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兄, 快尝尝我炖的鸡,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冬日天黑得早,等到一行人回到家,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但这个天最不缺月光, 将军府也不缺这点煤油费, 灯笼火把燃着, 把院子照得通明,扫过的雪地干干净净,看不到雪花的痕迹。


    一个大铁锅立于中间, 锅下炭火烈烈, 锅上汤汁噗噗,浓烈的肉香带着蔬菜的清爽,驱走冬日的严寒。


    已经是国公夫人了,秦书依旧没有半点注意形象的打算, 就这么把锅立在院子里面, 坐在小板凳上, 围着铁锅就地吃饭。


    大冬日的, 这样吃东西才能热腾腾的, 放到桌上等着, 冷飕飕不说,东西还凉得快,吃的一点儿也不尽兴。


    院子里有两个锅, 一个是开口的大铁锅,里面是黄焖鸡, 乱七八糟的烩了一堆配菜,一个是有盖的铁锅,里面炖着浓郁的鸡汤。


    秦书拿着勺子, 攘去鸡汤上层的油脂,打了一碗清凉的鸡汤递给一身酒味的秦衡,笑眯眯:“快喝吧,在宫里就顾着喝酒了吧。”


    这态度变得也挺快的。


    秦衡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今早的横眉冷眼,现在言笑晏晏的,换在塞北,他就得怀疑眼前的鸡汤里是不是掺了毒。但是现在,他目光掠过她笑眯眯的眼,接过鸡汤一口饮下。


    热乎乎的鸡汤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里,冲散几分酒意。


    他顿了顿,伸手:“再来一碗。”


    秦书笑眯眯地伸手,然后反手就拿着筷子往他脑袋上一敲:“当我是丫鬟呢,没手是吧?自己打。”


    这才是她。


    秦衡并不意外,也不生气,顶着一张冷冽的脸,蹲在不算宽敞的锅边,给自己打了碗鸡汤,刚要喝下,余光瞥着秦书微微眯起的眼,他又顿了下。


    “你要?”


    秦书眼睛睁开,又恢复笑眯眯,接过他喝过的碗小口啜着:“又没毒我为什么不要?阿兄别顾着喝汤,也吃点肉,你瞧你瘦的。”


    秦衡绷着脸,觉得她还是冷眼要正常一点。


    秦书就跟没感觉似的,笑眯眯喝完汤,又开始给他加菜,有种一手放盐一手放糖的诡异感,虽然都算不上有毒,但看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秦衡端着满满菜的碗,这下是真的迟疑了,他转头看向一边。


    秦齐和秦妙挨着坐在一起,兄妹俩端着大大的碗,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是餍足,对上他的目光,他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就跟审视犯人似的。


    秦书继续笑眯眯:“看什么?看两个孩子哪里和你像?”


    话里夹枪带棒。


    秦衡饶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将军,带着部下打了上百场胜仗,也想不通她是怎么想的,他继续保持沉默,转头,看向在场最后一个正常人。


    也是唯一一个外人。


    好在费大鸣不知道秦衡是怎么想的,不然准得再大哭一场,他端着个大碗,脑袋后面是秦书,脑袋前面是秦衡,夫妻俩一前一后看着他,让他委实有些里外不是人。


    却又是幸福的烦恼。


    “衣食父母啊,二姐,你悠着点。”他咽下嘴里的吃的,对着秦书说完,又看向秦衡,语重心长,“衡哥啊,我知道你是大将军了,但是大将军也不能飘,糟糠之妻不能抛啊,会炸的。”


    说着,他就哎哟一声,屁股上挨了一脚,脚上也被踩了一脚。


    费大鸣看着这对夫妻俩,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惹不起,拿起碗放了满满一碗饭菜,嘟囔着:“我去看看奔雷,你们先吃。”


    他一走,本来还有些拥挤的锅边瞬间空旷了下来。


    秦齐和秦妙坐在一起,看着笑眯眯的娘亲,还有绷着脸的亲爹,不带一秒迟疑的,果断夹了菜,也缩着脑袋溜了。


    院子里就剩下了这对同床异梦,准确说是十年没同床的夫妻。


    秦衡看着她依旧诡异的眯眯笑,开口:“你月事来了?”


    听他们说,女人家来月事的时候,情绪就格外暴躁,尤其是塞北的女人性子彪悍,时不时就能看到她们和家里丈夫干仗。


    秦书扯扯嘴角,阴阳怪气:“你懂得倒多,这些年没少了解啊。”


    秦衡眉头反而松了几分,定定地看着她,沉声:“你吃醋了。”


    秦书看着他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火气更是唰唰往上冒,伸手揪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顺着掐住脖子阴着眉眼。


    “我吃火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以前如何我就不说了,以后,你若是敢再给我犯错,管你什么大将军不将军的,我让你当御前大总管。”


    “犯错?什么错?”秦衡被她掐着脖子,神色反而越发松弛,有条不紊地反驳,“小妹不说清楚,我如何知道。”


    秦书脸色一顿,眯起了眼:“你叫我什么?”


    秦衡声音沉沉:“你叫我阿兄,我不叫你小妹,该叫什么?”


    “叫祖宗。”秦书一咬牙,直接扑倒人的身上,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直到闻到了血腥味,她含着血怒瞪他,像是只炸毛的小狮子。


    “我是你祖宗,秦衡我日你祖宗的!@#!……”


    战场上骂的脏的话多了去了,秦衡对于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没什么多的心情,他感受着脖间缩紧的力,看着她气红的脸,突然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血渍,挑着她的下巴,捏紧。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一点一点上下打量,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在思索着从哪里下口,他压着声音:“你胆子很大。”


    秦书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笑:“你胆子才大,你竟然敢失忆,你还在在外面搞东搞西,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秦衡:“东是谁,西又是谁?”


    秦书冷笑:“你怎么不问南北呢,怎么的,知道这俩是谁问不出来?”


    秦衡语顿,很快学习:“……南是谁,女又是谁?”


    秦书气笑,揪着他的头发:“你是不是要我去把人给你请过来?你都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好啊,打麻将都可以凑成两桌了。”


    秦衡:“你喜欢打麻将?”


    这年头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但听到这个词,他就大致有了概念,应该也是他的‘妹妹’教他的。


    秦书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已经分不清他是要逗弄人,还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了。


    十年不见,眼前的人到底不再是以前人。


    她眼睛有些红,怒意之上染着藏不住的伤心。


    本来,今日是个大好的日子,阿兄升官,她跟着发达,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来是好事情的,她还开开心心放下之前的介怀,带着两个孩子跑去接人。


    谁知道,就这么接个人的功夫,一回家,家里又多了东南西北,燕环肥瘦八个大丫鬟,一个个肤白貌美,各有风情,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说什么太子妃见他们刚回府,不称手,派过来帮他们的。


    她呸,这哪儿是不衬手啊,这是生怕这人被窝里凉吧。


    一想到以前还有无数次这种情况发生,秦书心里就梗得慌,就是努力安抚自己事情过去了,也按不下这根刺,尤其是眼前还有一大堆。


    秦书按不下心情,也不打算按了,她松开人,想从他身上跳下,却发现已经被按得死死的,这人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一双腿夹着宛如千斤顶,双手掐着腰,再把她反手往手,那就跟按犯人差不多了。


    还是她教的。


    秦书越想越气,她教他这么多,结果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拿来对付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掐住人的脖子。


    她哑着声音:“来吧,你自己选,是要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东南西北随时溜,以后把我当亲妹妹得了,要老婆还是要妹妹,你选一个。”


    秦衡看着她有些红的眼,眸子多了些幽深:“你在乎?”


    秦书一巴掌:“废话,快选。”


    秦衡眸子深深,继续反问:“老婆?热炕头?今夜?”


    秦书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声音:“秦衡!”


    秦衡哦了一声,两只如同铁臂一般的手用力,按住她往前几分,就着把人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声音沉沉,带着些哑意,听着格外性感。


    “在军中,冤枉污蔑大将军,是要行军棍的。”


    秦书被他抱入怀里,比起往日更为宽大的胸膛依旧滚烫,暖烘烘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烫得她眼角湿润,这两日钻的死胡同,也如冰块一般化掉,化作一滩水蒸发。


    她声音闷闷:“有本事你打我啊。”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得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脑子乱糟糟的,像是一片迷雾,怎么也穿不过去。


    他俯着头,眼前是她脖颈,修长白皙,上面隐隐有青意冒气,他轻轻一口咬下,含着跳跃的脉动,一下一下,心跳一点点缓下,跟着同步,他欲裂的头疼一点点散去。


    夫妻俩就着这个姿势坐在院子里,身前的炭火噼啪,暖烘烘的。


    良久,秦衡的头疼彻底平静,他松开嘴,淡淡的血腥气让他眼眸越发幽深,定眼一看,纤白的脖颈上一片青紫,隐隐有血丝痕迹。


    他神色绷起,刚要开口,头皮一疼。


    刚才静得跟雪狐似的秦书,这会儿坐在他腿上,腰杆挺直,双眼微眯,重重揪着他的头发。


    秦衡自觉有错,伸手抚了抚她脖间的青紫:“抱歉。”


    秦书眯着眼,倒是不在意这点小伤,她揪着人的头发,又揪到耳朵上,笃定道:“所以这两日你就是在耍我是吧?”


    她说了那么多,这人一直装听不懂,害她想了这么多,就连分手都想到了。


    结果,他就是在耍她。


    秦书气得撞他脑袋:“阿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秦衡小心扶她的脑袋,免得她力道太大把她自己撞疼了,他低声:“你气吗?我以为你不在乎。”


    若是在乎,为何能一开始还装作不认识他,为何又会把他当哥哥骗他。


    秦衡没有一点儿以前的记忆,一切感知都只能从现在感受,被骗一点儿也不有趣。


    秦书从他脸上看到这些,揪着人的手一点点松开,腰杆软了下来,表情讪讪:“我要是不在乎你,怎么会背井离乡,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确定是不是你?”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反问:“真是为了我?”


    那自然不是,来都城是为他,背井离乡则是因为她自己。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又恢复常态,掐着人脖子,瞪着眼:“为了你为了我有区别吧?还是不是一家子了,计较这些。”


    秦衡唇角一瞬上扬,很快又恢复石头常态,颔首:“没区别。”


    秦书满意了,抱住人,一口亲在他的侧脸上,感受着身下瞬间的紧绷,她笑眯眯退开,伸手拉着他的嘴角往上扬,看起来有那么丝滑稽。她一双眼亮如明月,仿若蕴着繁星,就这么一点点靠近,近得呼吸打在对方脸上,交缠重合,仿佛间唇瓣碰触,温热又冰凉。


    一触就退,似是错觉一般。


    恍惚间,腿上的人已经蹿了下去,得意洋洋地站在一边。


    秦书端起放下的碗,碗筷温在火边,现在依旧滚烫,烫得手指微颤,她弯着眼,眼中带着狡黠,拉着声音:“快吃吧,阿兄,下人烧着水了,一会儿好好沐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好睡觉。”


    秦衡微微侧腿,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缓声:“热炕头?”


    秦书眼眸转动,眉目间媚意流转,她挑着眼,慢声:“那可得洗干净,洗热和一点,我可不想和冰块一个炕。”


    秦衡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碗筷,三两下把里面的饭菜吃完,放在碗筷,起身离开。


    一气呵成,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做大将军的人。


    秦书嚼着肉,看着他匆匆的大步,总算相信他的清白了。


    但凡这些年身边有个人,怎么也不至于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他当初刚成婚那会儿,那么年轻都不会这个样呢。


    想着,她轻轻舔了舔唇角,放下碗筷,转过头,远远的,精准对上院子另一头墙顶的三个脑袋,招了招手。


    “给老娘过来。”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趴下墙,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大碗,碗里面干干净净,一点儿也没剩,真是看戏也不耽搁他们吃啊。


    秦书轻声:“还吃吗?”


    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摇头。


    饱了,汤肉带着西北风,饱得不能再饱了。


    秦书指着三人,再指了指院子,勾着唇,眼带警告:“把这边收拾好了,然后自己回去沐浴睡觉,没问题吧?”


    三人继续摇头:“没问题。”


    “你,明日要见和姐,给我好好收拾一下,别吓着人。”秦书点头,手指指了这个,又指那个,“还有你,给我老实睡觉,大半夜别乱跑,听得懂吗?”


    费大鸣和秦妙哦了一声。


    剩下个秦齐,这孩子最不需要担心。


    秦书把人打量一番,心满意足地点点脑袋,抱着手转身就走:“那就这样了,早点休息,晚安。”。


    脚步匆匆,背影欢乐。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各自发出一声叹息。


    费大鸣惊叹咋舌:“小别胜新婚,这十来年没见,啧啧——”


    秦妙沉着小脸,磨牙:“我讨厌他。”


    秦齐点头:“讨厌。”


    ……


    第62章


    吴巨县夏日炎热, 冬日说不上冷。


    但一个地区一个气候,过冬总要有过冬的样子,大木桶, 热水澡总要安排上的。


    秦书家里有一个小小的浴室, 里面刚好够放上两个大浴桶, 地面铺着青石板, 顶上吊着个放东西的小挂件,有些拥挤,但在冬日格外好用。


    热水一放, 屋内白雾飘飘, 没一会儿就热腾腾的了。


    他们乡下,甚至县里的富贵人家基本都这么过的,毕竟这年头落后,秦书以为大延整体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是她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小瞧了这个时代了。


    镇北将军府里, 几个主院子里, 都有单独的暖墙, 暖乎乎的, 驱散着大面寒冷, 再有各种大小火炉,虽然总不比现在暖气,但已经说不上冻人了。


    住的房间都能想到这般, 他们沐浴的地方更是精细,毕竟这年头若是一个不注意染风寒就容易出问题。


    将军府的浴室, 修得格外仔细,一个直径两米的浴池立在里面,底下扣着一层铁皮一层瓷皮, 隔住最下的大火避免烧坏池子,让水过烫,又能让水保持温热,免得洗漱过程着凉。


    虽然这般会有炭火中毒的可能,但这么大的将军府,这么多下人,也不可能让主人家一个人沐浴,所以也无须担心人晕倒。


    将军府的下人虽然各有嫌疑,但是该干的活还是要干的。


    秦书抱着手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几个人一桶一桶进去放水,目光落在他们脸上,眼中若有所思。


    众所周知,反派不是一日练成的,他们一般都会经历重大的童年阴影。


    青年阴影和老年阴影……


    反正一大堆阴影。


    他们的人生,父母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得活着给他们制造磨难;父母都是好的,那就早点死了安生,死得越惨烈越好。


    秦正这几个蠢东西能混到现在的日子,就是胆大加运气好,穿书失忆那么小的概率都被他们遇到了,人嘛,蠢得不能再蠢,所以府里安插的人,也不是什么精英。


    当然,指不定也有藏得深的,没看出来。但是看出来有问题的,也有好几个了。


    整个将军府跟漏得跟筛子似的。


    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就是府里看门干重活的仆人,这会儿左一桶右一桶热水,走在路上稳稳的,有一把子力气。他长得一般,个头也不高,看起来没什么记忆点,平日话也少,独来独往的。


    秦书注意到他,是在她放了威胁的话后,这人拳头捏得极紧,脸上也带着惶恐。


    对于胆小的人正常,对于他这般性子的人,其中定有内情。


    还有一个人,是张氏的其中一个贴身丫鬟,长相普通,身形高挑,看起来极为精明,这么个人,目光多次闪烁着看向她。


    秦书对其非常熟悉,那是想‘升职’的野心。


    她不由想到了上辈子建立公司的事,初初时候,也是历经一番波折,愁得脑袋都要掉了,后面末世了,再想到那时候也只觉得有意思,就跟工作几年的人看初中生似的,格外单纯。


    她当时还和好友聚在火边,一起说着这事。


    可惜啊,最终物是人非。


    算了,人死为大,现在天各一方,没什么好想的。


    想到这,秦书呼了口气,薄薄的白雾在空中弥漫,遮住她的眉眼,她把那些过往压了下去,朝着浴室走去。


    秦府的下人们说不上聪明有序,但是干活都格外利落,很快就蕴满了浴池,随后一个个退下,一个丫鬟都没有留在里面,远远守在外面。


    秦书满意地点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随手点了两个人:“其他人都出去吧,你们在这里守着,别让人靠近这边。”


    两人,赫然就是府里下人中占据高位的张氏的贴身大丫鬟阿碧,还有最底下守门干重活的男人李三,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被突然点到,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看着秦书那一身普通扮相,对着她言笑晏晏的脸,脑中赫然闪过她之前笑着把王管事揍成猪头的事情,心下一凛,赶紧低下脑袋。


    “奴婢/小的知道了。”


    秦书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意味深长:“知道最好,我这个人,最喜欢聪明人,尤其是犯过错的聪明人。”


    犯了错,才有把柄,才好拿捏。


    这个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两个人莫名都懂。


    他们心下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她,就见她已经转身离开,轻描淡写的,仿若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她确实也无须在意。


    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以后,不,她现在就已经是圣上亲封的一品国公夫人,在都城,可以说除了皇室的人,她都可以横着走,自然不用在意他们这些小卒。


    他们是死是活,也就是她一句话的事。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眼神闪烁。


    ……


    秦书知道过犹不及,她若显得太过急切了,反倒是让他们觉得有谈判空间。


    她直接朝着浴室里面走去,寒冷冬日下,冷热碰撞,里面一片白雾,湿漉漉的,进来就一阵潮意。


    秦书过去把边上的窗子打开,朝着浴池走去。


    浴池里水声窸窸,白雾弥漫,高大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肩膀宽阔,凸显的胛骨随着结实臂膀动作而晃动,乌黑的长发飘散,蔓在水中。


    秦书眉头蹙起:“怎么把头发放下了,大晚上的能干?”


