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风卷着热浪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 把后勤部办公室前边那棵黄葛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不远处教室里能听到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曾凤香听了听朗读的内容,笑着跟林晓说:“果然是在朗诵,一会儿就该默写了。”


    每年五月份, 整个市里的幼儿园学前班都在忙碌, 能考上什么学校就看六月初的那场升学考试。


    不过这种情况今年就是最后一次了, 全国幼儿园取消学前班的通知刚下发, 明年起就按照学区划分直接就读相应小学。


    “曾班长,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晓在水管下冲洗干净手, 从案板上拿起个晾凉的蛋糕胚放入搪瓷盆里:“我下午要早点回家, 我爱人和大哥今天回来。”


    “韩科长终于回来了?”曾凤香一听,立刻挤到林晓身旁:“不算你上次去京城开会,得有三年了吧?”


    “两年半。”


    走的时候是一九八一年春天,现在是一九八三年夏天, 满打满算两年半。


    “不知道你家两个孩子还记得亲爹不?”


    被曾凤香念叨的团团圆圆现在正在前边小班的教室午睡,满脑子都是睡醒就能吃蛋糕, 估计早没了关于爸爸的印象。


    “天天惦记着吃,谁也越不过吃的。”林晓摇头失笑。


    一个喜欢做饭的妈妈,养出两个爱吃的娃娃……听上去好像也正常。


    “那你下午早点带着孩子回去, 我跟凤香去送蛋糕。”曾班长端着刚出烤炉的蛋糕胚倒扣,烫得双手捏住耳垂笑道:“交给我们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辛苦你们了。”林晓笑。


    刚烤出来的蛋糕胚是市实验中心幼儿园订购的六个蛋糕之一,下午送过去他们正好放学前分发给孩子们当六一儿童节礼物。


    “从昨天到今天,我这胳膊累得都抬不起来了。”曾凤香使劲垂酸胀的胳膊, 疼得龇牙咧嘴:“咱们也算是把省幼蛋糕的牌子打出去了。”


    “要不是园里添了两个搅拌器, 我哪敢同意接这么多蛋糕?”林晓同样也累得够呛。


    鼻尖充斥着奶油和烤蛋糕的香,让她有种深处烘焙车间的错觉。


    自从隔壁街道幼儿园的学生听说省委每个月都会给孩子们过集体生日后,回家就跟家长吵闹着也要吃蛋糕。


    没尝到省幼自制蛋糕前还是风平浪静, 直到两所幼儿园举办联欢会,平静的湖面一下炸锅了。


    同样是蛋糕,味道完全不同。


    之后林晓他们每个月就多了帮隔壁幼儿园制作蛋糕的工作内容,然后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朱正兰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这两年各所学校经费充裕了许多,不仅能让孩子吃饱,还有宽裕在其他方面花心思。


    “要不是看在奖金的面份上,我也不干。”曾凤香咂咂嘴唇,活动活动手腕后继续切水果罐头。


    帮忙肯定是不可能白帮忙,没有辛苦费谁愿意天天在热烘烘的烤炉前转悠。


    随材料一同送来的辛苦费走园里账目,一半用于给后勤部添设备和采购食材,另一半就当做奖金发给后勤部各人。


    有时候订单多的时候,奖金比工资还多。


    后勤部十几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哪怕再累也没有人有任何怨言。


    林晓往右边看了看,从曾班长手里接过搅拌器:“怎么从昨天起就有些魂不守舍?”


    搅拌器的开关都没开,曾班长就提着在盆里搅动,她还是没听到动静才奇怪看了眼。


    “就是瞎胡想。”曾班长抬起胳膊蹭了蹭脑门,插上搅拌器的插头,按下开关:“我就是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点消息,心里有点担心。”


    “什么消息?让你担心成这样!”


    “现在好多学校都开始搞承包。咱们这些干后勤的怎么办?”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好几天,整个后勤部除了林晓是干部编制,其他人都是编制外职工。


    食堂一旦承包出去,他们将何去何从……


    林晓随意地往竖起耳朵偷听的曾凤香看了眼,拿起裱花袋:“上面呼吁全国各单位走向市场化,我觉得承包食堂是迟早的事。”


    雪白奶油绕着盆里一圈圈地挤出来,随着设备增多,最开始的奶油霜进化成了真正的奶油蛋糕,工序反倒是简单了不少。


    林晓才能一边奶油一边跟曾班长聊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慌什么?”林晓把裱花袋放下,拿起木头做的刮板,将奶油刮平:“我们难道不是最该高兴的人?”


    两人不解。


    “你们都是在灶台上忙活的老手,真到了食堂要承包出去那天,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来做这个承包人?”


    后院此时就他们三个,林晓也就干脆把话说敞亮了。


    不仅要把话说敞亮,还得让两人观念慢慢跟着转变,眼下这个做蛋糕的工作就是最好的展示法子。


    多干多得,不是只能拿死工资的才叫工作。


    “承……承包食堂?”曾班长惊得手一颤,搅拌头哐一声撞上了钢盆,牛奶飞溅。


    “先做蛋糕!”


    林晓避之不及,衣服立刻溅上了好些牛奶,急忙停止聊下去。


    曾班长的死脑筋总是时不时冒出来,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刻继续聊下去,不然很可能毁了整盆牛奶。


    几人不再聊天,先专心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搪瓷盆蛋糕全部送入冰柜冷藏,等待奶油定型后就能送过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班长把擦案板的抹布晾到竹竿上,迫不及待地找到正在晒萝卜干的林晓。


    今年在后门外种的半亩春萝卜大丰收,又碰上快放暑假,只能全部晒成萝卜干给全园职工带回家做咸菜。


    “曾班长,咱们一起在幼儿园干了快六年吧?”


    “有。”


    “那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曾凤香笑眯眯地插进两人中间,冲林晓晃了晃手指头:“挺讲义气,要不是你我就不能顺利离婚。”


    现如今的曾凤香那是实打实因为日子好过而养出来的丰腴,接人待物温和不少,连朱玉兰都说她像是变了个人。


    “要是我以后打算承包食堂,你们跟不跟我干?”林晓笑着问她。


    “你要承包食堂?”


    林晓点头,这个想法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有了,只是今年终于有机会实现。


    兄妹俩都笑不出来了,心里复杂的情绪完全表现在脸上。


    沉默半晌,曾班长点头:“如果能一直在省幼干下去我还是愿意干班长,要是真到了不能干那天,我就跟你干。”


    这已经是林晓想听到的答案,当即笑着点了下头:“等干不了那天再说。”


    现在只是提前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根据林晓所知道的消息,江丰第一批对外承包食堂的学校名单已经出来了。


    但江丰市学校的承包方式和京城又有所不同。


    江丰实行的是单位内部的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学校总务处跟后勤签订内部协议,选择盈亏包干或者定额补贴两种方式。


    林晓的消息是陈副厅长去省里开会得来,等文教局开会讨论实施细则,估摸着要等到寒假前。


    相信要不了多久朱正兰就应该来找她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回家要紧。


    年前就该回家的韩煜因为表现出色多留半年,林晓还真是想念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人了。


    “那我就先下班了。”林晓抬头看看时间,差不多到团团圆圆午觉睡醒的时间:“明天早上我来喂鸡捡鸡蛋,你们晚点来。”


    “林主任。 ”


    刚背上包准备走,曾凤香忽然追了上来,满脸坚决地一字一句说道。


    “我想好了,以后跟着你干!”


    林晓笑了下,朝她挥挥手:“等真到了那天,我一定带上你。”


    ***


    “妈妈,今天怎么没有蛋糕吃?”团团牵着妈妈的小手,委屈巴巴地控诉:“明明我中午都看到你们在做蛋糕了。”


    小家伙摇晃着妈妈的手,走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给别人做的蛋糕,你前几天不是刚吃过吗?”林晓笑着低头,认真地回答儿子的问题:“前几天你吃的时候别人没吃,那今天是不是该轮到他们了?”


    团团认真地想了想,踮起脚尖跳上路边的台阶,说:“妈妈说得对。”


    小家伙穿着件短袖的白色衬衫,袖口叶文澜还专门绣了团团两个字,露出截白嫩的手臂。


    他看着比同龄孩子要结实些,在家里已经能帮着奶奶做些简单的家务活。


    妹妹圆圆牵着妈妈另一只手,不管走路还是说话都秀气得多,两条小辫子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兄妹俩随着年纪增长,长得也越来越不相。


    团团长得像公公韩建军,两条浓眉一皱起来跟小老头似的,每次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就很好笑。


    圆圆长得像林晓,但眼睛要大了一圈,看人时不说话光是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几分钟就足够长辈们心软。


    小家伙很懂得利用撒娇卖萌来获得长辈们的喜爱,还会在林晓给韩煜写信时,歪歪扭扭地写上一行——爸爸我爱你。


    就这一句话,把韩煜迷得五迷三道,隔三差五就给家里四个孩子买穿的用的寄回来。


    通过那些东西,林晓相信,韩煜这一年……也没闲着。


    “妈妈,爸爸长什么样啊?”团团又好奇地追问。


    圆圆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哥哥太笨:“家里不是相片吗?爸爸就是相片里的样子。”


    “那你说爸爸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肯定带了,我让妈妈写信告诉爸爸带糖回来,爸爸看见了一定会带回来的。”


    林晓心虚地不敢插话。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信里提糖,只能寄希望于跟女儿“心灵相通”的爸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太阳透过柿子树的枝丫间, 在地上铺开了无数片细碎的光影。


    圆圆的手还搭在门板上,努力往小院里看,有些失望地用脸蛋贴了贴林晓手背。


    “爸爸呢?”


    林晓没说,只是任由两个孩子松开手, 一前一后跑进厨房又很快跑出来。


    其实她已经在堂屋里看到了韩煜走出来的身影, 熟悉到只是一晃而过就能认出来。


    韩煜站在门口, 向林晓微笑着看来


    他今天穿着件崭新笔挺的白色衬衫, 头发长长了不少, 碎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头前。


    这个发型竟意外的合适, 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我正打算出门去接你。”


    刚说完, 视线很快被厨房门口的两个小小身影所牵引,像是要仔细确认般一错不错地看着。


    团团牵着妹妹的手,扭头看看妈妈,等待她确认这个“陌生人”究竟是不是爸爸?


    “是爸爸。”林晓点头确认。


    “真的是爸爸。”圆圆高兴地挣脱开哥哥的手, 跑到韩煜面前又急刹停了下来,仰头问:“你是我爸爸吗?”


    “是。”


    韩煜蹲下身, 张开手臂,将女儿小小的身体圈进了怀里。


    这种感觉很神奇,无数个夜晚对着相片都会想象跑动起来的孩子们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可当女儿用那灵动的大眼问他是不是爸爸时, 韩煜只觉得所有的想象都特别苍白。


    “你真的是我爸爸。”圆圆伸出手搂住爸爸的脖颈,笑眯了眼睛:“和相片里一模一样。”


    作为哥哥,团团自认为要矜持些,走到韩煜身旁, 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爸爸, 你回来就不走了吗?”


    “不走了。”韩煜伸出只手臂,将儿子也搂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上你们母子三个。”


    “爸爸, 你带糖回来了吗?”


    “带了,爸爸还给你们买了玩具。”韩煜哎哟一声,将两个孩子同时抱了起来,脸上也不禁露出丝诧异:“这是吃了多少好吃的?”


    两个小家伙在爸爸怀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对于被同时抱起来这件事感到特别神奇。


    林晓可没有那把子蛮力能将两人同时抱起。


    “大哥呢?”林晓跟着父子几人身后走进堂屋:“怎么爸妈也没在家?”


    “大哥去接小北兄妹放学,爸妈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爸妈现在相当稀罕大儿子,生怕三十多岁的大哥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至于他这个老二……自然没注意到。


    “小学的放学时间还早,这么早就去,得等好几个小时。”


    “说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不上了,早点把人接回来,晚上咱们全家吃顿团圆饭。”


    林晓理解大哥思念孩子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从门背后取下围裙抖了抖。


    “那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不够的话现从‘’仓库’里拿点出来。”


    仓库自然指得是空间厨房。


    刚把孩子们放下来的韩煜急忙去拉林晓的手:“今晚咱们出去吃,大哥请客。”


    手一拉上,韩煜就舍不得再撒开,牵着林晓坐到了大卧室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任由两个小家伙迫不及待拉开拉链翻找。


    兄妹俩像是发现了一座充满宝藏的小山,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到茶几上。


    “爸爸这是什么?”


