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认真看日历还是刚穿过来那会, 这一次是林晓三十二岁生日早上,站在家门口愣愣地看了好一会一九八七年几个字。
眼角好似多了不少细纹,和前世的摸样越来越重合了一起。
但她没时间多想,从门背后取下手提包后, 连声催促磨磨蹭蹭的三个孩子动作快点。
“你们再不快点, 上学迟到了晚上回家可别哭。”
韩月和韩昕很快放下碗筷背起书包, 叶文澜追着两人系红领巾, 韩煜端着豆浆在女儿身后追着哄再喝一口。
那个高大的男人, 微微弓着背低声细语地说着话, 要是让单位里的人看见了肯定得惊掉下巴。
“妈!等等我。”
韩峥每天几乎都要上演同一戏码, 今天也不例外,单脚跳着出房间门,这才着急忙慌地往脚上套袜子。
“刷牙了吗?”林晓无奈又把包重新挂回门背后,走过去给他穿鞋子。
“刷了。”韩峥刚点头, 嘴巴里已经被韩建军塞了个包子,呜呜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要不是韩北前两天去了外省比赛, 跳脚的人里还得加一个他。
家里四个孩子,周一到周五的早晨总是鸡飞狗跳没个清净。
“晓晓,给你大哥大嫂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 你下班早的话跑一趟给送过去。”
“好,我下午早点回来。
衣领整理好又拿梳子刮了几下乱糟糟的头发,勉强能看过去之后就立即转身。
要是还不走,真得迟到。
大嫂肺子上的毛病每到冬天就会加重, 每到这个时候大哥两口子就会搬去干休所调养一段时间。
一般会住两到三个月, 中间偶尔需要什么东西,都是林晓开车去送。
两大三小脚步匆匆地下楼。
韩煜那辆黑漆掉得一块一块的自行车就锁在楼下自来水管上,林晓提议好几次换辆车都被拒绝了。
理由是……公安厅快搬到小区旁边, 以后走路就能到。
“今天天冷,我送你吧。”
林晓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是她这几年事业蒸蒸日上的最佳象征。
虽说当时也是买得二手,可在这个自行车为主的时代中,还是属于稀少品。
“你先走,我一会儿还得去趟新办公楼。”
韩煜说的新办公楼就在小区旁边,是公安厅不久后要搬迁的新楼。
林晓他们刚搬进来时一望无际的田野全都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公安厅的几栋大楼最近脚手架已经拆得差不多,方方正正戳在地上,只等窗户安装完成后就逐渐安排部门搬迁到这边来办公。
“那我们先走了。”
林晓用力关上后座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二手的车子外观看着和新车没什么差别,内里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毛病有多少。
等把三个孩子依次送进学校,林晓又开着车去了趟修车铺,请师傅修一修车门。
车子修理完,这才晃晃悠悠地去了公司。
“林经理早。”
“早。”
林晓推开了已经有些裂纹的办公室门。
门上的招牌还是三年前装的木牌,牌子的黑色字体模糊得有些看不清,和这栋快要被人遗忘的招待所一样,越来越旧。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姜艳艳略带无奈的声音从办公桌那头传来,挂断电话就来了林晓办公室。
“怎么了?”
林晓先拿起花洒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水。
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早上一来就浇花的习惯。
“今天已经有好几个电话问咱们能不能分租食堂?说是从电视台那看到了节目打电话来问问。”
“只要是我们晓途承包的食堂都不考虑分租,分租出去我们把控不了质量,容易出问题。”
绿萝的叶片已经快垂到了办公桌上,叶片绿得发亮,很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浇完水,林晓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叶片。
姜艳艳叹了口气又跟着报告:“还有两家大学邀请公司去承租他们食堂的窗口,说是能给咱们最好的位置。”
三年前晓途第一次跟报社合作了一档栏目,刊登上报纸后并没有引起多少水花,倒是让育才中学打响了名气,成为当年省城的招生冠军。
半年前江丰电视台跟报社联合搞了一档回访节目,到公司来进行了采访拍摄。
林晓没想到,这次拍摄竟然会让公司名声大噪。
不少学生家长看到晓途承包食堂的运转模式后,都给电视台留言,希望自家孩子读书的学校也能按照这个模式改进。
晓途最近一段时间的座机电话响得比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都密。
“公司人员不够,暂时没法考虑食堂窗口的事。”林晓把一本贴着实验二小的文件夹递给姜艳艳:“等曾班长回来,你让他去趟二小,看看那边的食堂运营情况。”
办公桌背后的玻璃文件柜里放着的已经不是林晓手写的笔记,而是一本本贴着学校名字的蓝色文件夹,已经挤满了整个柜子。
姜艳艳拿着文件夹刚准备离开,林晓忽然又喊住了她。
“结婚突的日期定了吗?”