    秦衡擦拭的动作一顿,漆黑眸子看了过来,声音低沉:“你说洗干净。”


    秦书:“我让你穿厚点你穿了吗?”


    她瞪了瞪人,没好气地扯了毛巾,走上前去,就着蹲在边上,把他的头发从水里捞出,拿着旁边的皂粉就往上面抹,给他搓着头发。


    皂粉洗头有些干,刚洗的时候不是很舒服,也没有洗发水好用,但效果还不错,反正这年头大家头发都挺多的,洗了之后披发簪发戴帽,能管小一旬。


    这年头都是长发,秦书带着两个孩子,平日没少给他们洗头,尤其给娇气包秦妙,洗得勤还要求多,长年累月下来,她动作熟练得一点不比洗头师傅差。


    搓发按头,清洗擦干,一气呵成。


    秦衡垂着头看她,热气腾腾,蒸得他身上发红,他靠在浴池边上,结实的双臂肘在边上,随便一放,上面的肌肉突起,犹如石刻一般,不浮于表面,满满的力量感,一掌能拧断人脑袋的那种。


    他低声:“这些年,带两个孩子,辛苦你了。”


    秦书抬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拍在他胸口起伏的胸肌上,勾了勾上面突出的刀疤,压着声音,努力平静地开口:“还好,不比你,这是怎么弄的?”


    秦衡不用低头看,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道,他道:“就是七年前伤的。”


    秦书紧紧绷着唇,给他按头的力道也重了些,压着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说,你们一整个队伍全军覆没。”


    几千人一夕之间全部没了,没一个剩下的,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尸体,被一把火焚了,葬在他们牺牲的地方。


    当年消息传回来就是这么说的,让她想去敛尸都不能。


    秦衡目光幽深:“当年,我也不太清楚,我醒过来已经是两个月后了,据大将军说,是营里出了细作,和外敌里应外合,我救了他一命,后面的,就那样了。”


    秦书努力压着气:“那样是哪样?”


    秦衡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沉默一会儿,郑重开口:“我还活着。”


    以后也会活得好好的,会好好弥补她们三人。


    秦书看着他满身的伤疤,呼吸重了几分,有些喘不过气来,眼眸也有些湿润,好在浴池边水汽氤氲,挂在睫毛上,凝成水珠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她一巴掌把人脑袋按向另一边,继续沉默地给他洗着头,目光则是落在他的背上,一寸一寸,全是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从肩背一路往下,隐在水中。她没有一点旖旎心思,打了干净水给他头发清好,拿着干毛巾包好,又用湿毛巾给他搓着后背。


    这人一路赶回都城,便是路上日日冷水洗沐,到底不比热水浸泡来得有效,身上的泥,简直能搓一桶出来。


    秦书搓着搓着,心情一点点平复,她长长呼出口气,平静吐槽:“你这是多久没搓过澡了,都快凝成一层皮了,怪不得你脸皮厚。”


    秦衡背对着她,感受着她的手在背上‘抚摸’,在温热的水中,身形一点点紧绷起来,整个人硬得跟石头似的,声音沙哑。


    “没搓过,搓不到。”


    听着还有几分可怜。


    秦书更是心软了几分,拉着他的胳膊,把人转了个面,开始替他搓着正面。


    他这人,这些年在战场上没少受伤,身形也是成正比加强,肩膀比起以前宽阔硬实不少,如果说以前还有些漫画般健美感,现在只剩下了成熟男人的强壮。


    肩膀宽阔,肩胛连着大臂,粗壮修长,显得腰都细了两分,但也只是看着细。他最软的应该就是胸前的胸肌了,使劲戳还有几分弹性,别的地,都硬邦邦的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一动不动,就坐在那儿,微微垂着头,都像是把人笼在怀里,强悍的男性气息袭来,在弥漫的雾水中,温度都好像升高了一些。


    一缕发丝落下,从胸前垂到水中,氤氲落下,遮住脸上的疤痕,那种逼人的凛冽俊美感凸显起来,一身伤疤反而添加几分战损的意味,格外诱人。


    奈何秦书现在只是个无情的搓澡工,眼里只看得到伤痕,只想全部检查一遍,她一巴掌拍在人胸前,冷着声:“把腿抬起来。”


    秦衡没有动,漆黑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她,幽深的眸中,火焰跳动。


    “快点。”秦书只是皱着眉,没好气地看着他赤裸的身体,就跟看木头一般,没有半点波澜。


    “……”


    秦衡身上骤然多了两分冷意。


    秦书又是一巴掌,催:“快点,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


    秦衡身上冷意散去,紧抿着唇,看上去难得有些挫败,冷邦邦开口:“要看,去屋里看。”


    秦书反应过来,往下看了一眼,白雾覆在水上,藏住他腰下的身形,她吹了个口哨,挑起眉头,戏谑:“想什么呢,哥哥。”


    比起阿兄,哥哥这个称呼,明显更为亲近,也更为禁忌。


    秦衡想到她之前编的谎言,什么寡妇什么哥哥,他眼神沉了几分:“叫相公。”


    秦书翻了个白眼,沉重的心情倒是一点点散去:“美得你呢。”


    她看着这人‘害羞’的模样,想了想也没难为人,就着浴池洗了洗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晲着他,伸手放在腰间,轻轻抽动腰带。


    “哗——”


    水声溅起,池面白雾也藏不住荡漾。


    秦书看着水池里他骤然睁大的瞳孔,勾起了唇,慢条斯理地捏着腰带,稍稍理了理,装模作样地感叹:“唉,冬天到了,人都长胖了。阿兄你自己洗,我回房了,这天太冷了,我就不洗了。”


    秦衡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像是野兽一般,多了些凶意:“戏弄我?”


    秦书笑吟吟地走到水边,在他猜忌的目光下,光着脚丫,猝不及防一脚踹在他胸膛上,把人踹到水池另一边,然后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格外畅快,很快消失在屋内。


    秦衡坐于池内,听着屋外的笑声,他垂着头看着胸口,水珠从额上落下,乌黑的长发隐于水间,藏住他的神色。


    ……


    秦书逗弄完人就溜了,乍一出门,外面的冷气吹来,她嘶了一声,搓着手。


    屋外,阿碧和李三还在原地守着,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算得上尽职。


    秦书适应了一下外面的温度,又扭了扭肩松松筋骨,便大摇大摆朝着外面走去,两个人也就和她行了个礼,目送她离开,眼看着她就要走到小院门口。


    阿碧眼中闪过焦躁,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人。


    “夫人——”


    秦书回头,就见她就势跪下,低着脑袋:“奴婢有事禀告。”


    另一边,李三也缓缓跪下:“小的也是。”


    秦书嘴角微勾:“说吧。”


    第63章


    距离秦正出事, 已经过去了三日。


    准确一点其实是四日。


    四天前,秦书一脚踹断他的肋骨,当夜人就没了, 说不准是十一日晚上, 还是十二日凌晨, 但基本确定是被人谋杀的。


    按理来说, 无论秦正是不是秦衡的兄弟,作为朝廷官员,死得不明不白, 上面总要派人过来调查, 把家里里外都问上一遍,尤其是家中下人。


    奈何时间不赶巧。


    这几日恰好就是秦衡大军回朝的日子,这还是他的将军府,秦正又恰好骗了他近十年害他与妻儿离散……


    这么看怎么管, 秦正的事都得放在秦衡之后才对。


    所以, 继秦家人被带走之后, 邢狱寺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下人们依旧得以安稳留在府里, 不受折腾。


    但秦书也说过, 三日时间,顶多三日,待到明日以后, 若还是无人交代,那后续就交给邢狱寺来处理了。有秦衡在, 这事还涉及杀他,就算查出什么,那边也一定会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不过, 和邢狱寺打交道,在他们那边审问,指不定要得少上半条命,甚至没命。


    他们的命可一点都不值钱,阿碧和李三跪在地上,神色戚惶,实在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秦书站在边上,抱着手,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淡淡:“怎么,现在不说,等着去邢狱寺说?”


    阿碧擦了擦眼,她长得一般,不只是她,张氏的所有丫鬟,都是普通长相,就怕盖了她的风头,惹了主子注意。


    她磕在地上:“奴婢说,奴婢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书想想也是,秦家这么多腌臜事,真说起,还不一定从哪年说起了,她直接问:“秦正出事那日,张氏在不在?”


    秦正已死,比起他,张氏这个张家人更有意义。


    要知道他们之前可是几次打听她的两个崽,几次试图伸手,又藏在秦正后面,问题大着咧。


    阿碧不敢隐瞒,只是说起,到底有些迟疑:“夫人那日,回,回娘家了。”


    秦书:“这么巧?秦正受伤那么重,她回家?”


    阿碧叩头:“她,她是一旬前回去的。”


    秦书挑眉:“回这么久?”


    她虽然不认可现在什么回娘家久了不好,但现实如此,若不是有事,一般外嫁女不会回去这么久的。


    阿碧尴尬:“夫,夫人和姑爷,吵了架。”


    秦书看她,深深叹气,微笑:“你若是这般,我问一句说一句的话,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阿碧心下一紧,不敢再试探,赶紧:“姑爷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他就,就,想把人带回来,夫人不愿,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姑爷还,还说,夫人嫁进来三年无子,若不是那位,他,他早就把夫人休了。”


    秦书眼睛一眯:“那位?那个那位?”


    阿碧:“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听了一句,就被叫了出去,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夫人就回娘家了,只带了丫鬟佩棋。”


    秦书声音古怪:“……佩棋?”


    阿碧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对,佩棋,她是夫人前两年买回来的,棋艺高超,就取了这个名。”


    秦书若有所思。


    所以张氏之前已经回张家了,不知道秦正手上的事,等到第二日事发了,怕更是不敢回来了。不知道邢狱寺那边有没有采取什么手段,等明日,得找斐清横问一问。


    秦书继续:“张氏平日,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碧犹豫了下来。


    秦书眯眼。


    “若说奇怪,是有些奇怪,但是奴婢也不太确定,奴婢只是,有时候会看到夫人收信,还,还几次和一个男人见面,可,可能。”阿碧有些难以启齿,“有些首尾,奴婢也是偷偷见到的,没和任何人说过。”


    她当时知道这事,也差点吓死,但一个字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被张氏察觉,把她打杀了。


    秦书眯着眼:“首尾?”


    她有些怀疑,是接头人。


    阿碧脑袋已经快钻进地里了,她压着声:“奴婢,奴婢见他们亲到一起了。”


    “……”


    行吧,那就不好说了。


    秦书:“你可知那人是谁,家住哪里。”


    阿碧点头:“当时我在外闲逛,偶然遇到,跟上去,知道家在那里长什么样。”


    秦书点头,打算等明日就让阿兄派人去把人都带回来问一问,什么姘头外室的,都得盘问一番,还有张氏和张家人……


    她继续:“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府里可有觉得可疑的人?”


    阿碧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基本跟在夫人身边,府里的丫鬟小厮分在各个院子,平日联系也不算多,看着都正常。”


    秦书:“你们院里也是?”


    阿碧点头:“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的。”


    秦书也不觉奇怪,背后的人要是派人过来,随随便便就能被发现,也不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她问完这个,又看向李三:“你呢,有什么不对的?”


    李三咬着牙:“夫人得先保证,能救我一命。”


    秦书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还挺老实的人:“这话怎么说,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李三一时语塞,不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装不知道,咬牙强调:“小的没错,只是,事关大家,若是夫人不护着我,说了指不定就死了,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反正都是死。


    秦书松了眉眼:“听着还挺严重的,阿碧下去吧,今夜的事莫和任何人说。我刚过来,对府里也不熟,那么多丫头,你多管着点。”


    阿碧心下一喜,起身保证:“夫人放心吧,我回去就多打探打探,指不定大家还知道点什么。”


    虽然说都是做下人,但是跟不同的主子日子可不一样。


    秦书点了点头,待她离开才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一副她不应声保证,他就不起来也不说的李三。


    她啧啧两声:“起来吧,只要你没有杀人放火,问心无愧,谁也动不了你。”


    只要不是老皇帝动手,其他人,就是太子,她都不惧。


    老皇帝的儿子可不少,太子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就算书里是,现在也可以不是。


    秦书抱着手又往回走。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浴室的门已经打开,秦衡穿着简单里衣,披着件大氅,一头长发披散,湿漉漉的,渗在衣服上,又落在地上。


    秦书走了过去,拿起门口放置的架子上的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挂,粗暴地给他擦着头发,没好气道:“真当你是铁打的啊。”


    秦衡没有说话,垂着头看着她生气的模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跟摆件似的。


    秦书瞪人:“怎么的,打仗给你舌头打没了?”


    秦衡开口:“我以前话很多?”


    秦书一本正经:“当然,阿兄你以前最喜欢说话了,猫猫就是随的你。”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沉沉:“骗子。”


    秦书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他头发上水珠大致擦掉,再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转头:“李三,去拿个烧火的火炉过来,把火烧大些。”


    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李三看着她就这么不顾国公爷的冷脸直接上手,心下一惊,心也更为安定,他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后厨那边拿火炉了。


    ……


    这边院子就是秦衡的院子,虽然屋里有火炉,但都是烤炭火的,火不算大,等头发烤干,天也快亮了。


    秦书让李三去拿的就是烧火的小炉灶,干柴一烧,噼里啪啦的,红色火焰跳动,围在周边格外暖和。


    李三还格外体贴地拎了两个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暖和得不得了,就是烟气也大。


    秦书按着秦衡坐在两个炉子的中间,让两边头发都能烘烤,而她就站在人边上,拿着毛巾给他擦着发,这样要不了多久就能干了。


    秦衡全程就跟石雕似的,不动不说,任由她动作,听着格外乖巧,但是看着——


    冷如冰雕,锐如刀枪。


    李三不过一眼就低下头,跪在一边,僵着身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秦书给人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说吧,阿兄在这里的,绝对会护着你的,是吧,阿兄?”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沉声:“是相公。”


    秦书拉着他头发的手一重,瞪了人一眼,再看向李三:“行了,快说吧。”


    李三抬头看了一眼夫妻两人,又低下头,声音难掩紧张:“其实那日,秦司阶夜里出去的时候,小的见着了,还,还跟了出去。”


    秦书手下动作一顿,神色也肃了起来:“真的?”


    李三:“真的,那日夜深了,应是子时了,外面下着雪,小的担心圈里的马,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就碰上了秦司阶鬼鬼祟祟出去。小的,小的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秦书皱眉:“他去了哪儿?”


    李三打了个哆嗦:“他没去哪里,就在将军府出去两刻钟的毛虫胡同,那里有人等着他,小的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那人身高七尺,穿的黑色锦缎,长得端正,应该是哪家贵人。”


    秦书:“继续。”


    李三趴下脑袋:“小的不敢靠近,只得远远看着,就这么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再出来,秦司阶就,就,就是被拖着出来的,从巷子里又出来两个人拖着他。”


    但凡他再靠近一点,再,再衷心一点,现在就得和秦正凑一对了。


    秦书低下头,和秦衡目光对上,她问:“阿兄怎么看?”


    秦书:“线索太少,看不出什么。”


    都城这么多人,能穿得起锦缎的人可多了去了,说了相当于没说,不过见过人,至少还能认出来。


    秦衡看向李三,沉声:“人是怎么被杀的。”


    李三打了个哆嗦,脸白了下来:“小的,小的没看到。”


    秦书没好气:“问你就回,你救不救秦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下人也是人,他们也想活着,也不是必须说要冲上去冒死。


    再说,那边明显人多,他冲上去也是死,躲着才是对的。


    李三白着脸,嘴巴张开闭上,嗫嗫半天,小声:“那人,把秦司阶打晕,然后用,用湿毛巾,一点点闷死他。”


    那场面,他现在想起都会做噩梦。


    听到这,秦衡眉头一皱,快速:“杀人的时候,那些人表情如何,可有害怕?”


    李三愣了一下,摇头:“非常淡然,像是见惯了一般。”


    所以他才这般害怕。


    这年头,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这种一看就牵扯一堆大人物的秘密。


    秦衡:“下手动作可利落?”


    李三迟疑:“非常利落,一击及晕。”


    秦衡:“共有几人?”


    李三:“三人,一个贵人,带着两个护卫。”


    秦衡:“若是以后再见,你能认出几个?”