    “彩色铅笔,可以画画。”


    团团立刻被彩色铅笔所吸引,把捆成一捆的铅笔一支支排开,然后放到兄妹俩平时放玩具的铁皮盒子里。


    韩煜和林晓看得津津有味,任由孩子们继续挖掘“宝贝”


    “爸妈看到大哥肯定狠狠哭了一场吧?”林晓手指动了动,抠了抠韩煜发烫粗糙的掌心。


    老夫老妻偶尔牵个手,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刚处对象那会儿。


    “大哥哭得更凶。”韩煜眨眨眼睛,表情夸张地模范起韩昭哭起来的模样:“进门就先给爸妈磕了三个响头,听得我脑门都疼。”


    “很难想象大哥哭起来会是什么样?”林晓还认真想了想。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大哥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算相认那天也没见流露出多激动的表情来。


    大哥是见过大世面的,心性肯定比普通人坚毅百倍。


    就是这样一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正她是想象不出。


    “还有个好消息。”韩煜松开握得起了层薄汗的手,将林晓揽进怀里:“你猜大哥被安排到哪个单位了?”


    “不是安全厅都是公安厅。”


    “还是我爱人有远见,大哥调任省公安厅情报分析处处长。”


    林晓愣了一瞬,很快笑起来:“那你们兄弟俩不是进了一个单位?”


    “不止。”韩煜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另一只手拍拍胸口:“我估摸着这次回单位报道之后就能升职,搞不好以后跟我大哥能成同级。”


    “你……”林晓刚想说连升升两级的可能性会不会小了点,余光往两个孩子的方向一瞟,惊得瞬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看妈妈终于发现了自己,圆圆兴奋地摇晃起脑袋:“妈妈,这是什么?”


    圆圆脑袋上顶着件浅米色的……内衣?


    孩子以为是帽子,扯着内衣带子包裹住脸蛋,笑嘻嘻地原地转起了圈圈。


    “咳咳——”


    韩煜难为情地轻咳两声,故意压低了声音:“这是爸爸给妈妈买的背心,只有大人才能穿。”


    眼下不管男女,大家都把内衣就叫背心。


    圆圆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妈妈的背心好看,还有花朵。”


    林晓尴尬地别过脸去,等看清楚那件内衣的款式后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


    内衣的布料薄得能透光,边缘还有细密的花边。


    韩煜把女儿拉到身前,温柔地揉了揉脑袋:“等你长大就穿这种短短的背心,现在你还小,肚子着凉的话就得吃药打针,你想打针吗?”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圆圆手臂。


    一提到打针吃药,肉嘟嘟的小脸瞬间纠结成一团,捂着嘴巴讲摇头。


    内衣从孩子脑袋上取了下来,顺手塞到林晓手里,眼睛还是看着女儿:“那你有没有找到爸爸买的糖果?”


    “在这!”


    对衣服不感兴趣的团团一直在继续掏宝贝,终于在第二个包里找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撕开包装纸,直接塞了颗进妹妹嘴巴里,甜得圆圆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林晓趁机将内衣塞到旁边的五斗柜里,悄悄捏了把韩煜的腰,硬邦邦的肌肉倒是硌疼了自己手。


    前几年坐办公室养出来的赘肉在这两年操练中又重新回到了结婚前。


    “晚上让你捏个够。”韩煜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呼出的热气烫得林晓耳垂发烫:“藏在隔层里的惊喜都翻出来了,我女儿真是聪明。”


    “就你会说。”林晓伸手推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大哥和二姐回来。”圆圆看哥哥又想抓糖往自己兜里塞,急忙抱住袋子不撒手:“咱们再分糖。”


    “好吧。”团团把兜里的糖又放回桌上,又拿起几支钢笔:“爸爸,这是给谁的?”


    “妈妈的。”韩煜拿起一只钢笔,指了指笔帽上微笑的熊猫头:“这支刻着熊猫头的是妈妈的,那支小熊猫头的是小北哥哥,剩下的是小月姐姐……”


    林晓趁孩子们不注意悄悄把糖收到茶几下,目光再次落到一大两小身上。


    孩子们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几分钟,见钢笔没有自己份,就立刻又看向下一件东西。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去年我和大哥趁放假去了趟东边的大城市,找机会赚了笔钱。”韩煜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搭在林晓手腕上:“那边和咱们这里真不一样,到处都是机会。”


    怎么赚的?赚了多少?林晓没有细问。


    最重要的一点是人已经安全回来,而且韩煜也不准备干第二次。


    “以后别去了。”林晓只是说。


    “不去了。”韩煜重重呼出口气,轻轻点了点林晓的手腕:“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单位干,外头的钱再好赚都没家里安稳。”


    “赚钱的事你暂时别和爸妈说。”


    “大哥也这么说,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打断我们兄弟的腿。”


    “既然大哥也进了公安厅,厅里给安排房子吗?”


    说到房子这件大事,夫妻俩都正色起来。


    韩煜坐直身体,把兄弟俩路上商量的意思说出来,主要是为了询问林晓的意见。


    “哥说我们两家一起买房,就买隔壁,以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大哥也要买房?”


    “去东边还是大哥提出的想法,组织上也知道,所以我们这一次赚的钱你就放心用。”


    韩昭在国外过得也不是大富大贵,匆忙接到回国通知,差不多是抛弃了大部分财产回来。


    不依靠组织出钱安顿,全凭自己的能力赚一笔安家钱,报告送上去批复得那叫一个快。


    “我发现……”林晓转头看着丈夫的侧脸:“大哥一回来,你就什么都让大哥拿主意。”


    “还是最听你的话。”韩煜挑眉。


    “难怪妈总说家里就大哥能管住你,以前没少挨大哥揍吧?”


    “没少挨打。”


    少年时期的韩煜是个谁都能刺两句的“刺头”家属院谁家提起都要告诫家里孩子别去惹他。


    那样一个谁也拴不住的少年,只有韩昭能让他听进去话。


    后来韩昭走了,少年一下子成长为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青年,家属院的邻居们骂孩子时都改成了“你怎么不跟韩煜学学”


    现如今,他坐在沙发上。


    身旁是爱人,眼前有了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终于停下脚步,有了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省公安厅, 事务科。


    “韩科长早。”


    大清早的,办公室里就已经是一片吞云吐雾,韩煜推开办公室的门,呛得差点退出了屋子。


    原先屋里就他不太抽烟, 后来又来了陈俊峰那个老烟枪, 办公室天天跟仙境似的烟雾缭绕。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办公室藏了什么宝贝, 窗帘都舍不得拉。”


    韩煜挥赶着烟气, 走到窗户前把窗户一一都打开, 空气涌进来的同时, 热气也随之紧跟其后。


    几个糙老爷们各种粗话齐飞, 纷纷拖着板凳避开阳光,躲到门边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时隔两年半第一天回单位报道,热情欢迎没有,倒是各个都沧桑了不少。


    “还不是打字机闹的。”陈俊峰从对面办公桌递过来一本登记册:“要求咱们全科室的以后写文件都用打字机, 对咱们来说,比打仗还难。”


    老李深表同意地点头, 看韩煜还提着两个网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给咱们带的京城特产?”


    “杏干,还有几包京城的烟。”


    “烟!”


    一听有京城的香烟, 几个要死不活的大男人立刻活了过来,周组长第一个凑过来翻出包烟:“你看我这手指头,最因为练打字机,打得手都起了老茧。”


    “那才哪到哪?”韩煜坐下, 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 拿起登记册翻开:“我这回去培训的课程里还有一门电脑操作,人家京城公安厅里都用上电脑了。”


    “什么是电脑?比打字机还难学?”


    老李把缺了条腿的眼镜栓上绳子耳朵上挂,香烟只能别到另一个耳朵后。


    整个办公室就他这个专管文书的遭罪最多, 以前手写半小时就能搞完的文件,现在要用两三个小时,一敲错没法子修改,只能重打。


    “比打字机难一百倍。”


    韩煜反正是被折腾得够呛,梦里都是键盘上的按键,学打字前还得先学会五笔字。


    听说这种五笔字才刚研究出来没几个月,他们是第一批学习的实验者。


    “以后我们可怎么活啊!”


    喊归喊,该完成的工作还是得完成,周组长抓了把杏干回到办公桌前。


    没多会儿,办公室里重新响起断断续续的打字声。


    陈俊峰揉了揉肩膀,又丢了摞表格过来:“你回来我总算能轻松点了,天天跟其他部门打交道的活儿还是得你来干。”


    两人前两天虽然就见过面,工作上的事也只是随口聊了几句,等韩煜真正翻开文件之后才发现用小山似的工作量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后勤管理规范化?”


    一份文件下来,要求各科室把库存物资重新分类整理,而各科室上报的表格最终汇总到事务科。


    事务科内部不仅要整理账务,还得到各科室进行核查。


    韩煜光是想想这个工作量就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办公室的墙壁都快被烟熏黄了。


    “你拿的只是这个月的,看到你背后了吗?”陈俊峰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指了指韩煜背后的一排铁皮柜子:“里面还有这两年的账目,都得你审核签字。”


    韩煜:“……”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韩煜快速翻完第一页,忽然停了下来。


    陈俊峰看着他推开桌上的算盘,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比饭盒还大的计算器,眼睛看着账目,右手嘀嘀嘀地按着。


    “账目有点乱。”韩煜没有抬头,又翻了一页:“下午我们一起去仓库核对一下。”


    “成。”


    又说了两句工作的事,刚准备埋头继续工作,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直接推开了。


    比推门那人讲话先来听到的是走廊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


    “怎么了?”


    周组长叼着杏干就站了起来,两步就冲到了门边。


    “老周,行政处的曾处长被带走了。”


    推门的是对面办公室的保障组组长老马,看样子是刚打听了消息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连贯。


    “什么!”老周大惊失色,转身传给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大家齐齐放下手里的工作,涌到了办公室门口。


    “什么时候的事?”历来消息最灵通的老李都没听到一点风声,可见这次绝对是保密行动。


    “就刚才,我去楼下送材料,单位门口忽然来了好几辆车,说纪检的人……直接拷上就带走了。”


    “纪检?”周组长啧啧两声,杏干嚼得津津有味:“看来是大案子,纪检那边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不会栲人。”


    “都回办公室工作,跟村口大娘一样围在这说什么闲话……”


    从楼上经过的领导阴沉着脸大声呵斥,众人立刻鸟兽状散开,走廊里瞬间没了声音。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各自依旧讨论得热火朝天。


    陈俊峰看了韩煜一眼,什么都没说。


    “曾处长上个月还在公开会议上批评咱们来着。”老李撇撇嘴。


    “我记得!说咱们事务科工作清闲,连上头安排的一点事都干不好。”周组长又丢了条杏干嚼吧嚼吧,语气隐隐还有丝高兴:“我看就是某些人故意找麻烦。”


    以前事务科有韩煜周旋,曾处长最多也就在工作上刁难几句,还不曾影响到科员们。


    可这两年科长没在,行政处隔三差五找茬,说他们工作思想不端正,全科室都写了检查在内部展示。


    韩煜放下文件,喝了口茶水。


    他没有阻止大家“落井下石”,也是因为这些年他们在曾处长手下受了不少气。


    大家伙不满的是针对,韩煜听说的可不止这些,工作思想不端正说得应该是曾处长本人才对。


    “以后再也不用开思想政治会的时候挨批评了!”周组长端起搪瓷缸子,仰头灌下大口茶水,舒爽地撑了个懒腰:“工作工作,晚上不想加班。”


    威风吹动着窗帘,不时拂过桌面上那厚厚一摞表格。


    忙活一早上,韩煜总算算完这两个月事务科的账目,看差不多快到吃点的时间,冲陈俊峰抬了抬下巴:“去库房看看,早点清点完早点完事。”


    “中午不打算吃饭了?”陈俊峰拿起文件跟上。


    “罗晴没跟你说?她们中午送饭来。”


    “早上说了,我给忘了!”陈俊峰一拍脑门,跟着韩煜走出办公室:“嫂子只要一放暑假,我们俩的生活质量就呈直线上升。”


    “还不是我妈心疼我大哥。”


    “昭哥在分析处工作还习惯吗?”


    对于韩昭“死而复生”这件事,陈俊峰除了惊骇之外就只剩下满满的惊奇。


    小时候家属院的半大孩子们都跟着韩煜一起叫韩昭大哥,后来才改口成昭哥,关系比表兄弟可亲近得多。


    当然……也很敬畏。


    “比你刚来那会儿表现得好。”韩煜打趣道。


    陈俊峰刚来单位那段时间谁的脸色都看,明明代科长的工作,有些工作还得找周组长商量之后才敢下决定。


    两人走得不紧不慢,走廊里只能听到他们有节奏的皮鞋声响。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见个正往楼上走的人。


    “韩科长,吃饭去?”


    “去仓库清点物资。”韩煜往旁边让了一步,是厅长办公室的秘书长陈觉。


    “才刚回来就忙工作?”