提到婚事,方才的利落瞬间烟消云散,姜艳艳害羞地用文件夹挡住了翘起的唇角。
“十月二号。”
“那我先提前恭喜你了,到时候一定代表公司给你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别了。”姜艳艳们忙不迭摆手,语气里有些焦急:“你去年给我们的分红已经很多,到时候只要你和韩处长来就行。”
“那不行。”林晓冲她眨了眨眼,指指旁边办公室:“你是公司成立之后第一个结婚的,这个红包一定得包。”
公司这两年断断续续地招入四个职工,面试完才意外发现留下四个都是女性。
而且公司里从唐阿姨到刚进公司才满二十岁的小王,都是单身。
晓途因此在同行之中还有个“铁娘子军”的外号。
姜艳艳是第一个结婚的,林晓当然得好好表示,也好让其他人知道公司支持大家恋爱结婚。
就是效果如何林晓不知道……
“那我去忙了。”
姜艳艳前脚刚走,唐阿姨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又踏入了办公室门。
这位工作比小年轻还热情的阿姨,总是办公室里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哪怕是休息也总会悄悄去学校“暗访”
“下午第二师范小学的刘主任要过来咨询食堂整改,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唐阿姨从老花镜下抬起眼皮,手指在记事本上一一划过:“黄主任调查过二小学校的情况,你先看看资料。”
“好。”林晓接过资料,匆匆翻过:“人到就直接请到我办公室来。”
“谢水琴请了三天假,她手头的工作怎么安排?”
曾班长夫妻的小儿子过几天高考,谢水琴请了三天假陪孩子参考,她所负责的配菜部门就空缺了出来。
“暂时先让凤香姐顶两天。”
暂时顶两天是没问题,可对本身工作量就大的公司而言,单人负责模式不是长远之计。
林晓想了想,又说:“等晓红姐回来让她来一趟我办公室,明天跑一趟人才市场,各个部门都增加两个助手。”
“好。”唐阿姨记下。
人手一增加,接下来就面临着把办公地方不够的问题,隔壁两间办公室已经挤了快十人。
林晓一时间犯了难。
“难道咱们要重新找办公室?”
“你听说工商局要搬家的事了吗?”唐阿姨合上笔记本,现在楼下还能听到抬柜子的吆喝声:“其实这两天已经在搬东西,刚才我还听到车子的喇叭声。”
林晓点点头。
她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几辆卡车排队拉办公家具,林晓还特意问了师傅两句。
工商局要整体搬迁,新办公楼地址在城北,要在下个月前完成搬迁。
旧楼要推平了建成人民纪念碑公园,招待所也将跟着搬迁,整栋楼都要租出去。
“那咱们正好把三楼全租了如何?”唐阿姨提议。
“那我问问工商局的人再说。”林晓担心的是招待所迟早也会拆迁,就算租的话也只能暂时租来过渡用。
下午跟吴主任签订完食堂整改合同后,林晓给赵远办公室去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不到,赵远陪着后勤处的刘副科长就来了他们公司办公室。
听说林晓要租一整层楼,对方说话一点都没有绕弯子。
“外人的话我肯定立刻就给你带租房合同来了。”刘科长指指赵远:“看在赵科长的面份上,我得把实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影响我们同事之间的关系。”
“你直说就行。”
“你应该也看到了,工商局大楼不久就要拆,招待所这栋楼肯定也会拆。”刘科长用的是肯定语气:“而且时间不会长。”
“一年都撑不到?”林晓问。
这个时间比她想得还要短,要是一年时间都支撑不了,就完全没必要再租下来了。
到时候怎么的也得重新装一装,纯粹是浪费时间。
“难说。”回答的是赵远,端起茶杯喝了口:“说不定还得拆在大楼前头,这片地更靠路边,只有这边拆了大型机械才能过去。”
赵远和刘科长站在楼下研究了半天才上楼,这是他们最终得出的结论。
林晓听完,急忙摆手:“那真是麻烦刘科长跑一趟,这办公室我是真不敢租。”
要是没有赵远在,今天刘科长绝不可能专门跑一趟来说实话,早上林晓还看到了好几拨人在四周徘徊。
这世界上永远不缺眼光超前的人,可再怎么超前也比不过内部消息快。
刘科长离开后,赵远留了下来。
“月梅姐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赵远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昨天带着美云去参加武术比赛,得过两天能回来。”
赵美云这孩子就是天生的武术人才,小小年纪已经拿下不少奖牌,高中将直接保送进韩北所在的云阳中学。
“虽然医生说月梅姐恢复得不错,但还是不能太劳累。”林晓又给赵远杯子倒了些茶水:“你平时多劝劝她。”
“劝她的事得交给你来,她就听你的话。”
“你留下来就是想让我帮着劝月梅姐?”林晓随手拿起中午没看完的报表。
赵远摆了摆手,笑道:“说正事!我认识个开公司的港市老总,他手头有栋小办公楼想出手,你想不想去看看?”
“是租还是卖?”
“卖!他手里有正规手续,买卖没有任何问题。”
房子是栋独立小楼,在一片老洋房街道上,临街还带了个二三十平的后院。
唯一差点的就是地段,恰巧对林晓来说还算是件好事。
房子距离林晓他们家走路就十来分钟,地段刚刚处于省城郊区边缘。
“我手里能动的现金不多。”
林晓算了算手头存的钱,勉强能买套小房子,三层小楼的话够呛。
“这几年晓途业务这么红火,钱都继续投进去了?”
