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漫长到无以复加,四个人从宗主峰回到万阵门峰上,西斜的残阳已经快要落入远处山峦。
走到分岔路时,小头领问许知秋:“可要去我们那坐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外门弟子的住处长什么样。”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篮子,许知秋:“行。”
早点回去就得早点喝药,不如多在外面转会儿。
“……”
不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才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可思议中又莫名悲从中来。
虽然情况不大一致,他像那什么经典影视剧里不愿回家面对妻儿的丈夫,下班后就跟着同事出去鬼混以逃避现实。
……好诡异的联想。
他这边正伸手拍了拍自己脑子让其正常点,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同事们见他没跟上,转头招呼道:“往这边走。”
万阵门外门弟子住在山的另一边,房屋并不是一片平地,顺着山势而建,鳞次栉比。今日书院有课,现在还未结束,所以不见什么人影。
小头领他们的住处在靠上的地方,需要顺着穿插在屋宇之间的石梯向上走一段时间。
越往上走许知秋眼尾越往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来玩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和他单人住单个小院不同,外门地块和住处有限,外门弟子都是两人一间,小头领和张灵住一起,三人里的另外一人则是和其他人住一起。
他这次去的是小头领和张灵的住处。不大的屋子,进门后就能看到两个并排的书桌和中间的桌椅,两张木床分列在房屋两侧,进门后拐弯则是洗漱的地方,这就是整个房屋的全部。
回来后才意识到这里小到似乎没什么可玩的,小头领有些尴尬地碰了下耳朵,很快道:“我去倒点茶水,你们坐。”
房间大或者小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许知秋倒是完全不在意,走到窗边弯腰往窗沿上一靠,探出头去看向窗外的景象。
残阳落山,只剩最后一点血红的光亮,映亮朝西的房屋,路边的灯光已经亮起,隐隐约约照亮前路。
沿楼梯往上远远看过去还有一片住处,只是灯光稀疏了不少,不像这边挤挤密密。
“那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只要成为内门弟子就能自己一间房了,据说房间也大了不少。”
张灵也跟着过来了,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有些遗憾地道:“只是机会太渺茫了,柏哥还能努努力,我们或许一生都上不去。”
他们虽然入宗并没太久,但隐隐已经能察觉到内外门之间的绝对差距,无数次从更年长的外门弟子眼里看看到了无望的神情。
能进玄山宗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才,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在这遍地都是天才的地方,他们的天赋不值一提。
“你还挺有规划,”并不接这有些伤感的话,许知秋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瞥眼道,“这个年纪就把一辈子的事安排好了。”
说完后他又补上了句:“别担心,人生从来不会这么顺遂到一眼望到头。”
听上去好像是安慰,但又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实质上的补刀。
“张灵,你动过柜子里的这些东西了?”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听到的话,张灵正发懵的时候背后传来小头领的声音,于是暂时放弃思考,过去问:“没有。我们回来时不就只放了下行李,然后就去药阁了吗。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小头领收敛了笑容的脸,以及凌乱一片的柜子。
平时用的东西都不在原位,散乱地摆放着,他们平时从未做过这种事,一直都保持着基本的整洁。
有人动了他们的东西。
脸上的表情沉下了,原本坐着的另一个人跟着站起,看向凌乱的柜子。
泡茶的事暂停,他们开始检查屋里所有的柜子,观察床铺和上面的行李有无异样,最终发现张灵出门前折了个角的被子被铺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是在他们去药阁的这段时间。
其他人凝重地站着,许知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问:“有丢失了什么吗?”
