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在天狐因殷玉分心的刹那, 连舒便带着玄明的肉身拔足狂奔。


    躯壳负伤,可体内存有殷玉留下的一团精纯的灵力,足以支撑他抓紧这瞬间在天狐的眼皮底下溜走。


    一连捏碎了数块瞬身石, 不过眨眼, 连舒便出现在千米之外。


    可无奈宰耀回神太快, 弃他人于不顾根本不是殷玉的作风, 深知他为人的天狐不过短短几息便稳住了身形, 扭头回望,深坑之中哪里还有人影。


    再三被骗的天狐已经怒急攻心, 心知自己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殷玉去死, 于是一腔愤怒登时有了合情合理的宣泄目标。他双足猛地一顿, 顷刻间就舍了欲调虎离山的殷玉直直朝着那道狂奔的背影而去!


    眼前虽只是个小杂碎, 可只要他一死, 带他来此处的殷玉必定会同自己一样怒不可遏, 而非一表面起了涟漪,可深处却仍纹丝不动的湖水一般令他胸闷不甘。


    念及此,宰耀一改方才的怒容, 转而唇角上扬,胸中胀满了被扭曲的快意, 肌肉贲张的右臂高高举起, 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连舒根本不敢回头。


    彻心彻骨的冷让他已经感知不到伤口的痛楚, 因极度紧张而逆流的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不断冲击, 四周景物不断变化,眼前所有一切都在他急速的奔逃中被模糊成一团掺杂了其他颜色的白团。


    最初, 身后是阒然一片,连舒疑心是自己太过紧绷而遗落了什么动静,这般古怪, 使他反倒担心起殷玉的情况,可这个念头才掠过心头,连舒犹疑的神色便顷刻被坚定代替。


    不能随意动作。


    自己这边稍有差池,殷玉那头就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束手束脚。


    连舒手足皆麻,不敢停歇分秒,直到一声极为清晰的铮铮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落在耳畔,连舒呼吸一滞,余光瞥见自己一缕被掀起的长发被风刃无声割断。


    连舒的脑袋霎时嗡嗡一片,仿佛一群胡蜂在天灵盖下筑了巢,而飞起的断发后,是一双充血的狐眼。


    天狐直勾勾地盯着他,面颊因数种激烈的情绪交锋而微微抽搐,迎上连舒的视线时,那张能令小儿止啼的脸上就只剩下捕猎时纯粹要杀死对方的亢奋。


    可洪流似的杀意与灵压却在离他几寸外被一人牢牢地挡住了。


    “继续逃。”殷玉双眉紧拢,可口吻还是不徐不疾,避免让本就提心的连舒更为惶恐忐忑,“莫要停留,逃回巽衍宗。”


    连舒只能看见殷玉紧绷的后背,喉头又是一堵:“殷玉……”


    殷玉微微偏头,不容置疑道:“走!”


    这一次天狐再未能追上去,因为一道铃音被风雪堆卷着而来。


    叮——


    *


    第一声铃响,宰耀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只双眼发木地盯着脚下裂开的地面。


    当那道热源结结实实不掺半点虚假地和他拢在一块时,宰耀才似酒醒后断断续续地去厘清现状。


    ……他抱了自己。


    天狐双瞳溜圆,傻愣愣地等了又等,也没等来殷玉的偷袭,只有一颗脑袋紧密地同他的头挨在一起,扬起的发丝被风缠在一处,胸腔起伏的道不明的紧张令那双眼睛瞳孔变了又变。


    这是在做什么?


    好半晌,宰耀错愕地张了张嘴,想厉声质问,可嘴唇几度翕张,却连吐息都压了又压,唯恐吵到殷玉,又使其变成适才不近人情的模样。


    天狐动不敢动,话也不敢多说,怕一张嘴又是冷嘲热讽,脑子里囤满了浆糊,艰难地去揣测殷玉的的想法,可想破脑袋也不知这不合时宜的拥抱里藏着什么意图。


    直到第二声铃响,相拥的魂体黏连在了一起。


    属于殷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自己,宛如两条相汇的河,一旦交汇再不可逆转,任凭天狐有何本事也再难将汇聚一起的河水返本还原。


    “老贼!”宰耀乍然色变,莫大的惶恐支配起整具身体,他想也不想,纵然朝他汇来的力量于他大有裨益,可还是撑住了对方的身子,欲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疯了!”宰耀声音变了调,没有往日的嚣张狂躁,只有手足无措的害怕,“散尽修为你是想做什么!”