    “早点盘点完早点安心。”韩煜看他抱着摞文件,应该是行政厅有什么工作安排下达。


    “侯厅长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韩煜确认。


    没想到陈觉步子一转就往楼梯下走:“是好事,你早点去。”


    “谢谢陈秘书长。”韩煜又说。


    楼梯间里脚步声渐渐远去,韩煜和陈俊峰才默默地往楼下走。


    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打开仓库大门,两人走进去关上门,偌大的仓库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俊峰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好事……”


    故意拖长的语调,就是在学陈觉离开前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真让你小子说中了,要升就是往行政处升。”


    “原先我还担心跟曾处长工作上会有摩擦,现在……倒是好了。”


    没有外人在,韩煜说话就直接得多,前几天他就跟好友通过气可能会往上升一升。


    “你说那个位置现在空出来了,能轮得到你吗?”


    “资历还是浅了点,估计悬。”韩煜翻开登记册,目光在架子上穿梭:“要是真能成?我这运气不去路上等着捡钱就可惜了。”


    “我倒是觉得有戏。”


    这两年韩煜没在,单位领导层比普通职工的变动还大,曾处长也不是第一个被拷走的处长级。


    行政处的候厅长不就是因为原先厅长工作失责被调走,才火速转正。


    如今厅里正是用人之际,像韩煜这种年轻又是内部培养起来的干部,自然会成为最佳的选择。


    “到时候再说。”韩煜把册子递给好友,忽然说:“如果我调走,上面肯定会让我推荐科长的人选……你有没有那个想法。”


    陈俊峰有瞬间冲动想说王八蛋才不想。


    可理智又告诉他,有些事不是想久一定能成。


    他刚调来才两年多,能坐上顾科长的位置在有些人心里已经跟“走后门”挂钩。


    没有成绩之前,再往上升……陈俊峰很肯定这个位置他坐不稳。


    韩煜看他眉毛一会挑起一会儿又落下,转身笑着拍拍好友肩膀:“我会推荐周组长,他在单位已经干了快二十年,是时候该往上走走了。”


    “我明白。”


    韩煜轻笑了声,继续清点:“别的不说,周组长的圆滑就够得你学。”


    “那还不是要我的命。”


    陈俊峰苦了脸,天生的性格哪是说变就能变,还不如让他成天跟表格打交道。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清点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叩叩叩——


    吃完午饭, 韩煜没有午休,提着几样京城带回来的特产,敲响了侯厅长的办公室门。


    “进来。”


    “厅长。”


    候厅长正打算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刚从纪检那边回来, 累得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小韩啊!快过来坐。”


    候厅长拍拍接待区的沙发, 让韩煜去那边坐。


    这就是说谈话不是正式工作安排, 韩煜也缓缓收敛了正色, 笑着走到旁边坐下。


    “候厅长, 几样京城的特产, 您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尝尝。”


    网兜轻轻放到茶几上, 侯厅长也没客气,笑着点了点头。


    “喝茶还是白开水?”


    “我来。”


    虽然是随意的聊天,作为下属该有的眼力见还是得有,韩煜急忙又站起来泡茶。


    “茶水泡淡点, 年纪大了,喝浓茶晚上睡不着觉。”


    “我是茶水越喝越浓, 我爱人老担心我喝的太多伤胃。”


    “你还年轻,等过了四十岁就知道厉害了。”侯厅长靠进沙发,仰头呼出口气:“曾处长的是你听说了吗?”


    “听到一点动静。”


    韩煜把茶缸子放到候厅长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自己端起杯浓茶轻轻吹了吹。


    “纪检那边早在查他,已经有了确切证据才来拷走了人,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很严重?”


    “贪污受贿。拿钱替人安排工作,有几个人出了不少钱没成功, 一气之下就联合去纪委举报了他。”


    韩煜立刻想到了表妹那个对象孙安明。


    当初不就是说有熟人运作, 保准能安排进公安厅,要不是后来被陈俊峰捷足先登,现在和他共事的说不定就是那个孙安明。


    “厅里开了场短会议, 都是相同的意见……行政处不能一直空着,得尽快安排人接手。”


    韩煜静静听着。


    “陈副厅长提名你接手。”候厅长啜了口茶水,目光藏在氤氲的热气后看不分明:“我个人也觉得你合适。”


    “我听厅里的安排。”韩煜只是看着茶杯,停顿了两秒后开口:“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安排事务科的工作。”


    “事务科的工作你不用管,尽管去行政处接手。”候厅长摆了摆手。


    韩煜眼底一闪,问:“科长的位置厅里有安排了?”


    “你有推荐的人选?”候厅长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你推荐的我们肯定会首先考虑。”


    “事务科的周组长。”韩煜没有犹豫,坦荡地看了过去:“周组长工作经验丰富,这两年全靠他跟个科对接工作,事实证明他完全能胜任科长这个位置。”


    “哦?”候厅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还有些诧异:“我以为你会推荐小陈。”


    “他还得学。”韩煜笑了笑:“如果真把他推上那个位置还是害了他。”


    “能这么想是好事!跟你说句实话,要是你开口推荐小陈,行政处那个位置……就悬了。”


    韩煜的心里小小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候厅长继续说:“咱们这是为人民群众办事的单位,讲究的是功能能力,而不是谁跟谁关系好。”


    “我明白了。”


    “你这小子历来聪明,要不陈副厅长那人怎么会一直推荐你,你可得好好把握住记住。”


    候厅长站起来,韩煜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你回去就跟周组长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就去报道。”


    谈话该结束的信号……


    “赶快回去交接工作,后天就去行政处报道,正式的调令和待遇要等申请上报通过之后再正式宣布。”候厅长拍拍韩煜的肩,往办公桌走:“等调令下来,你和你哥一起去房管科重新登记。”


    “重新登记?”韩煜眼前一亮,是进办公室以来第一次让心里的想法露出来。


    “怎么?听到换房子比升职还高兴!”


    “家里实在是住不开。”韩煜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大哥回来这些天都住我家堂屋。”


    他和父母倒还好,晚上林晓想出去上厕所都得蹑手蹑脚怕吵醒了他们。


    而且屋里不隔音,小夫妻就是想亲近都不行,翻个身木床都会咯吱响,哪敢干其他的事。


    “韩昭同志的情况我都清楚,你放心……很快就能要能结局。”


    “谢谢候厅长。”


    “行了,好好回去准备吧!”


    韩煜心情颇好的走了两步,候厅长又忽然想起件事,把人叫住。


    “事务科新调来个同志,你先安排一下。”


    “好。”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在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办公室里很热闹,一个热情高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四处游动,不是给老李送包香烟,就是主动拿起抹布擦桌子。


    韩煜走进去的时候,那人正给陈俊峰递烟:“陈副科长,以后请多多关照。”


    “客气什么,以后都在一个科室工作。”


    “哈哈…… 你说得对,都是同事。”


    “小孙,也是清源县人?”老李正在翻看那人的档案:“那咱们这个办公室可就三个清源县的了。”


    “谁是清源县人?”韩煜把文件放到自己办公桌上,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两盒香烟。


    “韩科长你好,我是孙安明。”


    孙安明?


    看年纪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短袖衬衫。


    眼角眉梢都是和气的笑容,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眼底里稍纵即逝的一抹精光在韩煜眼里还是藏得不够好。


    “你好,我听候厅长说你要明天才来报道,怎么今天就来了?”韩煜微笑着伸出手。


    “今天先来认认路,这就准备回去了。”


    “那工作的事情明天早上我再安排,今天你就先熟悉下公安厅各部门的办公室位置,还有咱们厅的食堂也不好找。”


    “韩科长是清源县哪里人?”孙安明突然问。


    “县城里的,咱们以前说不定还打过交道。”韩煜说。


    “县城那么大,应该没碰见过,要不我肯定有印象。”


    “说得也是。”


    两人又客套了一阵,眼看快到上班时间,孙安明主动离开了。


    人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上头终于舍得给咱们科添人了。” 老李吐出口烟,眯眼仔细看了看烟盒的牌子:“还挺大方,买得都是好烟。”


    韩煜坐下,皱眉望着盘旋在屋顶的烟雾,重新翻开文件:“买好烟给你还不满意?”


    “烟是不错!就是这人看着不咋的……”


    厚厚的眼镜片眉毛挑起,老李把烟盒丢进抽屉,打算每天就抽一根解解馋。


    他看人一向准,这个姓孙的表面笑嘻嘻,心里想着怎么整死你那种人。


    “老韩,孙安明这个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陈俊峰琢磨了半天都没想起到底在哪听过:“你认识?”


    “我表妹的对象。”韩煜说,指头轻轻敲了敲文件。


    陈俊峰立刻想起了是谁。


    当初跟他竞争事务科副科长位置的那个人,可惜最后摆在了资历不够上。


    “你表妹对象?”


    办公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周组长太过于震惊,以至于烟头烧到手指才着急忙慌地往地上扔。


    韩煜往地上地上的烟灰看去。


    老李和马建国几人同时看向韩煜,实在好奇两人的关系。


    看他们刚才那客套话一套一套的,比陌生人还不陌生,哪有半点亲戚的样子。


    “我们家和我舅舅家好些年都没来往了,这不前几年我回县城过年……当时还特意骗我说是物资局,就是怕我给他穿小鞋。”


    韩煜不是那种家丑不可外扬的人,当着办公室几人,把过年叶志勇兄妹来打探消息的事说了说。


    然后是两家为什么没了来往。


    其中……关键的三个人都在公安厅,孙安明想攀这门亲戚就怪了。


    “我说为啥提前来打好关系,搞不好就是来试探老韩的态度。”周组长弹了弹衣服上的烟灰,又站起来拍拍。


    扑簌簌又是一地的烟灰。


    “不是为了试探我,而是打探你们知不知情。”韩煜冲周组长招了招手:“他知道我马上就要调走,我什么态度对他来说没多大用。”


    “调走?”周组长大吃一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后天就要去行政处报道,暂代行政处长一职。”看周组长还是一动不动,两根手指又勾了勾:“从明天起,事务科将由周组长暂代科长一职,正式任命等文件下来。”


    “我……我……”


    韩煜连升两级固然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可自己竟然也连升两级,从组长直接坐到了科长的位置上。


    那就不仅仅只是恭喜那么简单了。


    周组长清楚,肯定是韩煜的推荐,要不按职位肯定是陈副科长升上去。


    “两天时间我们就得把工作交接清楚。”韩煜干脆拿起文件走了过去,特意绕开对上的烟头和烟灰:“交接工作之前,这办公室的卫生你得先抓一抓。”


    韩煜没去培训前,办公室几人虽然也粗糙,但也不敢邋遢到把烟头踩地上。


    只是一件小事就足以看出,陈俊峰在这几个人眼里明没有任何威慑力。


    “我这就扫。”周组长腾地跳起来,小跑着去门背后拿起扫把 :“卫生是得好好抓一抓。”


    韩煜坐在办公桌角上看着,微笑着对几人说:“都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调去其他单位,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放心,科里的工作我一定安排好。”


    周组长扫地扫得很认真,说不定此刻心里早已计划着后天一早要怎么展开工作。


    阳光从大开的窗户外直直射进来,将办公室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随意的客套还是真心恭喜。


    韩煜只知道……他又要翻开人生的新一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分房通知下来那天, 已临近初冬,小院里那棵柿子树掉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韩煜从办公室回来,还带回来了两把钥匙。


    一把是交给了叶文澜,由她代替去其他省份出差的韩昭去收房。


    另一把交到林晓手上, 是韩煜这个刚上任几个月的处长的干部级别住房。


    比他们还早搬走的陈副厅长一家上个月就住进了单位新盖的那批单元房。


    刘大娘很高兴地跟林晓说以后还能做邻居, 没想到真等房子下来才发现, 一个在公安厅旁边, 一个远在城东。


    而林晓他们分配的新房子就在城东。


    房子刚竣工一个月, 七层单元房, 三室一厅。


    “以后只能你送孩子上学了。”


    拿到钥匙的第一刻, 林晓只对韩煜说了这么句话。


    从上班只需要十分钟路程到骑车都得半小时,林晓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出门,自然没法送孩子。


    一大家子选了个周末休息的时间去看房子。


    沿着城里新修的柏油马路一路往东骑,沥青泛着青黑色的光, 路两边的人行道还没修。


    看到矗立在田野边的五栋单元楼,就是厅里新修的房子。


    城市的开发逐渐往外围走, 林晓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些田野就会成为街道或者大楼。


    自行车还没停下,大家就看到不远处的地里有人在烧稻草。


    大股的黑烟在阳光下盘悬着往上升,风一吹, 火星子四散,看方向不少都吹进靠后的单元楼里了。


    “咱们分的房子在几单元?”叶文澜担忧地问。


    要是最靠近田地的那三栋,不仅只是烧稻草的灰,肥地那阵空气里全是大粪的味道。


    “我们是靠路边的第二栋。”


    韩煜指着一片平房背后的单元楼, 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 楼外边还有工程队在铺设水泥路。


    “还不如靠近田地呢?”


