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后, 连舒听见了一声洪亮有力的怒吼:“伶妖!还我徒儿!”
晦无厌的声音甫一出现,连舒心脏就先一个咯噔,不等他视野稳定便身躯一震, 强悍无匹的劲气重重拍向他的腹部, 恐怖的气浪激得他双目清明头皮发紧。
可身体似乎有自我意识, 在连舒还只瞟了周围一眼的瞬间, 身体便折身一闪, 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方探来的掌心,足履踩过归墟殿中的金柱卸去力道后翩然落下。
“师尊……”
“住口!”晦无厌目眦欲裂。
连舒心中惊涛翻滚, 不为自己忽地再读取了段三百年前的记忆, 也不为晦无厌此时双目充血恨不得生食他的狠厉, 而是为他所感受到的情绪。
此先自己多有怀疑, 若杀了温秋和姜青的伶妖都是同一个, 那当初自爆的又是谁?如今重新回到过去, 连舒忽地为这片刻正经受的感情而将猜想落在了谁也没料到的一处上。
仿佛深夜中的一道惊雷,豁然剖开了持续几百年的黑暗,白光打在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也一道破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短短片刻,连舒就遭受了无法言语的绝望, 内心自虐般的痛苦凌迟着对这一切毫无准备的自己, 他感受着这瞬间涌上心头的无力和愤怒, 因被操控而恨极激催的怒火却浮不上表面。
伶妖是仙门之人为其取的称呼, 如凡尘的伶人一般演着别人的爱恨嗔痴,他们所外露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 只有内心,连舒最愿相信。
而这一刻的情绪已经强烈到了极致,其中的爱恨与愧疚令连舒都不由得晃神, 旋即便是豁然开朗。
所以一切都有了最恰当的解释,伶妖顶替后并未立即杀了温秋,反倒将其控制一便带回了宗门,眼见自己的真身即将暴露,便操控温秋在众人面前来了个自爆。
那时的伶妖身上破绽百出,晦无厌本就心生怀疑,便是未能探明他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点怀疑也有四五分了。
而那日被操控的温秋偶尔流露的真情,譬如那句情真意切的“师尊”,落在心生疑窦的晦无厌耳中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且他被操控干脆利落地自爆,更是直接证实了“温秋”身上的猫腻。
连舒暗暗心惊。
彼时的温秋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和煦儒雅的师尊冲他杀招频出,为自己掉以轻心而被伶妖所擒的后悔和被伶妖利用陷师门于险境的痛彻心扉,都让情绪较为内敛的连舒无所适从。
而与内心的痛苦相较,殿中被所有人惶惶注视的温秋却面无表情得可怕,若放在此前,晦无厌怕是一眼就能辨出对方是被控制,可先有仙门屠杀案在前,又有是十六位弟子身死道消的刺激,如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敢顶着自己素日最为疼爱的亲徒皮囊,晦无厌又如何能冷静下来。
连舒想通后唏嘘不已,他不知晦无厌之后的数百年内会不会也察觉到这一点,由此怀疑到对方的身份上,只晓得此时殿内死寂一片,而自己腹中一片滚烫,被操控的温秋无半点抵抗的余力,全程只轻声唤了一句“师尊”,滚热的灵力便似沸水热油一般刺啦一声,皮肤如受旱的土块皲裂开来,数百上千道金芒接二连三地从缝隙中爆射而出!
晦无厌嗜血的怒容也为他意料之外的抉择而震惊,只是眨眼间,热滚滚的灵力便扩散至整个大殿,橘红金白之色猝然炸开!
沉浸式体验自爆的连舒也心跳如雷,而濒死的温秋却无人可知他心中的麻木与解脱,以及对宗门的愧疚之意……
可当连舒视野被白芒遮蔽的前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自殿外传来,娇弱的身影跌跌撞撞迈过门槛,竟不顾阻拦要朝着自爆的温秋扑去!
“拦住她!”
“温郎!”
连舒觅声扭头,却在看清那张微微憔悴的脸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砰!
晦无厌双臂一挥,钟鼎的虚象将那道被金白光芒包裹的身影罩住,轰隆隆地动山摇的惊爆声中,四溅而来又立马被蒸发的血液未落在魂不附体的弟子身上。
与此同时,被禁锢在温秋体内的连舒也因这场无法阻截的自爆神魂一震回到了体内。
“咳咳咳……”他连咳几声,亲身经历过一场自爆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好似充着血,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咳喘急速。
待呼够了气,连舒才诧然感知到空间内布满的光脉。
“牧景山?”他倍感意外地看着倚在空气墙上抱剑而立的人。
“醒了?”
这个回答让连舒微微眯起眼睛,较之前两次来此,今日既不见他警惕戒备,也无丝毫威胁劝解,反倒透出股若有似无的熟稔……这就值得深思了。
他心中蓦地一定,轻笑道:“怎么了?”
“仙尊入魔了。”牧景山倏然抬头看向他,似乎想要在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连舒知晓越明商心魔滋生一事,可自己现身按理说他的情况已经得到控制,难不成自己消失后越明商受到刺激……他心中一急,顾不得牧景山主动透露消息的目的,径直道:“他现在如何了?”
牧景山抿着唇许久未答,连舒没什么心思跟他玩儿你不说我猜的把戏:“说话说半截,小心你小兄弟也只有半截。”
他愣了片刻才明白连舒口中的小兄弟指的是地方而非人,身为金阳峰大师兄的牧景山哪里听过这样的粗鄙之言,惊得他猛地站直身体、垂下环抱胸前的手臂:“粗鄙!”
“粗鄙只是我的保护色。”连舒轻嗤,“只能看见最粗浅的一面而对我闪闪发光的灵魂视而不见,牧景山,你也是俗人一个。”
“……”牧景山急速呼吸屏住了失态,“仙尊于昨日生出心魔,又将自己困在月华居偏殿内,整整一夜毫无动静。外面又有仙尊亲自设下的结界,无人可以硬闯。只是想来情况应该并不严峻,若真入魔,不该安静至此。”
话说一半,连舒还以为自己走后越明商情况不妙,听完才松了口气,心想也是,无名指上那么明显一圈的蛇纹,他就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也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连舒松了松脊背:“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牧景山欲言又止,似乎又在天人交战,片刻后他长长吐出口气,缓声道:“仙尊是得知你尸骨无存才道心不稳生出心魔,那日周师兄双手捧有两样物件,一样是沾有你血迹的外袍碎料,一样便是姜师弟破裂的命灯……而仙尊却对命灯视若无睹,只接过了带血的衣料。”
这个举动令牧景山不得不正视自己心中所想,他定定地迎着连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仙尊他分得清。”
分得清姜青和连舒——不,更确切地讲,是分得清他人与连舒。
连舒露出个轻快的笑:“就说了我没骗你,牧师兄,我的的确确是个可怜见的幽魂,一朝附身在伶妖躯壳上,有得选我肯定不会借他尸还自己的魂。”
牧景山却并不如他一般轻松:“宗主不会尽信,无凭无据只有似是而非的揣测,宗主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你——”
他愁闷地拧着眉头:“你可有明正身份的凭据?”
这可难倒了连舒,他苦笑:“若有,千光城那夜我便会为求自保提出,何必再遭这些苦?”
牧景山面露难色。
若杀,有滥杀无辜之嫌,且定会因此埋下隐患,仙尊对其在乎程度远超预料,牧景山一点都不怀疑若他日东窗事发,仙尊与宗主之间只有死仇;可若不杀,那死于妖族歹计的弟子们横亘其间,空口无凭,宗主怎会甘心?
牧景山看着烫手山芋般的连舒,揉了揉眉心:“还有时间,不若你再仔细想想。”
见有人信他,连舒心中没有早前的紧迫感,且与越明商接了头,如今双重保险,他是前所未有的松弛:“这事先放一边,妙娘是怎么回事?”
“?”牧景山为他忽地问起妙娘而不解抬眸,“什么?”
“既然当初怀疑温秋被伶妖顶替,那与他一道上山的荀妙云怎会留在宗内?”
连舒在记忆中看见那张脸时几乎控制不住地思绪停滞,陡然上浮的怀疑、不解和能麻痹他的错愕相互交织,直到现在还因为那张实在无辜温和的脸而心悸不安。
越明商提及伶妖之时,口中对荀妙云的存在仅用“一女子”带过,在这场腥风血雨中,这道身影太渺小了,小到连属于她的名字都不配提及。可连舒心中很是不安,不仅是荀妙云与温秋之间的关系,也因姜青与她也糊里糊涂地有过一段纠葛。
“妙娘……”牧景山忆起往事,不知内情迟疑着,“妙娘的身份特殊,温师兄不知何时被顶替的身份,也不知与妙娘定情交心的是真正的温师兄还是伶妖。伶妖自爆后,宗主痛之入骨,对妖族的恨意和对温师兄的思念遗憾让其在处置妙娘一事上,多生波折……”
“在探清妙娘身份清白未作假后,宗主曾在放她下山和杀她之间游移不定。”牧景山重新倚在空气墙上,将数百年前之事娓娓道来,“她既有可能与伶妖定情厮守,也或许是温师兄留下的未过门妻子,也正因此,宗主对她爱恨夹杂。而那日妙娘亲眼目睹了伶妖的自爆,惊厥三日才堪堪醒来。”
“妙娘弱不禁风,便是带回宗内吃了洗髓伐骨的丹药,资质也算平平。在知晓真相后,妙娘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默默流泪。宗主烦忧之事妙娘又如何不知,凡尘对女子贞洁极为看重,妙娘并非天生修仙之人,还被尘世的观念束缚,于是痛哭几日后悄无声息地欲将自己吊死在屋中……”
牧景山声音低哑,感叹着:“她一介女子在红尘中就如浮萍一般。那夜师弟师妹们将她救下,若是再将其送回山下,她再自决一次谁又会施救?所以宗主原本的两个念头,对彼时的妙娘而言都无外乎死路一条。”
“其余弟子不忍,加之万一妙娘是与温师兄定情——这个可能救了妙娘一命,她也留在了宗内,只是身份特殊,既未拜在宗主长老座下,可也不好将其当作普通的洒扫或外院弟子……妙娘原本性子内敛羞怯,好在短短十几年凡尘所受的束缚,此后数百年早被她抛在身后。”
连舒听得出神:“她真是清清白白?”
牧景山或许知晓了他的疑虑,颔首道:“如何能不清白?那时正值宗门戒严之时,一个大活人留在宗内,且还是内院,自然是需经过诸多排查。她本名荀妙娘,乔山一带土生土长的姑娘,被伶妖带入宗内时还是个未洗髓的凡人。她也知晓身份尴尬,便让其余人唤她一声妙娘,不用敬称她为师姐。”
连舒脱口而出:“那姜青曾与她之间……你可知晓?”
“自然。”牧景山却并未怀疑,“温师兄仙逝多年,妙娘能走出情障是再好不过的。”
“……”连舒也只是怀疑,他自己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自然不好妄加揣测,只能将满腹猜忌咽回肚中。
牧景山一席话解开了他心中的困惑,连舒转了转酸疼的脖颈,又开始挂心将自己关在殿内的越明商。
他瞧了一眼什么心思都快写在脸上的牧景山,眸光一动,轻声道:“你来这,一是信了我的话,二……应该是担忧玄明吧?”
牧景山还不知他打的什么注意,抿直嘴唇坦诚道:“自然,仙尊乃当世强者,若真堕入魔道、失去本我……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人能进去安抚帮其压制心魔?总要知晓他如今的状态是好是坏 。稍有差池,魔头出世先行遭殃的可就是巽衍宗了。”
“仙尊亲设的结界,何人能进?”
“我啊。”连舒倔强的食指隔着大老远指了指自己,“我进得去。”
第82章
话音刚落, 牧景山便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可能!”
连舒绷直的食指就这么尴尬地竖着:“你不信我能进去?”
“我不可能违逆宗主的命令,放你离开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若你顺势出逃我如何对宗主交代?”
牧景山又不是蠢人, 此前连舒再三解释牧景山信得也并不多, 若不是越明商态度有异他从中窥探一二分真相, 怕是如今对他的态度还如一早那般。
连舒端出一百二十分耐心地又骗又激又哄:“我如今什么样子你也看见了, 我不过金丹初期, 又伤痕累累,稍有个风吹草动你直接对我动手不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打不过我?”
牧景山意味深长地看过去:“你背靠仙尊, 若仙尊出手我焉有胜算?”
“那也得他是清醒的。”连舒稳如泰山, 牧景山怕什么他就说什么令他心安, “倘使他意识清明, 如何能一夜不出?甚至半点动静也没有?”
这也是他怕的, 越明商设了结界, 外人无法窥探也自然无法知晓他的处境,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若非他心魔陡生意志浑噩,哪怕能压榨出一点余力, 自己早从这昏天黑地的阵里出去了。
牧景山犯难:“……不行,假使你去了又恰逢仙尊苏醒——”
不待他说完, 连舒立刻打断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一去就见效?渡劫修士的心魔是这么好控制的?我不过挂念他的安慰, 他既因我入魔, 那我现身也能遏制他失控的念头, 待他清醒我早已离开,他能不能记得还是两说。他若记得我曾现身, 怕也只以为那是自己心中执念而生的幻觉虚影……”
“再则,我也担心他失去本心被区区心魔占了身体出来大开杀戒——现下宗内的弟子长老聚在一块又能与魔头周旋多久?”