赵远就在旁边办公,晓途每天人来人往的,随便估计也能大概猜出林晓赚了不少。
“是赚了不少。”林晓也没什么好隐藏,笑了笑又跟着叹气:“给公司员工分红之后剩下的钱都买了房投资。”
房产升值是全家中间这一辈四个成年人都有的共同意识。
林晓是仗着了解前世华国的发展规律,大嫂滕月则是在国外发展轨迹之下得出的结论。
两家人没有忙着买房自家住,而是挑选了一些值得投资的地段。
陆陆续续地将家里大部分存款都投了进去,只剩下一小部分用以家庭开支。
如果手头宽裕,林晓早换新车了……
“那房子是真合适你,到时候不够的话我们两口子手头还有些存款,凑一凑应该够。”
“赵大哥。”林晓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分期或者走银行贷款?按照我公司的规模和财务状况,贷款应该能批下来。”
“贷款倒是个法子。”赵远沉思了片刻,站起来:“我给张老板打个电话问一问,能分期的话最好不过,贷款始终还是要利息。”
赵远直接就在林晓办公室拨通了电话,很可惜对面的老板急着出手回笼资金,不接受分期。
然后他又给相熟的银行朋友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办理贷款的事。
利息比林晓预想的要高些,而且眼下贷款业务刚起步,需要提供的资料特别繁杂。
林晓决定先回去跟韩煜商量下,看完房子之后再做决定。
***
到家才刚四点,林晓在楼底下看到大哥停在路边的小汽车就知道,大嫂提前回来了。
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堆滕月给孩子们买的东西。
叶文澜一边问她一边分出来,送到几个孩子的房间,免得在客厅一直拦路。
林晓走进屋,换上拖鞋,又把钥匙放到了门边柜子上。
“嫂子怎么提前回来了?”
“还是家里舒服。”滕月膝盖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捧着杯开水;“干休所都是大爷和大妈,我真是让他们问怕了。”
林晓笑了笑,转身去卫生间先洗干净手才坐到沙发上。
“大哥呢?”
“回单位去了,下午要开会。”
“你陪你嫂子说会话,我去买点菜,今晚小北回来。”
叶文澜收拾完客厅,叫上韩建军又出了门。
老两口生活的重心全部围绕着四个孙辈,只要孩子们喜欢,每天能跑无数趟菜市场。
“妈,买只鸡给嫂子炖汤。”
滕月弯腰从茶几下翻出本书:“我听小北他爸说,城里的大部分公职单位就要搬迁,我记得你租的办公室是工商局的吧?”
林晓是真佩服大嫂的聪慧,看着天天都在家里看书,对外界信息的了解比她还快。
“已经上了规划,估摸着就这个把个月的事。”
“那你租的办公室岂不是也要拆?”
“今天我还为这事麻烦了赵远大哥半天……就是人家不接受分期,我得先把贷款的材料准备齐全。”
滕月轻轻点了点头,将摊开的书本放在膝盖上。
“不要走贷款,钱嫂子这有。”
“大嫂。”林晓摆摆手,哥嫂手头不宽裕她哪能看不出,攒的那点钱大多都投资买房了,手头比林晓他们还紧。
“你先别忙着拒绝。”
滕月步伐轻盈地去去了对门,很快拿着个大号的牛皮信封重新坐回沙发。
比起自家,她更习惯待在林晓家,连水杯和毛毯都放在了这边。
“嫂子比你大哥有生意头脑,不像他在国外快十年回来,手头竟然一分钱没存下。”滕月把信封塞到林晓怀里:“这里面的钱你买楼应该够了。”
“大嫂,钱你留着自己投资用,你比我有投资眼光。”林晓把信封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滕月挥手挡开,修长嫩白的手指又重新翻开书:“反正我的退休工资都花不完,就当是给家里做点贡献。”
滕月因为身体常年需要修养,国家在她出院之后就以处级干部级别办理了退休手续。
滕月成为了眼下全家退休工资最高的人。
林晓紧紧捏着那个信封,缓缓叹了口气:“这笔钱我一定会尽快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看着办就行,反正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
林晓揣着大嫂的钱,联系好赵远要去看房子。
她特意选了个周末休息的时间,和韩煜一起去了赵远所说的地址。
要论投资眼光,林晓自认比不上韩煜,虽然她还多了前世几十年的阅历。
后来林晓就再也看不进去什么穿越之后大杀四方,最终成为了世界首富的小说。
普通人穿越最终也只会成为普通人!