    韩建军站上块大石头往那栋楼看,正巧看见平房里有人将痰盂倒进了墙角的阴沟。


    烧草木灰就那么几天,倒痰盂可是天天都有, 谁想一早上起来就看着这些吃早饭。


    “大哥抽的签。”


    韩煜只是笑眯眯地让没在的大哥背上这口大黑锅。


    一梯三户,房子在三楼。


    韩昭抽中了左边那套,韩煜是楼梯口那间,中间户住的谁暂时未知。


    水泥地走廊上还浮着层白灰,墙角跟边缘刷的石灰也没刮平,到处都透着股子新气。


    “都是三室一厅的屋子,房子户型差不多,就是厨房比大哥家小了几个平方。”


    要这套小厨房是韩昭主动提出来的,毕竟他们一大两小都不会做饭,用到厨房的机会少之又少。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锁头轻轻晃了两下。


    林晓:“……”


    她怀疑稍微再用点力,锁头就要掉出来。


    右手按在锁头上,左手再稍微用力用左拧,门背后传来咔哒一声,门总算开了。


    “小婶,我住哪个屋?”


    阳光刚涌到楼道里的瞬间,韩北忽然从背后抢先一步钻进屋里,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转起了圈圈。


    比起韩月下意识跟着爷爷奶奶去了左边房子不同,韩北下意识认为他会住在右边。


    “反正有三间屋子,你想住哪间住哪间。”韩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房子坐北朝南,客厅外连着个不大的阳台,窗框还飘散着浓郁的油漆味。


    林晓把通往阳台的门打开,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韩北先在不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急忙往客厅背后的卧室钻,一出来就朝林晓喊:“小婶,我想住这间屋。”


    “不再看看其他屋子?”韩煜笑着走过去,看了眼就知道为啥韩北会选这间屋子。


    屋子很亮堂,窗户的窗台有巴掌那么宽,正好放他从京城带回来的各种玩具。


    团团着急地挣脱开林晓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子门前往里探头:“大哥,我也住这间。”


    “那不行。”韩北想想,在屋里比划了一阵,表情很严肃地跟弟弟说:“放两张床还是窄了,我们要选大屋子才住得下。”


    住小院时他睡上铺爸爸睡下铺,韩北是说什么都不想再爬上爬下了。


    “那我们选间大屋子住。”


    都不用林晓培养孩子们独睡,兄弟俩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以后住一间屋子。


    韩煜也任由两个孩子胡闹,豪迈地让他们先选。


    “那这间就让圆圆住,她可以把布娃娃放窗台上。”韩北又对全程文文静静的妹妹说。


    圆圆只是羞涩地笑了笑,抱紧林晓的腰:“我要跟妈妈睡,让爸爸住这间屋子。”


    韩北嘿嘿笑了两声,双手食指在脸蛋上点点:“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妈妈睡。”


    “我是男子汉,我要自己睡!”团团挺起胸膛,小脸上全是骄傲。


    “你们以后都要自己睡。”韩煜一一点名三个孩子,又指指新房子:“但咱们全家还是住一个房子里,就是睡觉的时候分开。”


    “不要。”圆圆嘴巴一撇,对新房子没有半点兴趣。


    “哎呀呀!”韩煜满脸可惜地拍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算了起来:“如果圆圆自己睡,就可以买喜欢的粉色床单,还能买花窗帘,晚上还能自己一个人盖整床被子……”


    每一样对圆圆来说都是极大诱惑,小人儿脸上满是纠结,紧紧咬着的嘴唇慢慢松开。


    又看了看和大哥讨论得很兴奋的团团,总算犹犹豫豫地松开林晓裤子,往前一步:“那我睡着了之后妈妈才准走。”


    “那是当然,爸爸妈妈都会陪你们睡几天,等你习惯了再单独睡。”


    “好吧。”圆圆勉为其难地摆摆手,往两个哥哥走去:“哥哥我住这间,你们晚上要来看我哦!”


    “妹妹,以后你就把床放这里,书桌放窗户前。”韩北牵着妹妹的手,一起走到窗户前,立刻转头笑着对门口的林晓两人说:“小叔,底下有人在弹弹珠。”


    “那你有地方玩了。”韩煜笑。


    团团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弹珠,但听到爸爸说玩,立即就鹦鹉学舌起来:“以后我也弹弹珠,和大哥一起去。”


    “我刚才看背后有好多田,等明年收割完我带你们去捡谷子。咱们烧谷子吃。”


    “什么是谷子?”


    “烧谷子好吃吗?”


    林晓走到厨房去看了看。


    六十多平的房子,厨房十多平,加上隔壁的卫生间,三分之一就去了。


    好在每间屋子都有明窗,窗户一推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没什么高建筑,山里吹来的风很大,没多会儿就把她头发吹乱了。


    “小北,你怎么不去看房间,跑你小叔他们家来干什么?”


    叶文澜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韩北,跑过来一看,几个小的已经凑一起商量着要怎么布置屋子。


    “我住这间屋子。”韩北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和团团一起住。”


    “你……”


    韩昭离开前就跟韩煜商量好了以后父母跟他住,两个孩子自然也得住那边。


    “妈,就让小北住这边。”韩煜抢在叶文澜开口之前打断:“你们那边三间屋子也住不开,总不能让小北继续跟大哥住吧?”


    韩北听罢,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跟爸爸睡一屋,他打呼。”


    林晓嘴角翘了翘。大哥的呼噜声隔着道门都很响亮,更何况是睡上铺的韩北。


    有时候吵得实在狠,韩北是在韩煜他们屋里睡弟弟妹妹的小床。


    这几个月没少受苦……


    “你大哥回来怎么跟他交代?”


    “要交代什么?”韩煜摆摆手:“反正就住对门,就大哥那脾气,让他辅导小北写作业……要不你和爸辅导?”


    “作业……”


    叶文澜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抓大孙子的学习成绩,比小时候补身体那会儿还难百倍。


    “就让小北住老二他们这边,老大不同意就让他以后自己辅导孩子学习。”韩建军的声音从对门屋里传来。


    别的没听见,作业两个字提起就令人头皮发麻。


    整个家里只有韩煜有那个耐心辅导韩北写作业,就连林晓陪半小时头皮也会冒烟。


    林晓看了韩煜一眼。


    这个结婚前吊儿郎当的男人现如今是整个家里最有耐心的一个。


    再往前推十年,林晓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看完房子已经快中午,韩煜决定领着一家子去附近的街上下馆子,下午回家拿工具打扫卫生。


    一家子难得下馆子,几个孩子都很高兴。


    顺着新柏油马路往平房的方向走,后边有条街道,几十米长街道上各种小铺子林立。


    街道尽头有着唯一的一家饭馆,以前国营饭店的招牌还没拆,只在门口挂了个迎客饭馆的牌子。


    他们选了个靠门位置坐下,四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菜单。


    店里人很多,服务员忙着招呼其他桌点菜,林晓坐了会儿就站起来去柜台上提热水壶。


    刚走到门口,余光中忽然瞥见个身影推门而入。


    比林晓先一步看清她长相之前,倒是那人先不确定地问了句:“表嫂?”


    抬头一看,是意料之内早晚会碰见的叶慧莲。


    从韩煜说孙安明调到公安厅之后,一家子就已经预料到早晚会和叶慧莲见面。


    “表嫂,真的是你!”


    她穿着件藏蓝色外套,头发扎成条辫子垂在肩膀上,跟那年过年见到的样子天差地别。


    林晓记得第一次她可是穿着县城都没有的大衣款式,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城里人”的样子。


    “你们这是……”林晓看了眼她背后的孙安明,很快就猜到他们多半也是来看房子。


    孙安明把叶慧莲挤到一旁,笑着凑上来,热络地叫了声:“表嫂,你和表哥也分到这边单元楼来了啊!”


    “今天过来看看房子。”


    “我们住三单元二楼,以后上家里玩。”孙安明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拉着叶慧莲往前两步:“我看姑姑和姑父也在,我们去打个招呼。”


    叶慧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结婚都没有通知姑姑一家,结果现在还要硬着头皮当没事发生。


    孙安明瞧着就没任何异常,脸上堆满了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拽着她就往那桌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姑姑, 姑父。”


    孙安明拉着叶慧莲很自然地坐到了叶文澜旁边,热络亲近的笑容仿佛真是路上遇到了关系不错的亲戚一样。


    叶文澜和韩建军作为长辈,自然不好当场冲小辈摆脸色,也笑着和他寒暄了起来。


    韩煜吹了吹林晓递过来的茶水, 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看着只是在认真听。


    “表哥, 新房子水电都通了吗?”


    聊着聊着, 冷不丁地话头转向了韩煜。


    “通了。”韩煜把茶杯凑到女儿嘴边, 小口小口地给孩子喂起了水:“只要打扫一下就能住进去 , 也没什么要添置的。”


    “我们那栋楼还没通水, 看样子还得等几天。”孙安明语气很自然,像是随意闲聊:“我们两口子分的一室一厅,勉强够住。”


    “我们家孩子多,个人面积算下来其实都差不多。”


    “看我!光顾着说话。”孙安明推了推叶慧莲, 举起手:“服务员,我们点菜。”


    叶慧莲笑得很用力, 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念稿子似的毫无波澜:“平时大家忙没机会碰见,今天我们请客,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有服务员听到说点菜, 拿着菜单往这桌走来。


    孙安明放下手,抽空对韩煜解释:“第一天去事务科报道没好意思说我是叶慧莲对象,怕办公室其他人觉得我攀关系,表哥你别介意。”


    “我以为是慧莲不想认我这个表哥呢!”韩煜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叶慧莲。


    从遇见到坐下, 叶慧莲全程没有叫他声表哥, 笑容跟带了面具似的。


    想不想认不是明显摆在脸上吗……


    林晓给几个孩子都倒了半杯开水凉着,不打算参与聊天。


    孙安明很有眼力见,不仅点了下饭菜, 还特意点了两道孩子们喜欢的甜口菜。


    菜点完,又跟叶文澜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表达着不认同岳母的想法。


    不管叶慧莲心里作何想法,孙安明说的每一句话结束后,她都会点头应和。


    就像是……专门训练过似的。


    反正林晓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两口子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上下级,好像还带着些敬畏。


    “表嫂。”孙安明又忽然看向了林晓,把饭馆送的凉拌花生往几个孩子面前推了推:“我听一个朋友说,咱们江丰的学校要开始搞食堂承包,你上班的省幼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林晓摇摇头:“倒是没听说。”


    “我还听人说承包的话会优先考虑学校内的后勤部,表嫂有没有那个想法?”


    “你消息可真灵通。”林晓望着他,拿起筷子给团团夹了颗花生:“你朋友打听这么详细,是想承包省委的食堂?”


    孙安明口中那人比林晓消息还灵通,她是上周才听朱正兰透露文教局想拿省委幼儿园作为承包食堂的试验点。


    具体承包条件内部还在讨论,孙安明竟然已经知道了内部优先这个最核心的条件之一。


    “朋友有那个意思,让我帮着问问。”


    “我们没收到通知。”林晓冲他摇了摇头,表情就是在陈述事实:“表嫂就是个普通的后勤主任,知道的内幕消息说不定还没你快。”


    “还没消息啊……”


    第一道菜上桌,青翠欲滴的空心菜上点缀满蒜末,香气四溢。


    韩建军拿起筷子,适时招呼大家:“都动筷子,吃完下午打扫卫生,还得忙活半天。”


    菜陆陆续续上桌后,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这间饭馆的菜其实很普通,但对孩子们来说,在外头吃饭这个动作远比味道更新奇。


    有了几个孩子抢着吃,大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你们俩结婚快两年了吧?”叶文澜问。


    “快两年了。”


    叶文澜看的是叶慧莲,却是孙安明自动接话,回答完又顺带着解释了几句当时没邀请姑姑一家的原因。


    去送请帖时才发现姑姑全家都去了省城,当时又没个具体地址,就是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反正说来说去的意思都是他跟岳母一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韩煜眉毛一挑,像是才突然想起似的,问叶慧莲:“慧莲,你不是说小孙在物资局上班?”