“没有。”小头领关上柜子门,把手里被随意乱折的信纸折好后重新放回信封里,道,“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但所有东西几乎都被翻过。”
房间里并没有贵重东西,有的只是他们的日常用品,居然连这样都会被翻,甚至连家里写来的信也被拆开过。
“肯定是薛会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与我们有仇恨,他人大多都还在书院,刚好方便他们动手。”
薛会是高个的名字。视线从小头领拿在手上的信封上扫过,张灵伸手一捶桌面,发出“轰”的一声响,愤恨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之前百般挑衅,现今居然敢直接做出这等事。”
按那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万万瞧不上他们的东西,这次进屋翻动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翻看了家书,显然是有意欺辱讥讽他们。
“他们就是仗着有权有势,成天吃灵丹宝药提升修为,靠着这修为横行霸道。”
垂在桌面上的手越收越紧,他低头咬牙道:“若是我们也有那些东西,定然比他们厉害得多。”
垂下的眼睛丝丝泛红,他的声音逐渐减小,其中的怒意却不减反增,之后的话像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我更有本事……若是此次在南洲时我也能很快突破,就一定不是现在这种局面,若是有很快突破的办法……”
他的话没能说完,出乎意料的,最先动起来的居然是原本坐着的许知秋,其他人甚至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碰上张灵衣领,强行止住了后面的话。
许知秋过来并不是进行什么温和的安抚,相反,垂下的视线冷得出奇。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不止张灵愣住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上前。
领口被抓住,想要呼吸顺畅就得抬起头,张灵被迫抬起头,视线却向下垂着,看到捏着自己衣领的手。
苍白细瘦的手,腕骨突出,显然积病已久,略显消瘦。但这么只久病之人的手竟意外的有力,稳稳捏住他的衣领,丝毫不带抖动勉强。
面前的人低声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急功近利,是修道的大忌,陈灵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低垂着眼道:“……我刚只是说说而已,刚才太过恼怒,这并非我本意。”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话说完的瞬间脸上传来点冰凉触感,他的脸被人硬生生一掰,眼睛也跟着抬起,完全正对上面前的人的脸。
一张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少了平时那股懒散的死劲,对方脸上没有笑意时显得意外的冷,浅色瞳孔里映出他不知做如何反应的脸,对他道:“当你把话说出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动了念头,不论是否出于本意。”
“猎熊时有人会将刀锋裹上蜂蜜,等着熊一口一口舔食至死。”许知秋单手捏着人的脸,道,“你说黄泉路会不会套个捷径的表象?”
以为是一飞冲天,实则是离死不远。
提到死时他的表情实在太淡,声音实在太冷,张灵一激灵,原本气得发热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许知秋低头问他:“冷静了?”
短短时间内冒了一脑门的汗,张灵猛猛点头:“冷静了冷静了。”
许知秋于是松手了,一边随意拍着手一边后退一步。
衣领落回原处,重新自主站立,张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腿有些软,不自觉地借着桌面撑了一下身体,呼出口气。
“……”
其他人在边上看着,一时间没能说出其他话,嘴皮动了半天还是保持安静。
迎着一众人投来的视线,许知秋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在安静之中出声问:“所以我能喝口茶吗,水也行,从药阁回来嘴里还有些发苦。”
一边说着眉头一边皱起,十分嫌弃的模样。能看得出他和那些药不共戴天。
一下子又变回原样了。被人翻屋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小头领去接水了。
边上的人呼出口气,跟着在椅子上坐下,和许知秋道:“你刚好有……嗯师兄的感觉,吓我一跳。”
这个师兄不是特指,而是一种感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又没有实质上的威胁性。粗糙的来讲就是可能会把他们骂死,但不会把他们打死这样。
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张灵拍拍胸口,跟着附和说:“我还以为要被骂了,吓死了差点。”
“要我当师兄也行,”许知秋拍拍手指,说,“你们等哪天找时间把段明嘉踹下去,我就可以上位了。”
“……”
他每次逮到机会都要嘴段明嘉一句,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例外。这好高骛远的劲也不比刚才的张灵小。
这个人果然还是这个人,边上的两人嘴角一抽,很难接话。
第62章 干嘛
“现在要把段师兄踹下去还不行,他最近没在宗门。”在不远处捣鼓着茶水的小头领转过头来,说,“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面对这个人的满嘴跑火车,他已经学会不去辩驳,只管顺着话往下说。
感觉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人吵两句了,许知秋问:“他怎么了?”
看他这反应就知道坐飞舟回来时什么也没听,旁边的张灵说:“回程时长老说了,原定的之后几日由段师兄教授的符咒课由其他师姐暂代。”
小头领端着茶水过来,道:“他似乎是家里有什么事,大比结束的当日下午就离开了,是和他们段家的那些人一起走的。”
和家人一起离开原本没什么,只是后来有长老在找对方,据说是一直没能联系上,和段家联系也未得到回音,事情才开始变得有些怪。
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长老?”
“是教箭术的三长老。”小头领道,“大比结束前一天的夜间我在练符咒,下楼去添茶水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段师兄,他在过道上捡了样什么东西。那样东西好像是三长老落下的,长老第二天来问了,只是段师兄当时已经离开。”
那东西应该很重要,不然长老也不会这么到处问。
虽然情况听上去不太妙,但段明嘉毕竟是世家大族的少爷,最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联系不上或许只是误会一场。
若有所思地一点头,许知秋低头喝了口茶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被翻了这事。”
“没有丢东西,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薛会二人干的,此事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我还是打算暂且将这事告知长老,至少让其知道有这么件事。”小头领道,“之后的事只能以后再做打算,看是否能找机会从他们嘴里套出话。”
比起张灵,他显然要冷静不少,也更理智现实些,许知秋点头,起身一挥手:“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明显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的模样,脱身脱得迅速,其他人并没觉得不妥,还贴心地将他不小心忘记的草药篮子递过。
“……”这份贴心其实可以没有,许知秋绷着嘴角道声谢。
天黑的时候他回去了,回去见了妻儿老小,果不其然还是被灌了碗药,没逃过喝药的命运。
完事后往嘴里塞了一把酸甜果干,他一边嚼着一边在衣柜里挑了套衣服换上,说:“今晚你们自己睡,我出去一趟。”
已经在床边铺好自己的窝准备一起美美入睡的同子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又走?”