那栋楼在主路靠近城里方向的一条岔路上,骑自行车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城中心。
眼下算上是郊区的位置,再过十几年应该能说是二环边。
小楼掩藏在几棵粗重的槐树后,赵远从兜里掏出大门钥匙:“金老板临时有事赶回港市,你们先看看房子,要是合适等人回来立刻就能签合同。”
铁门半人高,围墙也修得很低,站在路边就看到这栋小楼的全貌。
铁门一开就是条细长的院子,就一块青灰色方砖的宽度。
“上一家是个台省企业的办公点,外立面和内部装修都很好,比咱们单位的装修都洋气。”
赵远站在地砖中央,伸手拍了拍外墙壁的米白色瓷砖。
韩煜凑近了看。
瓷砖跟瓷砖的缝勾得很均匀,看造型和颜色都像是设计过的,墙角还做了些水洗石面。
林晓不懂房屋结构,一眼就注意到了淡蓝色玻璃的铝合金窗户。
看多了绿色或者红色木窗,冷不丁地看到铝合金窗,还真觉得有些亲切。
“企业是今年年初才撤走的,楼里应该不会出现年久失修的情况。”赵远打开了小楼的门。
一楼很宽敞,整层都没有隔断,几根承重柱立在四边,柱子刷了一些类似于勉励的标语。
天花板没有发黄,几跟白炽灯管排列均匀。
地面竟然铺了很淡的浅黄色瓷砖,窗户外射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反出一块块光,让整个一层都特别亮堂。
看到屋里的情况,林晓心里已经产生了强烈定下来的冲动。
韩煜没说话,看完一楼后,沿着红褐色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面积和一楼差不多,不过却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围绕着楼梯,门统一朝着楼梯。
韩煜在每间办公室里看了一个来回。
“价格合适的话就要买吧。”
“还有三楼呢?”赵远指着向上延伸的实木楼梯:“三楼以前是员工宿舍,你自住或者给员工当宿舍都行。”
三楼和二楼又完全不一样,三楼就是典型的房屋户型。
五室两厅带个厨房,卫生间也足足有三个。
从三楼上去还有个顶楼,顶楼弄了几个小花盆,里面种的植物早已枯萎。
站在顶楼能更清晰地看到四周情况。
前后都是差不多大小的楼,能看到有不少楼里都有人进进出出,林晓觉得更像是一片别墅区。
韩煜指着不远处正在修建的公路:“这里在修进城公路,那边是过不久就会搬来的电影院,说起来这里的位置可一点都不偏。”
“亲眼来看到就相信我的判断了吧?”赵远趴在栏杆上远眺:“我手里要是有这么多钱,早买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就面临着一个问题……这栋楼究竟要多少钱?
赵远呼出口气,张开手掌。
“五十万,一分不少。”
加起来总共六百平左右的房子,五十万,一分不少。
林晓眉心一跳。
这房子难道还真是她肚子里蛔虫?存款加大嫂借的钱,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万。
“买!”
看完这栋楼再回去看那三间办公室,谁还能坐得稳。
豪情壮志地吼完这个字后,似乎连四周吹来的风都柔和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城西一片仿佛被外界所抛弃的地方, 低矮逼仄的房子哪怕在晴天看着也是灰扑扑的。
狭窄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力,坑坑洼洼的路面不时还能看到人或是动物的排泄物。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微弯腰,躲开屋檐滴下的水,随手将痰盂倒在了某一户人家屋后的阴沟里。
然后她直起身甩了甩刚烫没没多久的大波浪, 抬起头看了眼被屋檐挡住大半的天空。
她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快三年, 从来没有闻过阳光晒了衣服后的味道。
六年前她跟父母还住在公安厅家属院时, 阳光每天都能晒到床边, 屋里也总是飘着食物的香味。
“吃多了想那些。”
自嘲地干笑了声, 端着痰盂重新回到他们租住的屋子。
屋子在一楼楼梯后, 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北, 常年照不到太阳,只要有人上楼脚步声就仿佛在踩在头顶上。
屋里一张床,床尾摆着个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架子,上面堆满了衣服和各种杂物。
宋魏红熟练地将痰盂塞回床底, 从枕头边摸出盒烟,快速点燃。
屋里瞬间被烟雾所充斥, 心头的郁闷稍微散去些后,又开始在枕头底下摸。
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元钱来。
这钱是她对象留的饭钱, 每天就靠这一元钱吃两顿,晚上黄兴回来的话可能会带点肉回来,否则一天到晚她都见不着半点荤腥。
宋魏红捏着那张钱,苦笑着又吐出口烟。
黄兴和二驴因为偷窃被判三年, 听说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大哥, 出来后就在大哥的台球厅帮着看场子。
宋魏红回老家安安心心地种了两年地,后来跟着同乡又一起来江丰打工。
打工期间,她又遇到了黄兴, 两人像是完全忘记以前的事,迅速又搅合到一起。
黄兴工作的台球室在地下室,在一处录像厅和舞厅聚集的街道上。
沿着条满是尿骚味的水泥路往前走,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曳,头顶是震耳欲聋的音乐。
台球室很大,十来张台球桌。
墙边还有排酒柜,看标志是外国的高档酒,其实就是他们在舞厅买来的瓶子,灌上点廉价的白酒倒点色素混一混,就能唬到一大片什么都不懂的小混混。
空气很浑浊,宋魏红每次来都要适应好一会儿才敢放下手。
黄兴和二驴靠在酒柜边的烂沙发上吞云吐雾,眼睛不时地瞄一眼打球的人。
他们负责看场子,有人闹事出面解决,没人闹事就能睡大觉。
“兴哥,嫂子来了。”二驴吐出口烟,很自觉地让出个位置。
自从宋魏红和黄兴复合,他倒是对这个嫂子的态度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看做是个玩物。
“我不是说了让你没事别来台球厅吗?”