见牧景山听完沉默不语,连舒不给他留喘息之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纵然你所忧虑之事逐一应验,可我逃了你还能戴罪立功将我抓捕归来。但若巽衍宗真出了个无人可抗衡的魔头,死在他手上的又岂止几人……”
牧景山肩上的压力陡增,在伶妖与仙尊之间,他迟疑纠结再三,随后长长叹息一句:“即便你不是伶妖,这张嘴也是厉害……”
他决意放手一搏,但也不敢什么准备也不做就大咧咧放人出去。
墙上扑簌簌几声,连舒循声偏头望去,双臂腕间酥痒难当如蚁群沿着整条手臂爬上爬下,那长长的锁灵链虚影灵巧地循着他的灵脉窜进体内,紧接着手腕脚腕处都各显出一条淡金色的细痕。
牧景山再从乾坤袋内取出一柱线香,手持香尾在虚空轻轻一划,便凭空在香头搓出点橘红的火星子,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引生魂出体的阴香。
连舒上一秒还睁着眼睛看他取物时的利索劲,下一秒魂体就轻飘飘地出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地上。
魂体几息后便凝实稳固,若不看身后另一具身体,这魂魄和□□也难辨阴阳。
“勾魂香只能燃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一过魂体未归位,你就只能魂飞魄散。”牧景山将勾魂香插入小香炉中,金色香炉正巧放在连舒肉身跟前,他越看越晦气,干脆就撇开眼。
离阵后,牧景山对连舒的信誓旦旦仍抱有怀疑,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枯等要好。
二人到了雪乌峰,一夜过去地上的凌乱痕迹还昭示着越明商昨日的失控。
月华居外,持剑着甲的弟子面容冷静严肃,稍有异动,手上的剑与长枪就遥指而来,锐光扑人。
魏清的双肩腰腹也贴着银色软甲,一脸肃穆地守在结界外,见牧景山而来立刻上前几步:“师兄——”
见此地没有周普仁的身影,牧景山稍松了口气,这些弟子他倒是可以随意找些借口支开片刻,可对上周普仁他却不好扯个一戳就破的谎:“周师兄呢?”
“周师兄接到聚灵阵传来的消息,说是里头有人快要分娩,那些嫩头青拿不定主意,都纷纷让周师兄去瞧瞧。”魏清说得老气横秋,见牧景山看来,又正色肃容道,“师兄放心,这里有我守着就是周师兄离去也出不了乱子!”
“你也休息去吧。”牧景山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髻,“也替我去看看聚灵阵是怎么回事,这里就换我值守吧。”
“这怎么能行?”魏清圆润的脸皱起,“妇人分娩我一个男子去凑什么热闹?”
“不一定是妇人。”牧景山微微晃首,“笙生守在聚灵阵,若是妇人分娩他们何必急着请周师兄,宗内能主事的师姐们大有人在,怕此次分娩的是个男子吧。”
魏清猛地扯紧了脸皮:“……说来我也是一夜未合眼,就辛苦师兄替我一日。”
牧景山不点破,只轻笑了声:“去吧。”
魏清兴致昂扬离去后,牧景山又如法炮制将一队巡逻的人支走,四下无人时才挥袖放出连舒憋得难受的魂体。
“怎么进?”
连舒说得肯定,可真不知道结界要怎么闯,他面色一派淡然,故作冷静地朝着结界走去,脑子在牧景山狐疑的眼神下迅疾转动,手指也情不自禁摩挲着袖口,正待他准备附身在越明商身上的小蛇从根源解决问题,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荡漾开的金幕中精准地捕获自己。
一声急切的“小心”从背后冲来,连舒仿若被人从身后狠推了一把,下盘不稳地踉跄往前跑了几步,再一停下,结界的金幕就落在了后方。
“……”连舒脚步只是微作停留,便在看清四周景物时大步一跨,衣裾翩然掠过玉阶直达偏殿雕花木门前,大手一推,略显沉重的推门声竟在空荡荡的屋内产生了轻微的回响。
连舒面色凝肃,急速的喘息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切。
“越明——”
在看清倒地不起的身影后,嘶哑的呼唤戛然而止,连舒瞳孔猛缩,几步到他身边蹲下探查,确认越明商还喘着气,被那道倒地不起的寂寥身影刺激到的心脏才开始恢复如常。
他面色紧张地抱起人三步并两步地将其万分小心放在床榻上。
屋内陈设简单,靠在古物架旁的书案上还摊着自己下山前查阅的竹简,不过几十日,他再回到这间屋子,心中竟涌上了一股物是人非的沧桑。
“越明商?”连舒一边唤他,一边抬手碰了碰他火炉似的脸蛋,触碰到的皮肤透着违和异常的红,和健康的红润大相径庭。皮肤下的血管似乎也快要被沸腾逆流的血液熬煮开,根根暴突夺目,衬得这张脸都带着一种非人的扭曲感。
更别提上面的黑纹虽说淡化一些,可仍未彻底清除,看得连舒心底发寒。
他吸了吸气,控制了心中无能为力的焦灼后,用衣袖轻柔温和地替他拭去额上的汗水:“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来了你也不睁眼看看?”
他拨了拨对方被蛇纹圈住的无名指,又用指腹触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怎么还这么难受?”
越明商身上冷汗不止,光是贴身的内衣就湿漉漉地扒紧了身体,连舒在他衣襟处探了探,就摸得一手的湿汗,立刻皱着眉几下将他的上衣褪去。
滚热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微微绷了一下肌肉,连舒立刻止了动作,低着头端详着显出痛色的脸:“越越……”
越明商的这个小名虽说被他藏了又藏,可还是被自己偶然听到。越明商羞恼难当,千叮咛万嘱咐,把自己能用上的威胁哄骗都用上了:“反正你不准这么叫,就叫我大名,再不然叫我明商哥、商哥都行。”
“越越。”那时的自己非要叫一声看看他的反应,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干什么,“怎么不能叫?不难听啊。”
越明商急得红脸白脸交替变换,见他故意说出来挑衅他,直接急眼了上手去拍他的嘴:“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连舒,我胳膊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这小名我妈叫也就叫了,你别乱来,让别人听见我多没气势!”
连舒轻抚着他红得快要往外渗血的脸,见他干燥开裂的嘴唇翕动,立刻俯趴凑近:“怎么了?”
床榻上的人紧闭的眼睛还未睁开,一双滚烫的手就骤起死死圈着连舒的脖子。越明商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还看不清人就先皱了皱鼻尖,像小狗似地嗅了一下:“连舒……?”
他嗅得认真,眼睛半睁不睁可臂力惊人,声音也嘶哑粗粝。连舒耳畔一热,越明商滚烫的脸颊被他用能嵌进去的力道贴在自己的侧颊上,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连舒、连舒……”
他字字句句都带着强烈的欢喜、眷恋和悲伤,像是他身上的温度一样令人无法忽视,时时刻刻都牵动着他的心,让他疼,让他苦,让他心急如焚,又令他欢喜幸福……连舒不厌其烦地应着,将人搂在怀里坐起身。
这一幕与自己刚穿越来时有微妙地重合,更兼越明商醒来,他心里的重石终于轰隆隆坠地。
连舒亲了亲他贴过来的眼尾,报复他最开始的戏言:“在呢、爹在呢。”
“你不是爹……”越明商虚汗丛生,意识更清明了半分,委屈地纠正他,“你不是我爹。”
“那是什么?”连舒故意逗他。
“道侣。”
越明商眼睛也如身体一样热,睁开小会儿就须阖上缓一缓,可他不敢闭眼,只撑着剧烈的灼烧感和刺痛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乱拱:“你是我的道侣……”
“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怎么看见了还有心魔?”越明商将他抱得太紧,像是一条巨蟒将他腰腹以上的部分以捕杀猎物的力气死死绞住,半点都不容他动弹。
连舒微微用力想将人推开半寸看看他此刻的模样,却因为这瞬间的挣扎被对方贴来的颧骨撞在鼻尖。
他甘之如饴地饮下闷哼,痛得笑了一下,捏了捏越明商红得滴血的耳垂安慰道:“我没死,现在就好端端地被你抱着,一切都是那姓晦的在骗你。”
越明商身体颤抖,再次低头将嘴唇贴在他搏动的颈脉上,较之微凉的泪水顺着连舒的后襟滚进后背:“万一你也是骗我的呢?万一这也是梦呢?我做了很多数不清的梦,一会儿梦到上辈子我们还在一起,一会儿梦见你被人杀死……又梦到你向我求婚。”
连舒被他哭得鼻头发酸,觉得越明商实在傻,心下怜惜不已:“做梦也不敢放开胆子做?只梦到我向你求婚,怎么求的?怎么不干脆梦见我们婚后生活?”
越明商抽抽噎噎地转了转脑袋,将一张非人感极强的脸露出小部分,赤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眨了眨,对上连舒下垂而来的视线,顿了下:“所以是假的?”
“……”连舒无可奈何地握住他环在自己后背的手,强硬地攥紧他的左手腕将其举在眼前,“是不是真的自己看看,现在手指上有没有戒指?”
越明商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视线盯着那圈蛇纹,沸腾汹涌的情绪如一块硬石梗在喉头,连气儿差点都出不去,一时之间只咬紧了牙关不吭声。
连舒盯着他脸上的黑纹和暴突的血管,心里又酸又痛:“你还没回答。”
“……还需要我回答?”越明商古怪地扯了下嘴角,脸上难受的委屈和如梦初醒的欢喜交缠得难舍难分,让他那股因与心魔抗争的红意透出几分无所适从的赧然。
“那你给我的戒指呢?”
黑纹好似又淡了些,连舒心下有数地挑了下眉,朝着他竖起自己的无名指:“上面还是空的。”
“你现在好像在骂人……”
越明商胡乱擦了擦脸,高烧中勉强逼出的清明令他与往日别无二致,只是虚弱的声音和偶尔晃动的身体都泄露了马脚。
他忽地将脸全部埋进连舒温热的颈窝,两秒后又晃晃悠悠地松开胳膊坐直身体,二人之间只隔了几寸,连舒能瞧见他因为紧张抿直的嘴唇,越明商一抬眸,也能看清连舒情动时的温柔。
他眨了眨眼睛,万分珍重地捧住连舒的左手。
连舒以为他会先从自己的乾坤袋取枚弥戒暂且替一替,谁料越明商却圈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
湿热的触感甫一将无名指包裹,连舒浑身上下似也被他的所作所为烫了一下,有那么一秒,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动静。
连舒嘴唇微翕,极为错愕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接踵而来的刺痛感在指根生根发芽,连舒心脏砰砰直撞,右手五指都有不同程度的酥麻。
分明他与越明商早有了亲密行为,可对比回归野性的亲吻吮吸和密不可分的拥抱,现在的越明商更让他难以招架。
在齿痕留于皮肉的过程中,对方温软炽热的舌头总会有意无意地碰到他的手指,连舒胸口紊乱起伏着,视线也一寸一寸从柜角处偏了回来。
越明商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令人遐想,只咬得满足了就松开嘴,唇角上扬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圈齿痕看,随后慢半拍地将其推到连舒眼前哑着声音炫耀:“看!我送你的戒指。”
连舒深深望了他一眼,才在他的催促下看向那圈被咬得泛白的皮肉上,笑得双肩颤动:“像小狗咬出来的。”
第83章
他才笑完, 越明商就又遽然扑过来抱紧他,偏执的低吟带着股狠意:“连舒,你是我的, 从前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 以后也是我的, 生是我的。”
连舒等了半晌, 见他不发一言,才问:“还有一句呢?”
“你不能死……”才高兴没一会儿的人又被他这句无心之言勾出了难以平复的心酸和伤心, “没有死,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越明商的表达总是直白又热烈, 而这样的直白热烈无异于是诱捕他的利器, 他喜欢越明商不厌其烦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好像自己干瘪的躯壳能在这样的爱意滋润下丰获血肉。
连舒情难自抑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吻着他的耳垂、下巴、交叉密布的黑纹和凸起狞动的血管……回抱住越明商的手臂也显现出隐忍的紧绷,他的温和告罄, 耐心也见底,捧着越明商发烫的脸一边吻一边问他:“意识还剩多少?”
越明商张着嘴, 身上的黑纹已经时隐时现, 说话间还能听出一点明显的哭腔:“我清醒得很。”
“怎么个清醒?躺在地上浑身滚烫人事不知的清醒吗?”
许是听出来这句话里的气音, 越明商又去搂他的脖子乱拱, 好一会儿才不想承认地轻声说:“有点难受……”
连舒被他这句话说得软了心肠,再开口时刚才略显冷硬的强势丁点不剩, 只有绵软又动人的温柔:“哪里难受?”
越明商就牵着他的手往脸上那道道黑纹而去:“这里难受。”
连舒就顺着他的两腮一点点用唇瓣覆在黑纹上,从越明商身上散发的热气也仿若熏热了自己,他捧脸的手越来越用力, 直到压在越明商开合的嘴唇上,陡然间像是一座火山碰了另一座火山,轰天裂地的震响伴随岩浆四溅的灼热,连舒只觉得两只手太少不能将人完完全全、从头到脚地裹住。
湿润的舌尖还不够熟练地你追我逐,越明商滚出的激烈鼻息像是烧沸的水汽,每每打在连舒的脸上都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他舒服地换着气,任由越明商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亲得眼睛鬼使神差地闭合沉溺在这样唇舌相接的亲昵无法自拔。
连舒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想要将他动情的神态刻在脑海中,视线从越明商发汗的前额到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到眼皮下眼珠子滚动的频率……他有些贪婪地享受这场欢愉,压着他湿软发烫的舌尖,扫荡他柔软的口腔,吮吸他所剩无多的氧气和清明。
两具身体如溺海之人抓取浮木的力度贴在一起,越明商五指抓着连舒的腰带往后一趟,两人便从坐姿转换成了更容易擦枪走火的危险姿势。
连舒双手撑在他的两侧,被亲得红润的嘴唇被越明商看了又看:“现在呢?”
