌,连舒嫌弃地避开,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波反攻时,地上的肠子却好似瞬间失去了活性。
它们仍旧蠕动,只是由分散到缓缓聚集。
天际的云霞层层叠叠铺开,连舒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林立的屋舍险些回不过神来。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上空已不见金色法阵,也没有垂落的细肠,只有铺开半边天的火烧云和被遮挡半身的旭日。
碎金般的朝晖跌入他充血的眼眸,这一刻,连舒只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第27章
恶心的肠子消失后, 连舒筋疲力尽地仰倒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天穹上的法阵。
要出去, 先得破阵, 要破阵就得找到阵眼, 可问题来了。他修为炼气, 无法飞行, 操控灵船宝器倒是可以,但就算自己如今是炼气九层, 操控灵船的灵气就够把他掏空几百次, 且就算退一万步, 他靠着乾坤袋内的丹药恢复灵力靠近了法阵, 但是阵眼呢, 这已经不是要找多长时间的问题, 而是他能不能找到。
床上的连舒重重吸了一口气,忽地有些想摆烂,找不到阵眼就不找了, 干脆直接攻击整个法阵。
咦?连舒猛地睁开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硬扛着肌肉酸痛从乾坤袋拿出一个素色锦囊细细把玩。这里面一共储存了越明商的一百道剑意, 本是拿来保命用的, 但眼下的情况, 能出去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看着掌心内小巧的锦囊,连舒不自觉想到了越明商, 也不知外面过去了多久,时间流速是否和虚界的一样,对方应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 就是不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能不能静下心慢慢找法阵基石。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锦囊上精美的刺绣,又想起对方那晚眼眶微红不可置信的模样,忽地有些不是滋味。
连舒带着逃避心理将锦囊重新塞回去,还反复盘着融入大脑的新回忆时,标记在院落外树干上的越不舒分身就传来波动。
连舒左眼内有银光一闪而过,他扯了扯兜帽,立刻从窗户闪身而出,躲在百米外的矮墙后,选了个能将标记地点看得一清二楚,又能有东西遮挡身形的好位置。
为了保险,他又将墙角这一处施加了幻术。
十息后,李福根家的上方闪瞬而来一人,他通身喜服,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像是只出现在深夜的鬼新郎。
连舒眼皮一跳,忍住心中的悸动眯着眼仔细记住他外形上的一切特征。
鬼新郎凌空而立,举手投足间神识将整个白头村笼罩,连舒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也被一股强悍的神识扫过。他心脏跳得太重,让他胸口有些酸痛。
分明对越明商送的法器有信心,越不舒的隐匿连越明商也能瞒过,可此情此景,连舒仍旧有些紧张。
片刻后,鬼新郎诧然地歪了歪头,他声音低沉地“嗯”了声:“没人?”
声音沙哑但并不难听,反倒令人对他的外貌充满无尽的想象。
连舒一动不动,察觉到了第二次更为仔细的扫识。
鬼新郎抬手拍了拍脸上的面具,摸着嘴角有些不开心:“人分明进来了,怎么没探查到他的气息?怪哉怪哉!”
人?连舒几乎下意识地就将自己对号入座,随即双眉一沉,周身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在找我,为什么?是进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这流程,还是他斩了那些肠子没有被当食物而特意出来查看?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自己被这人给盯上了。
连舒扯着兜帽的手指微微发紧,一股难言的紧迫感袭上心头。
鬼新郎只是漫不经心抬手,食指上的须弥戒蹿出几道暗光,眨眼变成了几个身形高壮的男人,他们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恭顺地低下头听从吩咐。
“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鬼新郎阴阴地笑了几声,声音变得尖锐细长,画风顿时从神出鬼没的神秘人转变成大内总管,似乎下一秒就能翘起一根小拇指。
连舒古怪地挑了挑眉,余光从他的下半身一扫而过,自动把那句话里的“我”换成了“咱家”。
四个手下在他话音刚落,便忠诚地化成暗芒从不同方位开始寻找,连舒神经瞬间扯紧,眼底都是凝重。
待鬼新郎走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撤掉幻术,反倒是催动贴在树干上的蛇纹——一条蚯蚓大小的蛇纹悄无声息地爬到地面,连舒闭上眼睛,开始专心致志地操控从越不舒本体上切割下来的小分身。
他共享分身的视野,从地面钻入土墙,由土墙融入离自己这边最近的一个男人鞋面,最后藏匿于他的袖口内。
就控制了这么一会儿,连舒的身体就开始不停盗汗,太勉强了,进入虚界后他的精神和肉|体少有松懈之时,如今惊觉这里还有个白头村的小boss盯上他,为了小命只能发狠地压榨自己。
四个手下找了又找,连舒藏了又藏,力竭到了极点,一脸生无可恋的连舒在察觉到分身朝着村子边缘走去后,猛地一下屏住呼吸。
他在暗敌人在明,得趁着优势在我摸清对方的底细底牌。
四人飞向白头村附近的山峦,分明是开阔地带,可瞬间就不见了几人的身影,连舒没有追上去,只闭着眼重新将意识投入分身。
链接的瞬间,他只看见了一条长长的暗道,暗道两侧嵌着数百颗浑圆的照明珠,越往内走空间越大,直到四人站定在一扇石门外,将玉佩放入凹槽,石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连舒忍不住皱了皱眉。
石门外是阴暗冗长的暗道,两侧的黑岩凹凸不平,沉闷又压抑,而石门内,是熟悉的不停蠕动的肠子,墙面挤压,黏腻的水声令人胃部绞痛。
蛇纹缓缓贴着没有变成肠子的地面爬行,最后藏在石门内的一角,连舒这才看清石府内的全貌。