    李三:“当日天色不是很明,我透过缝隙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个大概。”


    秦衡只道:“可能勉强认出?”


    李三点头,又摇头,迟疑:“大致有些印象,但是不一定能认出。”


    ……


    秦书给秦衡擦着头发,在烈火的烘烤之下,加上几条毛巾交换,手下的头发总算干燥几分,再烘个半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她一边擦着一边听着,听到秦衡问到具体的眉眼脸型,突然反应过来,出声:“哎,这个活可以让猫猫来,她画画还成,以前就听费大鸟口述,都能把阿兄你画出个大概,当初江县令看到你的图都说像咧。”


    小崽子很有绘画天赋,秦书上辈子学了一点点素描,还记得一些,就和她简单说了说。


    这年头没有精细的铅笔,秦妙借着炭笔,每日写写画画,现在也有点模样。要说十分精准肯定不行,但比起这年头的画师,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秦衡顿了顿,反问:“我的画像?”


    秦书骄傲:“是啊,你闺女给你画的,等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秦衡笃定:“所以你每日看我画像?”


    秦书扯着他的头发,凶巴巴:“没事少打听,干你的正事去。”


    秦衡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再看着李三,转瞬又恢复寻常冰冷模样,他沉声:“行了,退下吧,后面几日寻常不要出门,就在府里待着。”


    李三松了口大气,又是叩头,这才匆匆离开。


    待到人离开,秦衡对着秦书道:“待明日,我遣些将士来府里候着,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日后你们出门,远近都带两个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作为大将军,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将士了,都是些好汉,但不是所有好汉都能当上官职。大部分人,几年之后就会退伍回去。


    这次带来的两千余人,就有不少这般将士,他原本并不打算将他们留下,只打算到时候送上银两,让他们自己发展,或者组个镖行,也能糊口。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秦正不配指使他们。


    但是面前的人,他的孩子,他们定不会辱了将士。


    秦衡抬头看着秦书,迟疑:“不过——”


    秦书挑眉:“不过什么?”


    秦衡:“他们不日便脱下军籍,没有固定俸银。”


    秦书白眼:“怎么,担心我白嫖?”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人,只是夫妻之间,大事小事,都要商量,是这样的吧?”


    秦书心情好了起来,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有进步啊,你说得对,那你说,俸禄该怎么给,是按照正常的来,还是多给些?”


    秦衡在军营多年,手里管着那么多人,每月军费对于常人都是一笔天价,他比谁都会过日子。


    他道:“按照国公府正常标准即可,不过逢年过节,可多些红封。”


    秦书眨眼:“没问题,今日陛下赐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布匹,我后面和两个孩子整理一下,留一些用得到的,剩下的便给他们分了吧。”


    秦衡看了她一眼,缓声:“此次约有五百将士会退役,他们多是普通家庭,我想着分一笔钱给他们,让他们有个营生。”


    “给钱倒是没问题,但你确定他们能做得起来?要是只有几个人,一个人给个百八十两,以后日子自然不愁,但这么多人,五千两也就一人十两,抵不了什么,一人百两——”


    秦书把毛巾扔他脑袋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杵着下巴,说着,假笑:“你两个孩子这么大都没花过这么多钱。”


    秦衡:“……五两足以。”


    他手下士兵太多了,他也只是将军,不是亲爹,不能养一辈子。将士退役本就有补贴,再加上五两,也不少了。


    秦书唇角弯弯:“还是十两吧,你现在可是国公爷了,不能太小气。这样,秦家产业不少,这次陛下奖励了这么多钱,光放着也浪费,不如拿去投资开店,这样就需要不少人手。你替我问一下哪些想留在都城的,我看看能不能都留下,你的手下,我也放心。”


    秦衡深深看她:“至多百人。”


    秦书反应过来,这里是都城,是皇城脚下,是皇帝老儿脚下,他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留下一堆训练有素的手下放身边……


    换她是皇帝,她也不放心。


    秦书点头:“算了,要不就留几个守家,店里我在找人就是。”


    秦衡:“无妨。”


    百人不算多,只要不持兵器,不算什么,刚好他们也能有些活。


    秦书笑眯眯起身:“成,那你明日问问,我去休息了,明天要把和姐他们喊过来,事情多着呢。”


    秦衡看着她就要走,眉头一皱,伸手拉住她的手一用力。


    秦书摔在他的怀里,坐在铁一般坚硬的腿上,她笑眯眯:“干什么?”


    秦衡沉声:“热炕头。”


    秦书龇了龇牙,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没好气:“炕个屁的头,就知道这码子事,没心情了。”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阿碧和李三说的事,再想着明日以后要收拾府里,要搬家,要清理家产,要开始做生意赚钱……


    她已经萎了。


    秦衡定定盯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只有她,他伸手重重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骗子。”


    秦书拍开他的手,一下子蹿了出去,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就噔噔噔跑了。


    秦衡原本能拦下她的,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又看着她转身叉腰。


    秦书凶巴巴:“把头发烤干了再回去睡觉,听到没有?”


    秦衡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低声:“你陪我。”


    院子空旷,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左右火光照在他脸上,后面是无边夜色,显得他格外孤寂。


    秦书的心瞬间软了下来,碎碎念念跑了回来:“行吧行吧,都是大将军了,怎么还是这么黏人啊。”


    她弯着唇,又走了回来,打算坐回刚才的位置,没想到转身,一股力袭来,她猝不及防倒下,又坐回人的腿上。


    不待她翻白眼,温热干燥的唇就贴了上来。


    “唔——”


    第64章


    “夫人, 日安——”


    天色微微朦,灯烛轻晃,穿着素净锦缎的阿碧带着两个小丫鬟穿行在将军府的走廊里, 水壶、胰皂、毛巾、粗盐、瓷杯……


    秦书在卯时的更声下醒来, 她揉了揉额穴, 心想换了地方就是不一样, 现在人睡得都要熟一些了。当然,也可能是她昨夜太亢奋,睡得有些晚。


    她打着哈欠掀开床帘, 取下床边架子上的袄子裹上, 就这么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木窗打开,冬日的寒风袭来, 让她打了个喷嚏。


    “夫人醒了。”窗外传来伶仃的说话声。


    秦书探头看去, 就见房门口处, 阿碧和两个小丫鬟站在那儿, 她们穿着非常素净, 甚至有些普通的冬衣, 脑袋上也只挂着木簪发绳,简简单单。


    见她醒来,阿碧走了过来, 在窗外行了个礼:“夫人起了,不如开门让我们进去伺候您洗漱?”


    秦书打着哈欠, 慢悠悠过去抽了屋子的门闩。


    几个人抱着大包小包进来,低眉进屋,点灯、清炉、开窗……


    阿碧以前就是张氏身边的大丫鬟, 在府里颇有地位,对于府里的事情非常了解,招呼起其他小丫鬟也是手拿把捏,她抱着一套新衣过来。


    “夫人,冬日寒凉,奴婢瞧您之前的衣服有些单薄,这衣服是府里今年新制的衣服,还未穿过,您先将就穿着,等明日我便找绣娘来府里给您量身形重新定。”


    秦书瞧着那厚实华贵的衣服,觉得这玩意儿可算不上讲究,她那些衣服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套。


    她好奇:“我穿得下吗?”


    阿碧:“穿得下,冬衣本就宽松,能塞一塞,就是裙摆会短一些,衬裤的话穿您自己的,再搭个靴子,能撑几日。”


    说着,她就着烛光,把衣服裤子的料子给她看了看。这套衣服是偏墨绿色的,绣着牡丹花样,靴子就是黑色的,大小看着也差不多,最主要是厚实。


    秦书摸了摸,没有拒绝。


    能穿厚的,谁会想吹冷风啊,她又不是她阿兄。


    她就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没有需要动的地方了,穿衣、簪发、洗脸……


    若不是她拒绝,阿碧连刷牙都能替她刷。


    这也太封建了,权势让人堕落啊。


    秦书蹲在走廊边上刷着牙,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不住地吐槽,还没吐槽完,等到她刷完牙,几个人又凑上来替她擦脸洗手,把重新烧热的火炉拎了出来。


    阿碧:“夫人是要在外面吹吹风,还是去屋里再躺一下?”


    一般来说,大冬日大家都不会想在外面,不过据阿碧观察,面前的国公夫人明显不喜欢闷在一个地方,也不怎么怕冷。


    果不其然,秦书摆手:“就在这吧,我吹一吹。”


    “是,那夫人用小毯子盖个腿,免得着凉。”阿碧把早已准备好的毯子给她盖上,又道,“把夫人可有什么想吃的,我一会儿吩咐后厨做。”


    这贴心的,秦书多看了她两眼,眼含满意,人反正是聪明能干人,至于衷心,待遇给得好,还怕人不衷心吗?


    至于期望人甘心送命的那种衷心,她自认也不需要。


    她点头:“中午家里有客人,多做些孕妇适合吃的清淡营养的。”


    阿碧:“好的,我这就去吩咐,让他们多采买点东西。”


    秦书点头,又道:“对了,阿兄呢?”


    阿碧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想起了,家里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仅是夫妻,还是兄妹,就是不知道是干兄妹表兄妹还是童养媳了。


    她把好奇心压了下去,道:“国公一早就出门了,宫里上朝早。”


    秦书下意识摸了摸唇,心想好啊,她昨夜跑回来了,辗转半夜睡着,他倒是精神,一大早还能去上朝。她决定等人中午回来,少他个鸡腿。


    但转念一想,他中午还不一定回来呢。


    她啧了一声,把人抛在脑后,着眼正事:“去帮我把老费和麒麒叫过来。”


    这两个都是规律作息,这个点怎么也该起来了,至于猫猫,再过一个时辰也不一定能醒。


    “是,夫人。”阿碧应声,不过她没自己去,反而介绍起了跟着的另一个丫鬟,“就让笑笑去唤吧,她以前是院里洒扫的丫鬟,机灵听话,力气也大。”


    秦书挑起眉,看了一眼笑笑,小丫鬟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一米六的模样,大眼睛小脸,长得就是个机灵的。


    笑笑见她看过来,有些紧张地开口:“笑笑见过夫人。”


    秦书笑了笑:“名字倒是取得好,怎么不见你笑?”


    见她态度随和,笑笑露出牙齿笑了起来,脸颊还有两个小梨涡,倒是可爱。


    秦书想到自家懒散的小闺女,笑:“去唤人吧,唤了人,就守在那边伺候小姐吧,让她醒了自己过来。”


    笑笑一喜,行礼:“谢夫人,奴婢一定把小姐伺候好的。”


    秦书点了点头,看着她欢快离去,心里有些唏嘘,真说起来,这些也是孩子啊,包括阿碧,她看着年纪也不大,不过十七八岁。


    这年头丫鬟基本在二十五以下,二十五往上,除非十分贴身,或者手艺很好让主人家喜欢,大部分丫鬟都不是赎身出去嫁人,就是府里嫁给小厮,继续生小丫鬟小厮。


    所以她之前一直坚持让秦妙学刺绣,这手艺在手,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总会多条出路。


    秦书收回目光,问:“阿碧你从小就跟着张氏?”


    阿碧心下一紧,斟酌:“并不是,奴婢早年家中也出过读书人,后面没落了,被家里人卖出,三年前被张府买回去做陪嫁丫鬟过来。”


    若她从小跟着张氏,她这会儿绝对不会出这个头。十来年的主仆,就算不情深,她这般也多少沾个心狠没良心,出了头里外不是人,但仅仅三年……


    阿碧小心打量着秦书的脸色,生怕她对自己有意见。


    这做丫鬟啊,平日再小心都不为过。


    秦书只是笑了笑,夸:“才三年啊,就当上她贴身丫鬟,看样子你确实能干。”


    她现在虽然不知道张氏背后的人是谁,但可以肯定张氏绝对有问题,甚至问题不小,那她就绝对不会蠢,能把人提成大丫鬟,绝对有点东西。


    秦书就喜欢聪明人,反正她问心无愧,下属越聪明越好办事。


    阿碧见她夸的真心实意,是真的不介意她‘背主’,心下一喜:“谢夫人夸奖,奴婢说不上能干,只是府中大小多少了解一些,都城各家也有个大概,只要夫人想知道,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她端起一旁的热水给秦书倒茶。


    样样俱到。


    秦书笑着接过,轻轻抿了一口,随口:“那你说说德安侯府,我今日的客人就是他们府里的。”


    阿碧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斟酌:“德安侯府啊,作为都城十八侯府之一,他们侯府在外面,一向低调,论富贵,排不上前五,论穷酸也说不上,惹事之类的,就更没听多了。”


    秦书挑眉,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阿碧多了些信心,继续:“德安侯府的老太君马上古稀之年了,膝下两个孩子,老大也就是现在的国公,还有个女儿,早年嫁去南边早早去世,后面他们接了表小姐回来。我想,夫人的朋友应该就是这个表小姐了。”


    秦书夸:“确实聪明。”


    阿碧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上笑:“这个表小姐离城好些年了,我曾听张氏说过,多了点印象,现在夫人一说,就连起来了。”


    秦书蹙眉:“张氏提到过?她怎么说的?”


    阿碧心下一紧,神色也迟疑起来。


    秦书面色淡下,声音淡淡:“又不是你说的,不怪你。”


    阿碧小心道:“就,说了些许夫人没眼光,到穷酸地方,倒贴之类的话。”


    她想到昨日一起回来的费大鸣,心里隐隐觉得,可能说的就是这位了。


    这般看,两家关系应该十分亲近,而张氏,确实也一直关注着他们。


    秦书抿着茶:“你什么时候听到的这话。”


    阿碧回忆:“大致,半年前吧,我记得那会儿是盛夏,知了吵得人心惶惶的,夫人让我去取冰鉴。”


    秦书垂眸,时间也对上了。


    这个张氏的问题还真不小,还好昨夜和阿兄说了她的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人带走查查。


    秦书又问:“可还有其他的,提到过吴巨县那边或者什么衙门双胎的。”


    阿碧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先是眼睛一亮,又僵住。


    看着应该没说什么好话了。


    秦书抿茶:“说吧。”


    阿碧硬着头皮:“当时偶尔听了一嘴,说什么双胎,乡野丫头,也就占了个好命,配不上张督查的话之类。”


    咔嚓一声,火声噼啪。


    秦书松开手中的裂片,随手扔到一边的垃圾篮子里,拿起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手,嗤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阿碧哆了一下:“夫人说得是。”


    秦书垂着眸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炉,思考着前几个月的事情,想着那背后的人,若说是她慕流萤,那她动作更该利落点,直接杀了她们一家子才是,但那些人明显只针对她,留下两个孩子,看着更像是想要挑起两边矛盾……


    “娘,娘娘娘娘——”


    一道清脆熟悉的嚷嚷声打断她的思绪。


    秦书回头,就见着秦妙跟个小兔子似的蹦了过来,刚派过去的笑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生怕人摔了,再后面,是秦齐和费大鸣两个。


    秦书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干父子俩没事干把人吵醒的,这俩单个放一起都还有个样子,凑一起也喜欢搞事惹人。


    果不其然。


    “娘娘娘娘,你快帮我教训麒麒和费爹,人家睡得好好的,他们把我吵醒了。”秦妙冲到她的怀里,仰着脑袋,瘪着嘴,眼睛都气红了。


    在那边应该也有一通打闹。


    这孩子起床气可不轻。


    秦书哭笑不得,捏捏她的脑袋:“行了,娘一会儿不给他们吃早饭,让他们饿着,你快坐好烤个火,手冰凉凉的。”


    秦妙回头,冲着干父子俩重重哼了一声:“你们饿着吧。”


    秦书又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消消气,再转头晲着两个人:“可真有你们的。”


    费大鸣作为始作俑者,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天都快亮了嘛,二姐起这么早呢,衡哥呢,不会还没起来吧。”


    说着,他那一双不大的眼瞪大,夜色下,幽幽的跟牛眼似的,里面全是八卦的光。


    秦书拿起一个新杯子作势就要砸过去。


    费大鸣下意识躲开,再反应过来她只是吓唬人,讪讪缩着脑袋,躲在秦齐的身后,按着他的肩膀朝着这边过来。


    秦书微微一笑,收过杯子,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等阿兄回来,我带你替他问好。”


    “别啊,都当国公夫人的人了,怎么还告状呢。”费大鸣老实了,打不走过来,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拿起一旁的糕点直接吃,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


    秦书声音凉凉:“职位越高,越好告状。”


    “小气。”费大鸣咔嚓咔嚓咬着饼子,含糊:“这饼子真好吃,不愧是国公府,二姐啊,这以后都发达了,别忘了小弟我。”


    秦书:“说得以前和姐没给你吃好的一样。”


    费大鸣感叹:“我费大鸟这命啊,就是好。”


    以前吃媳妇儿,现在吃朋友,嘶,软饭真的好吃,他能吃一辈子。


    秦书看着他那样子,无语:“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还有你这衣服,怎么穿的呢,不是让你换阿兄的吗?”