越明商的双手扣在他的腰间,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这句之前自己说了什么,盯着他的嘴唇呆呆想了会儿,才气息紊乱道:“还是有点烫。”
连舒低着头,幽深的瞳孔凝视着他动情时的神采,掌心也沿着他紧实起伏的肌肉寸寸抚摸着。
还不是时候……
连舒最后在他倦怠的眼下落下蜻蜓点水的吻,带着嘴唇上的湿濡按贴在他亮晶晶的眼周。
越明商的状态太差了,床笫之事不急于一时,他想要的是两人都在意识清明、身体舒畅之际顺其自然地发生关系。
越明商身上刺眼的黑纹还时现时隐,挥之不去的高热让他本该高昂有力的喘息都如病猫一般的低吟,这让他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无视对方的不适而自顾自地进行下去。
越明商被他用这样缠绵的眼神盯得太久,久到缺氧般微微眯起眼睛,头昏脑涨得宛如饮下烈酒,他的手穿过连舒的发丛,发抖的指腹按在他的头皮上:“……还、还有点烫,再吹一吹。”
连舒被他无意识露出的撒娇模样萌得没边,忍不住真低头去吹他脸上的黑纹,结果才凑近半寸,就被人仰着头叼住他的两瓣唇肉又舔又咬。
意料之中的亲吻仍带着一贯的热情和浓浓的痴迷,越明商抓着他的手,身体难耐地微微拱了拱。
正常成年男性的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他委委屈屈地支开双腿拢不到一起,靠近就难受:“现在这里没人了,不会有不长眼的打断我们……”
他还对宝船上被打断的好事耿耿于怀,半眯的眼睛看见连舒一秒就滚了数次的喉结,像偷腥成功的猫继续贴上去,可转眼却被对方并拢的两指轻轻搭在唇上:“有的,还有心魔。”
他侧身一翻躺在了越明商身侧,一手撑着脑袋倚看着越明商惊愕的脸,一手拨弄他垂在枕上的长发:“心魔长什么样子?跟你长得一样吗?”
“……”越明商见他真没有做下去的打算,气得笑脸一收,血气亏空身体虚弱也拦不住他踹在空气里的一脚,转头不甘心地自己翻身将连舒压在身下,先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用牙咬了一口,才恶狠狠地,“我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连舒笑得乱颤,转眼脸上又多出个牙印。
越明商搂着他劲瘦的腰身像块石头似的怎么摸都软不下来,反倒更加坚硬。
“那他说什么了?”
身上的热度又被情动拨高了几个度,越明商强撑不住地倒在他身上虚弱不甘地哼哼,等发麻的头皮恢复了触感,才露出被挑到伤心事一样鼻头发酸。
“他说我分不清现实,这里是我接受不了你死亡而构建的梦境。”
连舒眼神一沉,还不等他反驳,越明商就将唇贴在他跳动的颈脉上,肯定地道:“但现在我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你活着是真的,你喜欢我爱我也是真的,你想跟我在一起一辈子统统是真的……”
连舒的呼吸又是一颤,心脏化开成了琥珀色的蜜浆,回流至他的舌尖上,甜得呼吸都黏附着滋滋蜜意。
他的指腹摩挲着越明商的黑纹,又冷静地亲了他一口:“应该不止这一句对吗?”
连舒摸着他的长发:“我教你怎么骂回去,我现在说一句你就对心魔转述一句,知道吗?”
越明商未料到还能请外援,微微抬起头好奇地瞪大眼睛。
连舒沉吟片刻:“你没有鸡鸡。”
“……”越明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愣怔地张开嘴巴,吞吞吐吐地不想转述,只劝着连舒,“这话会不会太幼稚也太糙了?我上初中就不这样骂人了。”
连舒面不改色仿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对付男人,要么动作上袭击他的命根,要么言语羞辱他的命根,这两者一个是攻击肉|体,一个攻击灵魂,不管什么年龄段这话都异常有效。如果我骂你没有,你生气吗?”
越明商嘴唇微动,而后乖巧地阖上眼睛,几息后:“骂完了。”
心魔恶毒地游弋盘踞在他内心最深处,能腐蚀他意志的黑纹不断往外扩散,如八爪鱼一般死死扒拉着这具躯壳不放过任何地方。
骂完之后的越明商并未露出多少轻快之色,反倒脸色白了一些,对上连舒询问的目光他难受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急促道:“他说,就算此刻你还活着,总有一日梦境会代替现实,那时……我就只能守着你、你的遗物和回忆活着,我是个废物,护不住你一次,就会护不住你第二次……”
连舒的心静了一瞬,他怜惜不已地捧住被心魔几句话勾得失控的越明商的脸:“你如果是废物,我又是什么?”
废物两个字太刺耳了,连舒陡然之间升起的愤怒汹涌得有瞬间将他的理智也一同淹没。
“上辈子不顾我的拒绝、强迫我跟你做朋友的霸道劲儿呢?你把这么难搞的我都抓在手心里了,废物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他说什么你就听进去了,我说的呢?”
“我喜欢的是身上总有消磨不完精力的越明商,没什么心眼儿鬼灵精的大白脸,什么情况下都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又爱扮酷装拽结果下一秒就笑眯眯破功的大牛哥。”连舒说一句,越明商就咬一下嘴,忍着眼眶里不掉下的眼泪,直到被人掰开唇肉,爱怜地摸了摸露出的血口。
咸湿的水汽又打湿了脸颊,这一次越明商破罐子破摔地不擦了,就嘴唇瘪着长眉拢成委屈的八字,心里又酸又暖,被连舒的真情告白打得措手不及,恨不得将现在听到的每个字都刻在骨头上,放在嘴里咬碎了咽进肚子化在他的体内,永永远远跟他长在一块儿。
他吸了吸鼻子:“你再多说点……”
连舒溺爱地捏住他的两腮:“我喜欢你,不管是过去那股朝气蓬勃、生命力旺盛到我都觉得见鬼了的越明商,还是穿越后被陌生世界折磨但还是善良单纯一根筋的臭屁仙尊,你不曾改变的部分我爱,你被迫改变的部分我心疼,你对待感情永远都这么直白炽热,知道以前的我有多羡慕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眼里也不由自主含着一星两点的泪光。
“我推开你,你又乐呵呵地靠过来,每次你靠过来我就想,这人能坚持多久呢?他想跟我做朋友,但是他朋友那么多,我又算什么犄角旮旯里的朋友?”
越明商一个劲儿地摇头,哽咽着说不利索:“……算……最喜欢……”
“你那么乐观阳光,一看就是从小被爱意浇灌出来的人。班上的男生都簇拥着你,你每次笑嘻嘻地找我说话,我不搭理,你不生气也不甩脸色,不会在背后讥讽我这人难搞装模作样。”
连舒为什么那么在意越明商被人在背后嘲笑他冤大头,也是因为自己小时遭受了不少这样的背刺。
他讨厌表里不一的人,也因此,被越明商吸引是他怎么逃避躲藏都避不开的未来。
连舒说得有多真心实意,越明商哭得就有多汹涌。
“我怎么会喜欢废物呢?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被说成是废物呢?”连舒亲了亲他的唇畔,温柔地命令道,“越明商,快点反驳他。”
第84章
越明商头如捣蒜地连连应下:“我不听他的……听你的……”
他又解释:“我跟他们只是普、普通朋友, 最喜欢的还是你。”
他也想让连舒知晓在他眼中他有多耀眼,才能不断吸引着他靠近。
越明商忍着鼻尖的酸涩一字一句地:“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你不合群,你讲义气又幽默, 跟你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觉得无聊。你心也软, 我烦你烦得受不了你也不会说重话, 只会蹦一些恶心话……”
“你是在夸我吗?”连舒越听越不对劲。
越明商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声地:“先听我说完。”
“……但是关键时刻, 你又总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关系被迫摊开在双方家长面前时,连舒会死死攥紧他的手腕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 面对情绪激动的大人也会脸色青白垂头不语, 可从未移开半步。
清脆的巴掌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惊雷一道道劈闪而下, 可却被人为地阻挡在他几步之外。
那时候他们的世界太小, 这样的风暴骤雨落在身上都好似有种剥皮捶骨之痛。
“谁先的?!”
“我先——”他的脚步被连舒斜射而来的视线钉在原地。那时他想, 连舒的眼睛好红啊, 显得他现在好痛苦。
连舒只是望了他一眼就重新挡在他面前,没有一点胆怯,只有让亲人失望后最纯粹的痛苦:“我先的……”
越明商忽然觉得幸运, 幸运他们再次的重逢免去了和家庭之间取舍抗衡的痛楚。
“你看起来很酷拽,可每次我说想跟你交个朋友时你总是很容易害羞, 别人害羞是红脸红耳朵, 你害羞就是从鼻腔里哼一声, 很拽地扯扯嘴角冲我笑一笑, 笑完就不搭理我。”越明商心口的酸意逐渐被一股莫名的柔情取代,“你一笑我脑袋就发热, 好像血液倒流,那感觉还挺刺激的。你越害羞我越起劲,我一起劲你就更拽更不爱说话, 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推开我吗?”
连舒被他的形容逗得弯了弯眼睛:“怎么在你眼里我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是在钓我,我缠着你,你冲我笑笑当甜头,我缠得越紧你笑的次数就越多。”
“好了好了……”连舒看着快淡得看不出痕迹的黑纹,指腹贴在他唇上,听得自己哭笑不得,“听得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越明商轻松的眉宇又骤然被黏腻的痴迷笼罩,他倒在连舒身上,低低地怎么也唤不够:“连舒……连舒,如果有一天……”
“有一天我死了?”连舒毫无障碍地接稳了他最大的恐惧,“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替我报仇,报完仇……”
他话音一顿,语调也轻了几度,幽幽地落在越明商的耳畔,却不啻于雷霆霹雳:“……就下来陪我吧。当然,若有朝一日你先死,我也为你报仇,大仇得报后,我就择一处风水宝地,用铲子挖一个巨大的深坑,有尸体我就埋你的尸体,没有尸体我就放你的衣冠,介时我搂着你的尸体或者搂着你的衣冠跟你躺在一处。待我的魂魄游荡到了地府,你还等着我没去投胎,一见我就抱着我哭。”
连舒拍着埋在他心口又不断抽噎的越明商,打趣道:“就像现在这样。”
被心魔挑逗出的恐惧和偏执在这段情话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越明商身上仿若被岩浆冲刷过的灼烧感奇异地消退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但身体的抽搐颤动由不得自己,他伏在连舒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将自己的脸按在他深色的衣襟处,没多久便洇出了两团明显的湿痕。
越明商脑袋昏涨地拉着连舒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可能是太幸福了所以喜极而泣。
连舒掌心一贴在他脸上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平滑,惊异抬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心魔不在了?”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越明商面色喜哀皆有,有种滑稽的可怜可爱,他吸了吸鼻子,粗暴地将眼泪蹭在连舒的衣襟上才重新抬头,瓮声瓮气地缠着他,“心魔听不得你的甜言蜜语,连舒,你再多说一点,把他赶得更远一些。”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支起再次涣散的意识,心里的甜蜜多得往外溢:“再说说吧,要不然就再把刚才说过的话讲一遍,我听不腻的。”
连舒的衣襟被人抓在手里胡乱扯动,他性格本就收敛不适应太直白的表达,能利索地说出这么大段的肺腑之言已是罕见,上辈子加在一起的情话恐怕还没有今天的多。
他是见不得越明商自轻自贱将废物两字安在自己头顶,如今两人的情绪都平稳下来,再要他重复一次,饶是连舒也不自在地假咳了声:“好了,几句话反复说有什么意思。”
越明商缠人得一如既往:“那你再想点其他的——我其他的优点呢?我肯定不止有这几个优点吧?还有吗?”
他已然忘却前一刻的自卑自疑,虚白的脸上嵌着两颗黑亮有神的眼珠子,被人情真意切地夸了半天,又开始忍不住嘚瑟起来:“我乐观阳光、朝气蓬勃,热情又是高富帅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脸皮厚。”连舒淡声回。
“……”越明商立刻垮脸,可又不甘心再次追问,“除此之外,还有呢?”
“笨。”
“……”
越明商怒冲冲将额头敲在连舒忍笑得微动的下巴上,这点力道还不够让他皱一下眉的。
连舒捏着他的两只耳朵,笑他:“怎么不问了?我还想了几个词等着回答呢。”
纵然吃了吃一堑,但他还是侥幸地张嘴:“还有吗?”
这下他是真忍不住笑得身上的越明商也跟着颤动。
“你哪哪都好,我哪哪都喜欢。”连舒见他外貌恢复如初只是脸色苍白虚弱,最后一点担忧也尽散了。
他将越明商好好板正身体躺在床榻,被子虚搭在他身上,望着他阖上又猛力睁开强撑苦支的眼睛,只觉五脏六腑都是温软的:“我对你的喜欢不比你对我的少,把你的心都给我放回肚子里去,生生死死的就留给老天爷,与其操心虚无缥缈的未来,还不如快意当前。”
越明商虚弱地笑:“我听你的。”
连舒拨弄着他乖巧的两瓣唇肉,含笑道:“再把外头的结界也撤了。”
越明商不情不愿地开始装睡,手上却死死抓在连舒的腰带上。
“我不是真身出来,本体还留在禁地,还得再回去一趟。”连舒知道他舍不得,自己又何尝舍得。
一听这话,越明商陡然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从手臂一路摸至肩膀脸颊,似想要用手里里外外确认一番。
这一探查自然也看见了锁灵链留下的痕迹,他眉头一压,狠厉之色又破空而来:“他们竟然敢——”
“就是条链子,又不是沾盐水的皮鞭子。”连舒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赶紧打断道,单手掐在他脸上将那张又要叱骂的嘴唇掐得微微鼓起,慢条斯理地亲了又亲,“比我预料的好多了,只是关着没把十八大刑具都招呼上。”
越明商被亲得又欢喜又惊怒,鼻息重重地道:“真的?”