    “我……”叶慧莲刚张开嘴,孙安明又把话接了过去:“原先是要去物资局,中途出了点岔子,才调到了公安厅。”


    韩煜没再说下去,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孙安明又继续说:“我和慧莲不是想着等稳定下来再上门拜访姑姑和姑父,没想到先在饭馆碰见了。”


    “都是小事。”韩煜摆摆手。


    “韩煜哥,我听说咱们单位是不是也要搞食堂承包?”孙安明笑眯眯地给叶慧莲夹了筷子酸菜鱼,视线一点都没落在筷子上:“事务科内部都在讨论。”


    一筷子酸菜稳稳放到米饭上,林晓愣是没找到半片鱼肉。


    “你朋友消息可真广,刚有影的事比我们行政处还先知道。”韩煜和林晓的回答没多少差别,只是说得更含糊了些:“具体什么时候有公告?这个得看内部开会决定。”


    “那有消息了表哥跟我说,我好让我朋友提前准备。”


    “成,有消息了再说。”


    此后无论孙安明怎么把承包食堂的话题上引,林晓和韩煜都以没听说和不知道作为样板回答。


    不仅没能套到消息,反而让他们猜到了孙安明那个所谓的“朋友”很大可能就在省委工作。


    饭毕,孙安明和韩建军推来推去几个回合,总算抢着结了账。


    “以后有的是机会让表哥请,这顿饭是我们夫妻的心意。”


    一行人走到饭馆门口,孙安明又抢先说了起来,像是已经把这顿饭当成两家关系缓和的开始。


    叶文澜和韩建军在单位干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对于孙安明的示好只是打着哈哈,反正就是不提让他们上家里来玩。


    而且从头到尾林晓几个大人都没说自家的具体地址。


    望着逐渐走远的叶慧莲两人,韩建军若有所思地感叹道:这个孙安明不简单。”


    “你看……”林晓扯了扯正在给团团擦嘴的韩煜:“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两口子?”


    孙安明大步走在前,叶慧莲在右后侧,不时小跑两步追上,不时又停下来等一等。


    反正她总是落后半步,不会与之并排,更不会走到前头。


    “我在单位见过。”韩煜撇嘴,用肩膀撞了下林晓:“厅长下来视察工作,底下陪同的就这样。”


    上下级关系!林晓一点也没感觉错。


    “以后在路上碰见了打个招呼就行,其他的都别应承。”叶文澜说。


    嫂子养的这几个孩子都是无利不赶早的性子,如今又找了个笑面虎女婿。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搬家这天是个大晴天,林晓最后抚摸了遍柿子树粗糙的树干,锁上小院大门。


    钥匙重新交回单位,希望下一家住进来的人能好好爱惜这座小院。


    “原本以为能做几十年邻居,没想到就几年你们就搬走了。”罗晴给刚学会走路的儿子擦去嘴角口水,牵着孩子让到了路边。


    搬家主力自然是家里几个男同志加陈俊峰,林晓和罗晴就负责照顾好几个小的孩子。


    “先别急着不高兴。”林晓一手牵着团团,一手扶着板车上的箱子:“孩子他爸说公安厅家属院在市规划局重新规划的文件上,方便以后集中管理。”


    城东家属院只是第一布,听规划局内部传来的消息,公安厅等一些单位的办公楼都要往城外搬迁。


    韩煜跟林晓悄悄说了他的猜测,单元楼背后那片田野搞不好就是公安厅新地址。


    “你是说我们也要搬?”罗晴眼睛一亮,干脆把走得踉踉跄跄的儿子抱起来:“我们家老陈好歹也是个副科长级别,你说能不能分到套两室一厅?”


    “你只想到分房子?”林晓踢开脚边的小石头,防止团团弯腰去捡。


    韩北刚改掉喜欢捡东西的习惯,又轮到两个小的,家里已经收集了一盒乱七八糟的小石头。


    小石子滚到墙角边又顺着坡度往后滚,林晓连忙回头去看,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韩月牵着圆圆走在叶文澜前头,一看到圆圆的眼睛往小石头上移,飞速地抬脚就把石头踢进了排水沟里。


    小侄女不仅适应力超强,反应力同样惊人。


    这才短短半年就适应了国内学校的课程,还一跃成为可班级里的尖子生。


    学习方面和她亲哥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看林晓回头,罗晴又凑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还需要什么内幕?”林晓笑着反问,说着指了指他们正在走的这条小巷子:“咱们这往外走十分钟就是公安厅,除此之外呢?”


    江丰的众多国有单位都集中在附近,剩下的就是诸多商业体。


    按前世来说,他们所在的这片是妥妥一环,整个江丰市的最中心。


    两人还没说到正点上,就忽然被几个眼泪汪汪的孩子所打断。


    韩北的小伙伴们听到他要搬家的消息纷纷赶来,依依不舍地互相送起了离别小礼物。


    要是知道要不了多久就可能会重逢的话,到时候会不会把那些小玩意儿要回去?


    家具陆续搬进了客厅。


    韩昭屋子里都是前几天刚买的新家具,加上他们东西本来就少,很快就收拾妥当来了对门帮忙。


    “大哥,有空咱们去照张全家福?等大嫂回来咱们再补一张。”


    客厅雪白的墙壁上空空荡荡,韩煜指了块地方出来,专门用来挂各种照片和奖状。


    韩昭正往墙壁上钉钉子,闻言摇了摇头:“你看谁家一开门就能看到照片,又不是遗照。”


    “亏你还是留过洋的,怎么比我还封建?”


    “这不叫封建,我这叫尊重传统文化。”


    以前林晓觉得韩煜嘴皮子已经够利索,直到大哥韩昭回来,自此再也没再赢过一次。


    “那你说挂哪?”


    “挂客厅,沙发背后。”韩昭指了块地方,并且已经往墙上钉下颗钉子:“这样谁来家里,坐下之前一定能看到照片。”


    “我就不会看!”


    “谁管你看不看。”


    林晓看两个当爸的又要开始斗嘴,抱着碗碟去了厨房收拾。


    罗晴很快也提着两口锅跟着走进来。


    “厨房可真敞亮,你看灶台还贴了瓷砖!”


    雪白的长格子瓷砖将整个厨房反射得很亮,大大的窗户连通着个阳台,屋里通风效果绝佳。


    林晓把碗碟一个个拿出来堆到水泥砌的水盆里,扭开水龙头。


    “楼房住着是真舒服,洗菜做饭方便不说,上厕所洗澡也不用走老远。”罗晴用手摩挲着同样贴了瓷砖的橱柜,是看哪都觉得好:“主要是在家里说点什么悄悄话隔壁也听不见。”


    这点林晓相当赞同。


    “对了!咱们俩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咱们那附近除了公安厅还有什么?”


    看!两人在屋里说悄悄话不用左顾右盼,生怕隔壁坐在屋里都能听到。


    “我的意思是咱们那片会成为整个江丰最繁华的地方,不管房子还是铺子,繁华就意味着会升值。”


    韩煜正好端着盆走进厨房,补充了一句:“很多投资都会涌入江丰,咱们国家将会迎来史无前例的大发展时期。”


    罗晴陷入了沉思。


    林晓干脆把话说得明白彻底:“我们家打算买几处房子,全当投资。”


    “投资?”


    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在罗晴脑海中翻滚,说实话她并不明白买房会是投资。


    单位会分房子已经在意识里根深蒂固,想要理解什么叫社会经济还得从头学习。


    但那些都不妨碍罗晴相信林晓两口子,当即就表示买房子的时候别忘了叫上他们,钱不够就跟公婆那边借点。


    “再攒两年,我和韩煜再多打听打听消息。”


    “买房的事可以慢慢来,我倒是从我们家小雪那听来件事,你听听对你有没有影响?”


    “小雪?”林晓看了眼跟韩月正在说悄悄话的陈雪:“还跟我有关系?”


    “小雪他们学校后勤部食堂已经贴出了转岗通知,听说有些职工要转给承包方,编制和待遇都跟着变化。”


    女儿年纪毕竟不大,很多情况只听说个大概,罗晴听完之后觉着不应该只是变化那么简单。


    编制逐渐取消,从单位的“铁饭碗”到合同编,说不定哪天干着干着就被人开除了。


    罗晴担心这种隐性的变化会影响到林晓。


    “整个后勤食堂都转岗?”


    “一整个。”


    罗晴又想到了前几天去街道办公室交资料,在办公室听到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正在发牢骚。


    家里的孩子已经准备好接班,结果上面忽然通知从今年起不再补员。


    老职工退休之后岗位自然取消,连给子女们参加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估计也差不多。”林晓叹了口气。


    朱园长应该早就收到了消息,只是还没正式通知他们。


    一个食堂承包只是个开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才搬完家没几天, 幼儿园就通知后勤部集体开会。


    朱正兰专门去了趟食堂,务必通知到每个后勤工作人员,会议就在园里的总会议室。


    林晓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工作几年以来,林晓是第一次走进这间总会议室。


    长条的红木会议桌崭新得反光, 椅子也换成了人造革靠背, 窗户外正对着小花园的池塘。


    林晓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歪头看向池塘绿汪汪的水面。


    “你怎么到这么早?”


    曾凤香手里攥着块抹布, 进来第就开始擦起了会议桌, 抹布移开后桌面留下一片片水痕。


    “不是我早, 是其他人慢。”


    除了林晓, 园里其他人估计都以为这是场寻常的后勤部门会议,知道稍微多点的曾班长兄妹或许以为是为了食堂承包。


    “林主任,你说真让咱们承包食堂的话,咱们能干好吗?”曾凤香直起腰, 把抹布晾在了窗户上。


    “你觉得今天开会是为了食堂承包的事?”


    曾凤香奇怪反问:“搞这么正式,不是为了承包食堂还能为什么?”


    “一会儿就知道了。”林晓看向门口。


    朱正兰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会议室, 冲两人笑着点头示意后坐到了正上方。


    很快,后勤部的人陆续来齐。


    话还没说出口,先是呼出长长一口气, 环顾了圈会议室里众人的脸。


    “今天叫大家来开会,是要宣布一件文教局下发的重要通知。”说着,将文件袋推到林晓面前:“里面的文件都有名字,你发下去吧。”


    每个人都拿到了印有本人名字的通知文件。


    有人看着看着脸色黑得和锅底差不多, 有人干脆看到第一行时就惊呼出声。


    朱正兰敲了敲桌子, 语气也有些低沉:“省委幼儿园的后勤食堂从年后起正式对外承包,将面向社会进行招标……园里的后勤部不能参与竞标。”


    “后勤部原有岗位将全部取消,除了仓库管理与门卫, 其余人将全部转岗。”


    总结完通知内容后,朱正兰看向高采购员:“采购员岗位保留,但人员会由文教局重新安排,高同志会调去区实验小学,具体岗位要等学校安排。”


    底下除了偶尔翻阅纸张的声音,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异常清楚。


    朱正兰又叹了口气:“大家不需要太紧张,只是换个单位工作,工龄和工资基数都暂时不会改变。”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起多少作用,特别是负责食堂的几个人。


    曾班长看到一半就脸色大变,双手紧紧攒成拳头,下巴都在发抖。


    他转到承包方工作,将和对方重新签订工作合同,朱正兰所说的不会改变前还有个暂时……以后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林晓默默看着自己的转岗通知。


    转到文教局后勤科。


    她或许是所有人里唯一升职的一个,从幼儿园后勤主任升成了文教局专门管全市学校食堂的后勤科食堂管理部部长。


    但林晓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个部门她接触不少,纯粹的监督管理部门,每天的工作内容不是写报告就是写意见书。


    一个全靠笔杆子工作的岗位,哪怕还没踏进单位她也相信不适合自己。


    而朱正兰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林晓的内心动摇更加明显。


    “原先文教局内部在优先让学校后勤部承包食堂的问题上就有严重分歧,内部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消息就被人泄露了出去,出现了许多私人跟后勤职工私下交易的情况。”


    话说到这顿了顿,歉意的目光向林晓的方向偏:“所以文教局下发的通知里规定在岗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食堂承包的工作,不管咨询还是方案设计等,只要是有偿的,不管名字有没有在合同里,一经发现都将给予严重处罚。”


    林晓放在文件上的手停住了,怎么听都像是专门针对她所提出的规定。


    “以上规定适用于全市学校所有在职人员。”


    曾凤香忽然推了下林晓胳膊,脸上笑意早褪得一干二净,哆哆嗦嗦地问出了三个字:“怎么办?”


    这场抛下爆炸性消息的会议其实只用了半小时。


    会议刚一宣布结束,朱正兰就急忙走出会议室,生怕大家追上去问出一些她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文教局的通知,她只负责传达,没有提出异议的权利。


    林晓也知道这点,所以并没有追问其他,只是看着那份文件有些出神。


    人三三两两的离开,有关系的要找其他出路,没关系只能听从安排,走一步算一步。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继续留在会议室都无济于事。


    很快,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坐着。


    曾班长从身后拿出杆没有烟丝的烟锅子,送到嘴里咂吧了口又拿出来放到桌上,全程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通知。


    “我还留在幼儿园,只是转岗成保育杂工。”曾凤香率先开口。


    她一个跟菜刀打了十年交代的切配班班长,成为专门负责带孩子上厕所和洗手的杂工。


    曾班长轻笑了声:“我的工作关系转给承包单位了,以后是不是继续炒菜都得等别人决定。”


    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姜艳艳突然抽泣出声,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角:“我转成门卫,周大爷退休之后就由我接替。”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一想到要在门口那个门卫室里干几十年,除了哭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曾凤香同情地看了眼姜艳艳。


    这纯粹就是哪有空位就胡乱塞人,根本没考虑过跟这个岗位合不合适。


    “你呢?”曾班长问林晓。


    “文教局食堂管理部部长。”食指的指尖一直点在那几个黑字上,心情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坐办公室的,每天都有填不完的报表,写不完的情况说明。”


    好吗?林晓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那食堂承包……”曾班长欲言又止地开口,说了半句后就又咂吧起烟锅子。


    问了也白问,规定里已经明确不准在职人员参与食堂承包的任何事项,他问出来也无非让林晓悲伤罢了。


    “我怎么觉得这些规定像是故意针对咱们?”曾凤香越想越奇怪,似乎每一条都像是针对林晓量身定做似的:“林主任,你说是不是文教局里有人嫉妒其他学校找你设计方案?”