    费大鸣身上穿的还是以前的衣服,说不上差,但也不好。


    他这次出门得急,又要担心埋伏,就只简单带了两身,这一身棕的,穿起来灰扑扑的,还有些薄。


    费大鸣耸肩:“衡哥什么体型,我什么体型?我穿着怂得很,还不如我自己的。”


    秦书点头:“那倒也是,你和阿兄确实没法比。”


    费大鸣幽幽地看过来:“我就谦虚一下。”


    秦书勾着唇:“我这人就喜欢说实话。”


    费大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对对对,就是实话,你相公就是天下第一好,我这个好兄弟就是天下第一赖皮。”


    秦书挑眉:“不错啊,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费大鸣:“不跟你扯皮了,我媳妇儿呢,二姐,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媳妇儿。”


    这几个月没有消息,他可急死了。


    他那么好的媳妇儿,跑了他真得气死。


    秦书悠悠:“急什么,天都还没亮呢,人都不一定醒。一会儿我就遣人去侯府让和姐过来,你在这里好好等着就是了。”


    费大鸣搓着手,有些急:“这哪儿需要麻烦别人,我自己去就好。”


    秦书瞪他:“就你这样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的,你不要脸,和姐还要咧。”


    费大鸣叫冤:“我就算穿得不算富贵,但也不算太差吧,这衣服怎么也要二两银子。”


    秦书嫌弃:“出去别说是我朋友,穷酸。”


    费大鸣憋屈:“二姐你也变得太快了。”


    秦书轻哼一声,她这叫适应力超群,她看着完全没数的费大鸣,知道让他想是想不明白的,她直接说道:“和姐是侯府表小姐,嫁给你本就是下嫁,不说外面人家怎么说的,就说侯府本身肯定也看不上你,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让进门。”


    费大鸣心梗:“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用说这么清楚了。”


    秦书白眼:“所以这次是你第一次进门,还是带着和姐搬出来,你总要有点东西吧?不然你真想当赘婿,住侯府?”


    费大鸣尴尬:“其实我也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好,许颐和能嫁给他,已经是他八辈子的福气了,入不入赘的,一个名头的事,他无所谓。


    本身,他确实也是靠着媳妇儿过日子。


    秦书嫌弃:“你不介意,和姐介意,她自己能干,能当家作主,会真想一直在府里待着,吃穿出行都看别人的?”


    不说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这么严重,但是自由肯定是没有的。


    “反正你就听我的,等一会儿我派人去叫和姐过来,你们在这边聚一聚,让她也过来筹划一番,等过几日,阿兄能抽出时间了,我们陪你一起去侯府摆放,顺便把和姐接出来。”


    秦书语重心长:“以后,你们就住将军府。”


    费大鸣愣住:“啊?这不还是寄人篱下吗?”


    这二愣子。


    秦书额头青筋跳动,忍无可忍一脚踩去,没好气瞪人道:“我和阿兄麒麒猫猫要搬去国公府,这将军府就空下来了,以后留给你跟和姐,听懂了没?”


    费大鸣脑袋闷住,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饶是他乡下来的,也知道都城房价有多贵,贵也就算了,还难买。像将军府这种小五进的房子,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现在,给他?


    费大鸣眼睛一下子红了,扑身就要抱住秦书,大嚎:“二姐,你就是我费大鸟的亲娘啊。”


    秦书眼皮子一跳,把秦妙扯过来挡住人。


    秦妙猝不及防便被紧紧抱住,疼得龇牙咧嘴,再听到这话,眼神一变,嗷呜就是一口。


    费大鸣:“……”


    疼疼疼,疼啊,他说的是比喻,比喻!!!


    不是真抢。


    第65章


    德安侯府。


    天色微亮, 丫鬟们端着东西来来往往。


    “夫人,熬了一夜的鸡汤,肉都化里面了, 专门澄了油的, 你多少喝点吧。”林嬷嬷端着碗走到厅内, 担忧地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的许颐和。


    许颐和的身体一直说不上好, 早年头次怀孕,孕吐就比较严重,现在过了快十年, 也没有好转, 这才三个月时间,很多东西就已经不能吃了。


    她刚才吐了一道,擦着嘴角,见林嬷嬷端着鸡汤过来, 立马捂住鼻子:“端远点, 嬷嬷, 不想喝。”


    林嬷嬷见她一副又要吐的样子, 赶紧端远, 愁啊:“这鸡汤都吃不得可怎么办啊, 上次秦娘子送来的汤喝得还好好的啊。”


    许颐和端了杯酸水喝下,那种不适才消失,她又喝了一口, 缓声:“那不一样,书姐那个是费了心的, 一锅汤搭配得好,不知道熬了多久。”


    那一锅弄下来,不知道费多少心力, 侯府的后厨还真不会弄,也不一定愿意弄。毕竟这好东西,真弄出来了,还能只给她一个人?


    但府里这么多人,样样俱到,也是麻烦事。


    林嬷嬷心疼人,刚想说,不然让秦书再帮着煮一点,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此秦书非彼秦书了,人家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


    她唏嘘:“秦娘子现在这般,以前谁想得到啊。”


    许颐和有些担心:“是啊,也不知道府里现在如何了,肯定乱糟糟的,书姐上次还说等她递信,这信递哪儿去了?”


    虽说现在人回府也没两天,显得她催着有些急,但忙也就是忙这几天啊,这有问题马上处理,和过一阵子再处理,效果又不一样了。


    林嬷嬷见她这样,反而笑了出来:“就秦娘子的性子,以前都用不着夫人担心,现在是国公夫人了,那就更不用了。”


    许颐和嗔她:“怎么,嬷嬷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林嬷嬷走上前来,替她捏着肩膀,笑着:“哪有,只是小姐身子重,还是要少思少虑,这一天天又是秦娘子,又是姑爷,也多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许颐和无奈:“我有数的嬷嬷。”


    林嬷嬷:“小姐你有什么数?昨日都动气了,还想着去看看镇国公回城,这以后看不得?”


    许颐和求饶:“嬷嬷别说了,我错了,我后面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离,行不行?”


    林嬷嬷笑:“行,怎么不行。”


    许颐和从小就是林嬷嬷看着长大的,说是主仆,其实也和亲人一般。


    只是许颐和从小就乖巧听话,很少有这种需要林嬷嬷‘管’着的地方,她看着自家小姐现在也会撒娇耍浑,在心里感慨,自家小姐还真是被秦家娘子和猫猫小姐给带‘坏’了咧。


    主仆二人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外面小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是秦娘子递过来的帖子。”


    许颐和正要激动起身,肩膀上有力按住,她对上林嬷嬷不赞同的目光,又老实坐下,伸手:“快拿来我看看。”


    信帖很简单,就是秦书的口吻,和她歪歪扭扭的字。


    “和姐,救命,快带着嬷嬷过来将军府帮我搬家——”


    许颐和失笑,脸上带起笑容,刚想和林嬷嬷分享,就听她调侃的声音:“以后都不出院子?一动不动?”


    许颐和嗔:“嬷嬷!”


    ……


    将军府和德安侯府也就两三刻钟的距离。


    许颐和看着温温柔柔,管理家里很是有一手,也很有计划,早在前两日就把需要的人手和后面过来需要安排的事情理出来,打算到时候交给秦书让她自己看,但光让她自己看也不放心,还是一件件事情嘱咐到比较好。


    许颐和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在心里催着再快一点。


    林嬷嬷给她关上:“哎哟,我的小姐哎,小心着凉,你就别吹风了。”


    许颐和:“我也没这么虚。”


    林嬷嬷叹气:“小姐虚不虚不好说,反正要见着秦娘子了,你是头也不晕,肚子舒服了,感情之前不舒服,是嬷嬷不如秦娘子年轻貌美看着舒心?”


    许颐和嗔:“嬷嬷这话说的。”


    “这话怎么了?和姐你是不记得了,嬷嬷我啊,但凡年轻个二十岁——”林嬷嬷佯装生气,拉长声音,“就和秦娘子一个岁了。”


    许颐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嗔道:“嬷嬷,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老老实实坐着好吧?”


    林嬷嬷:“这话我可听着眼熟。”


    刚才在院子就这么说的,现在也是出来了,出来就算了,还不省心地扒窗子,吹寒风。


    林嬷嬷晲着许颐和,话没多说,眼里全显着了。


    许颐和无可奈何,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靠在边上,以静制动,只要她没看到,就不存在,非常唯心了。


    林嬷嬷看得好笑,小心替她把腿上毯子盖好,心道,还真近‘墨’者‘黑’,她们小姐以前哪儿会这样啊,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举一动没有哪一样不符合大家小姐的,不然也不会嫁进国公府去。


    不过,事实也证明,人啊,并不是规规矩矩乖巧听话就能过好的,有的时候,还是看命,比如现在突然成了国公夫人的秦书。


    这以前谁能想得到呢?


    林嬷嬷心里感慨,她们小姐现在也是命好了起来啊。


    这些年来,她家小姐不管是守寡还是改嫁,外面那些故人基本是奚落的,他们这次回来这般久,也没个‘朋友’找上门来,嫌她下嫁破落。


    这以后啊,再找上来,可就又不一样咯。


    ……


    马车悠悠,很快就来到了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之前一直都是秦正他们弄着的,而早在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镇北将军回城,宫里更是特意派了工部的人过来帮着检修收拾,一切都弄好了,就等着人回来短短过渡几日。


    可见陛下对他的重视。


    许颐和现在长年在吴巨城,对都城的了解少了许多,再加上身在内宅,对朝堂的事更是知之不深,也就没料到秦衡会到今天这步。


    主要是大延这些年来,也没听说过升职这么快的,还是平民出身。


    从乡野小子,到一品国公,完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盛世啊,军功可不好打。


    许颐和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将军府门,想到之前见着秦书,自己最开始还说镇北将回来后升职不是二品就是三品,忍不住揉了揉泛红的脸。她以前确实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官啊吏的,到底还是狭隘了。


    林嬷嬷没注意到她的小尴尬,这今时不同往日,秦书都是国公夫人了,她们头一次上门,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她理了理身上衣服,下了马车,拿出拜帖,言笑晏晏地正要开口。


    门口的下人正是李三,他先一步开口:“是德安侯府的许夫人是吧?”


    林嬷嬷到嘴的话顿住,笑容也卡了一会儿:“哎,对。”


    李三恭敬:“随小的来的,国公夫人说了,许夫人过来,直接进就是了。”


    马车里,许颐和扬起笑容,由丫鬟小心搀扶着下来。


    马车后面,是她这次带过来将军府帮忙的下人,大大小小足有六人,有三人是她跟前的,还有三个,是她从德安侯府里要的。


    三个人都是她亲手找的,在侯府里就是杂役,好在身世清白、有眼力见、会干活,他们的卖身契也拿过来了,到时候去衙门登记一下,就是这边的人了。


    左右,秦书到时候人搬进国公府,需要人手的地方多着去了,与其去牙行买新的重新培养,不如这些知根知底的。


    这一个大的宅邸,总是少不了人的。


    许颐和笑吟吟跟在李三的身后,随着他一起朝着府里走去。


    说句实话,将军府是三年前封的,和德安侯府比起来还是要小了些,里面的一众花草摆设就更别说了,对比起来就是精装和毛坯的区别了。


    但是在寸土寸金的都城,还是在中心区域,这种大宅子是一般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基本不会在外流通。


    许颐和心里感叹,别说她之前为秦书一家三口准备的小宅子了,就是她原本给自己和费大鸣准备的宅子,和这比起来也差远了。


    他们书姐,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许颐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开心的腰不酸了,身子不重了,精神头也好了,那步子快的,林嬷嬷和几个丫鬟在边上跟得格外小心,生怕人一个不注意就摔了。


    就这么,又是一刻钟的工夫,他们走到了正院。


    比起外面的空旷稀疏,这边明显要热闹一点,院门口就站着两个丫鬟,看着就是人住的地。


    许颐和松了口气,走了这么久,她还是有些累了,也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通报的小厮走个来回了,依着秦书和两个孩子的性子,怎么也该跑出来才是,现在安安静静的,看着门口跟守着什么似的。


    许颐和疑虑,但也没太担心,这就是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青天白日,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疑虑,搀着林嬷嬷的手,走到这边放缓脚步,脚下也越发仔细。


    就这么一步步进了院子。


    遥遥看去,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费大鸣站在院门不远的位置,他身形高大,常年习武,作为县里班头,日常为民办事,眉眼间藏着隐隐的正气,但他混混出身,日常又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整个人带着一股蛮劲痞气,身披黑色的熊皮大氅,更是让这种痞气突出。


    整个人看着痞帅痞帅的,有些不正经,却又格外鲜活。


    许颐和得承认,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种事,真的看脸,但凡费大鸣长得差点,但凡,他不是这般鲜活得与众不同,她顶多也就是给些银钱,再帮着简单疏通一下关系就差不多了。


    哪儿可能会嫁给他,又为了他留在小地方这么多年。


    现在几个月不见,乍然见到人,许颐和有些回不过神来,一颗心扑通扑通,脸颊也一点点泛起红意。


    “和姐——”


    费大鸣可比她激动多了,这段婚姻他本来就处于下位,现在人回娘家一回回几个月没个消息,他是真担心自己媳妇儿跑了咧。


    现在看到人,他咧起大牙,张开手,健步如飞地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施加他那标志性的抱人起飞一条龙。


    许颐和看着他那蛮牛一样的步子,也算是回过神了,下意识捂着肚子后退两步,但也挡不住过于兴奋的人。


    眼看着他就冲到了面前。


    砰的一声,早有准备的秦书从门后出来,一脚踹在人的小腿上。


    费大鸣猝不及防,一个脚滑,一屁股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瞪着大眼看着天,刚才的痞气帅气消失,只剩下憨意。


    他气急败坏地起身:“二姐——”


    他媳妇儿还在这里呢,给他留点面子啊。


    秦书一个白眼,走过去拍了拍受惊的许颐和,瞪着费大鸣,没好气:“你要不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许颐和身上孕状其实还挺明显的,脸也圆了,习惯性捂着肚子,稍微细心一点都能看出来。


    费大鸣作为班头多年,在查案抓人上格外细心,但在女人身上,除了年轻时候浑了一些,这都老实多少年了,他现在见着女人都斜眼走,让他看有什么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小心:“侯府的伙食,是比家里好啊。”


    观察能力还是没丢,看得出人胖了。


    许颐和抱着肚子,嗔他:“难不成以前家里饿着我了?你再看看。”


    费大鸣摇头,表示看不出来。


    秦书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你要当爹了,憨货。”


    费大鸣瞬间愣住,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本就不算聪明的人,看起来更憨了。


    爹,爹爹爹?


    他这就当当,当爹,有孩子了?


    费大鸣今年三十五,这个年纪,成婚早些的都当爷爷了。如果说他没想过要孩子,那肯定是假的。但许颐和身子一直不太好,又有之前的阴影,看着也没有再要的打算,他也就没问过这事。


    反正有孩子没孩子日子一样过。


    直到上次她要走了,突然说起想要个孩子,夫妻俩夜里很是恩爱一通。


    现在,他就当爹了?


    他这么厉害啊。


    费大鸣震惊过后,立马激动起来,再次冲了过来,又看到秦书抬起的脚,这才缓下步子,兴奋又不可置信地过去,一点点拉住人的胳膊。


    “我,我就当爹了?”


    说着,他还傻乎乎地低头,试图去听一听胎心。


    许颐和抿着嘴,嗔:“孩子还小呢,听不到声。”


    “哪儿呢,这不是听得到吗?咕噜噜的……”费大鸣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憨憨地开口,说着说着,他反应了过来。


    许颐和一张脸红透,声音低如蚊:“我还没吃饭。”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夫妻俩这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走吧,去里面做,刚好卤菜也好了,我们先吃着填填肚子,一会儿后厨做好饭就能开饭了。”


    许颐和抿着唇,笑:“那我可得多吃点,这段时间就念着这点东西了。”


    秦书责怪:“念着就过来说啊,就你吃那点,顺手的事,这样,反正费大鸟现在也没事,以后每日就让他过来两边送饭,就是会冷些。”


    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许颐和那一点点藏着的小担忧也彻底消散,她笑:“只要书姐不嫌麻烦,我让他一天跑三次。”


    秦书眉眼弯下:“成啊,和姐想吃什么就说,做饭我还是拿手的,反而是这府里上下啊,还得辛苦和姐了。”


    许颐和扑哧:“巧了,这个我拿手。”


    两个人目光对视,又笑了起来,干脆挽着手朝着里走。


    留下费大鸣,媳妇儿摸不到,孩子也看不到,像个熊一样跟在后面,怎么看着怎么不对。


    他媳妇,那是他媳妇。


    第66章


    天晴。


    阳光从窗外落下, 透过雕花窗棂,带着花影落在桌边。


    秦书靠在窗边,准确点是已经坐在窗子的台子上了, 她半拉着腿, 嘴里嚼着果子, 阳光晒在她的脑袋上, 脸上绒毛泛着金意,整个人悠闲自在,就差再端一杯热茶了。


    另一边, 费大鸣坐在宽椅上, 提议:“要不要我给你端杯茶?”