黄兴不高兴地冷哼了声,顺手从旁边的框子里拿出瓶汽水递给宋魏红。
“没钱买烟。”宋魏红一屁股坐下,仰头就灌下半瓶汽水。
吧台里有台彩色电视机,平日里总是放些电影或者录像,今天不知道谁竟然调到了本地的电视台。
此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档栏目,主持人说是要采访什么本地的女性个体户代表。
宋魏红往电视上瞟了眼,瞬间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认出了被采访的那张脸,穿着套干练的套裙,脸上还化着淡妆。
采访她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宽大的办公桌,还摆着台她想都不敢想的台式电脑。
林晓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还拥有自己的办公楼。
“这不是害咱们坐牢那娘们?”二驴狠狠地踩灭烟头,语气冷冰冰的:“混得还真不错,都混成总经理了。”
黄兴的表情藏在烟雾后看不分明,宋魏红只感觉到他嗤笑了声。
“人家过成什么样关我们什么事。”黄兴随口回了句。
二驴以为大哥不想再提旧事,悻悻地摸摸鼻尖,走远了些。
“看到她,你什么感觉?”黄兴用膝盖碰了碰宋魏红。
“能怎么样?”黄兴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宋魏红一口气喝干净汽水放下瓶子:“人家买得起一栋楼,不是咱们能惹的人了。”
宋魏红拿着三元钱走了。
二驴立刻坐过来,往电视机的方向努了努嘴:“兴哥,咱们真就这么算了?”
“不算还能怎么着?”黄兴反问。
“要我说咱们查一查这娘们,到时候找上几个道上的兄弟,砸了她的公司给咱们出出气咋样?”二驴狞笑着出了个主意。
黄兴不置可否,冲他挑眉:“那你先去查查再说。”
他们跟的大哥在黑白两道上都有背景,一般的人他们动了也就动了,最多躲上一段时间再出来就行。
可有些人……他们动不得。
二驴得了大哥点头,兴奋地离开了。
两天后,他带回来个让黄兴都眼皮一跳的消息,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林晓就是他们不敢动的人……
“你是说姓韩的现在是公安厅的行政处处长?”
“不止。”二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巴:“姓韩的他亲哥也是个处长,听说是立了大功才从国外回来。”
黄兴:“……”
“妈的!”越想越气,黄兴狠狠地往墙壁上砸了个酒瓶。
咔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分五裂,不少都飞溅到了附近台球桌上。
“老子真是越想越窝囊!”
“动不了她,咱们从别处下手不行?这不比动了他们难受!”
“谁?”
“我跟了她几天,我发现他们家有四个孩子,几个小的咱们没法子靠近,还有个大的……”
两人缩在破烂的沙发上低低商量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晓途公司里。
林晓双手灵活地在键盘上打着字,专注地盯着屏幕上一排排跳动的字。
哐一声,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比人还先到的是少年洪亮的嗓门,高高瘦瘦的少年胳膊下夹着个篮球,进来就把书包往沙发上甩。
“小婶,我来啦!”
书包稳稳当当地落到沙发上,接着是篮球,在柔软的沙发上弹了两下滚落到地上。
“打了几天的篮球往沙发上丢。”韩煜随后跟着走了进来,一手抱着睡熟的女儿,一手提着两个书包:“把篮球捡回来放好。”
“哥我去捡。”
韩煜身后突然冲出来个小男孩,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被水洗过,屁颠屁颠地追着篮球跑去。
“你们怎么来公司了?”林晓无奈地停下手头的工作,从纸盒里抽出张纸巾递给韩北:“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孩子们吵着要来你新公司看看。”
韩煜把女儿小心地放到沙发上,脱下外衣盖在身上。
韩月抱着哥哥的球衣最后走进来,腼腆地冲林晓笑了笑:“小婶。”
新办公室足有五十多平,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放在窗户前,另一边隔出个会客区。
韩北一来就直奔办公桌,额角上全是汗珠,脑袋直接往电脑屏幕上凑。
“小婶,这就是电脑?”
“等小婶保存完文件再让你玩。”林晓赶紧把他脑袋往旁边推,麻利地点击文件保存退出:“只准玩游戏,不准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
“遵命!”
“圆圆怎么睡着了?”林晓走过去弯腰摸摸女儿的脸:“好久没开车,还习惯吗?”
“还行。”韩煜倒了杯白开水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想当初我学电脑打字学了一年才学会,你几天就这么熟练?”
“多练练就熟悉了。”
“小婶,哥哥下周六有比赛。”韩月看哥哥完全沉浸在电脑游戏中,急忙替他说了:“哥哥想邀请全家去看他比赛。”
“还是决赛哦!”韩北声音欢快地把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都去给我加油。”
大哥的跟屁虫团团已经跑到电脑前,趴在办公桌上,崇拜地说了句:“大哥一定会赢。”
“当然会赢。”韩北很自信地重重按了几下鼠标:“看我不把他们打得屁股尿流。”
团团欢呼:“屁股尿流!”
林晓笑得无奈,转而把目光转向韩煜,希望他能说出些实际点的情况。
“下周是和二中争夺全市青少年篮球冠军的总决赛,也是小北的选拔赛。”
选拔机制不管输赢,只要现场的几个教练都认为韩北有那个能力,下半年他就能直接入省队训练。
对韩北而言,是一场关乎他职业生涯的重要比赛。
没联网的电脑就和打字机差不多,韩北玩了几分钟就没了兴趣。
“小婶你一定要来!”
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应该已经接近一米八,蓝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头发长长了不少。
“要去要去,一定要去。”
韩北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长臂一伸,竟然能揽住沙发的另一边扶手。
林晓抬手,少年低头。
“头发都这么长了,晚上回去让你妈给你剃一剃。”
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贴在浓眉上方,被林晓撩开,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哪怕是亲手养大的孩子,林晓还是觉得韩北长得是真帅。
侧过脸笑的时候,下颚的线条干脆利落,竟然能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叔。”韩北冲韩煜伸出手,手指动了动:“票呢?”