洞内四四方方,石床石椅一应俱全,靠近石门的地盘上堆积着无数翻开的古籍,散落在地的黄色符箓不知是何用处,带着面具的鬼新郎正对着一具已经损坏的尸体沉吟不语。
连舒在看清对方身上的服饰时,也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是巽衍宗的弟子。
尸体双眼充血微微突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让人不敢多看,而他衣袍被鲜血浸透,脖子上豁大的裂口仍有未干涸的血液流出,能判断刚死不久。
“人呢?”鬼新郎还穿着一身喜服,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尸体的脸颊漫不经心问道。
四人半跪在地,仍是不发一言。
鬼新郎头也未偏,抬手一划,其中一人的头颅就咕噜坠下。
这是连舒第二次目睹人头落地,可同样脖颈的截面依旧没有血液,甚至失去头颅的身体还能自由行动。
“蠢材!”鬼新郎右手在尸体脸上一按,那具本该毫无反应的躯体瞬间抽搐起来,紧接着,皮肉下有东西鼓动,连舒几度想要断开视野,可硬着头皮将接下来的一幕看完。
那具头颅的七窍内开始挤出碎肉,好似上辈子做乡下逢年过节做的香肠一般,眼睛爆开,随后两柱肉泥从眼眶中挤出,混合着鲜血啪嗒几声掉在地面。
连舒喉结艰难滚动,立刻偏移目光看向鬼新郎。
等将那具尸体内部不需要的杂物清理出来后,他慢悠悠地用指腹沾上脖颈的鲜血,行云流水地隔空画了数道符文,振袖一挥,虚空中的暗红色符文便打入体内。
那张本就干瘪的身体重新膨胀,好似内脏骨骼均在,鬼新郎从一旁的陶罐里挖出一对眼睛,利落地安置在空荡荡的眼眶内。
到这一步,鬼新郎本已转身,可想到什么,又重新再烙印了一个符文到尸体的舌头上。
“你也去找,衣裳不换,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鬼新郎忽地噤声,有些阴阳怪气地甩了甩袖子,“一个个的,净给我找麻烦!”
巽衍宗的弟子生涩地转动着不属于他的眼睛,恭顺跪下,和身旁的几人一般,神色木木:“是。”
*
是冲着他来的。
连舒在看见已死的同门离去后,瞬间就明悟这是明找找不着,改为用计。
他今日若没有跟来一探究竟,只身在虚界东躲西藏,冷不丁看见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巽衍宗同门,还能忍着不上前?
不会的,在这个鬼地方多个朋友多份力量,也多份欣慰,连舒只觉得头皮发麻,随后是深深的庆幸。
被肠子吸一口暂时死不了,但是落在他手上,那可只能被做成阴傀儡。
连舒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脸上神色愈发坚定!
得走,得快点走!
越往后危险系数越高,连舒想起阴傀儡的制作过程,就已经开始产生幻痛。
他从乾坤袋内盘点恢复灵气的丹药,拿出装着剑气的锦囊,最后食指中指间夹着一片嫩叶——那是飞行宝器,一叶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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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密不透风的地毯式搜索,连舒有几次差点露出马脚,他心有余悸地在暗处看着几个傀儡又一次无功而返后,那位用巽衍宗弟子制成的阴傀儡果然出现。
连舒漠然看着对方大大咧咧地走在土路上,腰上缠着佩剑,脸颊虽然有些过于白皙,但灵动的肢体语言彻底掩盖了这一点微末的不足。
“有人吗?”阴傀儡声音清亮,一点也听不出是死人的声音。
呵,也对,死人怎么发声?
连舒充耳不闻,只准备等几个傀儡离开后于深夜尝试毁阵,可他没料到这具傀儡不走寻常路,真将自己带入活人的身份,不仅没有离开,反而随意进了间无人的房舍休息。
“……”连舒有片刻迟疑,可转念一想,自己动手势必还是会引起鬼新郎的注意,白头村就这么点大,他要追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倒也不必在这点上纠结。
于是他从树冠内轻巧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掀起丝毫。连舒神经紧绷,手上死死抓着锦囊,而后指尖一点,嫩叶飘飘,被灵力催动的瞬间翻转变形,看着面前变大数倍的一叶知春,他丝毫不敢耽搁跳上叶面,一边开始有计划的磕丹药。
就在他刚动身的瞬间,大地湮灭了最后一缕阳光,平静安详的村庄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黏腻的响动,连舒几乎第一时间低头看着地面,脸色骤然阴沉。
大地上翻滚的肉肠、抱头奔跑的村民,和混进人群好似对村内发生的一切浑然不明的阴傀儡。
连舒额头渗出细汗,体内的灵气如江涛倾泻而出,腹部有种亏空的虚弱感,他嗑药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隔几息就要咽下一粒回春丹。
离法阵还有五百米。
远处飞来的六具傀儡面无表情地直冲而来,连舒咬紧牙根,腾出心神松开了一直紧握的锦囊。
第一道淡青色弧形剑气飞射而出,几具傀儡连撤退或者容他们反应的时间也没有便被一剑横斩猛然坠地!
连舒这次仰头直接吞了一整瓶丹药,澎湃的灵气让飞行宝器瞬间逼近法阵。
在他抬手的瞬间,本该垂落的细肠们像是具有意识般舍弃食物转头齐齐攻击已经半跪的连舒。
他微微仰头,看见不远处闪烁的金芒和被引入阵法的星辰之力,好似一条缩小的银河缓缓在复杂的纹路上流淌,美得万物失色。
连舒畅快地扯出一抹邪笑,锦囊完全打开,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谁都别想活的疯狂:“恶心玩意儿,老子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九十九道剑意齐齐迸发,弧光掠过时悄无声息,可是渡劫强者的一剑,就算并非杀招也不是谁都能正面硬抗,在它们出现的那一刻,连舒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变得凝滞难以调取。
阵法和剑影相撞的瞬间,好似周围的一切都颤了颤,连舒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下方的白头村有了明显的重影。
虚与实,表与里,都在同一时间显现。
连舒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被剧烈的余波击落坠地,护身法盘未能坚守到最后,便在连舒的眼下寸寸开裂,飞旋至头顶的符文也变得黯淡无光。
砰!