    秦书伸手:“赶紧的。”


    费大鸣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没好气地起身给她倒了杯茶,等到她伸手的时候,扯着人的袖子一拉。


    “费大鸟!”


    秦书从窗上滑落, 险险稳住身形和手里的茶杯, 没直接扑屁股蹲, 她作势就要把手里的热茶扑他身上。


    费大鸣一声惊呼, 赶紧后退, 秦书得意, 拿着水就追着人报复。


    两个人闹闹腾腾的,端然坐在书桌前的人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开口:“你们两个够了, 要不然你们来看?”


    秦书和费大鸣山讪讪停下。


    看账本什么的,脑袋疼啊。


    秦书上辈子倒是看得多, 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而且现代的阿拉伯数字和这繁体字的差别也大,不管是看还是写都是一种折磨, 她是真的懒得动。


    而且这么司和府邸又不一样了,她也不了解这些富贵人家的章程,这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比较好。


    眼看着两个人老实了下来,许颐和晲着他们:“你俩可真好意思,多大的人了,还比不上麒麒猫猫。”


    “就是就是。”秦妙坐在另一边,手上拿着块绣圈,小手持针,不住穿梭,上好的锦料上已经有了绣纹。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刺绣了,这会儿正好没事就练练手,这可是她学了十年的东西,就算现在不靠它吃饭,也不能丢。


    不然太亏了。


    她旁边是秦齐,小小少年郎也没事干,拿着本史书在那儿看着,偶尔搭个话,斯斯文文的。


    两个小的都老老实实,没事知道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不似这当娘的和干爹,一直闹腾个没完。


    “……”


    两个大人无法反驳,缩缩脑袋看着对方的怂样,张嘴就继续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秦书:“还不是费大鸟招我,我坐得好好的。”


    费大鸣:“你可真好意思,我媳妇儿忙活半天,你闲着晒太阳。”


    秦书:“呸,真心疼人你去帮她看啊。”


    费大鸣:“说得好像是我的账本似的。”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简直没完了。


    许颐和耐着性子继续翻着账本,这账本做得乱糟糟的,耳边两个人吵个没完,让人想当做听不到都没法,她忍无可忍,一把拍下账本。


    “不看了。”


    秦书和费大鸣停止争吵:“啊?”


    这就不看了?因为他们?


    许颐和本来还有些恼的,看着他俩几近一样的疑惑模样,恼意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她伸手揉着额头,无力。


    “这账本乱糟糟的,很多定价都有问题,谁家鸡蛋十二文一枚?金蛋吗?还有这些家具古董装饰,价目上有波动正常,但是货,是不是买的那个就说不好了,没什么看的意义。”


    这些和秦书猜的也差不多,得到专业人士的证明,她松了口气,乐呵呵上前,替许颐和捏着肩膀。


    她笑:“辛苦和姐了,既然是这样,那就不看了,到时候让王管事把东西吐出来,直接把府里的东西搬过去就好。”


    许颐和嗔她:“哪有这么简单,还有秦府下面的铺子田地,这些最容易被作祟,你可长点心吧。”


    秦书听着就头疼:“我知道了,但这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事,慢慢来吧,反正阿兄都是国公了,谁不听话,打一顿卖了就是,多打几顿,总能找到靠得住的。”


    许颐和嘴角一抽,下意识看向屋外,门口处,秦家一大群丫鬟小厮跪在外面,脑袋都快杵在地上了,谁对谁错,一眼就能看到。


    她无奈:“你啊。”


    就吓唬人吧。


    秦书挑着眉眼,得意扬扬:“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我可学不来和姐你这一套。”


    许颐和叹气:“我也学不来你这一套。”


    不过总归殊途同归。


    许颐和才过来秦府,也没想着不可能说把所有账本看完,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混乱和贪婪,就这个样子,秦家都能维持风光,可见当家人出了多少力。


    这些年,秦衡得到的大大小小奖励,算下来有五万两,就是不买地买房子买铺子,拿去纯花不赚钱,就他们这点人,一年一万两也顶天了吧?


    但看这账本,秦家账面上的钱基本没了,零星几个铺子,情况最好的,竟然只能收支打平,一群废物败家子。


    “镇国公可真是能干人。”许颐和点评,“就是心大了点。”


    不能干,根本不够这些人糟,但凡心不那么大,稍微算这点,也不能把东西全给这些人糟蹋。


    对此,秦书非常赞同。


    虽然说他们家现在也有钱,钱也在她手头,但是一想到以前那么多钱,都被一群不要脸的人给偷走了,她还是心疼得紧。


    不过没关系,她侧头看了那边哆哆嗦嗦心虚得脸都白了的王管事,心道,这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这人以前贪来贪去,倒帮她省了钱,也省了事。


    到时候她直接抄家,给她通通交公!


    许颐和看出她的心思,失笑,但也没说什么。


    总归,秦书现在是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整个都城,确实没两个人能压着她的。


    想着,许颐和拉过她的手,轻声嘱咐:“我知你性子张扬,做事也随心,但都城不比吴巨城,就是你是国公夫人了,也要注意两分。”


    秦书拍着胸口:“我知道的,就那什么盛国公府、太子府、惠王府、明安公主府、首辅府对吧?我之前都打听了,你放心吧。”


    许颐和看着她眉眼的得意,失笑,倒是差点忘了她提前来都城这么久,肯定是打听过城里情况的,这也省事了。


    她开口:“我本来还怕你折腾不过来,现在是放心了,紫萝她们就在你这边待着,有什么你就吩咐他们,等我后面离开侯府了,就可以天天过来帮你看着点。”


    说着,就是要走的意思了,她出来也很久了,上午吃饭,下午看账本,再待会儿,太阳落下就天黑了。


    秦书没有留人,她想了想,道:“到时候和姐肯定要来帮我,但是留人就算了,你自己还需要呢。”


    许颐和笑:“不用,我那边宅子早就准备好了,就我和夫君两个人,宅子不大,不需要费什么力。”


    秦书眉头一挑,伸手指着这个宅子:“谁说不大的,这么大,之前被弄得乱糟糟的,就是和姐,收拾起来也要不少力吧?”


    “什么?这宅子,这是你——”许颐和先是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惊色,下意识拒绝,“不行,我有地住。”


    秦书猜到她就是这个反应,作为侯府表小姐,也作为曾经国公府的儿媳,许颐和手头东西肯定不少,但肯定不可能一开始就有这么多,她会理财能赚钱,一年年下来才弄了这么多。


    具体的秦书不清楚,但是看她这些年来回的镖行都有她的投钱,就能看出一二。


    秦书:“我知道和姐你有地方住,但是和这宅子比起来,应该会小些吧?”


    许颐和抿嘴:“一半左右吧。”


    都城的房子,贵就不说了,最主要是难买,好的房子寸土寸金,不是祖传流通,就是卖给熟人,要不就是被抄家了,东西被皇上收回去,再赏赐下来。


    秦书笑:“那不就得了,和姐,我们马上就要搬去国公府了,光是那边都忙不过来,这边哪儿有时间人手弄?随便放个几年,还不知道破落成什么样,让人随时打扫,也麻烦,在我手上就是个烂摊子。”


    许颐和蹙眉:“我可以先帮你收拾着。”


    秦书摆手:“那得帮几年?这房子放在这里就是费钱,有这个精力,多买两个铺子收钱不好?”


    许颐和:“那你留给麒麒猫猫。”


    秦书无语:“那么大个国公府还不够住啊,至于留着,我不如买铺子,房子放着麻烦。”


    他们要是一大家子人就算了,现在总共就四个人,她儿子以后还是首辅,靠自己打拼去,才不去这些东西。


    哦,不对。


    她儿子现在是国公府世子,以后就是国公了,还能科考当官不?


    秦书想了想,发现应该,毕竟她家国公爷现在也有官职咧,只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人都是现有官职再封国公,像她家麒麒,到时候可能自出一门了。


    想想她都提前骄傲了。


    秦书再看许颐和犹豫,她笑:“和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多给我些钱,我也不介意。你想,你要是不要宅子,我卖给别人不也是卖?”


    许颐和迟疑:“你让我再想想。”


    秦书笑:“那你可快点想,等过些日子我们一搬,这房子放空久了,一会儿雪和灰的堆起来,有得你打扫的。”


    许颐和嗔:“哪有这么快,你在屋里专门撒灰啊。”


    秦书嘿嘿笑:“可不嘛,这烫手山芋烫的,手里全是灰,你不帮我我可没法收拾。”


    许颐和扑哧:“知道了,你别催我,我回去再想想。”


    秦书:“行啊,那费大鸟,是现在先和你回去,还是过几日等阿兄有空了,一起去拜访?”


    许颐和抿了抿唇,想了想,道:“还是得国公爷空了,劳烦他一起来吧。”


    她都愿意嫁给费大鸣,自然是不在意他的身份的,但是侯府不可能不在意,只不过以前两边远,也没什么机会相处,现在人过来了,就这么上去,多少会受些委屈。


    有秦衡这个镇国公一起,就截然不同了。


    想着,许颐和还有些歉意,想说点什么。


    秦书止住她,笑道:“叫什么国公爷,这么客气,你和费大鸟是夫妻,自然随着他一起叫衡哥就好。 ”


    许颐和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暖洋洋的,抿着嘴,拉着秦书的手说不出来。好一会儿,她低声:“我以前,怎么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日。”


    谁又能想得到呢。


    秦书这几日下来还有些云里雾里,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醒了,阿兄就再消失了,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不是梦。


    若真是梦,她的阿兄,怎么也不可能对她这么‘冷漠’。


    若是梦,她也不该梦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想着,秦书弯起唇角:“以后会更好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和姐你多等等费大鸟,他以后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整日吃软饭的。”


    “喂喂喂,我听得到。”费大鸣在一边幽幽,“二姐你可真是我二姐。”


    只会说他坏话。


    秦书啧:“我不是你亲娘吗?”


    费大鸣噎住。


    许颐和在一边看得捂嘴笑,看这两人打闹可比看戏班子好玩——前提是她不忙活事。


    一群人又说了会儿话,然后就送着许颐和上马车离开。


    至于紫萝等人,还是留在将军府想帮忙,不管许颐和最后要不要这个房子,都得先收拾一下。


    马车缓缓离开,费大鸣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完全消失,幽幽叹气:“唉——”


    秦书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叹气了,你先给自己收拾好,等后面让阿兄给你找个衙门的活干着,好好地干,人侯府总能高看你两眼。”


    费大鸣幽幽:“是吗?能有多高?”


    秦书思索片刻,伸出小拇指,指着其中一截,再比比整根:“可能就是从这么高,到这么高吧。”


    费大鸣假笑:“你可真是我亲姐。”


    秦书挑着眉头:“弟弟放心,姐会帮你的。”


    费大鸣一个白眼,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秦书抱着手站在原地,耸了耸肩,再看了一眼许颐和离开的方向,也打算回去等着,秦齐秦妙哒哒哒走在后面。


    一群人前前后后,还没跨进房门,身后又传来马车的滚动声,还是非常熟悉的欠揍声。


    “大婶子,又见面了,听说你当上国公夫人了?这怎么穿得还这么破破烂烂啊。”


    慕流北靠在马车前面,双腿长伸,一袭鲜亮孔雀蓝袍,手上拿着把扇子,整个人笑得肆意又嚣张,颇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味道。


    挺烦人的。


    “哟,这不是盛国公府的小少爷嘛,怎么的,大老远逃禁闭就是为了跑过来给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国公夫人行礼的?”秦书转过身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少爷,声音悠悠。


    “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慕流北:……


    什么行什么礼?


    行个鬼啊。


    第67章


    正院内, 原本收下的茶水重新续上,秦书他们又坐回了房内,炉火重新燃上, 就着先前的余温, 和外面比起暖和不少。


    慕流北是个少年人, 还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 那是一点儿也不怕冷,进来就坐在距离火炉最远的地方,跷着腿, 一副火气旺盛的模样。


    他到底是没有行礼。


    秦书也没和他计较, 只是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已经足够了,她抿着茶水,直接戳人心口:“你的禁闭解除了?”


    慕流北心梗:“你这大婶子可真会说话。”


    秦书悠悠:“谢谢夸奖, 所以真的解禁了?你上次还试图逃跑, 我以为会给你再多关一阵子。”


    说到这, 慕流北就更气了。


    好好好, 敢情这老婶子知道他会被惩罚, 还这么干的啊。


    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大婶子。


    看着她脸上难掩的得意, 再想想自己那日的狼狈,慕流北咬着牙,仰着下巴:“我是谁, 我可是国公府小少爷,谁能关我?我娘就是说着玩的, 不然我现在能出来?”


    反正他不来找她们,她们也不会找自己,他真关假关, 她们也不知道。


    秦书挑着眉头,轻轻抿了口茶,悠悠:“竟然是这样啊,那是我多事了,本来还想着过两日就送张帖子过去,替小少爷你求求情,现在看来不用了。”


    慕流北的傲色僵住,拿起水杯抿了抿,润了润喉,勉勉强强:“虽然本少爷确实也用不上,但大婶子一片心意,我也不好拒绝,你就写吧,我不嫌你多事。”


    秦书:“那我还得谢谢慕少爷?”


    慕流北仰着下巴:“不客气。”


    这小模样,还傲娇上了。


    秦书看得好笑。


    虽然在慕流北的推动下,一切都快了几步,罪魁祸首秦正甚至被先一步杀,线索断了一些,但若一步一步慢慢来,谁知那幕后人准备会不会越发充分呢?


    总而言之,慕流北阴差阳错,还是帮上了忙,让她早两日见到了阿兄,也让认人过程没有意思波折。


    不然,真让她对簿公堂,跪在那里,一五一十讲述过往,拼命找证据证明她阿兄是她的阿兄,她想着都快气死了。


    秦书也难得没再逗弄人,侧过头:“麒麒,拿纸笔现场给郡主写一封感谢信去,若不是慕少爷,我们此行还真不一定这么顺利。”


    这小少爷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因为他们短时间吃了这么多苦,这次还被关这么久,就这么,也眼巴巴凑了上来,看得人心里软软的,很难真和他计较什么。


    “好,我去拿纸笔。”


    听到吩咐,秦齐没有多说什么,应声起来。小小少年郎,斯文端正,身上穿着之前的便宜单薄的旧衣,也难掩一身气度华光。


    同是双胎,兄妹俩性子其实截然相反,秦妙活蹦乱跳,偶尔娇蛮,秦齐大部分时候还是斯文俊雅,平淡如菊。


    慕流北其实平日最喜欢逗的还是秦妙,毕竟她是女娃娃,更像他娘,性子也活泼好玩,但不代表他不喜欢秦齐。


    这兄妹俩哪哪都长在他心坎上。


    他之前还想着把人带到都城养着玩,等他们长大了,给房给地给钱,想想都挺有意思的。奈何只有想想,人家老娘不稀罕这些。


    现在人也自成国公府了,慕流北的小心思就更用不上了。


    但是现在,他瞅了瞅,觉得自己还是能说话的,他开口:“喂,大婶子,都是国公夫人了,你们还穿这些破烂衣服呢?”


    秦书淡定:“又不漏风,怎么不能穿了?”


    慕流北见她不接话,切了一声,撇嘴:“破破烂烂的,等后面还要去参加宫宴和各种家宴,你们就穿这些去,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秦书依旧淡定,不慌不忙:“我们不偷不抢,那些人愿意笑就笑去。”


    慕流北灵光一转:“你当然无所谓了,可怜我们秦将军啊,堂堂镇国公,镇北大将,傻乎乎被人糊弄十年,认贼做亲就算了,现在真正的媳妇儿孩子也破破烂烂,一副乡下人穿着做派,啧啧……”


    秦书动作顿住。


    若说她现在最在意的,那一定是秦衡了。诚言,慕流北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他说的确实也是事实。


    都城权贵无数,谁家出门不是锦衣华服,金簪玉佩?他们这一身,穿出去定会被说闲话的,说他们自己倒是无所谓,一家三口脸皮都厚,但说秦衡……


    她还真不乐意。


    秦书晲着慕流北:“想说什么直说吧。”


    慕流北嘿嘿笑着:“现在临近年末,稍微有点水平的绣房接单子都忙不过来,想做好点的衣服可没法。我那儿去年的旧衣还有几身没丢,等明日我遣人送给麒麒吧,他穿着应该刚好。”


    他一年四季都会有特定的新衣,旧的根本穿不过来,每年都会退给绣房一大堆,他小少爷的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料子,每身衣服也就穿过两三次,绣房会重新更改利用料子,再卖给别人。


    而让他府里留下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料子毛皮,就连他亲侄子们要他都没舍得给咧。


    现在他主动拿出来,要是这女人依旧拒绝他,他,他,他以后就真给些小破烂了。


    秦书没想到是这个事,看着这小少爷送东西都扭扭捏捏怕他们拒绝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


    她应声:“行啊,只要你不心疼,有多少送多少,还给我们省钱了。”


    这人的衣服就没有差的,尤其是冬天,那些皮子料子,好坏之间能差上千万倍。慕流北也不是秦正那些个恶心人,她可不会嫌弃。


    见她应得如此果断,慕流北脸上立马带上笑容,开心之余,又傲娇地压下,装作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道。


    “本少爷也不是偏心的人,这样,麒麒都有了,猫猫,我回去翻翻我姐的旧衣,她那个人恋旧,东西都堆满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书脸上眉头微蹙,一想到自家闺女穿着她的衣服,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但是又不好明说。


    人家可是太子妃咧,她直接拒绝了,万一传过去说她看不起人,又给她送几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


    秦书:“这就不用了吧,太子妃这般念旧,能留下的定然是好东西,我们就不夺人所好了。”


    慕流北挥手:“没事,她就是囤着又不看,再说了,给别人她不一定乐意,给猫猫,我姐肯定比我积极。”


    秦书假笑:“这么看,太子妃还挺喜欢送东西的啊。”


    慕流北眉飞色舞:“那是必须的,我姐啊,绝对是都城最宽容大度的人。”


    秦书呵呵一笑,道:“确实,我也从未见过太子妃这么大气的人,见我们府里缺人还给我们送了八下人帮忙,可真是慷慨体贴。”


    “我姐是这样的,她啊……”


    慕流北仰着下巴,一脸骄傲地说着慕流萤的光辉往事。


    两人虽是姐弟,但是年纪差了十七岁,他的大外甥都只比他小一岁,慕流萤相当于他另一个娘,他对于人的感情也多是濡慕。


    秦书看着他那尊崇的模样,心里更是梗着梗着的,再想着人之前还试图和她‘抢’女人的事,实在忍无可忍,似笑非笑。


    “阿碧,去把太子妃派过来的丫鬟带过来给慕少爷看看,太子妃这般‘大气’,也要让人好好瞅瞅,等回家里去了,也好多夸一夸。”


    慕流北话音顿住,他只是比较单纯,但是不傻,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这人刚才的夸奖‘言不由衷’,他有些不解,小声试探。


    “你,不习惯有人服侍?”