    殷玉脱力地松开手,两道身影周遭漂浮着点点逸散而出的灵光,似萤火,似快消弭的烛光。他清晰地感知到久违的虚弱茧一般将他笼罩,而宰耀的气息却转瞬拔高。


    殷玉双目微垂,眺望着连舒远去的方向。


    说来也怪,到了此时,他方才有闲心多想,若是早年他能陪在这头桀骜不驯的狐狸身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会如连舒和越明商一般要好?


    浮想至此,殷玉无声浅笑。


    而天狐见拉扯不开,殷玉境界更是一跌再跌,脸上和脑中齐齐一片空白。


    和他之前炼化残魂不同,殷玉是主动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这番举动,宰耀即便再往阴谋诡计上想,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只知道再继续下去殷玉也会沦为被他炼化的残魂一般消失无踪。


    宰耀脑内浑噩难明,他看不透殷玉的想法,只咬牙威胁:“你自己找死,死了好!死了好!算你看得清楚,人族势弱,作甚强撑!待你死了,我便用从你身上继来的修为砍下正道弟子的头颅,剥皮去肉,挖空了做个人骨装饰,一摞摞地堆在床边、日日夜夜地看!”


    可他说得情真意切,却还是没等来殷玉的任何回应,气息才紊乱得彻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天狐感受着耳侧气息愈发不足,更是分寸大乱,“就算是示弱,也无须做到这种地步,你只消领着仙门投降,嘴上说些好话,我多留几条命又何妨!”


    “从前……”殷玉声音很轻,此时身体已经嵌入一半有余,他无力只能将头颅的重量全数压在对方的肩头,“从前,我该留下的,与你……一道……”


    宰耀喉头发堵,眼眶也涩得厉害。


    殷玉遗憾地轻叹一声。


    魂体相融很快,他放纵地泄出一身修为替天狐补了不足之处,不过一刻功夫,殷玉的大半身子就消失不见,只有微微挺直的脊背被一双狐爪扯着推着往外去。


    宰耀太过用力,利爪嵌进了他的后背,裂开的魂体内泛着荧荧之光。


    殷玉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狐犹在密密说些什么,殷玉欲听得仔细些,微微动了动脑袋,微弱的力道引得双目赤红的宰耀蓦地停了下来。


    “老贼?”


    他用显出的吻部轻轻戳着殷玉的耳侧,茫然地看着周遭。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如臂粗的天雷在乌云中穿梭游走,乍然的光亮落在殷玉半睁半合的眼底,那张永远从容的面上终于显露出几分灰败来。


    生机尽数淌入天狐体内,很快地,殷玉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心空空的,却也十分安静,只是不期然地掠过几分不舍。


    他听不见宰耀的声音,对方许是仍在威胁、谩骂,或者和他小时候喋喋不休地叫唤着“老贼老贼”,一想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就难得有些讨厌起现下的阒寂。


    消散之际,殷玉试探着张了张口:“……宰耀。”


    正朝自己下手将魂体扯得破破烂烂的天狐遽然停下动作,猩红的眼珠颤抖不止,屏息静气唯恐是风大自己听错了。


    可两人头挨着头,殷玉张口时微微的气息扑在他的耳侧,惊得人打了个哆嗦。


    殷玉还没说完,天狐就讷讷开口:“不打了、不打了……”


    宰耀挖穿了自己的腹部,可还是挡不出股股流光灌入体内,他声音发抖,干巴巴地、不太适应地示着弱:“我也不杀他们了,你跟我走,我不将你关在幻境中,也不要你当狗,就当、当……”


    他想不出当什么,当知心道友?又怕殷玉不愿,只改口道:“就和幻境内那般,过下去……行不行?你都这样服软了,我泄了恨不怪了还不行,你、你先退开——”


    这些殷玉全然听不见,只想了想,朦胧的感情没有适宜的土壤与足够的时间萌发生长,他与宰耀也就这样了,最后又何必挑开了谈,徒让人心生遗憾的。


    这一停顿,又惹得天狐六神无主。


    怀里只殷玉剩一层单薄的脊背,他的后背覆着天狐的心口,半边脑袋只剩下一颗微微眨动的眼睛,可怖又可怜。


    宰耀觉得自己怀里搂着的只有殷玉的一层皮,至于骨头内脏都被自己吞如腹中,化作滋养自己的灵与血。


    怀里分明轻飘飘的,可他却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峦直直压在心口,令他额头青筋贲张、无法喘息,只能仰着头,搁浅的鱼一般恨不能再生出对腮来。