他的后背击穿了一面土墙,在法阵被袭击的瞬间,下方的肠子不见踪影,转而是他熟悉的土屋矮墙。
碎裂的土块遍布四周,连舒一动不敢动,好似后背整个脊椎都一节节断开,他抹掉脸上的血水,费力睁开眼睛,咬破藏在牙槽里的千春丹。
不愧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千春丹,连舒能感觉到伤口在飞速愈合,后背和胸口的痛楚瞬间减弱,他脸部的炸伤也生出新的皮肤组织。
而伤者本人顾不得检查伤口,便杵着剑缓缓从废墟中起身。
虚实两界还在波动,连舒咬紧牙关眯着眼睛看向李福根家的方向。
周围有不属于虚界的村民行走,面色安稳,好似看不见周围凹陷崩塌的地面和从空中掉下的碎肠。
连舒一一无视了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焦急的视线穿梭于一排排屋舍,他不知道计划会不会成功,若是能出去皆大欢喜,若是出不去……
连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眼睛迅速转动,随着伤口愈合,他的脚程也逐渐加快。
四周景物飞逝,头顶的法阵光芒变淡,连舒踩着还在地上苟延残喘蠕动的碎肠,终于,熟悉的院落出现在视野内。
他剧烈喘息着,握紧长剑的手指根根泛白,连舒紧抿着嘴唇,略显狼狈的脸在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然一怔。
那一刻,连舒以为自己心中会升腾起即将得救的庆幸,亦或者在险境里看见希望的安心,但当他凝视着不远处侧对自己的越明商时,他破天荒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瘦了。
第28章
从连舒的角度, 他能看见越明商的侧脸,他的衣衫还是当日的水蓝色,可神情却和梦境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别无二致, 和自己失踪前逗人逗狗的鲜活相比, 好似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比阴翳的情绪中。
他双眉低沉, 眼帘半垂, 遮挡住眼眸深处涌动的疯狂, 手上的长剑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身汇集于剑尖, 滴答坠落在地。
而越明商的对面, 站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 灰色长袍, 鬓边有一缕挑染的白发散下, 胸襟处是几道能见骨的血痕, 颇有些狼狈。
那是他找的外援,金阳峰的冥絮长老。
隔着空间,连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而自己的声音也严严实实被堵在虚界内,只能瞧见冥絮愤恨地咆哮了几句, 而半垂眼帘的越明商似神游般缓缓抬手。
他平摊掌心, 上方有如发丝细长的白芒, 而白芒内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成型。
越明商的神情无波无澜, 只是在他轻动指尖的刹那,周遭百里的灵气疯狂被他卷入体内, 冥絮看得目眦欲裂:“玄明——”
这一句连舒读懂了。
越明商未再使用假身份,以玄明的真身露面,和带着弟子前来探查的冥絮碰了个正着, 但见他的模样,好似对身份暴露一事并不在意。
“区区姜青罢了,你乃当世渡劫大能,要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没有!何须为了一个姜青令自己元神受损!”
冥絮情绪激动地咳出一口血,越是修为高深,元神对修士的重要性越不言而喻,肉身可腐,神识不灭,可令冥絮始料未及的是,为了一个区区炼气的姜青,玄明能做到这种地步。
两日前,他带着金阳峰弟子下山赶赴白头村,在此地却见到本该远在南郡的玄明,愣神间与对方猩红的双眼对上,只是转瞬自己便被人拽着往下,宝船动荡,站在船舱内的弟子惊呼晃动,还没回过神自己的师尊便被人抢先一步拖走。
“入阵。”
这几乎是这两日玄明仅说的话。
冥絮得知姜青无意间进入法阵,心中对他本就不喜,只是当初碍于玄明的面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未能亲手对付姜青替自己亲徒出气。如今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哪会真心实意为姜青解阵,只佯装此阵玄奥高深,半真心半假意安抚一旁的玄明。
“尊者无需忧心,连九岁小儿都能保全自身,难不成姜青还能不如一黄髫小儿?那小儿气血充盈、四肢俱全,姜青入阵也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冥絮脾性爆裂,整个巽衍宗能令他折服的人,一是昔日的师兄如今的宗主,另一个便是修为高深的玄明。
他本意是安抚,可谁知对方听完后却冷冷地投来阴翳的视线,声音带着沙哑:“无性命之忧?你可愿拿自己的性命作保?他死了,你也休活?”
冥絮瞬间察觉到越明商的状态不对劲,漆黑的瞳仁下像是有暗火在烧,他说话时的口吻也并不强势,可与他对视的瞬间,冥絮只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能将这句玩笑话变成现实。
他不眠不休两日在这偏僻之地摸寻法阵的灵脉基石,也眼睁睁看着一旁的越明商由缄默等待到更加悄然无声的癫狂。
是的,在发现越明商竟然剥离出一缕自己的元神准备自爆时,冥絮只觉得他疯了!
虚界与实界紧密相连,若是无法找到布阵的基石,还有一种粗暴的方法可以入阵,好似两张黏在一起的纸需要大力揉搓才能在两者间窥见缝隙,虚与实也是如此。外人欲要强行闯入,得需堪称可怖的灵力以行成猛烈的冲击,使得空间也承受不住发生波动、扭曲,以此窥见转瞬即逝的入口。
一缕莹光被他捏在手中,随着这缕元神的凝聚,越明商的面容愈发浮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外形也悄然发生细微的改变。
他好似清瘦了不少,连舒恍惚地想,隔着空间他仍旧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两人的神态,好似沟通并不顺利。
他离开多久了?越明商这副模样难不成外界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
连舒仰头,千米外的上空法阵被剑影闪出火花,甚至符文崩溃开裂,可下一秒,不等他松懈庆幸,法阵中心如银河的幻彩开始缓缓修复这些开裂的符文,虚影震颤,连舒惊觉地上的碎肠重新有了活性。
他不可置信的嘴唇微启,这瞬间的震惊掩盖住看见越明商后的心疼。
连舒抬腿,争分夺秒地朝着那人狂奔而去:“越明商——”
越明商:“将村民与弟子传送出去。”
振开的气流瞬间将四周的树木吹得拔地而起,冥絮见状几欲再吐出一口血来,他失声咆哮:“你疯了!元神受损就算你是渡劫大能也休想再得道飞升!不过才两日,为一个半路弟子你何苦来哉?!玄明,你四百年化神,五百年渡劫,难不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姜青你要自毁仙途?!我看你真是疯了!”