韩煜无奈地把票拿出来,韩北正式地给一人发了张。
“等你比赛完,咱们一家去吃涮羊肉。”
林晓接过票,笑着跟孩子们商议起了到时候去哪庆祝。
***
比赛当天,天气晴朗。
这场比赛比林晓想的要盛大,场馆前有不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扛着机器等待入场。
林晓他们拿的是内部票,排在了队伍最前头。
团团和圆圆抱着自己做的加油标语,兴奋地在四处看着,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大哥的身影。
体育场馆顶上的灯光将球场照得格外清晰,林晓他们的座位就在看台第一排,下面就是运动员休息的区域。
“妈,小北哥哥出来了!”
比赛开场,双方运动员亮相,孩子们一下就在身穿橘色篮球服的队伍里找到了韩北。
他在队伍里个头不算最高,但眉眼清朗,气质出众,很吸引人眼球。
“小北结合了大哥和大嫂的优点,全挑好的长。”林晓鼓着掌,扭头跟滕月笑着打趣:“就是这个头一点都没遗传到。”
滕月微笑看着。
林晓这话说得其实对也不对,韩北长得确实好,但细看的话眉眼中还是能看出点韩煜和林晓的影子。
哪怕这个孩子是他们夫妻的血脉,很神奇的是,却越长越像弟妹两口子。
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挑起的眼尾简直和韩煜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韩北开始在场上热身,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很快就绕到看台这边,冲台子上兴奋地挥了挥手。
嘴型明明喊的是小婶,发光的眼睛匆匆扫过家人,又重新回到了球场上。
滕月却没有半点嫉妒,这孩子长到十五岁,他们夫妻就没有认真担任过父母这个角色。
哪怕她已经回国两年多,韩北的家长会还是由弟妹两口子开,孩子更亲近小婶也是人之常情。
韩昭轻轻握住妻子的手,笑了笑:“这里人多,空气不好,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回去。”
“我会的。”
藤月笑了笑,她这个身体就算想做一个称职的妈妈都很困难。
随着哨声响起,场上的比赛正式开始。
林晓半个身体都趴在栏杆上,眼珠子一直随着接球起跳的身影转动,比赛才进行十来分钟就紧张地出了层汗。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经常去看孩子比赛的原因,比参赛的孩子还容易紧张。
韩北的状态很好,作为队伍前锋,他频繁的上篮入球引起了现场不小的掌声。
几个弟弟妹妹拿出标语,拼了命的为大哥呐喊助威。
上半场结束前,云阳中学以三十五比十七遥遥领先,韩北特意饶了圈看台,冲家人的方向举了举手。
韩昭忽然拍了韩煜一下,低低叹了口气。
“老二,我和你大嫂先回去。”
这种激烈的赛事根本不适合腾月观看,特别是场上还有自己的孩子。
比赛中途韩昭转头一看,就见到妻子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头上已经有冷汗冒出。
“要送嫂子去医院吗?”
韩煜和林晓也担心得不行,早知道昨天就该劝一劝嫂子别来。
“没事。”滕月捂着胸口,深深呼吸了几下,脸色越来越白:“你们继续给小北加油,我们先回去。”
她很想留下来继续见证孩子得到冠军的瞬间。
奈何身体不争气,留下来也只会成为大家牵挂的对象。
“一会儿比赛完,我们再回家接大哥大嫂出来吃饭。”
韩煜点了点头,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起大嫂的身体。
下半场开始,林晓猛地从看台站起来,带倒了手边的凉白开壶。
“小北呢?”
比赛队伍里并没有韩北的身影,林晓在运动员休息区里也没看见他。
倒是教练凝重的表情让夫妻俩心里发颤。
“爸妈,你们看着孩子,我们去后台休息室看看。”
把孩子交给公婆后,林晓和韩煜快往看台下的通道走出,往后台休息室的通道跑去。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林晓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从黑暗瞬间到光亮的刺激让她不由眯了眯眼。
等适应了更衣室的光线,很快就看到在角落长凳上的韩北。
他躺在长凳上,还是穿着那套橘色的秋衣,右腿膝盖上多了套护具。
“小北。”林晓赶紧跑过来蹲下,手在韩北脸上轻轻拍了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北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委屈的神色。
里间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在韩北的肩膀上喷了点药:“刚才在更衣室开会,小北后边的那个衣柜门忽然掉了,刚好砸他肩膀上。”
“严重吗?”
“碰到肩胛骨,修养几天就行,就是下半场肯定没法比赛了。”队医坐到长凳边,伸出手掌揉了起来。
林晓和韩煜退到后边让开位置。
林晓关切地看着韩北的表情,不时安慰两句委屈的孩子。
韩煜一句话都没说,环顾了一圈更衣室后,走到立在墙边的门板旁。
门框上的几个合页竟然都没了,螺丝不翼而飞,根本不是脱落。
再往前依次检查其他衣柜,并没有相同的情况发生。
“怎么了?”
“有人故意害小北。”韩煜指着门板上没了螺丝的合页:“而且那人还很清楚小北平时坐什么位置,所以特意针对他动了手脚。”
队医一惊,手下没掌握好力度,疼得韩北一下子闷哼出声。
队里只忙着处理韩北的伤势以及重新调整队形,没人会注意到门板为什么会突然倒下来。
林晓弯下腰摸了摸韩北的脑门:“其他事交给我们,你想一想中场休息的时候是谁让你坐在这个位置的?”