    秦书似笑非笑:“小少爷看了就知道了。”


    那模样,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拿起杯子喝水压压惊。


    就这么一刻钟的工夫,外面传来轻巧的步伐,一群容貌姝丽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个个花枝招展,各有风采,气质也截然不同。


    温婉、清怜、腴美……


    八个人光是站在这里,看着就赏心悦目,但是干活,眼睛不瞎的人都说不出这话。


    慕流北原本的笑容卡住,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看着几个女人,再回头看向秦书。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努了努嘴,似乎在说,夸啊,怎么不夸了。


    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手心握着的凉下的水杯也似在发烫,他不可思议地开口:“我,我,我姐送过来的?”


    秦书见他识相,那些恼意才散了一些,她假笑:“不然呢?我自己去买的?”


    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这赐人没毛病,但站在女人这边,这举动怎么看怎么挑衅了。


    偏偏,慕流北还就是站在秦书这头的,他想替自家姐姐说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这下就轮到秦书说了,她悠悠开口:“还得是太子妃想得到,这阿兄回来第一日,就跟着派人了,真是一日不耽搁,生怕他孤独,真是体贴,相当体贴。”


    慕流北讪笑:“秦将,镇国公怎么说的?”


    秦书冷笑:“他敢怎么说?这府里上下都是我管着,他说了管屁的用。”


    他敢动歪心思,她就敢把这国公府弄成空壳子,带着两个孩子和离。


    慕流北脖子缩得更进去了,眼神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秦书定定地看着他,回过头。


    秦衡连带着一群将士从小院走来,她的声音不小,只要耳朵不瞎都听得到。他这会儿已经停了下来,站在门口,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俊脸上没有表情,跟硬石一般。


    他身后是斐清横和庞楼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小心看着他。


    秦书有些意外人回来这么早,但是心虚,那是不可能有的,她扯着声:“怎么,你有意见?”


    秦衡像是被解封一般,大步朝着屋内走来,目不斜视,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在场的其他人,走在她跟前,声音低沉。


    “没意见,府里都归你管,我给你带了人回来。”


    他不着痕迹地绕过这事。


    秦书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站起身,看着外面那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将士,好奇:“都是以后在府里的?”


    秦衡:“嗯,总共二十人,平日守府十人,十人跟着你们出门行事,寸步不离。”


    秦书意外:“这也太多了吧。”


    秦衡沉声:“张氏已死。”


    秦书惊:“也死了?”


    秦衡颔首:“今日一早被发现自缢在家中,留有一封遗书,说心中有愧,无颜面世。”


    秦书眉头紧皱,想到了什么,问:“佩棋呢?”


    秦衡:“佩奇?”


    呃,她以前和他说过那个吹风机猪的事,当初还让他雕过一个小佩奇给猫猫来着。


    秦书解释:“佩棋,下棋的棋,阿碧说是张氏的贴身丫鬟,是几年前买回来的,非常擅棋,跟在她身边。”


    秦衡侧头看去。


    “回夫人,张氏身边两个丫鬟,一个佩棋,一个芝华,都跟着她一起自缢了。现场看起来没有挣扎的痕迹,看着就是自缢的。”斐清横赶紧上来,恭敬开口“但这才奇怪,正常人,就是想要自杀,真到了那个时候,本能求生也会让她们挣扎的。”


    秦书眉头紧皱,心里也多了些烦躁,这样的话,线索又断了。


    不对,还有李三,他那日见着人的地——


    秦书再看一起过来的斐清横,明白了,这人应该也是过来找李三的,她侧过头:“阿碧,带斐大人去找李三,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不可藏私,你也是,听到没?”


    阿碧有些紧张,捏了捏袖子,应:“奴婢知道了,大人随奴婢来吧。”


    秦书:“去吧,劳烦斐大人了。”


    斐清横赶紧:“夫人客气了,这是在下的职责。”


    说完,他带着其他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跟着阿碧离去,应该都是刑部飞人了。


    这些官员高矮不一,身形也说不上高壮,不似一边精挑细选的将士,一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看着就很精神,用来守府简直大材小用。


    但是镇北军人太多了,职位又只有这些,这几年平定下来,军功也不那么好立,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一辈子留在军营。


    对他们而言,与其在军营里当着小卒,或者去外面闯荡,不如就留在将军身边当着护卫,以后指不定还多些机会。


    而机会,就是争取的。


    将士们察觉到秦书的打量,一个个挺直了身板,胸前的肌肉鼓鼓,看着就很结实。


    秦书不免多看了两眼,再看,视野就被遮住,她挑起眉头,对上秦衡漆黑的眸:“干什么?”


    “有客人在,先待客。”秦衡冲着秦书轻声说着,转过头再看向士兵们,神色冷冽,声音沉沉,“庞楼,你们帮斐大去。”


    这区别对待太明显了,庞楼以往还真没见过他这般‘柔情’,唏嘘之余,一瞬不敢耽搁,赶紧带着人离开,免得碍到将军的眼。


    秦书挑着眉头:“你这些部下练得挺好的啊。”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神色越发凛然。


    “不过啊,都比不上阿兄。”秦书笑眯眯补充,上前一步,戳戳秦衡的胸膛,“阿兄今日竟然穿厚衣了,我还想着,你今日要是又穿单衣,等晚上回来就不让你吃饭了。”


    秦衡声音低沉:“我记得你说的。”


    秦书嘴角弯起,拉着他再一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眯眯地给他指着燕环肥瘦的八人:“你看,太子妃多关心你,给你赐的人,这两天忙也没来得及安排,你说说看怎么安排。”


    秦衡一眼没看,黑漆漆的眸紧盯对面,短短时日几次上门缠着自家妻子的少年人。


    慕流北哆了一下,警惕:“干,干嘛?”


    秦衡沉声:“你带回去。”


    慕流北:“啊?”


    秦衡缓声:“盛国公府大,装得下,你们兄弟三人,加上盛国公,一人两个,刚好合适。”


    “……你是想我死啊。”慕流北嘴角一抽,光是想着那个画面,屁股和腿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他要是敢这么做,绝对会被揍死的,家里的四个女人,能是好惹的?


    秦衡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慕流北。


    这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放他这边,是赏他呢,还是看他不顺眼想整他?


    慕流北脸色僵住,脑子也乱糟糟的,他觉得他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太子妃的名头,也没谁敢冒充。


    他挠了挠头:“我把人带回去给我阿娘,可以了吧?”


    秦衡颔首:“走吧。”


    “……”


    这就赶客了?


    他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和呢。


    慕流北牙疼,这夫妻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不会做人呢,他很是无力,但算算时间,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金色请柬。


    “走走走,我走就是了,我家今年年宴定的腊月初八,你们到时候一定要过来,这可是本少爷亲自来送的。”


    他特意强调。


    要是少了个人,他可丢脸丢大了。


    秦书看着那请柬,心情有些复杂,好一会儿,低声:“放心吧,我们一家子都会去的。”


    隔了三十年,也不知里面变成什么样了。


    慕流北满意了,乐呵呵起身,指着八个被赐的女子:“行了,你们就跟着我吃香喝辣去吧,就这粗茶冷水的地,和我盛国公府没法比。”


    秦书见他还挑剔,呵呵笑:“下次来冷水都没你的份。”


    慕流北仰着下巴,大步朝着外面走去,路过费大鸣的时候还停了下来,又掏出一张同样的请柬扔他身上,勉勉强强:“诺,也给你一张,你跟你媳妇儿可以一起来。”


    说着,他也不要人回答,仰着下巴,雄赳赳的像个骄傲的孔雀一般。


    秦书失笑。


    这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啊。


    第68章


    “这就是张氏?”


    停尸房里, 秦书打量着面前躺着的美丽女人,若有所思。


    张家在吴巨城还有点样子,仗着有大官远亲撑腰,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但实质上永安城的张家这一支, 其实早就没落了, 两边也早就没了往来。


    近年来张家出的唯一还能排得上一点号的,就是张氏的哥哥,也是靠着秦正疏通关系到府城当督查, 之前还打猫猫主意的那人。


    按理来说, 这般没落的人家,当时的秦正应该看不上眼才对,奈何张氏长得确实极其美丽,柳眉鹅脸, 是那种带着古典温婉的美丽, 一看就是适合过日子的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对于秦正这个长在乡下, 穷到连媳妇儿都娶不起的人来说, 确实很难抵抗, 更别说她也有心算计。


    根据阿碧的话说, 张氏在婚前就已经和秦正厮混上了,两个人属于先上车后补票,婚后, 也还和别人有首尾。在这个年头,她胆量绝对不小, 也绝对不会是耽于小情小爱的人。


    秦正这人如何,张氏还能不清楚吗?


    她婚后三年未有孕,真的会因为秦正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 就和他吵起来闹和离,甚至回娘家这么久?


    仔细一想,她回娘家小半个月,和她们离开吴巨县进城,消息传过来的时间也差不多——


    秦书心里猜测,吵架的事,说不好就是个噱头。


    张氏是知道秦正的赝品身份,也知道她们进城来寻亲了,干脆想借此和人脱离关系,来个金蝉脱壳。只是她可能也没想到,背后的人会这么狠,直接舍弃了她。


    们。


    秦书打量完张氏,又看向她旁边的两块白布,拉开白布,里面是二十上下的少女,就是跟着她一起回娘家的两个丫鬟。


    长相都比较普通,看样子,她并没有想让身边丫鬟和秦正扯上关系的想法,可以理解为善妒,也可以理解为,她为人谨慎,不想要身边人有一点靠近秦正背叛她的可能。


    左边的是芝华,据说是小时候就跟着她了,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心腹,右边的则是佩棋,长得稍微清丽一些,死去一日了,身上血色全然消失,脖间的青瘀格外渗人。


    秦书静静地打量着人,倒不是这人重要,纯粹就是,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末日的代号,就叫这个。


    佩奇。


    她英文名是这个,好好的一个不俗套又好听的名字,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吹风机小猪,直接给她从高冷风变成谐星了。天知道她末日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傲如冰雪的脸下是如何的崩溃。


    这破猪。


    前世她死得那么惨,这人也死得这么惨,这名字果然不吉利。


    秦书遗憾地看着隐隐还有两分她前世模样的佩棋,在心里为她哀悼一瞬,下辈子,还是投到一个和平年代吧。


    她盯着这人盯得有些出神,想着,她腰上一紧。


    秦书回过神来,低头对上自家崽子圆滚滚的大眼睛,她拍拍人的脑袋:“干什么?怕了?”


    秦妙点点脑瓜子,低着声音:“一点点。”


    她今年也见过不少死人,但死人与死人也不一样,之前的凶手死就死了,现在几个妙龄女子,就这么脸色苍白躺在停尸房中,又正值深冬,看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感受着腰间收紧的力,秦书搂住人,声音调侃:“说了让你不要来,非要跟着来,现在好了,晚上等着做噩梦吧。”


    秦妙声音闷闷:“晚上和娘睡,不会做噩梦的。”


    秦书失笑,扭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秦衡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一起睡?那他呢?


    秦书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


    这人脑子是打仗时候灌进黄水了是啊,天天就想着热炕头,两个孩子到现在都没叫过一声爹,也不见他急。


    她扭过头,再看向另一边的秦齐,小家伙从小沉稳,这会儿见着尸体也很淡定,跟在斐清横的边上,听他们说着几具尸体的情况,还有张家问话情况。


    大致就是那些废话,张家什么也不知道,至少表现出来是这样的。


    邢狱寺没有证据,也不可能说把人都抓去拷问,张氏的事,就算明知有问题,基本也就这样了。


    线索再一次断了。


    这古代,没有监控,很多东西就是这般好掩藏,人命也是如此轻飘飘的。


    秦书再心中叹气,死后伸手,把佩棋那拉下来的白布重新盖上,掩住人紧闭的双眼。


    “娘——”秦妙拉了拉她的衣袖。


    秦书低头,换了只手摸她脑袋:“怎么了?”


    秦妙弯着背,趴在她的腰上,大眼睛盯着人垂下来的手,纤细灵巧,没有一点血色。她伸手指了过去,声音清脆:“这手,看着不像是下人的。”


    真正要干活的人,就算是国公府的大丫鬟,手心指腹也或多或少有些茧子的痕迹,除非像她这种专门刺绣的,才会完全不干一点活,以防糙了手弄花绣品。


    秦书顿了顿,伸手过去一拉一摸,确实如秦妙所言,没有一点茧子。但是佩棋擅棋,既然擅长,就经常下棋,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痕迹的。


    她收了手,看向另一边的斐清横:“斐大人,这些人的身份你找人确定了吗?”


    斐清横愣了一下,迟疑:“身份有问题吗?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自缢,被张家人发现放好了,我以为不会有问题了。”


    秦书叹气:“张氏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是两个小丫鬟,在他们眼中无关紧要,头发一散,白布一遮,就不好说了。”


    斐清横神色一肃,扭头吩咐下属:“去请张家的人过来认人。”


    秦书补充:“把我府里的阿碧和笑笑也找来吧。”


    ……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具尸体果然不是佩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可大了。


    阿碧又被斐清横找了上来,询问,她低着脑袋,哆哆嗦嗦:“奴婢知道的也不那么清楚,佩棋,佩棋她是两年前夫人出门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夫人还没有那么信我,也就没有带我出门。”


    斐清横:“她当时带了谁?”


    阿碧眼中闪过泪花:“是芝华,芝华她,平日待我最好了,她一定不会自缢的,她以前还说过,要努力攒钱,大了就赎身出去,买个小宅子养猫养狗。”


    芝华就是死去的另一个丫头了。


    斐清横眉头紧锁:“你对佩棋还有什么了解,她是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哪个府上待过,又是哪方的人。”


    阿碧:“应该是本地人,她家里,以前应该是官身,她会读书识字,也会琴棋书画,只是不喜欢说话,平日见我们也有些傲气,久了,我们也就不喜欢和她说话了……”


    秦书拉着秦妙坐在另一边,听着他们问答,突然开口:“佩棋是哪日带回来的。”


    阿碧下意识:“前年的六月初六。”


    秦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吗?”


    阿碧低下头,解释:“那日,那日是芝华的生日,夫人特意带她去买东西,结果又买了个丫鬟回来,她回来很不开心,奴婢记得比较清楚。”


    “这样啊。”


    秦书没说什么,见斐清横问话问得差不多了,又去找了笑笑,说得也差不多,甚至她知道的还要少些,毕竟以前只是个小丫鬟,不怎么受重视。


    一番下来,也没个什么大的线索,想要找到佩棋,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秦书坐在位置上,揉着自家崽子的脑壳,嘴角扬起:“这就是我们猫猫的主场了。”


    秦妙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眼睛晶亮:“娘要我做什么?”


    秦书笑:“把人画出来,能做到吗?”


    秦妙声音清亮:“能!”