冥絮想不通,这姜青到底给玄明灌了什么迷药能让一个渡劫大能失心疯的连元神都能自爆!
越明商命令后,五指一握,将那缕凝实的元神死死攥在掌心,席卷百里的狂风已然失控,天地色变,甚至众人踩在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隐隐震颤。
“才?”越明商好似自言自语,“是‘都’两日了。”
他眼底的血色更加明显,掌心光芒大盛,连舒看不懂对方这一招是叫什么,但不妨碍他心脏一紧,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微妙地达成一个诡异的平衡,随即塞进小小的心脏内。
属于另一个空间的白头村逐渐消失,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连舒顿时僵在原地。
失败了。
“越明商!”
连舒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探过他的虚影,对方仍是垂眼,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然。
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越明商过于惨白的脸色,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半披的长发在气流中肆意绞缠,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半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攥紧的左手,连舒不明白他看什么这么认真,顺着他的视线短暂将目光停驻在他左手之上。
有关实界的一切都在逐渐被清退,连舒稳了稳心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嘴唇嗫嚅,却仅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对方消散的前一刻,连舒轻轻抬起手臂,不是滋味地抚过他有些凹陷的脸颊。
指腹有些不舍地蹭了蹭他唇角的位置,连舒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可还是轻声道:“越明商,法阵在天上……”
他话音一顿,剩下的话变得更轻:“怎么瘦成这样了?”
*
虚界恢复如初,连舒恍惚地后退两步,一直哽在心口的那股气因为计谋的落空而吐出来,随之,是情绪大起大落后席卷而上的疲惫。
肉|体被丹药修复,可腹部的灵力耗尽是实打实的,连舒甚至还来不及逃离现场,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意识混沌的那一刻,他几乎笃定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一会儿是他上辈子为拉项目在酒席上喝得胃痛,半夜去医院急诊的狼狈,一会儿是他车祸现场的惨状……画面纷飞,最终定格在他听见越明商告白时的那一年。
那年冬天,院线上映的几部片子正打得火热,放假在家的连舒忽然接到越明商的电话,说是无聊约他出来看看电影,连舒欣然裹着长羽绒服冒着寒风去了。
结果电影播了开头,他才发现是口碑不怎么样的青春疼痛爱情片,连舒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着旁边吃爆米花的越明商,对方一脸惬意,盯着屏幕上男女主角被放大的俊脸啧啧点头。
他心情微妙地转对屏幕,想着对方可能就喜欢这种调调便没说话。只是电影实在无聊,他忍着那些毫无逻辑的剧情,也忍不住那些老掉牙的台词,干脆眯着眼睛补觉。
电影结束后,他们就随意在商场吃了个午饭,连舒才淡淡地对他选片的水平表达不满:“你怎么选这片子,都是小情侣看的。”
“没毛病啊。”越明商吃着烤鱼,嘴里哈着热气,“我们不也是小情侣吗,看这个正好。”
连舒闻言呛了一口,扯着纸巾剧烈咳嗽几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不可置信地“啊”了出来。
越明商被他的反应搞懵了,眼神是比他更凝实的诧然:“啊??”
两人面面相觑,期间服务员上了轮菜,奇怪地瞥了眼好似僵硬成雕塑的两人。
越明商后知后觉地放下筷子。
他冬天穿得暖和,脑袋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额前稀疏露出一小撮刘海,光洁白皙的额头在热气的浅灼下微微泛红。
越明商心虚:“……我们难道不是在谈恋爱吗?”
连舒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怎么没通知我?”
越明商震惊:“那你之前牵我手干嘛?”
“……”连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鞋底打滑,地上都是积雪,不牵着你,你准备手脚并用爬回宿舍吗?”
“那到宿舍门口你最后还搂了我!这怎么说!”
连舒继续回忆:“不是你先脚滑朝我扑过来?我不抱着难不成还推开?”
越明商怀疑人生地扯下自己的帽子,凌乱的发型侧面彰显了主人凌乱的思绪。
他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耳根有些红意,绞尽脑汁从回忆里拽出几件暧昧的事,可有了前面两次的反驳,他不太抱有希望地喃喃道:“那之前我在你宿舍玩游戏玩困了睡你床上,你摸我脸怎么回事儿?”
越明商心想,难不成是他脸上有脏东西?此时他已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觉得自己实在丢脸,他半呻|吟着捂住眼睛,地上要是有缝现在他一定钻进去!