“只是有些有点在意的事,去附近一个地方一趟,天亮前就回来。”随手拍了下身边的玄三四,许知秋说,“这不是还有他陪你,无聊了可以求他陪你一起玩。”
他说完后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玄三四,大方地说:“今天特别允许你单独占用我的床。好了走了。”
段家是老牌的世家大族之一,据传最初在中洲起家,后又在几百年前迁到了北洲,成了北洲势力范围最大的符门世家。
都处在北洲,玄山宗与段家距离却并不算近,但又比到中洲的距离好些,没有太遥远。
一个鼎盛的世家大族堪比宗派,主宅自成一个小城池模样,远离人间闹市,从上空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片黑暗中的灯火辉煌,浩浩荡荡,绵延无边。
在黑暗中落地,待到手持提灯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秋翻身越过朱红院墙,选了个方向穿过紫藤花园。
夜间的宅院已经安静了,除了守卫和偶尔经过的丫鬟侍从外就无他人。宅院内楼台水榭接连不断,清潭映月影,四处都是院墙,迷宫一般。
“你说老祖怎的还关着少主,还是关在那等阴暗的禁地,若是真关出问题了可如何是好?”
“不知老祖如何想的,本来许久未出来走动了,最近变了一个人似的,家主也违抗不了他,这段时间居然还与魔族什么魔主纠结在了一起,将本来的丫鬟侍卫都赶走了,只留一群魔族,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
“小点声吧,头不要啦!我们就是去给那魔族送东西,说这话不是把头递过去让人砍么。”
“我还不想去送呢,老祖那南院死气沉沉的,静得瘆人。”
两个穿着锦绣绸缎的侍女端着梨花木托盘从拱门前穿过,昏黄灯影映出两道窈窕身影,很快又从珠帘门后离开。
居然还扯到了魔族。
繁盛海棠树之上,许知秋垂眼看着侍女离开,月白衣袂几乎与花瓣融为一色,之后向下轻巧一跃,安静落地。
穿过中庭和连接各院的石桥,送东西的两名侍女去了南院。
南院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中间还有占地广阔的练习场,近期滞留的魔族魔主住在西侧偏殿,但此时人并不在那,而在正殿前院庭院内。
月色皎白,南海照明珠的光柔亮,映亮布局雅致的庭院。
院内白色海棠花随风簌簌落下,露出树下石桌边的两张脸。
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身灰白道袍,一道疤痕从眉头横贯到脸另一侧的颧骨处,手握长刀,冰冷沉默。女人年纪稍长,虽保养得体但眼尾仍添了不少细纹,艳丽的妆容很好地掩盖了这点,紫色纱裙逶地,一身魔气毫不掩饰。
两位侍女送来的是酒水点心,安静地将其布在石桌上后迅速行礼,很快后退离开。
没有看桌上的酒水一眼,女人低头拨弄着手上的指甲,待到侍女的背影走远后终于开口道:“玄峙杀了太多魔主,想必是看上了魔君位,再下一步就该找到我头上,若你们还想我活着当上魔君,还想得到你们要的东西,该给出点表示了。”
“放心,老祖答应你的不会少,”刀疤男人略微抬起眼,道,“也望你们争气些,能找到足够牵制住他的把柄是最好。”
“我又不是没找过。”女人抚着指甲的手停下,面上多了一丝愤恨,咬牙道,“他是孑然一身的,没什么软肋,活得最不像个人,也没七情六欲。此前我给他送去了我最得意的一个姑娘,送去的当天就杀了,找回的时候血都没凉透。”
被提起了不悦的往事,她不甘示弱,拿起一块点心侧眼问道:“你们那硬骨头的小少主呢,怕是快饿死了吧,可需要我去喂他点东西?”