    秦书含着笑,宠溺地揉着她的脑袋,待到抬头,眼底一片凛然杀意。


    这背后的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以为自己是俄罗斯套娃呢,一层又一层,她看她们就是千层饼,两口就嚼没了。


    她倒是要看看,到最后是先去死。


    ……


    等到一群人看完这边的尸体回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边的月亮也随着十五过去一点点残缺,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好在繁星点缀,路上依旧无需灯烛就能看清。


    斐清横和下属相约,一起回去住宿舍了。


    是的,邢狱寺也是有宿舍的,只不过大多是多人间,好一点的,就下个斐清横这般,还有个小小的单人间,一个人住完全够了。


    这年头,出身贫寒,没什么家底、为官清廉、不在油水丰厚之地的年轻官员,大抵也就这样了。不过他们这个年纪,一般都成婚了,有妻有子,一般都会出钱租个院子。


    像斐清横这样,二十出头好远,依旧没有成婚的人倒是稀少。


    秦书坐在秦衡的身边,踩着身前的影子,好奇地询问:“斐大人怎么会这般年纪还未成婚?”


    按理来说,他一个年轻有为的六品官员,就是再没有油水,俸禄和福利算下来也有三四十两,只要没什么恶习,一年到头还是能存下些钱的。


    但是他看上去依旧扣扣搜搜的,甚至连媳妇儿都没娶,怎么想怎么不应该。


    秦衡见她问起别的男人,侧头,眸子漆黑,声音冷冷:“费清衡?”


    秦书:……


    秦衡继续:“一个死去的赘婿,一个抛妻弃子的前夫,还有吗?”


    秦书呵呵冷笑:“有,怎么没有,还有病弱书生、壮硕铁匠、俊俏小老板、古板老学究、油嘴滑舌小流氓,怎么的,老娘一天一个,有意见?”


    秦衡反问:“名字都带衡吗?”


    秦书瞬间,恼羞,抬脚踩了他一脚,磨了磨牙,恶狠狠瞪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秦衡就跟没痛觉似的,继续:“我排第几?”


    秦书扯着嗓子:“秦衡!”


    秦衡眼中笑意闪过,冷硬的神色也融化几分,他伸手拉住秦书那只摸了死人的手,寒风下有些冰凉,不同于他的滚烫。


    两只手都算不上多好看,长年的劳累赋予了手心厚厚的茧子,隔着厚厚一层,却也不影响他们感受到对方手心的跳动。


    秦书的恼羞一点点散去,咬了咬唇,嘀咕:“牵得这么熟练,也不知道牵了多少小姑娘。”


    秦衡应声:“小姑娘?还是老姑娘?”


    秦书瞬间炸毛,拉起人的手就是重重一口,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口,狠狠瞪人:“怎么,你还嫌我老?”


    秦衡面不改色:“我比你老。”


    秦书轻哼:“知道就好,我要是老姑娘,你就老头。”


    秦衡嗯了一声。


    秦书就这么左边牵着丈夫,右边牵着闺女,在旁边还跟着个儿子,一家四口走在月色之下,影子飘在身前,高矮不一,但整整齐齐。


    她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还没回答我斐大人的事呢。”


    秦衡声音又冷又硬:“还账。”


    他和她聊天打岔的时候话相对而言还挺多的,一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男人,简直惜字如金。


    秦书用手肘敲了敲他,更是好奇了:“还什么账?”


    不只是她,一边的秦齐和秦妙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斐清横看着还挺正气的,虽然挺喜欢说冷笑话,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欠债的人。


    秦衡神色绷紧,在他们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军账,三年前,他心软上当,导致粮草被敌袭偷走,换算下来,欠下三百银两。”


    在那之后,他就把人送回都城了。


    秦书思索片刻,反应过来:“这在军中应是大错,他还能回都城当官,当时应该没造成怎么严重后果吧?”


    更甚至于,这人就是知道斐清横的心软,故意放纵,以他当诱饵制敌。


    三年前,就是秦衡声名初显的时候,镇北将就是那时候封的。只不过,他那时候还是副将,但正将空悬,在职权上也没差了。


    秦衡颔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是说立了功,过就不存在了,有这些债在,也能让他时刻记得教训,别过两年又犯错。


    秦书啧啧,倒也没过多同情斐清横,心软这点吧,在战场上确实容易害人。这一次是秦衡先发现了,加以利用,若是没发现,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斐清横也是活该了。


    她好奇:“那他还差多少钱?”


    秦衡思索:“八十两。”


    这还是在斐清横破了两桩大案,被格外奖励了钱的情况下,按照他现在正常水准嘛,还得再省吃俭用两三年。


    秦书感叹:“娶媳妇儿遥遥无期啊。”


    当然,这只是说笑,斐清横有秦衡这个直系上司,自己也年轻有为,他若真想成亲,都城不知道多少闺女愿意带着嫁妆嫁他。


    这年头,家世好人又好的男子还是好,家世好人不行的,还真不如斐清横这种年轻有为的潜力股。


    秦书说着好奇,又问起了庞楼几个左右将军。


    他们都是在战场征战十来年的人,三四十岁的人了,生活经历也比较丰富,妻妾老小并不算少。


    这年头,一心一意对妻子的不少,但三妻四妾到底是常态。


    ……


    一家四口就这么慢悠悠走在路上,原本半个时辰就该到家,他们半个时辰,才经过盛国公府门口,回去还有一半的路。


    秦书瞥着国公府大门,门口空荡,没有护卫守门。


    这个点基本不会有人拜访,府里的人都已经休息了,下人也不例外,不会大晚上守在门口吹风的。毕竟,人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护家。


    不过会有人守在后门值班,以防万一。


    秦书默不作声地偷着师,打算日后镇国公府里也按照这个标准来,这般看了几眼,她继续牵着人往回走。


    这边走回去,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他们走得利索,国公府也格外大,也就无人听到,府里内院那隐隐的哀嚎声。


    第69章


    “啊, 疼疼疼疼,救命啊,爹, 爹, 你别光站着啊, 你快救救我……”


    盛国公府, 鸣吉院,穿着孔雀蓝袍的慕流北抱着屁股,在院子里的走廊里乱窜, 身后, 是拿着鞭子的老娘。


    傅千妤穿着一袭紫金衣袍,头上金玉沛沛,眉间一抹红钿,手上紧紧捏着皮鞭, 追在人的身后。她心有挂念, 每日都会习养身操锻炼, 五十岁的人了, 依旧健步如飞。


    慕流北蹿在前面, 但凡晚上一步, 就得挨上一鞭子,也是冬日穿得厚,换做夏日, 他身上现在已经流血了。


    想着,他悲从心来, 不是他说,自从遇上那一家子之后,他前面十五年没吃过的苦全都一起凑上来了, 先是肋骨裂、关禁闭、摔地上,现在还挨打……


    他心里苦啊。


    一个不留神,一鞭子又到了他屁股上。


    慕流北嗷呜一声,加快步子,匆匆忙忙之间,一下子蹿到树上,动作利落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再看看底下气急败坏的老娘,他再往上面爬了一点,那是肩不酸,屁股也不疼了。


    他得意洋洋:“有本事你上来啊娘。”


    傅千妤被这熊孩子气得胸口疼,但是和她斗,这毛孩子还早着呢。她冷笑一声,把鞭子一收,伸手指向一边的小厮:“去给我拿刀,把这树砍了。”


    树上的慕流北眼睛一瞪:“墨文你敢!”


    这院子的东西都是他出生就弄起的,尤其是这树,他小时候就开始爬了,现在要砍掉,那不是钻他的心嘛。


    墨文苦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是。”


    他敢不敢的,少爷心里没数啊。


    整个国公府,国公都得听郡主的,就别说他了。


    慕流北气得脸通红,但是眼看着人真就要去喊人砍树了,他大喊:“停停停,别砍我的树,我下来,我下来就是了。”


    说着,他扒拉这树干下下,磨磨蹭蹭的宛如乌龟,和刚才上树两模两样。


    果然,刚一下来,傅千妤蹲身捡起一旁的木棍,劈头就是一棍子,但木棍太细,一下就断了,她顺势拿起鞭子。


    慕流北嘶了一声,脸色一变,一个跪铲到人跟前,抱着人的大腿,嚎:“娘啊,你就我这么一个老儿子,你打死我你可怎么办啊……”


    傅千妤被他这模样惊到了,这小子以前就不着调,但是没这么没脸没皮啊,她手上的鞭子起了又落,最后扭着人的耳朵。


    “给我起来,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


    慕流北跪了也才反应过来,这举动好像不太体面,但不知道是不是和秦妙混旧了,他下意识就这么求饶了。


    现在看来,好像还有点用?


    脸不脸的现在不重要,屁股最重要。


    他不撒手,抱着人的大腿,小心睁着一只眼,干嚎:“我不起来,娘你问都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我不起来。”


    他要是再小个十岁,这招确实挺有用的,现在都比她还高了,这模样,傅千妤看着眼睛疼,她忍无可忍,一鞭子下去。


    “起不起?”


    “嘶——”


    慕流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背起身,疼得直跺脚。


    傅千妤收起鞭子,在空中重重一甩,皮鞭发出阵阵爆破声,让人听着就骨头一寒,她那双微长的眼眸盯着他,睥睨:“说吧,从哪儿带回来的人,我看你是想翻天。”


    作为郡主,傅千妤有自己专门的郡主府,甚至比公主府还要盛大,她年轻的时候还在国公府比较多,那事以后,她更多的还是在郡主府,等到底下儿女都长大了,她只有偶尔回来看看,免得心烦。


    至于丈夫盛国公府,基本都跟着她跑,夫妻俩婚后聚少离多,现在好不容易孩子都大了不用管,他们在郡主府住得好好的。一回来,这院子里就多了一群燕环肥瘦的小姑娘。


    不说傅千妤了,就连盛国公慕盛远也神色不善地看着这小儿子。


    这小子是看他日子太好过了,给他找事是吧?


    该打。


    慕流北觉得自己可冤了,比那书里的窦娥还冤,他揉着肩膀,先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才抱怨:“你们以为我想带回来啊,还不是你们好闺女干的。”


    他但凡说是她大儿媳干的,她都信他,说慕流萤……


    “你怎么不说是院里的乌龟干的?”


    傅千妤冷笑,手上鞭子发出阵阵爆破声,她年轻时候是都城出了名的暴脾气,上到公主下到官员,谁敢惹她她就敢抽,一手鞭法,格外利落。


    “人是我从镇国公府带回来的,那大婶子,镇国公夫人说是姐送过去的,镇国公让我带回来,说,说。”慕流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小声,“送给你们,咱家家大,放得下,他们家穷养不起。”


    “……”


    穷是不可能穷的,这次光是陛下给他的上次就黄金千两了,还有那些宅子那些地,换算下来得小二十万两,这还不算大头,他在战场上得到的东西,吁靖进贡的东西可全都在他手里。


    那可都是现钱!


    都城还没几家能拿出这个钱。


    真论起来,都城现在谁有他镇国公风光?尤其是他出生贫寒清白,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陛下的及时雨,人稀罕着呢。


    傅千妤一言难尽,好一会儿,才对上正事,她蹙眉:“太子妃送的人?”


    慕流北点了点头,小声:“娘,姐这事,怕不是很妥当吧?”


    于情于理,镇国公刚回朝,应该做的都是拉拢安抚他,这送人不能说错,但怎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他一家子事都还没扯清楚呢,这是什么色中恶鬼睡得下去啊。


    傅千妤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知道不妥当,还能是你姐送的?你都能想到,太子妃会想不到?”


    慕流北哦了一声。


    好像也是啊。


    他姐和那大婶子无冤无仇,怎么也至于干这种恶心人的,吃力不讨好的事。


    慕流北挠脑袋:“好像也是,但谁敢冒充阿姐的名头啊。”


    傅千妤无力:“算了,你想不明白的,回去收拾你的去,明天一早去找太子妃,和她说这事,她知道怎么做。”


    慕流北脑子总算转了过来,他小声试探:“其他皇子?”


    傅千妤一巴掌拍了过去,警告:“不该说的少说,一天天的,再给我惹事,你后面就都给我关家里。”


    慕流北撇嘴:“跟关猪一样。”


    傅千妤冷笑:“猪可比你省心多了。”


    这熊孩子,上半年是那什么女的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又一天天什么猫猫狗狗的,她看他才是狗。


    没有一刻省心的时候。


    傅千妤把鞭子收了起来,眉眼轻敛,警告着院里的人:“给她们先安顿好了,等后面太子妃来处理,今日之事,谁也别给我乱传,我若在外面听到一点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噤声,应声:“奴婢/小的知道。”


    和其他院子里的人不同,鸣吉院的人可以说是傅千妤亲手挑选并且栽培出来的,大事小事,面面俱到,就是为了看好这熊孩子,也让他安安全全长大。


    这些年下来,他们做得一向很好。


    护主,又有分寸。


    傅千妤对他们倒没有太大担心,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这个熊儿子,她转过头,晲着人:“你给我老实点,今时不同往日,那一家子现在也是国公府夫人和少爷小姐了,你再折腾,真被人打断了腿,别怪你娘我不帮你。”


    慕流北撇嘴:“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嘛,我和他们好着呢。”


    傅千妤呵呵,转过身,冲着全程在在一边等待的慕盛远道:“走吧,回院里,今日就在这边歇息。”


    慕盛远这才如同解封一般,慢步走了过来,伸手掺着人,轻声细语:“累了吧?那就将就歇一夜,等明日再回去。”


    傅千妤嗯了一声,伸手攥着他的手。


    夫妻俩搀在一起,五十出头的人,或多或少都多了些白发,在浅淡的月色下,白发与共。


    慕流北揉了揉被酸到牙,心想,爹啊,可还记得这是你的国公府,这么大一个国公府,就成将就啦?


    但是不能说,说了要挨揍。


    他喊道:“娘,我明天拿些我姐的旧衣服给猫猫的,我以前的就给麒麒了,他们都没有衣服穿。”


    听着这话,傅千妤心头一梗,额头青筋跳动,回过头来,想给这心里没数的小子一圈,但看着他脸上的赤忱真心,又把话咽了下去,无力摆手。


    “随你,反正挨打了别回来告状。”


    算了,这些小孩子的事情,她也处理不来了,由着他去折腾吧,等到受了伤,吃了亏,总会成长的。


    慕流北不知道他娘的想法,得到了许可就喜滋滋的:“行,我就随便挑个三五身新一点的就好,大过年的,他俩穿得跟小乞丐似的。哦,对了,娘,还有你的衣服,我也拿两身——”


    傅千妤听得耳朵疼,骂人都没了力气,拉着丈夫就走了。


    倒是慕盛远迟疑了两步,看着家里熊孩子,想多问两句是哪边的衣服,察觉到手上的力,他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应该不至于。


    他想。


    ……


    夜色渐深,另一边,等到秦书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时候了。


    他们也没有去琅嬛街等夜市逛,就这么走在城里,月光撒在身上,随心地散着步。


    秦书已经也会带着两个孩子晒月亮,只不过,以往是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在乡间小路上,现在是他们一家四口,走在偌大的永安城。


    秦书左边牵个人,右边牵个人,看着前方的将军府大门,发出深深感叹:“好久没有同时牵两个人了,麒麒八岁以后就不让我牵了,还是阿兄和猫猫好啊。”


    秦齐走在秦妙的旁边,全程安安静静的,这会儿突然被提起,他脸一红,解释:“八岁已经很大了,哪有让娘亲牵的道理。”


    秦妙对这一点倒是很赞成,她蹦蹦跳跳,小嘴叭叭:“就是就是,大男人有什么好牵的,娘牵我就好了。”


    一旁牵得紧紧的大男人:……


    秦书勾着唇,手下重重捏了捏人,下一瞬就被重重攥住,她在心底闷笑一声,揽住闺女:“就你话多。”


    秦妙做了个鬼脸,松开她,跑去牵住秦齐,得意洋洋:“来来来,我俩牵,麒麒不孤单。”


    秦齐别扭得很,这先前有事怕人走丢牵一起就算了,现在没个事,他神色微变,转头就跑。


    秦妙瞪着大眼:“秦麒麒你竟然嫌弃我?”


    他俩可是在一个肚子里待了一年的,牵个手怎么了?


    秦齐不和她说话,三两下跑上将军府台阶,当着护卫的面,直接推门进去。这两天他已经把府里给探索完了,对于哪个院哪个院的很是了解,他现在和费大鸣住在一个院子。


    秦妙也是,她哒哒哒就追了上去。


    秦书不太放心,在后面喊道:“你们俩慢点——”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回府城,门口守门的小厮躬身迎接。


    秦书点了点头,松开秦衡追了上去,就见着两个人已经跑到了院里等着的费大鸣身侧。这人今日才见了媳妇儿,又和她分开,没什么出门的心情,就自己在府里等着。


    他当班头的时候经常在外巡逻,睡得一向比较晚,这会儿喝着小酒,吃着卤菜,悠悠闲闲的。


    他放下东西,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冲着两个大人笑,“哟,回来了,二姐,衡哥。两个小家伙就交给我吧,你们去歇着吧。”


    这府里乱糟糟的,如果没有费大鸣在的话,秦书怎么也不会放两个孩子单独住一个院子的。但有他在,两个孩子也是时候学会独立了。


    她笑:“那你们早点休息,尤其是你,天不早了,别闹腾。”


    她说的就是秦妙。


    秦妙做了个鬼脸,刚想说她才不闹腾,话到嘴边,看着秦书身后站立的秦衡,眼珠子一转,哒哒哒跑了过去,紧紧搂住她的腰。


    “不行,猫猫要跟娘睡,猫猫害怕。”


    秦书戳着她的额头,没好气:“我可没看出来你害怕。”


    秦妙把脑袋埋在她腰,紧紧搂着人。


    她不管,她就是要和她娘一起睡。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无奈:“行行行,陪你睡,你快松开我,先去洗个澡,今天这一身得换了。”


    秦妙仰起脑袋,依旧黏着她不放。


    秦书没法,只能再嘱咐了秦齐和费大鸣几句,就拖着这粘人包闺女往旁边院子走去。


    秦衡冷着一张脸跟在后面,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秦书——怀里的小脑袋,头一次觉得小崽子烦人,专门和他对着干的就更烦了。


    秦妙回过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还有冷冰冰冷快一样的脸,她一点儿也不怕,甚至冲着人呲了呲牙,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跟她抢娘?