“我骗小孩儿的。”
“……”
越明商心里还有气地撤掉结界,随后将连舒圈在怀里,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情后,佯装无碍地起身穿上里衣。
连舒却因他的动作皱眉,抬手压下他缠绕衣带的手:“不急于一时。”
他怎会不知越明商这是急着去哪,可他面色苍白如纸,短短十几个时辰他先后经历了听闻自己假死的消息、入魔、失而复得和压制心魔的大事,如今连穿件衣裳双臂都打着摆子的越明商,怎么穿过层层雾霭破开阵法将他带出?
“我急的。”越明商不想在这件事上听话。
见他捞起中衣抿着嘴唇倔强地抬起两条抖如筛糠的胳膊时,连舒干脆劈手夺过丢到床下。
越明商扭头往外看去,身体也不由得顺着方向下床,可才动了半分,便被人搂紧撞入了结结实实又温暖如云的怀抱里。
“眼睛都半睁半阖的能去哪?”连舒无可奈何地叹着气,强硬地将他按回床上,又隔着被褥抱紧了他,低头对上努力大睁的眼睛时,气极反笑,“我说了,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
连舒熟门熟路地堵住他的嘴唇:“你太需要休息了。”
越明商微红的嘴唇嗫嚅,可四周萦绕的气息团团将他包裹,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稳让他的眉心寸寸舒展。
精血燃烧化作的黑纹透支了他的身体,无数的疲惫倦意呼啸而来,将渺小的身影淹没于这样澎湃的洪流中……
*
另一边,魏清好奇男子如何产子,兴冲冲地往聚灵阵赶,可也记挂着被自己惹生气的胡笙生,到了聚灵阵外也不敢直接进去,反倒躲在树后翻找自己身上的宝贝,挑挑拣拣了份新剔的兽筋当作赔礼。
只是这头他才靠近聚灵阵那面的男子便已经生产完了。
聚灵阵立于整个巽衍宗的南侧,十根灵柱直冲云霄,上方镌刻着高深的符文,圆形的灵台宽足百丈,此刻从四方而来的灵气洗刷着每个凡人的筋骨脉络。
魏清往聚灵阵内看了眼,几日过去,凡人斗大的腹部也缩减了几圈,可远远瞧去还是如噩梦中才会有的弧度。
他眼睛一瞪,几乎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肚子面色灰白,脚下生风溜至围作一圈的弟子身边。
“好在周师兄见多识广替他多灌了些灵力,否则凡胎未成,出来的或许就是邪物了。”
“这小孩儿可真不得了,出生后就能吸收灵力化为己用,这不是天生的修仙苗子,你们说单是这个小孩这样,还是那些胎儿都这样?”
“倘若皆是如此,那这些肚子揣着邪胎的凡人就成香饽饽了!”
魏清左听一句右听一耳的,挤进人群目光四处搜寻问:“产子的是个男人?”
小心翼翼抱着小孩儿一动不敢动的胡笙生听见声音,冷笑讥讽道:“是啊,这世道男人也能怀孕分娩,魏清你小心点,可别哪天被邪物捉去翻云覆雨也在肚子里揣个崽子回来!”
“你说什么呢!”魏清被说得脸皮一热,“小爷怎么可能跟个邪物……呸呸呸!”
周普仁虚弱地坐在师弟们抬来的椅子上缓神,为这一个小孩儿他几乎榨尽了体内的灵力,此刻听着他们的吵闹,也只笑笑不说话。
胡笙生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孩儿到周普仁跟前:“周师兄,快看看你亲手接生的孩子。”
有人在一旁起哄道:“师兄怕是不能修仙,也能在凡尘中找个接生的活计!”
周普仁笑着接过孩子,魏清未看见产子的男人心中颇为遗憾,转头却对小孩儿有了兴趣:“这孩子是姑娘还是小子啊?”
周普仁也好奇,微微掀开襁褓,笑称:“是个小子。”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在魏清的惊呼声里寸寸消弭。
“他的双脚怎么长这样?”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才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婴儿脚趾有异,本该短小的脚趾却根根畸形,血肉分布不匀,趾头尖似皮包骨一般骨头的形状突出,而骨节处却厚厚堆叠着一圈一圈的肉环。
方才嬉笑起哄的人群瞬间失语。
魏清看着扭曲怪异的脚趾,又不自然安抚道:“没事没事,以后大了脚上穿着靴子谁又能看见呢?脸长好了就没事。”
周普仁却还死死盯着婴儿踢动的双脚,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因为这样扭曲畸形的指头他也曾在一人身上看过。
——丹纹。
第85章
乌泱泱的一片兽群如黑潮涌来, 夜色如墨,一时分不清哪些是苍郁树影,哪些是猛突飞奔的妖兽。
牧景山有条不紊地带着弟子赶赴后山, 金丹之下的弟子在边缘控制低阶妖兽, 而他亲自带人深入林中截断高阶妖兽的步伐。
晦无厌回宗时正是兽潮退去之际, 牧景山搀扶着受伤的师弟出山, 猛地与其对上视线后他难得露出点少年人鲜活的傻气, 回过神来立刻垂首躬身行礼,面色有些紧张:“弟子拜见宗主。”
“明演山又出现兽乱了?”晦无厌声音嘶哑, 千里迢迢赶回却不减威严。
牧景山将伤员交付于他人, 知晓晦无厌这般急切回宗是为何事, 言简意赅道:“是, 昨夜妖兽暴乱, 好在情形没有上一回严峻, 不过几个时辰就平息下来,共计三名弟子受伤。”
晦无厌拧眉沉思片刻才颔首回望身后的牧景山:“你做得很好。”
这声夸赞却如蚁群在他后背攀爬撕咬,回想自己昨日私放正身未得证实的连舒, 他心口砰砰跳动两下,耳根微热地随其来到明演山之下。
眼见晦无厌不做停留便往禁地法阵而去, 牧景山不敢再加隐瞒, 径直跨出几步跪于晦无厌身前, 成功令他讶然止步。
“宗主, 弟子有事禀报!”
牧景山不敢抬头迎上此时晦无厌的眼神,只干涩地说完:“事关伶妖……与玄明仙尊。”
幽静的归墟殿内挂着上任宗主亲笔手泽, 龙飞凤舞隐隐有“道”泄出,对普通弟子而言,只是参悟一炷香就受益匪浅。
晦无厌立于字画下微微仰首, 浅听牧景山略微滞涩的声音落在岑寂的殿内,模模糊糊的回音敲在玉阶之上。
“……弟子此前也只觉是伶妖妄图攀扯仙尊,可不多日,周师兄护送仙尊回宗,仙尊醒来听闻伶妖身死消息竟、竟生出心魔。”牧景山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半垂的眼帘紧张地颤抖,他尽力平铺直叙这些时日所发生之事,可因自己潜意识有了偏向,言语中也不免带了出来。
“……仙尊对命灯视而不见,弟子见状又不得不信……”牧景山话音一顿,忍着头皮发麻的后怕更低下头颅,“仙尊生了心魔,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囚于殿内,设起的结界无人可硬闯,弟子心急如焚惶惶不安,唯恐仙尊一朝踏错,更怕魔头降世介时天下不宁这才、才……弟子有错,罔顾宗主嘱咐私放了伶妖赶去月华居替仙尊稳固道心,还请宗主责罚!”
阒然无声的内殿牧景山额头碰地伏于冰冷的黑砖上,心脏快跳出喉咙,他并不怕惩处,只是唯恐宗主失望,这样凝重的死寂令他喉头梗堵,连呼吸都开始费力。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待身后呼吸紊乱得无法掩盖后,他压抑的怒声才撞在牧景山心口上:“本座命你回宗那夜是如何吩咐你的?莫要轻信伶妖,妖族善于蛊惑人心,你心地正直纯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宗主息怒——”
“你私放他到玄明跟前,就是让本座的一切算计都化作泡影!玄明醒后知晓他那假徒弟在本座手中,本座又该如何自处?”晦无厌未料到牧景山能犯下这样的错来,不仅轻信了伶妖,还上赶着将其护送到月华居。
“玄明冲我索要伶妖,本座又是给还是不给!”晦无厌耐心耗尽,愤而甩袖,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令牧景山目光微红。
“仙尊与心魔抗衡、心力交瘁之际,怕是难以辨别出现的是真人还是心之所念的幻象……”
晦无厌只觉得可笑:“他不知晓,那伶妖不会在殿内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景山啊景山,你糊涂至此!”
他大步从跪在地上的牧景山身侧越过,双手背在身后紧得掌心泛白。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处置了伶妖,可他才走出归墟殿,与他一道而来的毒蝎子便将巽衍宗弟子甩在身后,一脸急迫地唤住他:“晦小友!你将老夫丢在一旁自己先走是什么待客之道!”
毒蝎子身高五尺,稀疏的长发编成数根麻花辫最后高高合成一束拢在头顶,露出一张皱巴巴橘子皮似的老脸。他身体纤瘦短小,可动作却极为灵活,眨眼就落在晦无厌身前,一手还抓着有苦说不出的魏逊,冲着晦无厌摆起了长者的谱:“进去!都给老夫进去!”
小老头抓着魏逊的衣襟将人丢在殿内,不等晦无厌开口,自己便一屁股坐在高处,冷冷出声:“想不到玄机阁还有后人,托你爹娘的福,老夫的狡兔三窟倒被人偷学了个彻底!”
魏逊恭敬叩首默然不语。
毒蝎子看着面无表情的晦无厌,提及了数百年前一桩旧事:“他娘亲痴迷推演时空类法阵,竟不怕死地找上老夫,这么多年外界传言是老夫被他夫妻二人求学之心打动,这才将狡兔三窟外传——”
他怪异地桀笑两声:“真有意思,老夫是那种善心大发之辈吗!”
毒蝎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错了!是柳缘用老夫的死期换狡兔三窟秘术一观。”
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听闻此事,除了跪拜在中央的魏逊面色毫无波澜,就是令牧景山起身的晦无厌都惊异地望了过去:“死期?”
“说是老夫的死期,细究也算得上是人族强者的死期。”毒蝎子端起茶盅,苦恼道,“魏子仙与柳缘真不愧是两口子,都疯疯癫癫的也着实大胆,二人推演数百年,还真被他俩窥得一丝半缕的天机。”
“魏子仙当日有言,数百年后宰耀出阵,介时仙门败落,妖、人两族命数颠倒,整个人族都仿佛是被人采补的血肉。那时元婴之上的修士百不一存,而我毒蝎子也难逃一死。”
最后一句,森森的阴寒之气刮过所有人的脸皮,而晦无厌手上的茶水则当啷一声泼洒了半盏,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宰耀出阵?!”
他身后的牧景山也脸色惨白。
“柳缘比魏子仙看得更清楚,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整个巽衍宗成为焦土废墟,无一活口。”毒蝎子转述当日夫妻二人的惊天之言,“破阵之日,也就是老夫身死之时。”
晦无厌天灵盖都被这一句又一句震得发麻发痛,随之而来便是迫切的恐惧和紧张,甚至联想到近些时日明演山上妖兽的异动,他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即刻绷紧了双肩,十指紧紧扣住扶手,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牧景山显然也想到了:“宗主……”
晦无厌缓缓抬手,止住了他的担忧关切。
“殷玉真人呢?宰耀既能出阵,为何前辈口中未提及殷玉真人?”
“不知。”毒蝎子也苦恼地抓着辫子,“那两口子吓得老夫更是不敢动弹,又十年之后,柳缘那疯婆娘找到老夫,说兴许有条活路,什么活路她三缄其口,老夫又求又哄也不说,无法,只能憋着气掏出狡兔三窟的玉简给她。老夫能如何,杀了她,那得把整个玄机阁都杀尽了老夫才能安心……”
一直低头不语的魏逊听此双拳紧握,牙齿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玄机阁着实邪门儿,老夫可不敢轻易涉险,杀尽了还好,留下一个两个那老夫后半辈子怕是都无法心安了。”他庆幸地一拍掌,“你瞧!这不就是我怕的!”
他指着魏逊长吐口气:“还好还好,那冥絮也是信了传言,真以为魏、柳二人与我有什么师徒情谊,带着玄机阁后人找上老夫……”
见他越说越偏,晦无厌只能咳嗽一声,拉回到正轨上:“前辈,还请说是什么活路。”
毒蝎子冷笑:“不知!”
他拍得扶手上雕出的金鹤裂成几瓣,气势汹汹地瞪着人:“她只说活路在巽衍宗!宰耀何时破阵、巽衍宗何时被屠柳缘都一无所知,害老夫这几百年煎熬度日,眼睛都不敢闭一下!若非这魏家小子自己撞上来,老夫都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双脚垂不到地面,只发狠地踹着空气,目光落在孤寂半跪的魏逊身影上,口吻发沉质问道:“魏家小子,你娘亲可对你说过什么?”
魏逊坚定地直视回去:“娘亲临终前只让我兄弟二人好好活下去,未提及妖族的只言片语。”
毒蝎子又大骂一句:“她不是在唬老夫吧?宰耀出来第一要杀的就是巽衍宗的人,却唬我活路在此,我看是绝路还差不多!”
晦无厌面色铁青,气息渐次低沉,双目在底下的魏逊与毒蝎子间徘徊,最终落在小老头身上。
“敢问前辈,柳缘前辈可否还有其他话留下?只说我巽衍宗血流成河化作一片废墟,她可曾看见谁还活着?巽衍宗有修为仅次于您的玄明坐镇,宰耀被镇压一千年,囚神阵日日消磨他的魂识,便是出阵修为也比当年,玄明纵然赢不下宰耀,可也万不会放任其屠尽整个巽衍宗啊。”
他起身朝着上方的毒蝎子恭顺长揖道:“不知柳缘前辈可曾提及玄明一二?”