    “不打了,我不杀了,不打了行不行……”


    “……宰耀。”殷玉轻柔又带着难得对他剖开展露的真心,“你死了,我……会为你伤心的。”


    末虹谷上方的雪停了,只是风还是很大,黑压压的雷云蔓延到交战的两族头顶。


    连舒不知奔逃多久,已筋疲力尽,绷到极致的神经使他草木皆兵,周遭稍有其他动静便警惕异常,直到雷鸣之威肆意蔓延,方才停下脚步。


    【固魂铃一响,便是我与宰耀魂魄融为一体之时,介时天雷将至……】他呆立在原地,兀地想起动身前殷玉的温声叮嘱,神色由恍惚变作明悟的难受。


    连舒猛然回身,明知再看不见那道身影,却还是紧盯着某个方向。


    【无厌曾提及你们当初为揪出内鬼而达成的约定,可天雷一落,我是赶不上你二人的合籍大典了,好在我亦备下一份厚礼。】殷玉见他诧然望来,抬起的手臂在半空稍有停顿,可最后还是落在连舒的发顶之上。


    【你面冷心热,可若是他人真想与你亲近交心,却是需旷日经年的坚持。我知晓你心中并未将巽衍宗看作一个可长久栖身之所,即便你与他们患难与共,可偶尔我却觉得你游离在外……】


    连舒先是为他抚顶的动作一怔,旋即听见这番话,更是错愕良久。


    【你就像是暂居别人家的孩子,总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性子早熟,极有主意,于是心中自有一套区别亲疏远近的准则。而时至今日,能站在你身边仍只有一个越明商。】殷玉轻轻抚摸着他发顶,分明模样甚为年轻,可口吻却是长辈那种听得眼眶发热的慈和,【我……就大胆算是半个,我一去,你怕是不会久留,也不知合籍大典是否还会如约举行。】


    殷玉缄默小会儿,刻意看着连舒:【会吗?】


    连舒紧了紧五指,带着些被看破的慌张和窘迫,仿佛回到当年越明商大喇喇说他性格别扭时一样。


    他犹板着脸正色道:“战事一平,诸多事务亟待厘清,且死伤不知多少,不好在此时——”


    殷玉:“那就多待些时日。”


    连舒:“几月足矣。”


    殷玉摇摇头:“再多些。”


    连舒抿了抿唇:“身份大白,我与他皆非巽衍宗弟子,如何好麻烦——”


    殷玉打断他:“竟分得这样清楚么……”


    这次换作连舒出声截话:“真人——”


    他警惕环视周遭,眉头微蹙,视线从静悄悄的景物落回殷玉身上,只想扶额无奈一叹:“真人不要学他。”


    这股不依不饶的风格同殷玉实在不搭,连舒下意识想起越明商来。


    殷玉久久地望着他,蓦地:“连舒……”


    连舒不知为何从他低声的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不明白如何处理的难过。


    “倘若我之将死,欲同他人道别,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话问得古怪,连舒不由得瞪大眼睛,沉吟须臾,心下却念头飞转。


    一息尚存之际,殷玉同人道别,此人还能是谁呢?


    连舒心脏陡然一跳,忍下翻涌的情绪,直言:“凭心就可,那时说什么皆发自肺腑。”


    殷玉摇头:“可我说的话,大多他并不爱听。”


    他静静地看着连舒,期待等一个回答。连舒控制不止地发散思绪,终究忍不住问:“真人与他关系如何?”


    殷玉从容:“不死不休。”


    连舒蓦地闭上眼睛,不知惊骇多些,还是替他难过多一点。


    待匀好气息,连舒抿了抿唇,引着他道:“天狐一死,真人可会为了他伤心?”


    殷玉仿佛未听见“天狐”二字,面不改色,叩心自问后回:“会的。”


    【那就直接告诉他吧……】


    回忆里,两人的谈话声逐渐被风稀释,思绪回笼的连舒看着蔓延的黑云心空落落的,他抹了抹脸上混着的血与冷汗,遥遥朝着殷玉与宰耀的方向看上最后一眼,便再度转身。


    衣裾猎猎作响地朝前,连舒的一双眼睛有细微的水光闪烁,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颤声轻喃:“殷玉,你死了,我亦会为你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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