可他等了又等,没等来连舒的解释,这才偷摸又好奇地掀起眼帘望过去。
连舒神情平静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越过桌面放进他面前的碗里,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来他是认真了还是闹着玩:“吃吧。”
他说:“这事我认了。”
第29章
这一场往事重映的时间比那部青春疼痛电影还要长, 连舒到现在对那部片子还记忆尤深,因为为了弥补这场自己事先不知晓的“情侣约会”,他又私下再刷了两次, 硬着头皮将剧情过了过脑子。
他们确定关系后, 连舒发现有些以前可以做的, 在此之后反倒有些束手束脚, 比如某些肢体接触。
越明商是难有边界感的人, 除了对着试卷恹恹的以外,大部分时候都笑眯眯地看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所以越明商同班上的男生交情都很不错。
可连舒不喜欢这样。
他也是在很久以后才察觉到自己性格上隐蔽的占有欲。
越明商作为他朋友时, 他烦得一天天有人下课就跑到班级后门吆喝着叫越明商的名字, 以下去散步的名义让他傻呆呆地掏钱请客, 那时候他只以为是烦越明商被人当冤大头, 未能及时敏锐察觉内里更为深层的情感。
两人关系确定后,他就更烦看着越明商跟着别人勾肩搭背,甚至就只是单纯站在一块闲谈, 他也想扯着那人的后衣领往自己这边带。
连舒并没有对他坦露这样的想法,他有着很幼稚的自尊心, 但是在日复一日地瞥见跟人离开的越明商的背影时, 更加厉害百倍的陌生情绪近乎在这场厮杀里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于是在某天大课间, 班里的男生三三两两凑到教室后排, 又抬臂一挥叫趴在桌上假寐休息的越明商时,连舒第一次放任自己内心深处的不虞, 微微侧头,口吻冷淡道:“越明商。”
已经戴上帽子半起身的人顷刻掉头,他还没说话就先笑起来:“啊?你也去吗?走啊一起!我请客!”
连舒不喜欢这种人多的活动, 用别人的话说,在越明商出现之前,他一直是班里有名的孤狼。
连舒叫完他的名字便没有说话,后门外的人还在催,越明商扯着声音让他们先去,自己等会来,一边走到连舒身边,低着头,手自然地搁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点希冀地问他:“你叫我干什么?”
连舒狐疑地看着他垂落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在肢体接触这一点上,越明商显然和自己的感触不一样。
他的接触自然而紧密,让连舒心里又溢出一点心动的情绪,黏稠的感情将人裹得密不透风,让他因不虞而拧紧的眉头骤然舒展。
连舒好学地也伸出手,指腹缓缓蹭过垂在胸口的某指尖,那种柔软又温热的触感让他的神经都在发颤,随后,他满意地瞧见那只手反应极大地蜷了蜷手指。
他就更高兴了。
“你干什么……”越明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心虚地抬头观察四周,见没人看着他们才重新凑过去,“叫我来又不说话,你去吗?或者我下去给你带点,喝的要什么?吃的你想吃哪种?膨化小零食还是关东煮?”
他哎呀一声:“我倒是都能包全了,但是教室放不下。”
他声音染上笑意,方才攥紧的手又在对方的强势下一根根展开。
只是干蹭有些不满足了,人果然是得寸进尺的动物,连舒改为捏着他的食指,缓缓开口:“别去。”
他其实是想说不准去,但是不准两个字命令感太重,设身处地地想,他不会喜欢越明商用这种口吻同他说话,于是连舒换了个更为稳妥的词:别去。
他拥有的亲密感情太少,所以在处理起越明商和外人交往的部分,总是容易陷入极端。而越明商拥有的太多,所以对自己的付出总是毫不吝啬。
他们就在这种状态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度让连舒沉溺在这种错误状态的交往中。
待走出学校步入社会,随波逐流当起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后,连舒才后知后觉那段关系里他对越明商的控制欲已经达到一种病态的程度。
他不喜欢越明商跟别人并肩而行,也不喜欢他跟自己说话是目光忽地飘在外人身上,甚至从他嘴里听到几次他人的姓名都会觉得胸闷气躁,所以醒悟后,他才对两人分手有了一点实感。
很少有人能受得了当初的自己,以前的越明商或许可以,但长大后……连舒没有那个信心。
没关系,他那时心想,人总要往前看。
*
这场走马灯从开头到结束,好似将他记得的、遗忘在角落的都一一翻阅,等连舒悠悠转醒,敏锐的嗅觉让他睁眼的动作霎时一僵。
下一刻,他丝滑地放松身体,平缓心跳、气息绵长,尽力伪装成还在昏迷的状态,而另一边,他链接上了一直烙在石门上的蛇纹。
果然,当看清倒在地上背对石门自己的身影时,他心里既是庆幸又是高度警惕。
鬼新郎没有杀他,为什么没有杀他?
为了拼出一条活路,本已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连舒开始不甘心地挣扎。
石府内,鬼新郎还在神神叨叨地做他的傀儡,而巡视了一遍屋内,连舒察觉到了哪点不对劲——那个用巽衍宗弟子制成的傀儡和他一样被符文禁锢在角落,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脸上青青紫紫,身上也带着伤口。
连舒有些搞不懂鬼新郎的脑回路了,若是之前让阴傀儡充作活人是为了吊出藏匿的自己,如今他人都被捉了,怎么还在玩角色扮演?
鬼新郎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具破破烂烂的尸体,有些脑袋被压扁成薄薄的血饼,有些缺胳膊少腿,他耐心地挑挑拣拣,心情颇为愉悦地选出能用的部件——
眼睛、舌头……甚至有些白净细腻的皮肤都能沦为他的收藏。连舒看得一阵恶寒,又为自己落在这种人手里而升起一种绝望。
鬼新郎挑完,才慢条斯理抽出插在眼眶内的小刀,小刀平平无奇,不是法器灵宝,只是用来割肉的凡刀,而此时,他耍着小刀试了试手感不徐不疾地迈步朝地上的连舒而来。
“这是要装多久?”
连舒心蓦地一沉。
奇怪。
他脑子转得比高考时都快,这种开场哪哪都透着一股诡异,鬼新郎的态度也显得违和。
连舒伪装平静地抬头。
鬼新郎一身喜服,小刀在他的手指间游走,见他望来,歪了歪头像是小动物似地观察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连舒看不分明他的表情,但是这种明显的审视让他的脑子产生一种紧迫的锐痛,好似潜意识中,有股无形的意识在让他快些做出反应。
什么反应?