毒蝎子对他的态度很是受用,思忖片刻摆手道:“未曾提及,大概不是逃了便是死了吧。”
第86章
晦无厌于晨光熹微时归来, 又在细问魏逊未有所得后呆坐了一个时辰才朝着明演山动身,只是此次前去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沿着偌大的囚神阵周而复始亲自查看,牧景山也缄默地紧跟其后, 待到薄暮冥冥, 满山翠绿也被昏暗的天色勾出半边青黑方才停了下来。
阵法未有丝毫松动, 妖兽的异动又如何解释?
此前兽群也有此躁动, 但多是妖兽发情, 抑或山中的庞然大物吃空了四周,只能另觅他处捕食猎物。可接连两次毫无由头的躁动却令晦无厌百思不得其解。
他疲惫地按紧眉头, 足履一顿, 决意去会会早该见面的伶妖。
*
离开月华居后, 连舒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熬时间, 念着左右不过再等几个或十几个时辰就能脱身, 被送回囚牢的连舒还托牧景山在他血迹斑斑的本体掐了道净身术。
眼下刺目的血痕没有了, 衣襟沾上的血点也消失无踪,连舒这才心满意足等着越明商来接他出去。谁料越明商没等来,晦无厌先他一步找到了自己。
连舒惊愕之余也忍不住在心里戳着越明商小人的脑袋, 表面却只在与其四目相对时流露了片刻的诧然后重回平静,余光扫了眼晦无厌身后表情略显沉重的牧景山, 心下了然。
他对一宗之主不敢与对牧景山那般, 谨记不能太自信笃定, 也不能太过心虚恐惧, 情绪拿捏得必须要恰当好处,要有阶下囚识时务的眼力劲, 但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精明和算计。
晦无厌的出现让他无措了一瞬,但好在并未特别担忧。
两人视线交接,都不发一言地审视着对方。
“你是怎么哄骗景山的?”晦无厌安然从容地坐在变出的黄花梨交椅上, 目光含着上位者的威压望着他,“从哪里说起?从你是凡人抑或你被玄明杀死变成幽魂说起?”
显而易见他对连舒口中的爱恨纠葛嗤之以鼻。
连舒只是顿了一下,未露出羞怒之色平静道:“宗主既然知晓我的过去,那我便从借尸还魂后说起罢。”
晦无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伶妖妖丹碎裂后,再次醒来就是我了,当日我昏迷前听见玄明唤我的那声连舒,想必宗主也不会忘记……”连舒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往昔,“我在月华居醒来后未见一人,只忽然有几名弟子闯入偏殿寻我麻烦,当然,应该是寻姜青的麻烦。带头的是魏清,身后跟着的两人如今我倒是忘了名字,那时我脑中毫无原主的记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从魏清口中,我才得知了自己占了谁的身体。”
“宗主觉得我是什么时候知晓自己所据的身体是伶妖?”连舒微微耸了耸肩,“我与玄明相认后,是他告知我所处之地,也是他教我如何吸纳灵力……原本的我不过是微末凡人,沧海一粟,借尸还魂也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一朝还魂万事都懵懵懂懂,若是与外人接触恐怕只是一张口就将身份暴露个彻底,于是玄明便放言‘姜青’无法遭受修为尽散败于罗遇的打击,失忆了。”
连舒长嘘一口气,只是铺垫的几句话就让晦无厌听了进去,他眼中探究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连舒不闪不避,竭力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诚。
“我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真以为侵占了姜青的肉|身。后来的一些时日,我偶尔会看见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但我也只以为是记忆开始融合,并未多放在心上,直到宗门大比……”
牧景山也听得微微颔首,虽说他早知大致的真相,可连舒从未说得这么细致。
“罗遇拍碎的不只有金丹,还有妖丹,接连两次内丹的爆裂才令我惊觉这具肉|身的猫腻。”连舒眸光忽地一顿,似乎迟疑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他抿了抿唇:“那时我初至白抚,又有双情妖间接应验了我的揣测,仔细想来,我与宗主得知真相的日子先后相隔不久。”
“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与玄明不得不早做打算,深思熟虑一番才筹谋着从巽衍宗脱身,介时天高地广,我二人再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连舒适当露出个复杂的苦笑来:“玄明虽……杀我一次,我自然恨他、惧他,可知晓他为我所做之事后又无法铁石心肠,他若真的痴恋我,我一介凡人又有何所求呢?权当再纵容从心一回罢……”
连舒谈及双情妖时,面前的二人都面色凝重,可话锋一收,回到他与玄明之间的纠缠,都不约而同面色怪异地蹙了蹙眉。
晦无厌手指敲着扶手,平淡道:“说完了?”
还不够?
连舒仔细逡巡着他的神态,嘴唇微微绷直,暗道晦无厌果真难缠,心思百转间决定再添一剂猛药。
他适时摇头:“不……”
“身处千光城时我又看见了一段记忆,可这段记忆却不属于姜青。”连舒欲言又止地望向正坐他前方的晦无厌。
牧景山眉心一紧,不明白为何他忽然看向宗主。
晦无厌沉心静气问他:“谁的?”
“……此人与宗主颇有渊源,也不对,都是巽衍宗的弟子,谁都与宗主有渊源。”连舒不敢多卖关子,下一句就捅破了身份,“温秋,三百年前的温秋。”
轰!
彪悍的气劲令这座混沌的空间都开始摇摇欲坠,牧景山攥紧系在腰间的长剑想也不想地:“不可能!”
连舒被迎面的威压抡在墙上,面色惨白嘴唇也抖了抖,哗哗的锁链声似屋檐下被凉风吹拂的风铃脆响,两人隔着晦暗的光晕四目相接,连舒也终于满意地看见晦无厌面色有了波澜。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连舒气息不匀道,仰头靠在墙上平复这股威压带来的心悸,“这具身体是伶妖的身体,而温秋又是三百年前的人物,若我能看见他的记忆,那只有一种可能——顶替温秋的伶妖与三百年后顶替姜青的伶妖是同一个!”
“我惊疑不定,而玄明又道三百年前的伶妖早就自爆,绝无苟活下来的可能。”连舒忽地将视线移到难以置信的牧景山身上,“牧师兄,还记得那夜我为何会去千光城的院中寻你吗?”
因这一句有气无力的询问,牧景山倏然露出一抹无措和恍然:“是……是为温师兄。”
“是,那时我因两人的记忆备受冲击,而温秋自爆之时玄明未在,他也只从外人口中得知的真相,恰逢师兄与宗主来此,我便持着失忆的借口向你求问。”
他望着双拳紧握的晦无厌,除了瞒着越明商的身份和他们的过去,自己真是无话不说,字字出自真心,若晦无厌还不信他,那可真是一腔真情错付了。
“……心中有了怀疑自然想一探究竟,那夜听完牧师兄的解答后我便愈发肯定,当日自爆的根本就不是伶妖,至于是谁,我如坠雾中。直到身份被戳破,牧师兄囚我于此,这些时日,我又看见另一段温师兄的记忆。”
“宗主——”
连舒的呼唤令晦无厌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他脸颊微绷,但还算镇定:“什么记忆?”
“‘师尊’……我听见温师兄这样唤了一声,温师兄自爆前,也仅有这一句是他的肺腑之言。”
连舒从记忆得知晦无厌对温秋的疼爱与看重,也能感同身受温秋对晦无厌的崇敬和愧疚,所以在谈及这段时,神情难免也染上一丝伤感。
晦无厌喘息加重:“你唤他什么?”
连舒知晓他在逃避,可还是残忍道:“我的意识囿于那具躯体,能感知对方的情绪、五感,表面的一切都有可能作假伪装,除了内心……在感受到强烈的悲恸、挣扎、愧疚与恨意时,我就知道,当年自爆的根本不是伶妖,而是被控制的温师兄。”
“温师兄一死,潜入宗内的伶妖由明转暗再谋大事,我不知他们谋划着什么,也不知这数百年他是以什么身份潜藏而不露马脚,只有一点,伶妖无法下山。”
这也是他反复盘着记忆后得出的猜想:“破元珠的出现或许打了伶妖措手不及,这才有伶妖顶替完姜青后忽略不符姜青脾性会遭受怀疑的可能,也要硬留在宗内不去揭取宗门任务,由此可大致推出姜青被顶替的时间……”
“之后的一切更好解释,长此以往伶妖也知晓此举容易引人生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散了妖丹,只是千算万算事情出了岔子,我来了。”
牧景山的脑内已锈迹斑斑无法思考,而晦无厌眸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
见他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伶妖诱哄欺瞒,可直到现在,他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思索。
好似只有信了他的话,这一切才能得到最合理的解释。
晦无厌猛地起身大步上前,眉目笼罩着如墨的阴翳:“还有其他解释!玄明早知姜青被伶妖所替,可瞒而不报,他道侣身死多年或许玄明手中也有他的精血,便干脆让你化作他的道侣——玄明最初都能认错,连舒与姜青外貌定然相似到了极点!”
“他为你遮掩、筹谋着带你离开,而你为了妖族的大计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连舒惊讶地挑眉:“什么大计?”
晦无厌失态喘息道:“放宰耀出阵。”
连舒一头雾水,心想难不成晦无厌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他沉吟一番仍是不解:“一个失去修为的伶妖,且还是人缘差到极点的姜青如何放宰耀出阵?说来也是奇怪,伶妖挑人为何挑了恶名在外的姜青,而非牧景山?牧景山有地位、且能轻易卸下他人的心防,干坏事有这样一层身份在不是更如虎添翼?”
晦无厌见他面上的困惑不似作假,适才升起的怒意也凝滞了一瞬。
连舒还自言自语:“难不成……伶妖成为姜青后做下的事,无外乎是与人起冲突,今日一小斗明日一大祸,最后多是玄明出面……玄明!”
连舒恍然大悟:“若要救出宰耀,最大的阻碍一是囚神阵,二便是玄明,若玄明在,他一人就能硬抗多少妖邪?伶妖与他峰弟子大小冲突不断,而玄明越是出面压制,其余弟子虽面上不说,心底总有不忿,日积月累单伶妖就能挑起玄明与其他峰的嫌隙!”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更别提罗遇的那一掌。
越明商护犊子,金阳峰也不遑多让,连舒设想若自己没来、若越明商未怀疑姜青的真假,在伶妖的煽风点火之下,这嫌隙还真能被挑起!
“宗主,你难道不奇怪吗?虽说我身份的暴露多是自己粗心大意,可说来惭愧,这具身体的猫腻我也是到了白抚城才分明,为何你远在千里外忽然怀疑起了我?倘使事情顺着正常走向,你因我伶妖的身份痛下杀手,而玄明对我的重视明眼人一看便知,知晓真相的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连舒痛惜道:“你说,会不会在某个风柔日暖的日子,被你机关算尽唬骗的玄明也如您现在一般,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
牧景山心悸难安,手心也出了薄汗,几乎能预料到仙尊拔剑索命的一幕。
晦无厌面色几度变换,脊背逐渐为纷乱的猜疑而僵冷下来,他呼吸由重变轻,最终收敛了通身威压,深深凝视了连舒一眼,背过身沉默离去。
第87章
牧景山见晦无厌背身的瞬间面色有异, 心中担忧,轻叹一声随之离去。
要说他心神未受半分影响是假的,便是里头似妖非妖的人也一定从他面上窥出了动摇才这样步步紧逼, 晦无厌交握的手被宽袖遮挡掩饰, 未露出分毫被他掐的泛白的皮肉。
“宗主, 横竖他在我们手中, 那人口中所说的旧事, 待弟子一一追查也可再做定夺。”牧景山只晓得如何安慰师弟师妹们,安慰起晦无厌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声音干涩紧张, 全然没有对其余弟子时的游刃有余, “温师兄……”
远处群山之上的最后一缕光也被暗夜收入囊中, 晦无厌立于崖边抬手打断他的安慰, 目光萧瑟地盯着天穹, 任由自己的思绪也陷入沉甸甸的黑。
“今夜,你去弟子殿找到罗遇,带他去偏僻无人的角落告知他伶妖已经伏诛的消息, 只是碍于玄明对伶妖的情谊此事不便声张,也谢他替巽衍宗无声平息了妖族的阴谋诡计, 此大功一件, 问他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来……”
晦无厌轻声说完, 一改方才的愣怔嗓音也低沉些许:“再找个信得过但平日无多少存在感的弟子, 悄悄盯着罗遇。”
“……是。”牧景山不对晦无厌的所作所为有一丝质疑,只郑重应下。
“今日本座与他一见, 倒不好再责怪你轻信他人了。”晦无厌苦笑一声,“本座既觉得应杀之永除后患,可潜意识却觉得他所言非虚。”
晦无厌遥遥望着不知何时露头的悬月, 声音也透着惊人的寒意:“三百年前十六名弟子生出心魔,是那时披着温秋皮囊的伶妖差人去请的玄明出手,你还记得玄明回峰后发生了什么?”
牧景山微微颔首:“仙尊……也险些生出心魔。”
“是啊,本座当夜不在,事后还是你前来禀报。里头那人……还是那妖,本座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称呼他。”牧景山意外又不意外晦无厌的动摇,只觉前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那夜也似今夜,月色如水,玄明在玉骨牢替弟子压制心魔梳理经脉,却在日出将近时跌跌撞撞从玉骨牢出来。”
“当晚发生何事无人知晓,只是事后玄明不再提及,本座也不便多问,事到如今恐怕只有玄明一人知晓内情。”
他长长吐出口气,疲惫之色压不住地往上涌:“伶妖所言,本座的确信了五六成,可这种程度却还不至于让本座放他一马。”
晦无厌望着雪乌峰方向,心中还有件事有待验证。
*
月华居已修葺了大半,西侧的偏殿及周遭一切都好似未受波及。
自连舒穿越来,这座偏殿一夕之间就好似成了两人的寝居。越明商夜不归宿,跽坐于书案前支着下巴,左手将未沾湿的毛笔转得残影重重。连舒将一枚温润的玉简贴在额心,许久才睁开眼睛。
越明商瞬间挺直了身体,笔也不转了,笑眯眯地发问:“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连舒和越明商对视片刻,面不改色地用指节轻叩着桌面:“……晦涩难懂,乍一看好像明悟,但是一操作,冲脉在哪?‘润养三阴’又是哪三阴?”