韩北起先并没有多想,在林晓询问下仔细回想,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
“是林伟!我本来坐在门边,是他跟我换了位置。”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想出这么个法子伤害队友,不管背后出于什么心理都令人后背发凉。
韩煜点了点头。
“不管究竟是不是他,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带小北去医院看看。”
队医说只是扭伤,韩煜刚才提了下门板,心里越发不放心。
打篮球全靠手,要是手有个什么问题拖严重了,就怕影响到韩北的前途。
林晓一想也是,赶紧扶上韩北去了最近的医院检查。
好在拍片下来骨头没有受伤,一些挫伤和扭伤只能慢慢恢复。
等两人检查完回到家,韩煜也带回来了这件事的消息。
那个叫林勇的少年被韩煜说送到公安局审讯吓得立刻就交代了真相。
幕后主使的人是一个外号叫七脚的街头混混,原因是韩北跟他在街头上发生过争吵,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来报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但韩煜显然不认为七脚是真正伤害韩北的主使。
回家从韩北口中确认并不认识这个人之后, 他着重从七脚身上调查起了周围的圈子。
同时韩昭去了体育馆传达室,查出前天馆里有场比赛,并未出现柜门脱落的情况,于是就把调查的方向放在了昨天和韩北比赛的当天。
仔细翻阅访客出入记录簿, 还真从中找到了七脚的真名黄勇。
而与黄勇同来的男子叫周华平, 听登记名字的人回忆, 听见两人聊天中好像称呼对方驴哥。
“驴哥?”
韩煜总觉得像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但又抓不到重点, 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直觉告诉他, 这个名字应该和林晓有关系。
当天下班, 他想问问林晓再说。
韩北半躺在沙发上,肩膀上放着个毛巾裹起来的冰坨子,跟个大老爷们似的一边坐着个人正在喂他吃饭。
“他就伤了一个肩膀,怎么连饭都不能自己吃了?”
左边端着菜碗的林晓就胡乱地抬了下头, 看韩北嘴巴一空,就赶紧夹了筷子红烧肉。
右边的叶文澜更是白了韩煜一眼:“孩子的手一定得养好, 不然以后怎么打篮球?”
反正叶文澜是让大孙子在篮球场上的表现惊住了,回来一门心思地想把孩子手养好,坚决不能毁了小北的前途。
“行行行!您说了算。”韩煜赶紧摆手, 免得一会儿老娘又抓着说个没完。
韩北得意而且满是挑衅地冲小叔挑眉,吧唧吧唧吃得别提多带劲儿。
好久没下厨的林晓这几天只上半天班,每天回来就琢磨着怎么做些好吃的给孩子补身体,眼瞧着韩北的下巴都圆了一圈。
“饭菜在锅里, 你喊大哥一起来吃。”
滕月在球场上受了刺激, 加上韩北受伤,病情一下子就有些反复。
这几天都在医院康复,韩昭吃完饭还得赶去医院看妻子。
“大哥去医院了。”韩煜坐到林晓手边, 看她端着饭很专注的表情,咂咂嘴唇忍不住酸了句:“上一次喂饭还是我手受伤那年。”
林晓有些哭笑不得:“好的不想,还想受伤让我喂饭,可没有下一次哦!”
“多大的人,连孩子的醋都吃。”叶文澜又结结实实白了韩煜一眼。
韩煜赶紧投降,他就是随便感慨一句而已,老娘明摆着这几天就是看不惯他。
“不说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你,认识一个外号叫驴哥的人吗?”
林晓一愣,两秒钟之后准确说出了这个驴哥的外号:“你是说二驴?”
“是他!”
二驴这个名字出来,韩煜就终于想起了是谁。
黄兴和二驴,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就是他们害得林晓早产,吓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做妻子倒在血泊的噩梦。
“如果真的是二驴,那黄兴肯定也在。”林晓说。
“只要知道是他,我就能找到他们。”
韩北停止显摆,慢慢地将嘴里的饭菜吞下,忽然开口:“小叔,那林勇会怎么样?”
林晓把碗放到桌上,把毛巾解开扭干水又重新放到痛处。
韩煜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如实地说出了林勇的处理结果:“学校给了他处分,记一个大过。”
林勇也是云阳重点培养的苗子,这次大过还是在本人承认错误的情况下才勉强给出的处理结果。
韩煜本打算先将主使抓出来之后再找学校理论,没想到韩北先问了起来。
韩北“嗯”了声,仿佛早料到这个结果。
林晓重新端起碗,用很肯定的语气安慰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的孩子:“你好好养伤,学校的事交给我。”
“我想他付出代价,不然他以后还会这样对别人。”
这个叫林勇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嫉妒就故意针对某人,但他外公是学校领导,以前有些不光彩的事都被压了下去,只是这次事大才不得已给了个处分。
韩北担心他这次安然无恙的话,以后会尝到害人的甜头,让更多人受害。
韩煜好笑地看了眼韩北正经的摸样,往沙发上一靠:“你放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晚上等孩子进屋睡了,韩煜才问林晓打算怎么处理林勇这个事。
林晓说:“你和大哥抓住黄兴,林勇这边由我出面,我不去学校闹……打算直接从教育局那边下手。”
第二天,林晓准时掐着教育局的上班时间出现在了纪检科门口。
她用晓途餐饮咨询公司总经理的名义敲开了科长办公室的门。
晓途在江丰市的教育界名气不小,林晓这个名字在教育局自然也是响当当的。
科长很热情地将林晓请进办公室,还倒了杯热茶。
林晓很直接,把上周在体育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遍,然后是公安局的笔录复印件,最后是学校给林勇的处分通告。
“江科长,我就是来问一下,究竟该找哪个部门才能给我家孩子一个公道。”
江科长没有推诿,认真地看完材料后说道:“这个事如果属实,那就不仅仅只是同学之间的打闹那么简单。”
学校就是以打闹致同学受伤作为处分依据给出的通告。
“他这个已经算故意伤害了吧?”