    她呸。


    第70章


    “我呸——”


    太子府里, 慕流北一袭沛金虎袍,坐在紫檀的木椅上,厚软的摊子盖在他腿上, 跟前是一个嵌金火炉, 炉火中火光闪闪, 却不见一点煤烟。


    他端着半个巴掌大的檀杯, 十分不顾形象地发出一道呸声,眉间带着怒意,骂骂咧咧:“这死老太婆……”


    “阿六!”对面的慕流萤打断了他的话, 她眉目平和, 端着茶水轻轻抿下,不急不慢,“慎言。”


    慕流北磨牙,大口喝下茶水, 压压火气, 还是压不住, 他左右看了看, 丫鬟们已经退到四边, 他压着声音。


    “太子表哥知道吗?”


    慕流萤声音轻轻:“知道如何, 不知道又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姨母亲,女人家的事,他能说什么?”


    太子祁缙还没记事就没了娘, 后面一直都是亲姨母,也就是现在的贵妃娘娘, 惠王的亲娘照顾长大的,他们的感情十分深厚。


    这点子皮毛蒜皮的小事——


    “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姐心里有数的。”慕流萤看着面前少年人气呼呼的表情, 心里暖了暖,脸上也洋起了几分笑,轻声缓和,“倒是你,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老实点,别再惹娘生气了。”


    慕流北撇了撇嘴:“我哪儿惹她了,她就是年纪大了,到更年期了。”


    慕流萤疑惑:“更年期?”


    慕流北挠头:“就是,上了年纪的意思吧?我听秦猫猫说的,这小丫头,脾气不好,稀奇古怪的倒是会一堆。”


    慕流萤眸色深了深,喝了口茶,笑:“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就是少了点分寸,我看看,上次给你挠的,还好没留印子。”


    慕流北傻了,接话:“就是,那小丫头,也是爷不和她计较,不然打得她满地开花。”


    慕流萤:“你就嘴上说吧,上次是谁给挠的左一条右一条?”


    慕流北脸上闪过不自然,嘀咕:“那是我让着她。”


    “行行行,你让着她。”慕流萤眸中带上几分宠意。


    慕流北比她小了十七岁,是她看着长大的,说是弟弟,和儿子也没什么区别。现在人有什么也想着她,知道为她出气,让她心中也格外慰藉。


    她轻声:“用午膳了没?”


    慕流北:“吃了吃了,姐你就别担心我了,你才是多吃点,瞧你这瘦的,人家是挨着年底长胖,你是每年都要瘦两斤。”


    慕流萤失笑。


    每年年底的事情最多了,各种宴会,祭祀,乱七八糟的,都少不了她这个太子妃参与,尤其是宫里……


    她明日还得进宫请安。


    想着,慕流萤在心中叹了叹气,面上依旧一片平和慈柔,她刚要回今年好些了,身体看着就要结实些。


    慕流北突然站了起来,兴奋道:“对了,姐,那你先把那几个人安置好,然后收拾一下,我先去娘的府邸找几件你的旧衣服,到时候拿过去给那死丫头穿。”


    慕流萤脸上闪过错愕,声音也大了几分:“郡主府?我的衣服?”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难得失态了。


    但是慕流北心大,他挠了挠头,小声:“不,不可以吗?都是以前的,姐你也不穿啊,那我少拿两身?”


    慕流萤难得沉默,好一会儿才恢复寻常,但笑得依旧有些勉强,她问:“娘同意了?”


    慕流北搞不明白,一个衣服而已,就算留下的衣服都是上好的,但他们家也不缺这点东西,他点头:“同意了啊,爹娘都在。”


    慕流萤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扯扯嘴角:“也是,那孩子这般像娘。”


    说起这个,慕流北就有些心虚了,他娘,他娘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一会儿一定要选两身好看的衣服,到时候秦猫猫吃人手短,就不会告他的状了。


    慕流萤看出他的心思,神色越发复杂,好一会儿,她深深叹气,恢复如常,笑:“既然娘都同意了,你就去吧,拿的时候小心些,别弄乱了。”


    不就是几件衣服嘛,搞得跟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他家也没破产吧。


    慕流北在心里嘀咕着,面上拍拍胸口保证:“放心吧,姐,我办事你放心。”


    说着,他就在慕流萤复杂的目光下转身离开。


    院子外面,墨文正在那儿等着他,等到到了马房,两名高大护卫也跟着随行。不出城的话,他身边一般也就带上三四个人,已经足够了,城里大小,只要他亮个身份,就是王爷皇孙也要让他三分。


    慕流北就坐着马车,一路直行,大摇大摆地来到另一边的郡主府。


    傅千妤这两年不喜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郡主府,今日应是和哪个老姐妹出去外面玩了,没在府里。


    不过府里还有她的各个嬷嬷还有大小丫鬟,全都是精挑细选培养出来的,随便一个放出去,都能把家里家外管得妥妥帖帖。


    “小少爷来了啊。”


    听到慕流北过来,跟在傅千妤身边几十年的夏嬷嬷走了出来,作为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她已经六十了,看起来还和五十没差,一身暗红色锦袍,看起来更像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她乐呵呵过来:“郡主今日一早就进宫给陛下请安了。”


    慕流北心想,应该是去告状去了,他娘这人,总是说让他懂事,让他别折腾,她才是最折腾的,也不知道这次又会折腾掉宫里陛下几根黑头发。


    想着,他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打算速战速决,免得到时候被牵连。


    他直接道:“夏嬷嬷别管我,我拿两身衣服就走。”


    夏嬷嬷乐:“什么衣服,嬷嬷去帮小少爷拿。”


    慕流北想了想也是,他说道:“就我娘院子里我姐的衣服,我以前去过,里面衣服多着呢,我拿去给秦猫猫那丫头,就,就这么高。”


    说着,他还比了比具体身高,就是一般十一二岁小姑娘的身高。


    夏嬷嬷却是变了脸:“小姐的衣服?”


    慕流北点头:“是我,我娘应了的。”


    夏嬷嬷迟疑:“真的?”


    慕流北挠头:“你们怎么了,不就是两身衣服嘛,要不是外面现在没有好的了,我哪儿用得到拿二手的。墨文,你说,昨日我娘是不是应了的?”


    墨文点头:“昨日郡主确实应了。”


    虽然应得有些无语。


    慕流北仰着下巴:“嬷嬷这下信了吧?”


    他能说谎,墨文可不会。


    夏嬷嬷还是有些迟疑,但看着他们这般理直气壮,纠结之下,还是应声:“既然郡主也同意了,小少爷就和我来吧,我来替你拿。”


    慕流北放下心来,喜滋滋跟在人身后,和人说着话:“嬷嬷近来身体可好?”


    夏嬷嬷:“好着呢,昨日大夫过来给我瞧了,说我这身体啊,跟四十岁的似的,还能活六十年。”


    慕流北哈哈:“那就太好了,对了,嬷嬷知道镇国公嘛?秦猫猫就是他家的。”


    夏嬷嬷好笑:“怎么不知道,这外面传的可多了,小少爷很喜欢镇国公家的丫头?少爷也大了,国公府家小姐,也算得上门当……”


    “停停停,嬷嬷你乱说什么呢,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慕流北搓搓胳膊,打了个寒颤,“这哪儿到哪儿啊,我就是啊,哎呀,我就和你说吧,你先不许和娘说。”


    夏嬷嬷好笑:“说什么?”


    慕流北压着声音,鬼鬼祟祟:“我喜欢和那丫头玩,是因为啊,她长得很像我娘。”


    夏嬷嬷意外:“真的啊。”


    慕流北:“当然是真的,很像咧,不只是猫猫,还有麒麒,兄妹俩都像,对了,他们还是龙凤胎,你说稀罕不?”


    夏嬷嬷神色一顿:“龙凤胎啊。”


    慕流北咧牙:“是啊,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不过麒麒性子太稳了不好玩,猫猫可好玩了,等家宴的时候我把他们带去找娘玩。”


    夏嬷嬷脸上的复杂消散,哭笑不得:“少爷这话可别当着人面上说,不好。”


    慕流北仰着下巴,轻哼:“不怕,他们也当我面我说我坏话的。”


    说是坏话,但就这模样,夏嬷嬷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看得出来他对嘴里的麒麒猫猫上了心,好笑之余,也有些好奇了。


    龙凤胎啊,那可稀奇了。


    当初他们郡主也是……


    可惜了。


    夏嬷嬷原本还有些迟疑了,现在也放下了心,笑道:“少爷就等着吧,我给你挑两身最合适的衣服出来。猫猫小姐性子活泼,长相又随郡主,红色喜庆,适合过年,粉色娇艳,小姑娘家穿着最是漂亮,都是崭新的衣服。”


    “还有新的啊。”慕流北眼睛一亮,“那嬷嬷给我多拿两身呗,那丫头臭美得很,肯定很喜欢,到时候就不会告我的状了。”


    夏嬷嬷哭笑不得:“行行行,既然郡主都同意了,那再来一身薄荷绿的如何?女儿家就适合鲜亮一点的。”


    慕流北能有什么挑的啊,只是应声点头,然后跟着夏嬷嬷进屋。


    夏嬷嬷本想让人在外面等着的,现在见人进来了,也不好赶他,摇了摇头,自己去柜子里面找衣服去了。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房间,由两间房子打通,里面肉眼可见的就是各种珍贵的盒子,密密麻麻的,随便一件都装着价值不菲的首饰。


    另一边的柜子里更是装满了各种衣服鞋子,大大小小的,每年留个两套,也是六七十件了。


    慕流北随便翻了两下,咋舌:“娘可真偏心,给姐准备这么多东西,都不给我。”


    夏嬷嬷翻找的动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慕流北眼珠一转:“这么多东西,这些姐现在也不能用吧,啧啧,哎呀,真浪费,反正五姐都是太子妃了,也不缺这些东西,要不嬷嬷——”


    夏嬷嬷赶紧按下他的手,哭笑不得:“使不得哎小少爷,你可别弄了,一会儿弄乱了郡主要生气了。”


    慕流北‘阴谋’不成,撇了撇嘴,晃晃悠悠出去外面等着。


    就这么一刻钟的功夫,夏嬷嬷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找好折叠好,又放到一个精致的木箱子里面,让墨文等人抬着走。


    她看着慕流北,笑:“小少爷要不要歇一会儿?”


    慕流北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回我姐那儿了,一会儿和她一起去镇国公府玩。”


    见他一口一声姐,夏嬷嬷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消散,她乐呵乐呵:“也成,少爷和太子妃注意安全,现在天冷,小心着凉。”


    慕流北:“嬷嬷就放心吧。”


    ……


    另一边,秦书也在秦府忙碌着。


    将军府的账是没什么好看的,她直接让王管事吐出一万两,就把以前的事情放下,理着日后的事情。


    三天时间已到,出了阿碧和李三之外,还有几个吓人找了过来,说了些干的坏事,多是些银钱的事,倒是和幕后人无关。


    秦书将其暂时放下,打算先把人放着,如果有问题的话,早晚都会露出马脚的。他们眼下最主要的,是要尽早搬进国公府。


    “国公府是以前的皇家园林,里面大小院子二十来个,库房两个,地库三个……”


    庞楼坐在院子里面,手上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细细地说着秦衡这些年,在边疆的家业。


    秦衡作为大将军,自然没有什么时间经营这些,但是边上兵马众多,他们各种打仗救人,甚至抄家,来往的商户权贵总会私下送东西过来,还有陛下赏赐的东西。


    他不喜管这些,就由庞楼在弄。


    庞楼也不喜欢秦正等人,所以送过来的,多是现钱还有布料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其他的什么玛瑙宝石,古董字画,甚至马场,全都由于他和军营的其他账房跟着经营着。


    这些东西非常冗杂,光是听着就已经让人脑袋发晕了。


    “停停停,这些东西我都能理解,这个庄子,还有田地是怎么回事?”秦书揉着脑袋,“你们在那边不是打仗吗?怎么还弄这些了。”


    庞楼一本正经:“征战自然也有,但每年也就那么几个月,大部分时候还是练兵。军营将士众多,光靠朝廷的银饷多少拮据,将军就带着我们自给自足,建马场,又牧牛羊,种果枣……”


    这些举措,刚开始很是艰难,久了下来,塞北倒是变了个样子。


    周边牧草果树不断,左右牛马徜徉,百姓丰衣足食,每年游商往来,一点一点,由一个边塞城往北,扩了十来个城池,让吁靖躲无可躲,最后只能降下。


    而往北,虽然冬日依旧艰难,但他们挖掘了两个大型煤矿,那简直是源源不断的火源,让过冬不再艰难。


    除了煤炭,还有玉矿、金矿、银矿……


    “这些,都是宫中机密。”庞楼静静地看着秦书,轻声,“就连当初的秦正等人,将军也一字未提,现在他让我一五一十,全部都告知夫人,无一丝隐藏。”


    秦书拿着账本,看着上面的钱财数字,狠狠咋舌。


    她阿兄这是,一点财都不露啊,就他之前的装扮,她还以为他是个穷光蛋呢,也是有陛下的上次才撑得起国公府的行头。


    现在看,那点赏赐,和他有的完全不能比。


    他是真有矿。


    也难不怪,为什么陛下会这般出人意料的,直接给他封国公了,很多东西都不能说到面上来。


    庞楼继续:“这些东西,是陛下私下给将军的,将军没要,直接归入了营里,我单独给他弄的。”


    秦书从震惊中回神,她深吸一口气,退了回去:“既然阿兄说充公了,就捐了吧,军营用钱的地方更多,陛下赏的这些,已经够我们用了。”


    这玩意儿拿着是真烫手。


    庞楼看着她这般果断,更是高看了她一眼,摇头:“没必要,这钱,看着多,但对于整个军营,不算什么。而且本来就是将军的私产,他无私是他的事,现在军营也用不上这些。”


    镇北军现在,完全可以达到自给自足,并且每年给朝廷上供一部分钱了。


    秦书还是觉得烫手,她问:“阿兄知道吗?”


    庞楼点头:“我昨日已经和将军说了,他说随你。”


    秦书有些犹豫,思索良久,道:“那还是收着吧,这些东西,若日后军营有需要,再换成粮草过去还能顶一阵子。”


    最主要的,她不想要自家阿兄被营造成无私救世主的形象,也不想他声望太过。这以前吧,他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反正无儿无女,声望再强,也就他一个人,还有一堆时刻拉后腿的秦家人。


    现在的话,她家里还有麒麒猫猫呢,万一以后她儿子太厉害了,这新皇帝看不顺眼找茬怎么办?


    她阿兄还是贪财一点吧,不用这么有威信。


    庞楼见她三两下就决定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什么,左右,这些本来就是将军的。


    他笑:“这些东西,我们已经先一步送去国公府了,等以后每年的产出,镇北军也会遣人送来。塞北已经平定,想来,将军短期是不会回去了。”


    对此,大家都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了。


    功高震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好事,现在这般,已经够了。


    秦书笑:“辛苦你们了。”


    庞楼摇头:“这些年,辛苦的是将军,他自从那次出事,就不记得以前的事,还落下严重头疾,以后请夫人,多担待一点。”


    秦书脸上笑容淡去,头疾这一点,她先前就有所察觉了,现在被单独提起,说明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些。


    她扯扯嘴角:“我会的。”


    庞楼对她这个将军的原配夫人还是挺满意的,自身就聪明强悍,这些年把两个孩子养得如此出色,在人去世消息传来这么多年后,都一直守着这个家。


    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这些下属都挑不出理来。


    他又和秦书说着家产和一些军营的人,他日后也会留在都城,但是有些事早说也早弄,不然到时候搬道国公府了,乱糟糟的倒是惹人小话。


    秦书这些年自在惯了,不喜欢弄这些事,听着就脑壳痛,但到底是当过总裁的人,就当开会了,耐着性子听着,也提些议。


    就这么,一个多时辰轻轻过去。


    外面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带这些急切:“夫,夫人,慕六公子带着太,太子妃前来拜访。”


    秦书眼皮子狂跳。


    这小子,可真会给她找事啊。


    怎么,上次送了八个过来,这次亲自上门,是打算送十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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