“那……那我再挑个简单的。”越明商大发善心地没笑话他,转头从一堆玉简中寻摸到了《经络灵脉全解》递过去。
一刻钟后,他再度睁眼睛,这次越明商默契地没有发问,只眼睛咕噜乱转,两条眉毛也憋笑地死死往眉心挤压,意图摆出个严肃的表情,可嘴巴一抿脸颊也显出个假笑涡。
连舒板着脸盯着他那愈来愈低的脑袋,最终目光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开始冷静挽回自己的面子:“我才醒不久,现在看这些东西还是太勉强了。”
“我懂、我懂——”越明商噗地一声迸出个笑音,紧接着前额磕在低矮的桌面上,耸起的肩膀颤动不已,他的脑门敲木鱼似的咚咚几下用疼痛压了压笑,才重新打直后背,一脸感同身受拍了拍自己心口,“我当时也这样,要不是我不需要上厕所,我都能将那一摞摞书籍当草纸用!”
连舒冷冷勾唇,不吃他这一套:“你懂,那你笑什么?”
越明商挑衅又夸张地冲他挤眉弄眼:“他乡遇故知我高兴不行啊!”
“哦。”连舒将把玩过的玉简随手抛向越明商怀中,嗓音带着重伤后的嘶哑虚弱,听起来讥讽的意味更足,“我还以为你是他乡遇文盲,纯看笑话呢。”
“哈哈哈哈哈——”越明商忍俊不禁,捧着肚子笑趴在桌上。
连舒本来还有些好面子,谁愿意时隔多年在前任面前表现得宛如扫盲的漏网之鱼一般,可心中的那簇暗火在见越明商笑得满地打滚的模样时,噗嗤一下人掐灭了。
他从身侧翻找出一卷竹简仔细摊开,目光没盯上两秒转头就落在和衣翻滚的越明商身上,看他衣冠不整笑得两条腿乱翘乱蹬,笑够了就坐起身正了正头顶的玉冠,乐呵呵挪着屁股撑在桌上耍宝一样转他的笔,心想这人没心没肺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连舒……”
听见越明商在叫他,连舒淡淡地“嗯”了声:“干嘛?”
“没什么啊,我心里高兴就想叫你。”
没一会儿,连舒好不容易看进去了,又兀地听见越明商再次唤他:“连舒。”
“这次又干什么?”连舒都心惊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连叫他两声都回。
“没什么啊,我心里不高兴也想叫你。”
有点欠打。
连舒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撩起眼皮看过去,对上撑着下巴的越明商双眼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扫视几眼,果真没见越明商脸上有什么笑意。
连舒本想着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高不高兴告诉他作甚?自己消化不就好了,可不知怎地,屋内的气氛就仿若凝固下来,再无刚才的融融温情。
他烦闷地放下竹简:“不高兴什么?”
越明商长吁短叹:“你别只盯着那些死物看啊,我都坐你对面多久了,你要不看看我?”
连舒瞬间涌上一股郁气,他莫名觉得适才的关切有些惹人发笑,他嘴角微动,放下再看不进去的竹简:“不看了。”
“那个不好看?这个呢?这个功法很酷炫——”
此前被二人挑来拣去的玉简、书籍都堆放在博古架上,晦无厌安静地扫视着屋内,从最基础的修炼功法到被卷放在角落里连舒的鬼画符。
牧景山呼吸放缓,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晦无厌旁若无人地展开竹简,略微扫过便放了回去,待架上的玉简书籍都大致览过,他才终于轻轻吐出口气来,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松动:“伶妖口中的失忆怕是真的,或者说,他曾是个凡人这点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姜青屋内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牧景山大喜:“宗主信他了?”
“本座曾暗自起誓,再不会受伶妖蒙骗,他有没有欺骗本座,试一试就知道了。”
*
越明商睡在一团绵软的云中,睁眼的刹那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自己与连舒同衾共枕,身侧的气息还未散尽,半睡半醒的越明商抬臂往身边一搭,却意料之外地扑了个空。
舍不得睁开的眼皮霎时急剧颤了起来,越明商呼吸一紧,迷迷糊糊地睁眼朝着枕边瞥去,当看见空荡荡一片时,脑中都来不及厘清前后之事便几乎顺着身体的本能用双臂撑起身体匆忙下榻。
他粗暴地撩开床幔大步向前,却待看清坐于殿内的晦无厌时遽然顿足,只是半息,地上的越玉就哗然闪至手上,越明商身影猛然一晃,替晦无厌端茶倒水的牧景山都来不及出声解释,冰凉的碧色剑身便凌冽地横在晦无厌颈边。
“景山,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不会知晓’。”晦无厌神情并无多少意外,手中淡然接过了牧景山手中的茶水,对着气喘不止双目泛红的越明商无奈道,“先坐下说话吧。”
怕越明商又如之前那般失控,牧景山逾越出声:“他一切都好——”
晦无厌皱眉,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斥责的话,只接着道:“你何时发现他身上的古怪?”
越明商眸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沉思片刻撩起衣摆坐下:“宗门大比前两月。”
“那大比之后的又是谁?”晦无厌明知故问。
越明商柔和圆钝的眼尾在这句话后变得凌厉一瞬,那眼神早不见昔年的无欲无求,只有漫天的渴求、贪婪,好似装点了世间所有的欲念。
晦无厌早年曾为一至宝而擅闯死地,五百年才结出一个果子的灵株旁有元婴修为的妖兽盘踞着,对觊觎至宝的修士都一视同仁地抱有狠辣的杀心,它会将他们残缺的肉身铺在灵株周围用鲜血腐肉沤肥这块土地,每日餍足嗅着果子的芬芳,虽有灵智却与猛兽无异,看外来者的眼神都是冰冷的杀意和对其贪心的愤怒。
如今玄明这样的眼神与那妖兽又有何区别?
见越明商只直勾勾谛视自己不发一言,晦无厌只能替他说:“他是你的道侣?”
越明商眼神动了下,便听人继续:“那人说他不是姜青也绝非伶妖,是个名叫连舒的凡人,此前你收徒时对着姜青叫着连舒二字,我还奇怪,这下算是知道前因后果了。”
晦无厌亲自替越明商斟了盏茶,放至他面前,才忽地开口:“若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的鬓发就被斩落一缕。
“我会与巽衍宗不死不休!”越明商并未声嘶力竭,甚至嗓音还透着苏醒后的沙哑,可谁都不敢小瞧这句话背后赤裸裸的威胁。
晦无厌不意外地颔首:“他也这般说。”
他将连舒的坦白转述一番后又苦恼道:“如今我有些分不清真假,然而我愿最后一试。”
“试什么?”越明商不解。
“我会怀疑他是因为罗遇的猜测疑心,我已让景山告知他姜青是伶妖无疑,且已被我杀死,搜魂后发现他就是三百年前的那只伶妖,之后,你佯装不知真相,还沉浸于他葬身千光的悲愤之中,然后……等。”
越明商微微蹙眉:“等?”
晦无厌不辨喜怒轻声:“等你知晓连舒死在我手上的那天。”
第88章
连舒的那句“……偶然从某个弟子口中得知道侣葬身千光的真相”并不是威胁, 而晦无厌显然也听了进去。
在断定连舒并未说谎后,晦无厌欲下一盘大棋,他决意顺着伶妖的谋划走下去, 再看看最先跳脚的又是谁。
而这个计策必然需玄明的协同, 碍于早先自己对他算计, 再开口时晦无厌不得不放低姿态:“你也知晓, 三百年前加上温秋共十七位弟子之死一直是我的心病, 得知伶妖现身我又如何能冷静?”
任凭他语重心长神色哀戚,都软化不了越明商眼底的冷硬。
晦无厌开口时便有了预料, 自然也早就有了应对, 他含笑将温神的灵茶添了一些, 再开口时眉宇中哀戚尽数消退, 转而是尽在把握的从容。
“你的道侣曾言, 纵然你为大道杀他一次, 可知晓这么多年你为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煞费苦心想要令他重返人世,又焉能不为所动。”
晦无厌满意地看着越明商变了脸色, 对上他错愕震惊的眼神,再次轻声放出鱼饵:“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 如今他愿意回头, 你二人也能再续前缘携手并进。千光城的种种是我有愧于你们, 不若我们三人相互应和, 待此事一了,你们也可在巽衍宗举行合籍大典、昭示天下。”
越明商从那句“你为大道杀他一次”的惊愕迷惘到“合籍大典”一出的燥热, 在晦无厌鹰隼般的双眼中无所遁形,他几度调整喘息,只是声音却透出赧然的沙哑:“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
晦无厌不紧不慢地:“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只想着你对他情深义重,自然不愿外人将他视作你的弟子,姜青一死,外人眼中他便是姜青,日日因这一层身份如履薄冰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提及,他心中又该有多委屈。”
他假意沉吟一番,而越明商双眉紧缩,似有不虞。
“再则,姜青毕竟拜入巽衍宗,我不忍他死得悄无声息,也趁着此事了结好还他一份迟来的清白,他是他,伶妖是伶妖,宗门大比对同门狠下杀手的另有其人,也算是我这个宗主线下少有能替他做的事了。”
谈及姜青,越明商态度和缓了一秒:“本来,我是想着离去前在宗门为他设立衣冠冢,如今……也罢,他的仇我也该替他报。”
晦无厌提了连舒激起他的私欲,再谈及姜青冲的是他为人师表的责任,两相夹击,越明商面容冷白地舒展愁眉,二人间的气氛终于不再剑拔弩张。
“我应了,但是我得见他。”
这个要求自然不算过分,晦无厌颔首:“好。”
*
晚间下了一阵大雨,乌云翻滚,雨丝交织,滂沱雨势也拦不住玄明仙尊醒后大恸的消息传遍各处。
紧接着,一波一波的传言听得人双目如炬,精神抖擞。
先是晦无厌前往月华居探望却与之发生争吵,甚至刀剑相向,才修葺一新的月华居差点又沦为废墟。
半日后,不知谁提及,是当初赶赴千光的宗主命人带走昏迷的仙尊,这才令仙尊失了最后救出姜青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可又深深不解,暗道总不至于为一个姜青闹得如此地步。
又一日,晦无厌替姜青立了衣冠冢,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如何引起众怒,死后外人记起的大多只有可惜。
可惜他拜入玄明座下还未耀武扬威几日,就死在那些邪物手上,连半块尸骨也未被带出;可惜有一个如此重情重义的师尊,却一命归阴。
衣冠冢立好后,玄明前去看过一次,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月华居日日饮酒,而宗主心中有愧,也日日遣人将好酒好物送往雪乌峰。
清风融光自窗棱一跃而入,窸窸窣窣的衣裳件件褪去,未见底的酒盏不知被谁急切的动作带倒在地,叮铃哐啷杯壁在地面留下一泼圆弧的水线,滚滚酒意扑鼻。
不消片刻,低矮的书案上被长臂横扫清空,紧接着越明商姿势怪异地倒在腾出的几案上。
连舒也不知是怪青天白日非要做戏饮酒的越明商,还是去责怪做做样子也就算了,非要送来能醉晕修士灵酒的晦无厌。
小别胜新婚,更遑论是生死之分。
越明商只身前往禁地寻他,甫一进入看见他四肢被禁锢的模样,先是一愣,两只眼睛变戏法似地快速抹上红晕,水光潋滟,又一副要哭硬憋的苦包样。
被人放下他双脚还未站稳就被越明商死死抱紧,分明才见面不久,可这场时隔几日的重逢真让他怀疑起前几日自己的又亲又哄好似从未发生,这人依旧泪水涟涟,哽咽不断。
“我没事,就是被关了几天动弹不了,十根手指俱全,没有老虎凳,也没有辣椒水,更没有烧红的烙铁、沾水的鞭子。”连舒不断拍着他开始心疼颤抖的身子,打趣道,“别说,修仙的都是文明人,动动嘴巴他们就听话得不得了。”
越明商咬得牙根发痛,清醒后鼻腔酸涩也能忍住不发一声哭音,只喘着重气:“……有……血腥味,你骗我!”
连舒柔和的脸色一僵,做贼心虚皱起鼻尖嗅了嗅:“……是吗?”
越明商发狠地咬住他的耳垂,听连舒倒吸一口凉气才松开,没松开几秒,又压低脑袋轻柔地含在嘴里。
连舒遭了几日老罪浑身肌肉硬邦邦的,被人这么一撩拨心口也疯跳起来,侧着脑袋要躲,却被追咬来的越明商亲在侧颈。
“亲得这么熟练,这几天做梦都梦这种事了吧。”连舒心口又软又涩的,身体却被亲得发热,他摸着越明商毛茸茸的脑袋,好似怎么也摸不够,“梦里咱们真枪实剑做了吗?”
越明商没有回答,只垂着眼睛将他与晦无厌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吐露出去,等回到月华居,门扉一闭,四下无外人时,两人终于将对方安稳地搂在怀中从里亲到外。
第二日,晦无厌寻了个安抚他的借口前来,连舒无法出殿半步,只能竖起耳朵听见外面大动干戈的锐响,似乎有人在劝、有什么在呼叫,叶尖滚落的雨水打在被浸润了一夜的地砖上,无声无息,只有渐息的嗡鸣刺挠被推门声掩盖过去。
连舒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私斗场面,可地上新鲜滚热的血迹却昭示了方才越明商下手的轻重。
推门而入的越明商表情瞬间变得和缓纯然又乖巧,身上还披着迷蒙时随意捡起的属于连舒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截脖颈。
一番打斗不知是两人没动真格,还是晦无厌心中有愧未加闪避,越明商气不喘汗不出,甚至还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二分早起的惺忪。
连舒用视线检查完他没有受伤,才踱步至窗前,借着微微推开的缝隙往外看去:“他一大早来干什么?”