    食堂承包的消息刚吹到江丰,林晓就收到好几个单位邀请,就算最后都没定下来,知道的人估计也不少。


    林晓捏了捏眉心,混乱的思绪逐渐平息下来后也有了这种猜测。


    可怀疑的范围太大,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被人盯上了。


    “我问问园长。”


    林晓拿着通知出了会议室,从小花园里慢慢地去了园长办公室。


    朱正兰的办公室门开着,她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朱正兰转身往屋里走,抬了抬手:“关上门。”


    咔哒——


    门合上。


    “过来坐,咱们好好聊聊。”朱正兰坐到沙发上,端起搪瓷缸:“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


    “园长,我就是想知道,在职人员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食堂承包这条规定是全国都如此还是单单针对江丰市?”


    朱正兰靠在沙发背上,仰头叹气:“省委内部插手了食堂承包这件事,直接对接文教局纪检组。”


    “省委?”林晓心底狂跳,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孙安明无意间提到的省委朋友:“您具体知道是谁主动牵头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朱正兰摇了摇头:“反正规定已经下发,说是各单位食堂都要社会化,是上面的精神。”


    林晓点头。


    看她眼神不再疑惑,想来已经是想到了谁,朱正兰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管别人,你是怎么想的?”


    林晓看向窗外,操场上几棵黄葛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跟以往任何一天都没区别。


    “没想好。”


    “回去跟家里好好商量,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我会劝你去文教局报道。”朱正兰也跟着看向窗户外,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你才二十来岁,后半辈子还有几十年,选哪条路得慎重考虑。”


    按理来说后勤主任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指挥别人就行,而林晓几乎每天都在后厨里忙活。


    她喜欢做饭,不是炫技那种纯粹为了展示,而是真正地喜欢烹饪美味的过程。


    所以朱正兰清楚文教局安排的岗位于她而言是痛苦而不是喜悦。


    “回去吧,趁这个寒假好好想想。”


    林晓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后勤办公室,迷迷糊糊地收拾完骑车回家,两个孩子都看出妈妈不高兴,一路上难得的没有叽叽喳喳。


    夫妻俩前后脚踏进家门,韩煜一看妻子神色就知道她心里有大事。


    “你们去爷爷奶奶家玩一会儿。”


    韩煜放下公文包,就把两个孩子打发去了对门。


    “怎么了?”


    “文教局发了通知。林晓一屁股坐到人造革沙发上,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雪白的房顶:“我被安排去文教局后勤科食堂部。”


    “坐办公室?”韩煜坐到旁边,一条腿搭上沙发,手有意无意地捏着林晓胳膊:“坐办公室真不适合你。”


    “你也这么觉得?”


    “我还记得刚认识你那阵,见你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韩煜笑了笑。


    林晓侧过头看着他,露出今天的第一次真心笑容。


    “大哥送咱们的沙发真软和。”韩煜按了按沙发,让林晓的身体往这边偏来:“你只要犹豫,就说明你压根儿不喜欢。”


    林晓顺势将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你还记得我们后勤部的姜艳艳吗?她被调去干门卫。”


    “门卫?我记得人家女同志才二十来岁吧。”


    “比我还小五岁。”


    “这样的安排确实不像话,根本没有考虑各人具体情况。”


    两人随意说着话,林晓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茶几上的笔记本,里面写满这几年的工作心得,平时没事就会翻开重温。


    “如果坐办公室,我下半辈子跟灶台的联系恐怕只有咱们家厨房。”


    “如果不坐办公室呢?”韩煜微笑着,将林晓的辫子拿起来扫她脸颊。


    “如果辞职,万一我也做不成呢?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脸颊传来的痒意让林晓不自觉地避开,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好了不少。


    明明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就是爱人的态度让她产生了种也不是什么大事的感觉。


    “你做不成,其他人就更做不成。”长臂一捞,将人重新拉回怀里:“你其实不是担心自己成不成,你是担心耽搁了相信你的那些人吧?”


    特别是曾班长几人,以前还有份工作当做后盾,失败大不了继续工作。


    可要是让他们抛弃一切跟着林晓,就再也没有了退路。


    林晓呼出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倒是有个建议,你想不想听听?”


    “嗯。”林晓还是闭着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应了声。


    “你可以注册个公司,主要提供技术服务参与学校与各种单位的食堂改革,业务范围不仅只局限于江丰,全国都能接工作。”


    “技术服务?”林晓刷地睁开了眼睛,


    “以你的名气,只要把开公司的消息放出去,不愁没业务。”


    林晓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笔记本上,目光逐渐坚定下来。


    “这个我在行。”


    “食堂你可以承包一两家,这样也能继续跟灶台打交道。”韩煜又说。


    “那万一我还是失败了呢?”


    林晓扭头去看瘫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制服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领带松垮地挂在脖颈上。


    “那就回来。”韩煜拍拍沙发:“别忘了你爱人现在可是干到了处长级别,工资也得跟着涨。”


    “公安厅最年轻的处长。”林晓眨了眨眼。


    偶尔遇到认识的家属,都能听到大家调侃他们家一门出了两个处长,夸叶文澜夫妻会养孩子。


    韩昭兄弟俩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前途自然是坦荡的。


    为此不少人都暗地里托刘大娘给韩昭介绍对象,十来岁的未婚姑娘都有人介绍。


    大嫂还活着的消息除了公安厅高层和韩家的几个大人,没人知道。


    “放手去干!你手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因为工作岗位而消失,咱家能不能住上赵远他家那种小洋楼……我来努力。”


    “你可别有其他想法。”林晓赶紧扑过去捂住韩煜的嘴:“我觉得这套房子就挺宽敞。”


    所有的彷徨和犹豫已经找到了新落脚点,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该怎么做,而是踏出第一步。


    韩煜抓着妻子的手轻啄一口,笑眯眯地往家门口看去。


    “孩子们回来了,我去煮饭。”


    几个孩子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看着客厅又不敢进来。


    “明天我就去辞职。”林晓也撑着膝盖站起来,冲门口的孩子们招手:“这个寒假就由我辅导你们的寒假作业了。”


    食堂承包也得等明年开学之后,三四个月的等待期,足够林晓做完所有准备工作。


    还能抽出时间来监督两个孩子做作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第二天下午, 省委幼儿园各个班级都在做着放假前的最后工作。


    林晓把办公桌上的相框和一些杂物都收进挎包里,用毛巾将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不知等寒假开学,这间办公室会不会改成其他用途。


    短短几个月,搬家又辞职, 林晓产生了一种时间过得特别快的感觉。


    收拾完所有东西, 捏着昨晚连夜写的辞职信, 敲响了园长办公室门。


    辞职信压得很平整, 郑重地放到了朱正兰面前。


    “真想好了?”


    朱正兰仿佛知道林晓来干什么, 目光一点都没往信纸上移。


    “想好了。”林晓说。


    “我就知道文教局的那间办公室困不住你。”朱正兰笑着, 一点一点地捋过信纸边角:“有些人有点权利就不知所谓, 手伸得太长,迟早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林晓心头一凛:“园长,你所说的是不是提出在职人员不得参与食堂承包那个人?”


    “应该是。”朱正兰指指对面的椅子:“我托人也打听了,其实就是有人知道你想参与承包食堂, 提前断了你的路。”


    “是谁?”


    “省委组织部干部副处长,钱明。”


    完全陌生的名字和职位, 林晓很肯定没跟这人有过任何交集,那就只有利益冲突。


    “就因为承包食堂?”


    朱正兰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慢吞吞地把辞职信放进抽屉:“不管什么原因, 反正你以后也没了能被他拿捏的把柄。”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来。


    “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这两所学校跟我们省委幼儿园都是友好学校,他们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说着,把文件袋放到了林晓面前:“我推荐了你。”


    “园长!”林晓感动的不知该不该打开牛皮袋, 手指在线头上摩挲着:“您知道我会辞职?”


    “当年是我邀请你来省委工作。”朱正兰微笑望着前方, 似在怀念以前的那些岁月:“共事几年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


    “如果没有转岗的事,我想跟着您干一辈子。”


    “我过两年就得退休, 什么一辈子。”朱正兰笑着挥了挥手,又跟着叹气:“就是可惜没机会再吃你做的饭菜了。”


    “那省幼的食堂承包?”林晓眼眸一闪。


    比起文件袋里两所学校的推荐名额,她更想拿下省委幼儿园的食堂。


    “省幼这边我不建议你掺和。”朱正兰用力关上抽屉,往椅背上靠:“别的地方他手伸不了那么长,可省幼这里……防不胜防。”


    特别是她退休后,接班的园长会是个什么态度根本不明了,朱正兰不想林晓陷入难以预料的麻烦中。


    “谢谢园长。”林晓捏着牛皮纸袋,由衷道谢。


    “不用谢我,以后咱们就私下走动。”朱正兰笑了笑,接着又说起正事:“他们明年四月份进行招标,在此之前你要把竞标资质补齐,才有资格参与竞标。”


    林晓抽出招标文件,念出最上面的招标要求:“个人需注册个体户营业执照,单位……都需要有学校后勤管理履历,条件优秀者可适当放宽。”


    “你的履历不需要担心,只需要把你在全国托幼大会上发表的演讲稿交上去,就是你最优秀的履历介绍。”


    “我一定好好准备。”


    “我相信你。”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当初要不是您,我跟我爱人得两地分居,如今您又……帮我这么大个忙。”


    “你是我挖来的!我不能让你两手空着就走。”朱正兰起身,按在林晓肩膀上:“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去找曾班长他们吧。”


    林晓点点头,拿着牛皮纸袋重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屋外阳光正好,阳光照射进走廊,像是给林晓指出了条路,让她踩着阳光一路走到了后勤食堂。


    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原本该热火朝天打扫卫生的时间点,后厨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人呢?”


    林晓一路从切配间走到炒菜间,就看见曾班长三人刷洗着铁锅。


    “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曾凤香端起冲洗干净的锅,倒扣到灶台上:“反正以后他们也不属于省幼的职工,谁还老老实实站完最后一天岗。”


    姜艳艳抬起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睛还有些肿。


    “干点活好,免得老是瞎想。”


    林晓挽起袖子,从旁边拿了块抹布,擦干锅底:“昨天没睡觉?”


    “哪睡得着。”


    “想了一晚上,最后怎么决定的?”


    姜艳艳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还能怎么决定?就继续守大门呗!”


    昨天才刚露出点不想干的意思,父母劈头盖脸地骂了好一通,无非就是说什么不知好歹之类的话。


    “曾班长呢?”


    “过一天算一天。”曾班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声音里有丝无奈:“鸡我栓住脚了,走的时候你记得带走。”


    开学后园里不再让养鸡,几十只鸡全分给了全校教职工,后勤部职工多分一只,林晓额外多分得一只。


    鸡笼今早已经拆除干净,连他们辛苦开垦的菜地也全部填平。


    园里的每一样改变都让大家人心惶惶,能静下心来做最后收尾才奇怪。


    “好。”林晓说。


    “你住楼房应该不方便养鸡,要不一会儿我杀了你再带走。”


    “那就谢谢了”林晓走到后院,见曾班长又拿着磨刀石在磨菜刀,不由笑道:“下学期能不能进厨房都说不定。磨刀干什么?”


    “习惯了。”曾班长手下动作没停,继续低头专心磨着刀。


    这个动作就像是定了闹钟一样,哪天不干就差了些什么,哪怕明天肯定用不上这把刀切菜也一样得磨。


    就是不知道开学后,这几把他磨了十多年的刀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林晓拖了个小板凳坐下,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我辞职了。”


    刷刷的磨刀声猛停,曾凤香从屋里窜出来,惊讶地大叫:“你不是去文教局,怎么还辞了?”


    林晓转头看她:“你看我哪天在后勤主任的办公室里能坐一整天?文教局的办公室和后勤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曾凤香记忆里,后勤办公室的那几张办公桌只有开会的时候大家才会踏入。


    不仅他们如此,林晓也是如此。


    “那……你打算去哪?”