连舒的心跳终于遏制不住地加快,这微妙的变化显然无法躲开对方的探查,鬼新郎哼哧一笑,笑声和自己之前听见的毫不相似,声音更加低沉和缓,一点也没有那种大内总管的尖细阴森,可不知为何,连舒的警惕非但未能减弱,反倒是整颗心都要蹦到了嗓子眼!
“你还真的是——”鬼新郎似乎喃喃自语,手上沾血的小刀被他玩出花来。
连舒眸中银光一闪,他蓦地记起之前也曾偷听到类似的话。
【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真的什么?
他潜意识觉得那未尽之语绝对是关键信息,如今,听他口中再一次提及【你还真的是】,连舒的脊椎好似一节节被人用剑刃擦过,头皮发麻的同时,一股死到临头的紧迫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
“真是让你不省心?”连舒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化瞒不过对方的感知,可情绪的管控上,他却没有破罐子破摔,因为一个令他心神不稳的猜测,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对方的轻咦声里,瞬间成型。
入阵后连舒一直有个疑问,阿花为什么能出去,鬼新郎找他是对每位入阵之人都存在的流程,还是独独对他一个是这般?
第二个猜测带着一种找死的胆大包天,而第一个疑问,连舒却十拿九稳。
打窝。
从一开始,阿花就不存在自己脱阵的可能,除非是幕后之人故意让她出去,为了什么?连舒险些呢喃出声——是为了引人过来。
但是这里又有了新的谜团,他是为了那个和原主有死仇的罗遇下山,所以来这白头村的本该是对方,所以这鬼新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是知道。
罗遇金丹,而他只有炼气,这般大的差距,鬼新郎不可能不知晓。
那么,所以自始至终鬼新郎要找的都是他,或者说——姜青。
连舒喉结故作轻松地滚动,目光不闪不避道:“我还真的是净给你找麻烦?”
话落的同时,他结束了这小心翼翼的引导,眸中的银光瞬间闪过,第三只眼内,连舒看清了随着主人心意一点点聚集拼合的碎片。
鬼新郎毫无防备便进入幻境,他似乎听见了什么,那种阴阴的笑声重新出现,把玩的小刀也被他丢在脚边:“你怎么回事?”
连舒心脏都坠得发痛,他竭力平复,胸口的咚咚撞击声才减弱半分。
连舒额头生出冷汗:“说来话长。”
“那长话短说。”这一句直接敲定了原主和眼前之人有所勾结,连舒思索越明商知不知道。他动了动胳膊,仔细循着姜青的身份盘着整件事。
姜青是邪修安插在巽衍宗的棋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在自己穿越后,他们原本的计划一定是偏离轨道,而思来想去,此间最大的破绽就是他对外宣称失忆。
顺着这条线索,连舒几乎当下认定,除了原主之外,巽衍宗内还有邪修的同伙,这才能解释鬼新郎知道他失忆这件事,而同伙惊闻他失忆,一定会率先确认此事真伪。
那同伙又是谁?连舒下意识将嫌疑锁定在了罗遇身上。
原本自己跟此任务毫不沾边,只是碍于他受伤被推出来,当时他只以为原主和罗遇不对付所以找他麻烦,可如今一看,罗遇好似并不清白。
可若真如他所想,那宗门大比又是怎么回事?
太多猜测让他的思维堵塞片刻,因为他略显呆滞的沉默,鬼新郎再次危险地歪了歪头:“怎么不说了?”
连舒不语,只看了眼身上的禁锢。
鬼新郎古怪地哼笑两声,指尖一划,困在连舒身上的符文轰然消散成点点红斑。
连舒低头借助拍打衣摆的动作调整着面部表情,因不知晓姜青本来的性格,便拿捏一种闲谈的态度,既不冷淡严肃,也不活泼跳跃:“玄明……”
他将锅都扣在自己唯一相信的越明商身上:“因为玄明。”
“哦?”鬼新郎似乎听见什么有意思的话,痴痴一笑,“你还不放弃?”
这个“还”字就显得很灵性,连舒下意识抬手抚上梦境中原主受伤的位置,鬼新郎见他的动作,语气更加阴柔,细听却带着嘲讽:“此番又关玄明何事?你擅作主张扰乱我们的大计,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尊上必不会放过你。”
大计。
连舒希望这鬼新郎是和越明商一样兜不住话的,可对方显然不是,话点到即止,未过多透露是什么计划。
连舒也不知晓该如何回复,只能选了个可进可退的理由:“因为玄明喜欢男人。”
鬼新郎语调上扬:“他喜欢你?”
不待连舒回答,他便自己摇摇头:“不对,是喜欢那个什么连舒?”
连舒心中发寒,意外又不意外。宗门内同伙不知几人,那些桃色八卦就算是刚来的自己都知道,更别提其他土著,只是由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叫出自己的名字,他的眼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抽。
“所以我们一直追查不到的连舒果真是他的道侣?”鬼新郎抬手摸了摸蠕动的肠子墙体,饶有深意低笑,“呵,还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连舒欲言又止,缄默两息后缓缓点头,“对,是他男人。”
第30章
连舒一心二用思考自己当初才来时的那一场比斗。
若姜青和罗遇都是邪修的棋子, 那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杀招又是怎么回事?是计划的一部分?若罗遇身世清白,自己又怎么可能如此凑巧顶替了他来到这个白头村?
无论如何有一点他很清楚,姜青对罗遇出手大概率是鬼新郎最终“大计”的一环, 而与他见面至今也未曾提过一句金丹碎裂便能推测出, 这似乎也是在计划内。
连舒知晓在一切都不明朗前多说多错, 可很多时候不说也是一种错, 他在提出“玄明”时, 果然听见了一个“也”字。
姜青背后是玄明,而罗遇身后是巽衍宗的大长老冥絮, 那么邪修的计划是针对玄明和冥絮, 还是独独只针对玄明一人, 亦或是整个巽衍宗?