越明商从后背环住他,打了一架松筋活骨,如今再抱着人感受着从连舒身上传来的阵阵热气,舒服得像只刚学会踩奶的猫崽子哼哼唧唧:“干什么?赔罪啊,只送一些死物能偿还你所受的皮肉之苦吗?”
连舒心口一热,但还在嘴硬:“真没事,不过是自救中吐了几口血罢了。”
“行,他也不过是吐了几口血。”
连舒喜欢他这么护犊子的模样,有种张牙舞爪的凶恶气,扭头刚要夸他几句,却被飘来的一股酒香牵住心神:“他还送酒了?”
“借酒浇愁咯。”越明商笑吟吟地举着酒壶在他跟前晃了晃,又兴冲冲牵着人到书案前,咚咚两声取出酒杯,淅淅沥沥倒了两盏。
“晦无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装得像一点,只静躲在月华居他仍嫌不够,我想着电视剧里主人公一失恋就喝酒,我便让他送几壶好酒,等喝够了我挑着时间出去撒撒酒疯,再回来抱着你睡觉散散酒气。”
越明商自己先嗅了嗅,再抿着嘴咽了口,酒意入喉,辛辣的刺激、果香带的甜混在唇齿,令兴致高昂的越明商瞬间变成了苦哈哈的橘子脸。
连舒见他这样喝酒便知道他还是新手,心中荡漾出一圈软融融的柔情:“怎么,没喝过?我还以为你一毕业烟酒都来。”
大部分男生都这样,就是在读书时,也会因为青春期追逐“精英感”而偷尝烟酒。连舒不明白烟有什么好抽的,下课男厕所总是一股又一股难闻的尼古丁味,那地方又不能装监控,校方只能派出男老师人力搜索抓捕。
就是他自己,毕业后例如班级、部门聚会不可避免的社交也会喝喝酒。
但如今见越明商连喝酒的反应都这么稚嫩青涩,连舒心中柔肠百转,既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过往,虽说十七八岁的越明商傲气鲜活,但如今时移世易,若一直看着现在的他而念及记忆中的越明商,好似显得自己只喜欢过去的人。
连舒不知道长此以往越明商会不会多思,只是他现在的性格与从前存在微妙的偏差,照他如今的偏执劲,说不准真会同以前的自己较劲。
一直回味的越明商未注意连舒的眼神变化,长眉一时打着结,一会儿散开高高扬起:“我不知道啊,脑子里没这部分的记忆,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烟酒都来吗?”
“差不多吧。”连舒直言,“烟少抽,酒常喝,喝得最猛的一次三更半夜去了趟医院。”
越明商眸光一定,指腹摩挲着酒杯,故作不在意地:“跟谁喝啊?都进医院了,这么难受,你自己去的医院还是有人送你?”
“我自己去的。”
“那跟你喝酒的人呢?他都不担心你路上出什么问题?”听见回答,越明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自己仰首闷饮,嘴巴一时半刻不知道先问出同他半夜喝酒的人是什么身份,还是先心疼他形单影只地去医院。
“很严重吗?”
连舒含笑:“不严重,就是轻度酒精中毒喘不上气,解解酒就好了。”
他随了一杯,这酒比他在千光喝的劲还足,千光的灵酒加了丹药,所以很快能使人身体燥热气息紊乱,但这次的酒没有这样的劲头,只一味的辛辣、回甘和醉人。
越明商又继续抿,但是心不在焉地长睫扫动,半晌还是追问道:“……你和谁喝的?朋友?同事还是家里人?”
连舒哪里看不出他什么心思,闷闷暗乐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解释:“把你的心放回去,我没时间谈恋爱。”
“……我不是不信你啊。”越明商支支吾吾道,“但是我们分开这么久了,你也快三十了,普通人这个年纪或许都成家了,你没法结婚,那恋爱呢?其实你大大方方的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
连舒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摸着下巴小声说:“越明商,你现在好有正宫的气势啊。”
他戏谑地学着对方刚才的口吻,重新表演道:“大大方方告诉我也没关系,我理解嘛,外面都是宾馆,只有我这里是——”
越明商羞怒地咆哮一声上去捂他的嘴,他单手撑着桌上,宽大的衣摆扫动了只剩半盏的酒杯,当啷一声溅出了酒渍。
他爬过书案坐在连舒身上,气喘吁吁地隔着自己的手掌和他鼻尖戳着鼻尖,喉咙似猛兽冒出股股的怒音:“你真有?!”
连舒眉眼弯弯地抖了抖身体,含糊说了句话,越明商没听清,稍微松了松贴在他唇上的手掌:“说什么了?”
“没别人。”连舒好笑地捏了捏他气红的脸,“你下次再要装,能不能装长点时间?说几句话就露出里面掺着老醋的黑馅儿,还理解,你理解什么?”
越明商砰砰跳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去,他怒意骤然平息,迟来又汹汹的臊意让他嘴唇嗫嚅,眼神闪烁:“那你三十了,都三十了……”
“三十又怎么样?”连舒钳着他下巴,以仰望的姿态在他下巴啄了一口,声音也跟他一样轻如蚊蝇,“三十不能搞纯爱吗?”
越明商黑沉的眼睛在这瞬间上浮了太多情绪,有双脚落地的踏实、也有生出的侥幸,幸福所来带的欢喜已经膨胀到这具身体都难以招架的地步。
他抿直的嘴巴张张合合,连舒的视线就落在那两瓣失语的嘴唇上,耐心地等了又等。
不知过去多久,越明商才声音颤抖地道:“……能搞。”
连舒为这两个大发神威的字静了一瞬,怀疑是自己想歪了:“能搞什么?”
越明商亢奋地如一头年轻力壮的大黄牛竭力喘息着,黑魆魆的眼睛亮得惊人,双手搂着连舒的脖子,脸颊充血气沉丹田道:“搞爱!”
“……”
连舒的身体瞬间像过了一股细微的电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酥麻让他也气息低沉,双手一拢隔着衣料按在他劲瘦的腰肢上。
酒意熏人暖,暖饱思淫|欲,欲念缠身,他们又身强体壮,壮……撞一撞?
总而言之,先亲嘴总没错了。
第89章
连舒对二人的初夜有一定的设想, 许是越明商动情难耐主动示意,又或者自己理智不受控制先勾着人堕入欲网,所思所想如今一一实现, 唯有时间却有存着微妙的差异。
天光大亮, 两人身上任何的微末变化都无所遁形。
外头风和日丽, 许是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自那夜后天气就逐日转凉。
他剥开一层层衣衫, 两人的衣带缠绕在一起,发冠摔落至一旁, 情难自抑的闷哼伴随着衣裳窸窣声坠落室内。连舒半睁着眼睛, 一只手却已悄然扯开越明商的最后一件里衣。
越明商本坐在连舒盘起的腿上, 被人稍稍用力一推, 后脊背就抵在几案的边缘, 他扭头一看的间隙, 从余光里便见打直的手臂擦过他的腰际一股脑将上头摆放的东西扫了下去,蛮横粗暴,显然没有更多的耐心。
越明商再一回头, 嘴唇微微张开,一张俊脸就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左心口处, 随着施压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上半身肌肉忽地一块块发软发颤, 整张后背都顺势靠在了冰凉的几案上。
滚烫的脸接触到微凉的空气, 越明商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冒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直到两人上半身都不着寸缕地搂抱在一起, 他晕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有片刻清明。
“连舒……”
被呼喊的人在他吞咽滚动的喉结边再三流连,先是小鸟似地啄了啄,似乎试探着猎物的警惕性, 见无人阻拦,胆子愈发肥硕,嘴唇一张,轻轻咬在他颈部的皮肉上。
连舒先慢条斯理地叼起,又餍足地将那块温热的皮肤含在嘴中,舌尖在周围的颈脉来回扫动,细致地感受着他的紧张。
越明商呼吸都发着抖,扣在连舒肩膀的手指相当用力。
脖子亲够了,连舒的唇舌就逐渐上移。咬他紧绷的下巴,亲他微张的唇肉,撬开他略显紧张的牙关直入灼热湿润的口腔。
轻微的水声中两人都受不了地支开双腿给发胀的地方腾出能舒缓燥热的地儿来。
“你刚刚干嘛……先亲那儿啊?”
喘息的间隙,两人微微分开,唇角勾连一丝水线,很快就断回至两人唇畔。
越明商左心口现在还是被含过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凉嗖嗖,觉得那地方有些臊,毕竟才开始,还没被情动冲昏头脑,意识清楚地感受着连舒嘴里的温度,又忍着电流从尾椎骨往上窜的刺激屏住呼吸,那瞬间他被连舒的轻咬激得差点没出息叫了出来。
连舒脸庞也是一片红润,声音沙哑:“它就在我面前,一张嘴就能咬住,舍它其谁?”
越明商动了动,脸颊上贴着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似乎被他这回复闹了个大红脸,不甘示弱地撑起身体:“那我也要亲你那儿!”
连舒只一个劲地捧着他的脸,一边安抚“行,让你亲、让你亲”,一边微凉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眼尾,那双大睁的眼睛慢慢舒服地阖上眼皮,早忘了适才的打算。
书案太小也太硬,连舒就抱住人几步跨到了床榻上。
昨夜二人也嬉闹了一阵,但碍于连舒被困太久,他们只浅尝辄止,动手纾解后就净了身餍足地抱着对方沉沉睡去。
如今后背一贴着软榻,越明商就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支着手肘让出了一点位置:“我没经验,你要是觉得痛,可以说出来。”
闻言,连舒惊异地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但却并未出声解释什么,只用燥热出汗的手心拢住他的心口再次埋下头去。
越明商被亲得既舒服又难受,腰身不断抬高,连舒另一只手也顺势穿过他后腰抬起而露出的缝隙,摩挲着尾椎骨附近汗涔涔的皮肤。
暖意熏人,理智也在极致的难受与极致的欢愉间反复拉扯,越明商咬紧唇肉,心口突突地跳,两边都是被打湿后感受到的清凉感,心想着可以了,也该他出手了。
“连舒……我们换个位置吧……”
连舒又笑了一下:“不舒服吗?”
他将越明商绷直的双腿轻轻搭在自己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中涌动着令越明商头皮发麻的情绪,终于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直到两人的亵裤尽褪,连舒的动作更肆无忌惮后,越明商才终于挣扎着回神,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可怜的难以置信:“连、连舒,我……我在下面吗?”
“师尊……”连舒热乎乎地朝他耳朵里吐着热气。
越明商见过连舒很多面,不屑的、冷漠的、动情的、温柔的……而现在,是蛊惑人心的,好似专门诱哄俊美男子心甘情愿与其欢好的男妖精,妖异的温柔、牵动人心的情欲,让他身体不被抚摸就情难自抑地烫了起来。
连舒的指腹在他的小腿肚上打着圈,声音低哑磁性地叫着一个个使他意志动摇的称呼:“师尊,越越……明商……”
撑起的手肘哆哆嗦嗦地软了下去,越明商更加紧张,心口也起伏得厉害:“我、我不吃这一套的。”
连舒偏头亲了亲近在咫尺的脚踝,以往古井无波的脸庞爬满了因他而生的红意:“明商哥。”
越明商气血瞬间翻涌,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样要命的勾引,浑身的血液奔涌向下,劲瘦有力的腰身失控地蹭了蹭被他压在身上的被褥,嘴唇不停蠕动:“你……我……你……”
所有的话被连舒窜行于林中的手死死遏住,再难发出只言片语,只有绕梁许久的难耐低吟让人血脉奔张。
日光昏昏,屋内晦暗不明。
两人从白日胡闹到傍晚,暂且小憩时,各自都像是被泼洒在烈日下被暴晒的糖水,水分蒸发干净,只留下黏黏糊糊的甜蜜。
被现实颠覆设想的越明商也看得开,都是睡觉,上面下面哪不能睡,舒服就行,但是连舒太磨磨蹭蹭,亲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也只伸出手指,被他催得不行才提枪上了战场,结果同敌军比划了一招,对面战马上的越明商就自食恶果地大声喊停。
但是痛也仅一时,越明商美滋滋地享受连舒亲他抱他,自己稍微故作难受地哼哼就能听见连舒性感喘息地叫他明商哥,身体美,心里更美,简直爽得他不知天南地北。
两人灵力交融,神魂相触,比肉|体相接更为亲密的接触登时让人头皮发麻,久久难以回神。
越明商倒在连舒身上,身体上的酸痛也比不过抵死缠绵的欢愉:“那我还要去外面撒酒疯吗?”
“现在出去,你不会疯着疯着偷着乐出声吧?”连舒单手拨弄他的长发,似乎能预想那个画面,冷不丁笑出声,“别去了。”
越明商不服气:“我现在这么难受,才笑不出来!”
连舒单手帮他揉着抽筋的腿,另一手被他拉住放在唇畔又亲又啃,指尖刺痛两息,越明商又舍不得地对着啃咬的地方吹了吹。
“现在小玩意儿还半硬半软,确实很难受了。”连舒温情脉脉地戳破他。
越明商本想故作生气,可眉头才压下,却耐不住嘴巴不争气地往两侧咧,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脸凑到连舒跟前,挤眉弄眼道:“不是小玩意儿,是大——玩意儿,这事关男人的自尊心,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这么说!”
连舒瞧着这张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的脸,瞬间觉得这人就像是妖精一样:“行,那它是大越哥,你是小越哥。”
越明商只顾着盯着人笑了,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又不禁亲了他两口才从储物戒取出两身干净衣裳。
“真要出去?”