“这就要看受害者家长希望怎么解决这件事?可以是同学打闹,也可以是故意伤人。”
“我希望有个公正的调查和结果,不然以后这种事还会层出不穷,江科长您说是吗?”
江科长点了点头,手放在材料上:“我们会尽快调查,结果如何等调查结束之后再通知你。”
“谢谢。”
林晓总算得到满意的答复,走出教育局大门,她只站了会,然后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巷子里东拐西拐,找到个没多少人烟的电话亭,从兜里摸出早就写好的电话号码。
收到学校处理结果之后,林晓其实也没闲着。
她找朋友打听江丰内哪家报社专门管这些事,而且还要有一定影响力。
最后是唐阿姨介绍了个以前工作接触不少的老同志,他女儿在市广播电台当播音员。
她主持的就是一档社会真相探查栏目,林晓听了几天,决定再添一把火。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年轻男性声音,还带着丝没睡醒的慵懒。
林晓靠在电话亭斑驳且满是烟味的铁皮门上,以一个路人的视角,讲述了那天体育馆发生的事。
上半场表现出色的选手下半场忽然宣布受伤,想必当时报纸和电视台也都有记录。
而致使选手受伤的内情,林晓描述得很详细,最后是学校给林勇的处分。
那头的年轻人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刷刷地写字声。
林晓没说林勇家长在学校的身份,只是又说了说同校学生们听说处分之后的一些议论。
男声最后说会立刻进行调查核实,如果事情属实,最快在后天的节目中就会播出这件事。
后续请林晓关注电台节目的播出。
他没有要林晓的联系方式,只是告诉她栏目一定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林晓挂断电话后,晃晃悠悠地去给孩子们买了只烧鹅才回家。
回到家她也提这事,只在晚上睡觉时跟韩煜悄悄提了几句。
韩煜那边进展很顺利,驴哥果然就是二驴,顺着这个在驼峰街还挺有名的外号,很快就查到了黄兴所在的台球厅。
但他们并不打算立即动手,而是一直派人监视着黄兴的一举一动。
黄兴和二驴观察了几天外界的情况,得知七脚按照约定没有出卖他们之后,很快又开始活跃起来。
两人自觉这次干得漂亮,林晓和韩煜吃了个大哑巴亏,还跟软蛋似的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甚至想再干一票,不过因着那段时间区公安局对驼峰街进行了几次突击检查,才使得他们没敢惹是生非。
栏目在第三天播出,黄兴和二驴当然不知道,每天依旧沉浸在醉生梦死中。
节目一经播出,省纪委收到了许多群众的举报信,其中还有不少涉及云阳中学内部违规操作的重大问题。
林勇外公不仅将体测并不符合学校标准的外孙送入了篮球队,还涉嫌参与陷害学校同事的重大违规违纪事件。
之后的停职查办很快演变成免职以及开除党籍,人在出事后的第二个月被抓进了公安局。
祖孙俩用的手段不相上下,而且林勇外公造成的影响更加恶劣。
林勇火速被学校开除,因为影响太大,没多久林家人就搬离了市里,之后去了哪再没人知道。
学校那边的处理结果一出来,韩煜这边就立刻行动。
黄兴和二驴在台球厅被抓,当时两人还以为是前两天跟人打架被人告发的事。
等进了公安局审讯室才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仅只是涉嫌教唆他人故意伤害未成年这一项罪名,韩煜还把两人出狱后干的所有违法行为统统都加了上去。
台球厅的老板老奸巨猾,刚审讯没两句就立刻将所有事都推到了黄兴两人身上。
无数条大大小小的罪名像雪花一样砸落到两人身上。
审讯室的门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重重敲在了黄兴两人心头。
他们眼睁睁看着韩煜背手走出审讯室,那套藏蓝色的新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冷。
两人嘶声力竭的辩解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韩煜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只剩街道上的路灯还照亮着脚下的路。
林晓按了下车喇叭,从驾驶座探头出来。
“大家都在等你吃饭。”
“等我?”韩煜脱下帽子夹在胳膊下,快速地朝车子小跑而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你们还没吃饭?”
“不是说好了给小北庆祝,吃涮肉。”
“小北进省队了?”韩煜立刻就知道了林晓来接他的原因。
“下午刚接到的电话。”林晓打开车灯,踩下油门车子启动:“所以今天补这一顿涮肉。”
韩煜放松身体,望着窗外快速略过的街景。
虽说有些曲折,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