“玄明喜欢男人, 这与你擅自失忆又有何联系?”鬼新郎重新低头处理起新一批尸体并未在看他, 但连舒知晓他的一切都脱不开对方的探查。
“玄明固步于师徒的身份, 我自然是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自然是把我当替身的机会,我记忆全无,不是凭他喜好雕琢?”连舒模仿回忆中姜青的口吻, 他不知这种浅显易懂的性格是装出还是天生,对上带着小心讨好, 对下就趾高气扬, 连舒不明, 但若是被怀疑, 他还可以靠入戏深勉强作为借口。
“蠢货。”鬼新郎侧过身,透过面具, 那眼神好似将他从头到脚刮下来一层皮。
这些话他将信将疑,虽说搜魂术不能随意用于修士身上,可鬼新郎坚信玄明不是那么容易被欺瞒之人, 事已至此,只要他不耽搁尊上的大计,自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
“我的六具傀儡是你毁的?”
“……”连舒面色一变,似乎难以启齿地抿住嘴唇,“我佯装失忆后,玄明一改往日的疏离冷淡,日日于寝居召见我,唤我爱徒,眸光复杂地劝慰我这只是一时低谷……为防人随意欺辱我,他给予我数不胜数的宝贝防身,其中有其百道剑意,傀儡靠近之时,剑意护主,这才……哎,不仅傀儡被斩,法阵也差点被毁。”
连舒半真半假掺杂着一起说完。
这一刻,尽管那人的面容被面具遮掩,连舒也觉得对方的表情和当日听闻八卦的玉骨牢弟子差不多。
鬼新郎也陷入冗长的沉默。
“难怪……”他低语了一声,可说完犹且不信,又双手于身后徘徊道,“他待你果真如此?”
连舒适当浮现出一抹受辱的羞愤:“午夜梦回,他悄然立在床头,看着我,嘴里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
他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感受到大地的颤动,鬼新郎也缓缓抬头,看向白头村的方位。
“来得倒是迅速。”鬼新郎口吻淡然,可手上却利落有素地收入古籍傀儡,只留下一些破破烂烂的尸体,他扭头看向竭力压制喜色的连舒,桀笑,“若他真对你如此珍重,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连舒还未张嘴,身后便好似有东西讲他拖曳后退,脚底与地面摩擦出一阵锐响,随后眼前景物晃动,连舒晕头转向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重新躺在地上,身后符文绞紧,半点挣扎的空间也没有。
他险些以为自己露馅,可鬼新郎却咬破自己的指尖,手臂晃出残影在虚空留下不详的符文,振袖一挥,连舒当即感知一股厚重的血红色蔓延双眼,而鬼新郎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外头有一个冥絮已经让我头疼,如今还有个玄明堵在门口,呵,这是不给我一条活路。”鬼新郎含住出血的指尖,笑音带着狠戾,“可如今一看,我的活路原是在你身上。”
*
玄明要自爆一缕元神之时,冥絮歇斯底里地阻止,玄明与巽衍宗已密不可分,双方利益趋于一致,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入歧路。
但骤然倾泻的灵力洪流般席卷百里,眼见他手中的白芒有隐隐的火星子冒出,他再不能用弟子冒险,将其余人传送后,冥絮一颗心急坠下去,只以为玄明仙途止于今日,可下一秒,罡风猝息,砂石林木都仿佛被暂停悬在半空。
而风暴中心的水蓝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越明商狐疑地拢眉,目光急速掠过四周。
“连舒?”他声音难掩焦灼,可语调却轻又缓。
越明商眸光闪烁,他在那瞬间好似听见了连舒的声音,可面前却不见对方的一丝踪迹,他说了什么?他顷刻间放开自己的听觉,丝丝缕缕的声响攀爬入内,就在这混杂的动静里,越明商抽丝剥茧出一点点熟悉的强调——
【……明商。】
是连舒在叫他!
越明商心跳如擂鼓重锤,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某一点,绕指柔的灵气一点点剥离其他的杂音,于是,更加清楚的低语就好似响在他的耳侧:【……在……上……瘦了。】
远处的冥絮见状立刻瞬身上前喝止:“玄明!停下!”
越明商方才恍惚的眼睛猛地暗沉,气急败坏认为是对方前来才驱散了连舒的声音,发丝抚过他干燥的嘴唇,顷刻间,悬停于半空的一切都轰然下落,尘埃四溅,视野蒙蒙。
“滚开!”
环形的灵气暴走开来,被气劲掠过的滚石横木都瞬时沦为齑粉,冥絮一掌拍开朝他翻涌而来的余波,可喉咙还是滚出一口血沫。
越明商阵袖,周遭瞬间落下隔音的结界,他的视线在了无一物的虚空勾勒本该再次的身影,又从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一点点拼凑,可仍旧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知道连舒还活着。
他紧绷的脸皮终于真切浮现一抹笑意,可很快,这个笑容就消融殆尽。
什么上?
后面的瘦了,又是什么瘦了?越明商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猜测难不成是连舒自己饿瘦了?他如今炼气,也不适应辟谷,在巽衍宗一日三餐、餐餐不落,甚至别提晚上偶尔还会有宵夜。
越明商这才回忆,自己往他乾坤袋内塞了不少法器丹药,可吃食确实少之又少,难不成法阵内他饿得饥肠辘辘,瘦了?
越明商焦急地来回徘徊,一直攥在手心的力度加大,那股令天地色变的力气再次席卷而来,可下一秒,被点拨的越明商蓦地停在原地,愕然抬头看着头顶。
上——
地上他掘地三尺未能发现蛛丝马迹,那天上呢?