渡劫修士的肉身也不是凡物,且二人欢好并未按双修功法运转灵力,只是单纯的身体交合,越明商自然没有感受太多疼痛抑或不适,只有深入灵魂的刺激让他食髓知味。
“我想快点结束这些糟心事,等昭明了正身,我们便举行合籍大典,再从这里离开。”
连舒也披着衣袍走下床,替他穿上一件件衣裳,遮住了这具身体上疯狂欢好后留下的痕迹:“你要怎么发酒疯?到处乱打乱砍吗?”
越明商傲气地邪魅一笑:“等会儿你就知晓了。”
明白再问越明商也不会透露,连舒索性笑笑任他去了,他给人束好长发,又后退几步端详片刻,才摩挲着下巴道:“脸色太红润了,不像悲痛欲绝的人啊。”
越明商捡起地上的酒壶,痛饮了一口,满不在乎:“喝酒喝上脸了便这样,解释权在我!”
连舒送他到了偏殿院门口,再往外他如今就不能去了,只能站在玉阶上看着越明商仙姿飘飘地祭出越玉。
越明商迟迟不上剑,又瞧连舒身上穿得单薄,露出的脖颈上也是红紫一块,耳根又热又臊,但是心中又很骄傲满足,才惊觉反正连舒现在不能外出见人,当时自己怎么就没在他脸上留个牙印呢,这样他都不用剥衣服就能欣赏自己留下的杰作,看一眼便快活一次。
哎!失策、失策!
半个时辰前还在榻上翻云覆雨的两人此时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纵然知晓越明商即刻便回,可那点不舍得就宛如当初变味的可怜一般搅动着胸口内的软肉,让他双脚生根,令他满心不愿。
越明商也一改笑吟吟的模样,眉头耷拉着,真有一点鳏夫的惆怅与可怜:“我撒完酒疯便回来。”
连舒轻轻颔首,目光深邃:“好。”
越明商一跃至剑身,眼底无尘无垢,只有强烈又饱满的不舍:“我舍不得你。”
连舒听得心尖发软,又笑话他孩子气:“你动作再快点,许是现在都办完事回来了。”
越明商又哼哼唧唧地撒娇:“你就不能说些好听话吗?譬如我也舍不得你、早些回来,或者再叫我一两声明商哥也行啊。”
他不满地将手揣进袖中,下巴颇为高冷地抬起,本就站在悬空的剑上比连舒高出半个头,此时更用鼻孔看人,猖狂得没边了。
连舒忍笑着低下头,揉了揉一侧笑累的颧骨,无奈低声道:“孤衾独枕,我一人如何安眠……”
凝视着如今气色充盈眉眼含情的越明商,连舒唯恐这人一出面就露了馅儿。
他抬手摸了摸他后颈的软肉,声音几乎压在他耳廓上:“好话我只留在床上说,早些回来,你想听多少我便说多少。”
第90章
天英冢内, 凉风徐徐。
姜青牌前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祭祀之物,生前引起众愤的姜青,死后却不似罗遇想的那般无人问津, 他低头看着衣冠冢前烧尽的往生经灰烬, 心绪复杂。
幼时, 姜家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 而姜家家主, 也是姜青的父亲更是不可超越的一方强者。作为灵脉堵塞终身无法修炼的旁支幼童,他于姜府而言, 不过是硌脚的石头、晦气的枯枝, 不值得投入精力资源, 更不配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
每月几两银子, 零星几块下等灵石便是他与病重娘亲的用度, 那时罗遇只能忍受世间的不公, 看着姜青众星捧月,躲在暗处听他朗声细数自己修炼如何、击败了哪位骄子。
直到机缘巧合下拾得一枚灵玉,罗遇才感到神佛朝他投来了悲悯的一眼。
鲜血激活了古朴的灵玉, 而属于自己的机缘终于在十三岁时降临其身,罗遇兴奋激动得彻夜难眠, 被他无意之中惊醒的前辈更待他如师如父, 助他疏通灵脉, 领他踏上仙途, 从瘦弱无力的废人,一朝得势, 成为了连玄明亲徒都无法掩盖其锋芒的罗遇!
站在高处回顾从前种种挣扎,罗遇似乎都无法感同身受当日的不甘与麻木,随着修为的拔高, 他甚至已不再将区区姜青放在眼中,幼时觉得无法逾越的高山,如今也仅是是脚边的碎石沙砾,所以在前辈亲自提醒他姜青或许有些奇怪时,罗遇才会如此吃惊。
能惹得前辈侧目,姜青这是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当伶妖二字落在耳畔,饶是素日从容镇定的罗遇也惊了大跳:【前辈,此事万不可儿戏!】
【姜青失忆前后判若两人,你真觉得幼时欺你辱你的纨绔姜青一朝失忆,能安分守己地当个洒扫弟子?】
一股青烟缓缓自他心口的玉佩飘了出来,化作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此事虽涉及妖族,可晦无厌又不是酒囊饭袋,若他真是伶妖,你便一跃成为巽衍宗的恩人;倘使真是老夫多思多疑,于你也无甚损失,还能找找姜青的麻烦,岂不一箭双雕?】
如今,怀疑成真,得知姜青真被伶妖所替,他心中最先升起的竟不是解恨抑或畅快,而是难言的复杂。
幼时威风凛凛众星捧月的姜青,竟沦落到无声无息被妖族顶替身份,连一副尸骨都不能寻回安葬,他既觉得可笑,又深感难受。
这难受来得猝不及防,他便也顺着心意独自站在衣冠冢前默然良久。
【修仙问道便是如此,今日活,明日兴许就魂飞魄散,世人只能见飞升的圣人,却不见圣人脚下踩着的累累白骨……】
虚影温和安抚道:【修炼去吧,区区姜青不值得你耗费心神。】
罗遇恭顺颔首,将这股滋味抛在脑后。
踏出天英冢飞往后山,却见今日各峰弟子都齐聚在此,几人围坐低声说些什么,表情似惊似疑,掩口惊呼者甚众。
罗遇心下不解,走近几步便听一人诚恐诚惶以手掩唇,低声道:“如何能错?这是严师弟亲眼目睹!”
被扯出几步的“严师弟”脸色青白,被几人似嗅着膻味的野猫炯炯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我亲眼所见,那夜玄明仙尊酒醉疏狂落于药圃,抬手将大半的灵植仙草收入囊中之事,诸位想来也有所耳闻。”
众人颔首应是。
严计幽幽道:“那时我便在药圃附近,得见仙尊丢魂落魄般恍惚呢喃,口口声声唤着姜师兄的名字,心中不是滋味,便于第二日以修炼凝滞为借口拜往雪乌峰请仙尊指点——自然,指点是假,只是我实在担忧仙尊。”
其中暗藏的心思他并未多言,严计是想着玄明仙尊痛失爱徒,若自己趁机表现一二,难说会不会被仙尊记在心里,万一哪日他走出阴霾再起了收徒的心思,那自己岂不有了几分赢面!
每每想到这里,严计心中都一片火热。
只是对外,他免不了为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雕琢装点一番。
“到了月华居我忐忑不安,因仙尊转醒雪乌峰冷清一片,只在外缘有几名弟子巡视。我在外高声求见却迟迟不得回应,心里一时焦急也顾不得礼节,谁料——”
严计神色微僵,再没有佯装的痕迹,只有回忆起那时的惊悸不安。
“我在月华居内见着了……姜、青!”他声音颤抖道。
众人面面相觑,但并不惊讶异常,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
一人盘坐在地上,双手掐诀落在膝头,双目紧闭可不妨碍他听得满耳流言,等了片刻也等不来下文,急得撬开一只眼睛:“继续啊!这段早听过了,那不就是仙尊思徒情切,遂做了姜青面貌的傀儡聊以慰藉吗?”
“虽说听过……”一女子坐在晃动的树桠上,满脸红晕,小声道,“但还想再听一遍。”
“是啊是啊,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处我心中总是莫名地兴奋。”
“你们别打断严师弟了,让他继续往下说!”
严计一朝被簇拥着,也从最初的怯怯到放开胆子:“我也只是愣了片刻,但好在察觉了傀儡身上的异样,忍着心悸深入,最后抵达姜师弟生前的偏殿……”
院中老树枝丫旁逸,飒飒作响的叶子稳稳接着残红。
玉阶色泽通透,足履落在上方却能感受无边的寒意,严计呆若木鸡,纵然进入月华居不久便撞上了一具傀儡,可甫一踏入偏殿,这片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却还是令他大惊失色。
数几十具面容相差无几的傀儡双目无光地到处游走,身上穿着各异,有巽衍宗的宗服,也有黑色的劲装,抑或繁复的黑金华袍,衣摆迤地,掠过他的靴边时自己甚至能闻见料子里被浸透的沉香。
宗内熏香者甚多,可没有哪一次这股凝神的沉香能令他后脊背发寒生冷,严计几乎忘了自己的小盘算,惊魂不定地后退两步,可也是这两步,视野擦过徘徊游走的傀儡,飞掠未掩上的门扉,忽地被某一点定身原地。
又一具傀儡凤骨龙姿,比起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傀儡,这具实在是耗费了主人不少心血,他面色红润气血充盈,行走间身上白色衣袍绣着的青竹纹样栩栩如生。
傀儡四肢协调,眉眼舒展,遥看与活人无异!甚至有那么一瞬,严计几乎都要疑心是姜青未死!
可下一秒,对方忽地顿在原地,寸步不移,内敛沉静的目光直直盯着虚空,这副死板的模样终于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须臾后,严计也知晓了这具傀儡为何忽然停下,一声亲昵的呼唤从房内传出,一贯冷漠淡然的玄明仙尊手中抓着衣物笑意深深地追了出来,看向傀儡的目光说不出的慈祥,可因对着毫无灵智的木傀儡,这样的慈祥就显得毛骨悚然了。
仙尊一把抓住傀儡的衣袖,似乎未察觉院中还有他人,只微微歪着头去看他:“现在天冷,你听我的,把秋裤穿上。”
见傀儡不答,严计心中莫名一紧,头皮紧绷地想要无声离开,可瞬间,本该守在傀儡身侧的人就如鬼魅凭空闪至他的身前。
噗通一声,严计惊慌过甚,表情一片空白地任由双膝软下去,跪倒在地:“弟、弟子……拜见仙尊!”
……
回弟子殿后,他将自己裹成一团发着冷汗,他未抬头,也不知那时仙尊是何神态,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同屋的弟子见他一整夜都闷不吭声,担心上前查看,严计也不知晓自己浑浑噩噩中说了什么,只第二日,他在月华居内见到“姜青”的事便不胫而走。
“呼——”树影婆娑,围坐的人愈发多了,严计挑拣着说完,长吁口气,“仙尊放我离去,我也不敢多加叨扰,只是事情过去几日我还是悬肠挂肚,心魔在前,如今仙尊又炼制姜青相貌的木傀儡伴在身侧,长此以往,仙尊若深陷其中懈怠修炼,怎生是好啊?”
严计随意一提,也首尾呼应,不忘替自己添上心忧仙尊的一笔。
谁料话音刚落,一双黑色皂靴停驻眼前,严计稍稍抬头,便望进罗遇黑沉的眼底。
*
两豆烛火虚影晃在桌前。
偏殿内,越明商惬意地枕在连舒腿上,咽下他递来的果肉,美得眼睛都半睁不睁的,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外头那些传言。
“他们说玄明疯魔了,人死了也不让其安生。”
窗外黑影应声掠过,连舒无奈地拧着他被食物塞鼓的脸:“别说那弟子被你吓得魂不附体,我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偷偷摸摸半夜出去,临了,又在日出前偷溜回来,神神秘秘说要给我惊喜,哈,真是惊喜。”
越明商捉住他的手又黏糊地亲了两口:“他来时我还以为是内应坐不住,兴冲冲以为事儿成了,谁知白高兴一场。”
“哪有这么快。”
连舒不知外头的风雨,每日就和精神抖索面色红润的越明商厮混在一起,夜里抵死缠绵,白日就坐在院中看着他围着那些傀儡小心装扮。
一会儿折下野花坏心眼儿地簪在傀儡的耳边,一会儿掏出自己往日手织的衣裤替傀儡穿上,像是小姑娘扮家家酒,替傀儡擦拭脸颊捣鼓着头发,连舒看得眼睛生疼但没多加阻止,谁知越明商顺着杆往上爬,见他不阻拦更明目张胆,没几日手里拿着此前没见过的毛线裤走过来。
“连舒,你瞧!”
他不知道越明商什么时候织好成品的,也不知他织这东西笑成什么癫狂样,只循声偏头一眼就瞧见他手里抓在什么地方。
两条裤腿|间还被人织出了一截象鼻,半踏半挺地被越明商抓在掌心,以逮鸡鸭的姿势提着裤子到他跟前:“穿上我看看!”
连舒坐躺在床上,衣衫半开,手里正翻动着双修的功法,眼睛盯着他手上的物件半晌,冷笑一声:“滚蛋!”
越明商一屁股坐在床边:“床上好话不断,下床了,就让我滚蛋,连舒,你就是别人口中提裤不认人的渣男吧?”
连舒闷笑两声,才徐徐开口:“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越明商气急败坏,将裤子丢在床上,掀起衣袍就要自己动手。
连舒笑声转大,将典籍丢在身侧捏着人的后颈亲了过去,一番吵闹又变成了压抑的低吟,两人感情正浓,什么肢体接触都能是加深欲念的引子,连舒沉溺其中,越明商更是快活得没边。
两人正闹得厉害,越明商脸色却霎时一变,连舒感知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头看去:“怎么了?”
越明商骂骂咧咧地抬着腰,耳根一红往后退让连舒出来,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他妈的晦无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艹了!真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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