    “自己干。”林晓指指园里的小板凳:“我打算注册个公司,专门做学校食堂的咨询和管理。”


    姜艳艳默默听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坐了下来。


    林晓看她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而且我拿到了东城二小和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推荐信,开春就能参加他们的食堂承包竞标。”


    三双眼睛齐帅帅地看着文件袋。


    “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的话,我保证工资不比园里低,至于退休金的问题我会尽管解决。”


    “我干!”


    最先响应的是曾凤香,她一把将刷子砸向地面,眼神坚决:“我才不想干什么杂工,我跟着你继续干食堂。”


    就算跟着林晓以后还是得干杂工的活,她曾凤香也愿意。


    “好。”林晓冲她笑了笑,郑重承诺:“我们继续搭档,以后公司赚钱了还给你们分红。”


    曾班长提着刀,刀刃泛着银光,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不是我不愿意跟着你干,但这事太大,我得好好想想。”


    曾凤香虽然离婚了,但住的是自有住房,家里就她自己拿主意就成。


    曾班长的情况却完全相反,房子是园里安排的住房,要是辞职,首先就得把房子还回去。


    房子没了……他一家老小住哪?


    身体不好的妻子,还没结婚的孩子,哪一样压下来都让曾班长喘不上气来。


    “不着急,等你们想好随时通知我。”林晓也没指望曾班长第一时间就表态,说着就打算站起来:“我去抓鸡,收拾完都早点回去。”


    “林主任。”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姜艳艳忽然举起了手。


    林晓回头看去,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有了底:“你愿意跟着我干?”


    “我想跟着你干,我不想看大门。”姜艳艳说。


    就算被赶出家门,她也想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


    “行!不管愿意还是不想干,开学前你们随时都能反悔。”


    林晓笑着点了点头。


    ***


    曾班长的家住在一栋阳光被遮挡了大半的筒子楼里。


    两间屋子,挤了一家五口人。


    “怎么还买了两只鸡?”


    妻子对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摘菜,到了下午,屋里比走廊还黑。


    “下学期不让养鸡了。”曾班长把鸡摆到门口的灶台上,舀了勺水冲手。


    这栋楼建的早,厕所和水房都在一楼,每天都得提好几次水上三楼。


    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好,妻子也没少埋怨屋里潮湿发霉,被子几天不晒就潮乎乎的。


    但再嫌弃他们也只能日复一日地住下去。


    “鸡都不让养了!”谢水琴端着菜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两只鸡,脸上并没有半点笑意:“真是不让人活了。”


    曾班长“嗯”了声,走进屋里。


    屋里不开灯的话和夜晚差不多,不过他早熟悉了屋里的布局,几步挪到餐桌前坐下。


    “怎么了?”谢水琴拉下灯绳,关心地看着丈夫。


    “林主任辞职了,她要自己干。”


    “她不是升职了吗?”谢水琴不解,端着菜盆坐到餐桌对面:“自己干是什么意思?”


    “开公司,用公司的名义承包食堂。”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跟着她干。”曾班长观察着妻子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工资绝不会比园里低,退休金的问题也会尽快解决,以后能拿公司股份,还有分红。”


    谢水琴低着头,从篮子里挑出根蔫了的菠菜丢到桌上。


    “凤香已经表态了要跟着她干。”


    “你什么想法?”


    “我没表态。”


    “你想去就去,孩子不用咱们再操心。”谢水琴比曾班长要利落得多,甚至还反过来劝丈夫:“咱家老大老二都有工作,让他们申请去住单位宿舍,咱俩带着老三回铃铛巷凑活几年。”


    她知道丈夫的顾虑,干脆提出了解决法子。


    “好,我再想想。”


    晚上曾班长的三个子女回家后听说了这件事,比母亲更支持父亲出去单干。


    大儿子提到单位某某某去年把工作卖了,跟着亲戚去港市做鞋子生意,短短一年就买了辆小轿车。


    女儿则是觉得推荐信都已经到手,竞标成功板上钉钉,有什么好犹豫的。


    读初中的小儿子跟哥哥姐姐的结论相同,但原因完全不同。


    他觉得林晓可靠,跟着她干总好过跟着还不知哪来的承包商。


    曾班长只是静静地听着孩子们讨论,始终没表态。


    那天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揪成了一团。


    这个被他称做家的地方,是造成妻子咳嗽的罪魁祸首。


    他还想带妻子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妻子总说得存点钱,还得给已经二十二的大儿子攒彩礼钱。


    所以看病一拖再拖,就靠他那点工资不算计着根本不够花。


    “哥,你就是为了嫂子想也该出来闯闯。”


    耳边是离开前妹妹说的那句话,那双眼睛里是越发的坚定。


    风从窗户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谢水琴翻了个身,面对着丈夫。


    “你明天问问林主任,她那还要人不?”


    “什么?”曾班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水琴的声音提高些,又重复说了遍:“你问问林主任还要人不?我也想跟着她干。”


    “你也想干?”


    “厨房的活儿我也能干,你忘记我是谁的女儿了?”


    妻子的话让曾班长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过来,眼睛在黑暗中逐渐大亮。


    岳父是他师父,妻子没结婚前是他师妹,两人是在厨房里产生的感情。


    要不是结婚后照看生病的婆婆和脑子不太好的小叔子,妻子说不定比他还早一步分配到工作。


    “我明天就去找林主任。”曾班长用力抓住妻子的手,又轻笑了声:“明天咱们一起去,只要见识过你的刀工,林主任肯定愿意邀请你。”


    “那咱们还得先回家跟爸妈说一声。”


    父母和小叔子住在铃铛巷的两间屋子,当初就是孩子多了实在住不开,他们一家才搬了出来。


    “妈肯定很高兴。”


    他在灶台前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大大小小的改变,从吃饱是奢侈到如今还得变着花样哄孩子们吃。


    大多数改变都在林晓的潜移默化下接受,才让他觉着自己一直没有落后。


    曾班长想好了,以后就跟着林晓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卸下担子在家休息了一周后, 林晓托苏月梅帮忙问了问办理公司营业执照流程。


    赵远在省工商局上班,对于其中的程序相当熟悉,不仅亲自带着林晓跑了好几趟市工商局,还托防疫站的朋友给出了一些专业意见。


    今年关于个体户政策已经放宽了不少, 填表交材料, 等一周审核通过后就可以去领执照。


    倒是防疫站的工作人员出于好意提醒了一句, 再往后帮林晓杜绝了个大麻烦。


    公司的经营范围是餐饮管理咨询, 不算直接经营餐饮, 原本是不需要办理卫生许可证。


    赵远心细, 顺道提了句林晓可能要参与食堂承包。


    工作人员一听, 当即就建议林晓再办理一张卫生许可证,要是遇到了恶意竞争能减少许多扯皮。


    林晓表示一定要办理。


    现在还没有餐饮人员必须办理健康证的要求,林晓只需提供公司经营具体地址后就可以通过获得防疫站通过。


    申请递交上去,林晓又进入了寻找公司办公室的忙碌中。


    在此期间, 黄晓红辞掉在江丰随便找到的一份临时工,也加入了一同筹备中。


    “晓晓, 我觉得那个位置不行。”


    黄晓红捂着鼻子,满是为难地看了眼街道办戴红袖标的大妈。


    林晓也觉得不行,大娘说的房子宽敞是宽敞, 可架不住后边是养鸡场,前屋主搬走的原因可想而知。


    “我们干的工作跟餐饮有关联,办公室的形象尤为重要。”


    大娘有些尴尬地挠脸,随意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了。


    谁知道养鸡场的环境竟然会如此糟糕, 一开门进去, 满院子隔壁飘过来的鸡毛,空气都像是被鸡屎腌透了。


    她回去得赶快召集街道办开会,一定要勒令养鸡场进行整改, 长此以往下去不知道还会引起多大的民愤。


    “我们去找赵远哥吧。”林晓笑。


    刚才那些话就是故意说给街道办大娘听的,不然还找不到正当拒绝的借口。


    黄晓红拿出本子,在本子上将这个地址划去。


    “你还详细记录了?”林晓看她随身带着个本子,每天干了些什么都会详细记录下来:“这两年在厂子里学到了不少吧?”


    从京城回来后,黄晓红在韩煜介绍下进了一家私人家具厂工作。


    从最开始的打杂,到后来亲自跟着老板两口子出门谈业务,两年下来整个人脱胎换骨,每每见面都让林晓觉得惊喜。


    “以防以后回想不起来。”黄晓红合上笔记本。


    姐妹俩等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去了省商业局,先托门卫大爷内部联系之后,就在大门口等着。


    “赵同志通应该是个不小的官。”黄晓红肩膀碰了下林晓,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中点了点:“拨出去的电话没有转接,办公室里肯定安装了座机电话。”


    有独立办公室的领导才有资格安装个人座机电话,至少也得是科长级别。


    “合同科科长。”


    林晓也就是听苏月梅提了两句,至于合同科具体是干什么的,并没有了解过。


    “哟!”黄晓红短促的惊呼一声,凑到林晓耳边:“这个科室别看听着不咋样,其实权利大着呢!所有需要审核的企业合同都要送合同科来审核,通不通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说……”


    最后半句话用猛眨眼替代,林晓默默地给接了上去——谁敢得罪。


    “林老师。”


    没多会儿,赵远跟苏月梅并肩走了出来,两口子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月梅姐,你怎么也在?”林晓惊喜地看着一身套裙的苏月梅:“不是说要带着美云回娘家住几天?”


    “我妈老唠叨,说我不该让美云学武术,好好的一个姑娘养成了小子。”


    苏月梅走到姐妹俩跟前,笑着冲黄晓红点了下头,亲热地挽住林晓胳膊:“我听老赵说你今天要来看办公室,我来凑个热闹。”


    “这些天多亏了你和赵远哥,不然我还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头绪。”


    从如何注册一家公司到办理营业执照都多亏赵远和苏月梅才少走许多弯路,林晓和韩煜还商量着改天请他们两口子上家里来吃饭感谢。


    “咱们的关系说那么见外的话做什么?”苏月梅笑着拍拍林晓手背。


    “我家韩月一直嚷嚷着要赵美云姐姐,等哪天有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个面。”


    林晓担心于玲会到家里来胡搅蛮缠到今天都没发生,自从那天把韩月带走后,这个人就像是消失了。


    所有关于她的消息都是从苏月梅口中得知。


    于美云在赵家的人努力下只用两个月就接回了家里,但于家人那边没有人肯接手,就一直养在了赵家。


    之后是于玲忽然结婚的消息,婚后没几天就跟着丈夫去了其他地方生活。


    至于真结婚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无从得知。


    最后一次听到消息是苏月梅拿着于玲写的弃养声明,去办理正式领养美云的消息。


    孩子自此改姓赵,全名叫赵美云。


    夫妻俩担心女儿在外头受欺负,找了个武馆出身的师傅教拳脚功夫。


    上次韩月和赵美云见面后就一直嚷嚷着也要去学功夫,韩昭被吵得不行,请了公安厅专门教搏斗的武术教官给孩子开开眼。


    韩月被吓得当天就打气退堂鼓,倒是让韩北开了眼,每天放学就往公安厅的训练场跑。


    为此韩昭和韩煜都没办法,只能任由孩子折腾。


    以至于最近家里的电灯每天都要亮到十一点……磨磨唧唧地写作业中。


    “哪天我带美云上你家去,我还没去过你搬的新家呢?”


    “再怎么搬也赶不上你住的小洋楼。”林晓笑着打趣。


    “我和老赵也是沾光。”苏月梅坦坦荡荡地回道,说着瞟了眼走在前头的赵远:“你就放心吧!你家老韩还有的是机会。”


    “到了。”赵远指着不远处的招待所楼。


    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外墙的一面爬满了爬山虎。


    “房间在三楼最东边的三间,里头原先是给来公干的单位开会用,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你只要提着营业执照进去就能开始办公。”


    这是办公室内部的好处,外部的方便更是显而易见。


    背靠省商业局,没有街道上人员复杂,也不会像巷子里一样嘈杂。


    最显著的一个优点林晓和黄晓红都无法拒绝的。


    “房子属于省商业局,以后你们需要跟市商业局打交道只要提起这个地址,保准能省去很多麻烦。”


    赵远领着几人从一楼的玻璃门进去,跟前台负责人员打了声招呼,接过来一串黄铜钥匙。


    “热水在一楼,除了住宿人员,外头的也能打热水,五分钱一壶。”


    “谢谢。”


    赵远道过谢,进了右边楼梯。


    “我跟你说就租省商业局的办公室,以后有老赵这层关系在,招待所里没人敢找你麻烦。”苏月梅小声地在林晓耳旁说着话。


    水泥台阶拖得能反光,楼梯间转角处都开了扇小窗户。


    首先卫生方面林晓很满意。


    “月梅姐,要不你也来和我一起干吧?”