越明商呼吸骤然急促,抬手一握,百米外的冥絮就被大力吸来,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冥絮的衣襟,未等人张口,便脚尖一点,提着人眨眼睛便抵达数百米外的高处……
*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从只能依稀看见一些景物的轮廓到血色消失,好似随着颜色由重变淡,那道诡异的符文也真正烙在了体内。连舒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也有清晰的意识,可身体却无法自我控制,好似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一根根银丝缠绕。
从感受到地面震颤后,一切都好似按下了加速键,自己被控制,鬼新郎闪身逃跑,只有一些和他相似修为只在筑基炼气的失败品被留在敌人的巢穴里。
三面的肠子好似狰狞起来,不再甘于安静地蠕动,反倒如天上垂下的细肠般有了食欲,而他们这些傀儡尸体便是最新鲜养料。
轰然的震响让博古架上的陶罐从高处跌落在地,啪地一声,连舒便和无数双眼珠子对个正着,成为半傀儡的他连眼神避让也做不到,在这种压抑、沉重、血腥又残忍的场景下,连舒忽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过于恐惧。
这处隐秘的石府也在解体,当覆盖一小方天地的金色法阵透过浓浓的血污抵达眼底,连舒蓦地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心。
法阵在不断闪烁,乍起的亮光比自己试图摧毁它时明亮百倍,好似整个世界都被这团金芒吞没——
砰!!
金芒还未全部褪去,一声撕天裂地的轰响就从法阵中心猛然爆发!
就算隔着千米,连舒也能听见法阵寸寸开裂的清脆声,巨大的法阵宛如一件过早出窑的琉璃,道道裂纹爬满每一处,震撼之余又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
又两息,庞大的肠子开始如蟒蛇一般绞住他的双腿,随着它的爬行,黏腻的液体侵染他的裤脚,这种湿润让他瞳孔差点失去焦距。
莫欺……炼气穷。
天际有流光划过,嘭地一下,小型的尘烟在远处炸开,‘流光’坠地又引起新一轮的地动,连舒控制着蛇纹迅速离开,可堪堪才爬行了不到一百米,头顶就好似掠过一尾水蓝色流光。
越玉从天穹直插而下,余威倏然绞散活跃的肠子,连舒无法轻易改变的视野内,出现了一汪水蓝色的衣袍。
“连舒——”
和越明商惊喜的呼叫同一出现的,是被控制着浮现在心间的杀意。
鬼新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杀了他。】
于是在越明商喜色盈溢的眼眸中,连舒的魂魄好似成为了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匕首从袖中话落,刀刃割裂衣料的脆响让他的头皮都寸寸紧绷发麻。
他看见越明商因为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生生挨了一刀,好在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本该划在他脖颈的致命伤,但还是有鲜血从他的肩头浸出。
越明商似乎才回过神来:“连舒?”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短暂的愣怔后没有露出他心中揣测的那般或严肃或凝重的神情,也非他不想看见的警惕,而是一贯的灿然,他声音清亮,好似方才的偷袭和鲜血都只是朋友间的玩闹。
“我没伤到。”越明商当着木着脸的连舒的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给他展示自己的健康,轻声安抚他,“刀上也没毒,血就是看着多——我现在给你解咒。”
插入地面的越玉嗡名声不断,四周的大肠未来得及复生便重新被绞成碎肉。越明商好似怕他多想,和素日一般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你放心,那个新郎官冥絮不会放走他,到时候他怎么对你的我们怎么对他,对了,他穿个喜服干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还顺带成了个婚?和谁?”
他被自己的话也给带偏了,立刻仔细查看连舒身上的衣服,见不是喜服才松了口气,手心贴在他的腹部,灵气浑厚带着和他不符的野蛮,闲谈间就将打入体内的血纹清了一半。
感受到能掌控四肢后,连舒才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他的左手才抬起想要看看被自己划上的血口,可还无法完全操控的手臂停在了半空。越明商拍了拍刚才发紧的心脏,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两天连舒被人抢掠去成了个婚,那他找谁说理去。
瞥见他抬手的动作,越明商仰头冲人咧开嘴,带着和憔悴神态相去甚远的悦色,腾出一只手来抓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按了按:“你想拿什么东西吗?吃的?是不是饿了?”
连舒不懂他的话题为什么忽地扯这么远,但见他面孔丝毫未有痛色,自己骤沉的心也随之上浮,可未等他的唇角扯出一点轻松的忽地,余光中便被暴起的身影瞬间攫住所有心神。
那具被他抛之脑后的阴傀儡迅疾如雷电般闪瞬至越明商身后,连舒甚至都来不及垂眼看越明商的神情,心脏紧张到遽然停止跳动!
森冷的剑身倒映出自己一度空白的脸,连舒喉头发紧,当感觉到肢体被禁锢的阻力消失,他几乎凭借本能地一手格挡开蹲在身前的越明商,另一只手握紧还未丢下的匕首猛刺而去!
噗嗤!
滚热的血水从伤口处喷薄而出,连舒的脸颊好似全部都沾染上了血液的滚烫,随着身后越明商的惊呼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匕首刺入人脖颈的柔软感触,这和杀一条鱼、宰一头猪不一样,自己分明知晓在此之前他本就是一具尸体,可握紧匕首的手还是颤抖个不停。
属于同类的血腥味,直勾勾和他对视的扩散的瞳孔,没有拔出的匕首和伤口还仍旧滚出的鲜血……这一刻,连舒从未有过的混乱砸得他双腿踉跄后退半步。
他失控地喘着粗气,越明商的表情猛然一僵,那种佯装不在的阴沉陡然从眉宇间爆发开来,他一手拉住连舒颤抖的手腕,将人背对尸体,随即毫不留情地一掌将阴傀儡拍得心口深深凹陷,体内的符文瞬间零裂,于是那具痉挛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
“别看……”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分明自己才是动手杀人的那一个,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比他还慌乱。
而就在连舒思绪凌乱之时,眼前心口凹陷的阴傀儡却转了转眼睛。
转瞬间,那具停止抽搐的尸体猛然爆发出一阵瘆人的笑音,连舒眼睫扇动循着声音望去,与好似被夺舍的傀儡对上视线。
属于鬼新郎的声音从这具尸体口中发出,声音低哑,但字字清楚:“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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