    苏月梅来了省城之后,工作一直没有安排下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在家的生活。


    林晓知道她非常满意眼下生活,也只是随口地提了两句。


    苏月梅刚想摆手表示上了年纪不想辛苦,就见林晓忽然停了下来。


    二楼走廊上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年轻姑娘跟林晓大眼瞪小眼半天,忽然就惊叫了起来。


    “啊——真的是你!”


    “林丽娜!”一个说出来都觉得陌生了的名字从林晓口中脱口而出。


    自从离开县委幼儿园,她再也没有了这个姑娘的消息,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猛地在工商局招待所相遇了。


    “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了起来 ,


    林丽娜回头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笑着介绍:“妈,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过的林晓老师。”


    “表姐,你和月梅姐先上楼,我和朋友说两句话。”林晓对等着她的三人笑道。


    朋友两个字让林丽娜眼眶发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些年经历过大起大落,不管身份是干部子女时还是贪污犯女儿,林晓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林妈妈不是个健谈的人,和林晓寒暄了几句,就干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丽娜见状,提出让妈妈先回房间里等会儿。


    “你们这是……”


    能住进工商局内部招待所,说明林丽娜至少是职工家属身份。


    “我爸平反了。”林丽娜笑了笑,是一抹很平和的简单笑容:“今年刚从县里调到省工商局来工作,我和我妈在招待所等着分房。”


    “恭喜啊!”林晓真心为这个姑娘高兴,紧紧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以后还有好日子等着你。”


    “谢谢。”


    提到好日子,林丽娜的笑容里掺杂了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忙转移话题问:“你到招待所来看朋友?”


    “不是。”


    林晓把她辞职又注册公司的事简短说了说。


    “我租办公室。”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辈子都在幼儿园干后勤。”林丽娜捏了捏林晓手背:“你去忙正事,我还要在招待所里住个把月,等你空了再上楼找你详聊。”


    好几年没见,要说的话太多,显然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


    “好。”


    林晓冲她挥挥手,从转角处上了三楼楼梯。


    二楼走廊上的某一间房间门口,林妈妈目送着林晓走远,眼底是复杂而又欣慰的神色。


    “这个林老师值得深处,从头到尾她都没打听过一句你爸是什么职位。”


    林妈妈拍拍林丽娜的肩膀,把饭盒递了过去。


    “她一直都那样。”


    林丽娜微笑着,眼底泪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三楼尽头的三间房, 在走廊上还安装了扇铁门。


    三间屋子并排,门板是军绿色老式部门,门把手掉了一边,赵远正说着门板太薄需要换一换。


    “除了门板, 你们看这些办公桌和椅子是不是都挺新?”


    林晓晃了晃门把手, 干脆扯了下来。


    “房子光线真发。”


    屋里很亮堂, 窗外正对着一颗大树, 看出去应该是工商局的后院。


    “主要是清净, 进出的人员简单。”


    苏月梅推开了窗户, 涌进来除了寒气外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我看桌椅还都能用。”


    黄晓红拉开文件柜的门, 又摇了摇藤椅,对办公室的情况都很满意。


    创业资本有限,在有些地方能省就省,以后赚了钱有的是机会换。


    “我也觉得不错。”


    三间房子都是十五个平方左右, 光线明亮,屋子方正。


    作为初期启动的办公室完全够用。


    “如果你这边没问题, 我下午就跟房管科那边打声招呼,价格应该不高。”


    以前住进来还得找关系排队,现在三层楼空了一半, 单位招待也走社会化路线,都安排去条件更发的宾馆。


    对单位里而言,这算是创收项目。


    “我租,等签了租房合同, 我就去趟市工商局填上地址。”林晓说。


    赵远冲她摆摆手:“不用你跑一趟, 等签完协议,我给那边相熟的老朋友打个电话说一声就成,就是顺手的事。”


    林晓没有说客套话, 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电话不仅只是顺手,而是赵远给那边的一个招呼。


    只要有这层关系在,许多看不见的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房子看完第二天,林晓就拿到了租房协议。


    三年租房协议,每个月六十元,对比前天看的那座养鸡场小院,简直便宜得令人出乎意料。


    林晓知道,这中间肯定有赵远出力。


    等忙活完办公室装修的事,年前一定要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韩煜和韩昭利用休息的两天时间,把办公室斑驳的墙面重新刷了遍石灰,屋里又亮堂了不少。


    等墙壁晾得差不多,林晓又张罗着给办公室里再添点东西。


    新的买不起,就打算买点旧家具凑合用用。


    等真遇到了事,林晓才发现身边一个个的人脉都比她光。


    大哥韩昭才回江丰一年都没有,就认识了不少各行各业的人,头天听林晓说要买办公室家具,第二天就让朋友搞来批厂子倒闭后留下的办公室家具。


    刚添置没两年的红木家具,还没迎来高光时刻,厂子就因为缺乏竞争力而逐渐被淘汰倒闭。


    “营业执照压在这个位置?”韩煜把崭新的营业执照放到办公桌正中间,旁边还有两份林晓参加各种比试所获得的奖状。


    这些都是她的履历,接待客户时得最先让人看到,所以字还得面朝办公桌对面。


    韩煜和韩昭抬着玻璃板房子,满意地四处观赏了遍。


    “可以呀。”林晓把这几年做的笔记和记录本都一一放进背后的玻璃书柜里:“改天还得去陶些关于营养学的书,就是不知道哪才能买到?”


    “我问问我在国外的朋友。”韩昭在三面墙壁上寻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个满意的位置,把女儿韩月画的画贴上:“国外这些书不少。”


    “我也可以找京城的朋友帮着找找。”韩煜也说,又不满地对大哥抱怨:“你怎么只贴小月的画,我家团团圆圆的呢?”


    “你确定团团圆圆画的能叫画?”


    韩昭展开长纸,两个小人儿画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线条,啼笑皆非地反问:“画的什么你倒是说说?”


    韩煜:“……”


    大概也许……是一棵树和一所房子。


    “小月有画画的天赋。”


    林晓看向画里那棵很灵动的柿子树,场景一看就是以前住的那座小院子。


    韩煜从京城带回来的彩笔在小月手里总算绽放出了该有的色彩。


    “这些东西放哪?”黄晓红抱着一沓文件袋,因为不知道里面的东西重不重要,所以不敢轻易规整。


    “你给我就行。”林晓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食堂承包方案的初稿。”


    “这有关咱们的第一单生意,一定得收发。”


    “只是我手写的初稿,等过完年买的打字机到了,还得重新打一遍。”林晓在办公室里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把文件全锁进抽屉里。


    等韩昭将孩子们的画都一一贴完后,又往墙壁上贴几张要求必须展示出来的条例。


    这么一布置下来,晓途餐饮公司的总好理办公室还真有点像是那么回事。


    ……和林晓前世所看到的诸多皮包公司办公室很像。


    旁边两间员工办公室等年后公司运转起来之后再根据需求布置,公司眼下就从这间办公室正式起航了。


    “那我去打瓶热水,咱们今天就在新办公室里喝杯茶。”


    黄晓红拿出新买的热水壶和茶杯。


    “我去洗个手。”


    “我也去。”


    几人陆续一走,办公室里就剩下继续规整文件的林晓。


    叩叩叩——


    办公室门开着,来人还是轻轻地敲了几下门,才笑着开经:“小林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大林老师。”林晓也笑着回了句曾好的称呼。


    林丽娜走进屋里,打量了一圈办公室,从办公桌那边推过来个盒子:“祝贺你开公司当老板了。”


    “谢谢。”林晓招呼人坐下,顺手打开了盒子的盖子:“现在办公室里还什么都没有,只能等会儿请你喝点白开水了。”


    一套通体纯白的被子,杯经处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林丽娜送的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确确实实送到了林晓心上,招待客户时一定会出现的白瓷杯。


    “白开水就行。”


    “那天见面匆忙,都没时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省城?”


    “我回省城三年多了,你从省委离开没两年我也申请了回城结婚。”


    林丽娜看着林晓将杯子小心拿出来,又笑眯眯地给六个杯子依次盖上了盖,浑身都透着股真心的欢喜。


    “你结婚啦?”


    “结了,对象是我爸还没出事前就定下的婚约。”不知怎么的,看见林晓笑,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恭喜你啊!”


    既然是早就定下来的婚约,说明对方条件应该不错,结婚后日子也能发过许多。


    “恭喜得早了点。”林丽娜抬起左手揉了揉肩膀,语气很平静:“结婚第二年就离了,对方结婚前在外头就有人。”


    林晓眼底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对面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刚到幼儿园的趾高气昂,父亲出事后那张灰白的脸,也有她一步一步重新站起来的倔强样子。


    但哪一种表情都不像现在这样,眼底没什么光彩,仿佛完全失去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你……还发吗?”


    “说不发,让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听见了会觉得我矫情,可说发又骗不了自己。”


    “心很累吧?”


    前世的林晓在孤儿院也体验过这种感觉,明明不愁吃穿,却总觉得自己可怜。


    穿越重活一世才总算明白过来,是她对情感有强烈的需求。


    林丽娜没正面回答林晓的问题,而是低头看起了自己手掌,片刻后才缓缓开经。


    “我前夫是个伪君子,就是怕别人说他们家忘恩负义,才硬着头皮跟我结了婚……”


    结婚前前夫就有个相发,婆家上下谁都知道,但都没一个人透露出半点,愣是等到结婚之后才迅速露出本来面目。


    他们想让林丽娜自己受不了提出离婚,全家想方设法地恶心人。


    拦下街道办安排的工作,不准她跟其他邻居接触,到后来把相发的明目张胆带回来。


    一天比一天过分,变本加厉地辱骂。


    那种日子整整过了一年,没有依靠的她只能忍气吞声,直至父亲平反的消息传来。


    虽然后来顺利离婚,搬回了父母家住,也不再有任何的打骂和侮辱。


    但林丽娜总觉得像是被抽干了精神头,干什么都没劲儿,总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你说我要是留在省委幼儿园继续工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永远不要美化没好历过的事。”林晓拍拍她肩膀:“我听说新来的园长也处处针对你吧?”


    林丽娜一拍脑门,深深叹了经气。


    她不就是因为处处被新园长针对,最终才没听出前夫试探的话,递交了回城结婚申请。


    林晓说得对,留下来又能发过到哪去呢?


    “我记得你去清源县前学的是会计吧?”林晓忽然问起。


    “是啊!”


    要不是听从父母安排,她应该会从会计学校毕业之后进入某个单位当个会计。


    “那……要不要来我公司干会计?”


    “你的公司?”林丽娜眨眨眼,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又看了看这间办公室:“我干会计?”


    “公司现在规模还小,我想找一个兼职的会计先干着,等规模大起来了再找专业会计。”


    林丽娜应付眼下的公司业务没问题,等以后项目多了之后自然得重新找人。


    但眼下……当然是能省就省。


    “我能行吗?”林丽娜问得更多是自己。


    “先干着!以后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跟账本打交道,我们公司还有很多跟食堂打交道的工作岗位,到时候你都可以试试。”


    只要找回那个一点一点学习洗碗的林丽娜,无论哪个岗位她都能干发。


    “发!”


    林丽娜忽然站了起来,从林晓手边拿起那几个白瓷杯子转身就走。


    “你去哪?”林晓不解。


    “洗杯子,一会儿喝茶!”


    学做会计的第一步,当然得从给人倒茶学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开《咸瓜街的旧物修复师{八零}》求收藏~~~旧物修复师温榆外出工作途中遭遇地震,再次醒来之时正在下乡知青回城的火车上。火车轰隆,带着两世记忆,她正式踏入那个老式的四合院。祖辈留下的院子分成两个了两个奇怪院子。奶奶重男轻女,事事偏心大伯家的堂哥,对温榆属于不亲近也不磋磨。爷爷是个万事笑呵呵的性子,总是悄悄塞零花钱给这个替全家人受苦了的孙女。父母膝下两个女儿,恨不得把所有的疼爱都给姐妹俩。离婚回娘家的姑姑性子泼辣,跟大伯母两句话不对头就要吵起来。人口虽然多,但热闹的日子温榆也觉得有滋有味。日子舒坦,家庭幸福,重操旧业也不错。松动的旧桌椅,开裂的木箱子,哪怕是霉斑都浸入了木头的旧屏风,只要她出手都能恢复如初。***在公安局上班的沈年懂器械会开车,跟温家是几十年老邻居。他十五岁进部队,那会儿温榆还是个喜欢跳橡皮筋儿的小姑娘。再次见面,他回家探亲, 温榆收拾行李准备下乡。而这一次,他抓了个毛贼,偷的正是温榆刚修复好的旧屏风。阅读指南:1:家长里短,咸瓜街日常。2:女主事业线为主,感情线少3:骂书中剧情请勿上升到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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