“不劳你操心,他最终定会好好听老祖的话。”刀疤男人道,“除非我打开通道,否则其余人都不得入内。”
“……咔。”
“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的庭院内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刀光一闪,刀疤男人飞出的剑回到手里,院墙上掉下一个人来。
很快的刀。
月白长袍凌乱,白发滑落在地,人苍白脖颈上滞后地冒出一道血痕,白发沾血。
没想到这里会有他人在,女人仍然坐着,转过头来。
刀疤男人提着剑迈步走来,刀刃上的丝丝血液滑落在地,卷进泥土,走近后举起剑。
“你们不能杀我,”迎着他们的视线,坐在地上的人从衣服里掏出块血红玉佩,抬头道,“我是玄峙未婚夫,他特别爱我,杀了我他绝不会轻饶你们。”
——
长久未曾有过动静的地牢再次出现响动,沿途的火光亮起,“吱呀”一声响后铁门打开,空置的牢房被扔进一个新人。
踉跄地跌坐在枯草堆上,里面的人还未坐稳,打开的铁门已经重新关上,刀疤男人在外留下最后一句:“你就在这好好祈祷说的是真的,若是有假,下次我来时便是你的死期,一定会死得十分痛苦。”
“……”
他的声音太过嘶哑冰冷,关铁门时的动作毫不收敛,发出稀里哗啦的系列声响,蜷缩在对面牢房角落的人动弹了下,沉重的眼皮抬起,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
铁门关动的声音消失,脚步声也逐渐远去,火光随着人影的远去而逐渐熄灭,只留下牢房上方的幽冷光线。
来过的人走了,但空间里依旧还有丝丝衣料摩挲的声音,许久不曾转动的脑子缓慢动了一下,慢慢意识到什么,段明嘉支着地面坐起身体,看到对面房间突然多出的人影。
有些眼熟。起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坐在原地闭眼缓了几秒,他这才重新睁开眼。
还是一头白发。坐对面的人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挠头发,动作间还“嘶”了声。
认识的年纪轻轻就白发的人只有一个,对面的声音证实了他的想法,段明嘉在沉默中发出不可置信又疑惑的一声:“许知秋?”
对面的人狠狠踹了磕到自己头的墙壁一脚,不耐地揉着头发扭头道:“干嘛。”
第63章 谁知道他嘴皮那么薄
熟悉的脸和熟悉的语气,完全没有认错的可能。
虚弱的身体涌起了点力气,段明嘉将身体调整到靠着墙的状态,问:“你怎么在这?”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许知秋打量着四周,说:“我有事来找你,只是进来的方法不太光彩,然后就被抓住关来这了。”
“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做什么,”头往后一仰靠在墙上,段明嘉抹了把脸,“这下别说事情了,你和我一样都出不去了。”
没附和他的话,许知秋伸手敲敲约两指粗的铁栏杆,说:“这东西就能把你关住?”
之前还说好险没犯重婚罪,被关牢里唱铁窗泪,这下还是被关进来了,刚好还真是铁栏杆。
“这个东西足够了。底下有阵法,这里灵力使用不了,”刚才涌起的力气又没了,段明嘉声音逐渐虚弱,“这栏杆够困住我们两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内传来“咔哒”一声响,之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
——铁门打开的声音?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段明嘉抬起眼看过去,一眼看到从门里施施然走出的人。
铁质栏杆都还完整,只有大门开了,且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许知秋从门里走出,笑着转了下手里的银制钗子,说:“这地方也只能困住你这种人了。”
这种时候也不忘嘴一句,他边嘴边低头把钗子怼进钥匙孔,转几下后门锁传来一声清响,紧锁的铁门打开。
抬脚走进狭小的房间,许知秋重新把发钗揣回衣服里,在角落的人面前蹲下。他平时不用这玩意,一般都是一条发带了事,用完还得找个地方放。
困了自己好些时日的大门就这么打开了。眼看着他把发钗揣回衣服里,段明嘉出声道:“你怎么……?”
“我想再来找你的时候,顺带拿点你家的东西,所以把这特意带身上的。”
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许知秋撑着脸歪头问:“段大少爷怎么被自家人给关起来了?”
段明嘉不言语,只道:“这是我段家之事,你不必了解。”
许知秋不多费口舌,转身就往回走了,掏出簪子准备重新把门关上。
“我说!”
眼看他真走了,知道他真能做出把自己关在这的事,段明嘉不再维护那一点家族颜面,道:“是老祖将我关在这的。他最近有些疯魔了,对一样邪术十分推崇,让我也用这邪术,我未答应,他就将我拘在此处。”
钗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藏回衣袖里,许知秋身体重新转回来了,问:“邪术?”
段明嘉:“就是蛮荒异族的一个玩意……你或许不知,蛮族死时会冒出一个黑色的玩意,那东西能附在动物和妖身上,也能附在部分人身上。”
被那玩意附身的东西往往都在短时间内修为大增,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好。之前在青木森林遇到的蛇妖大概也是这个情况,只是当时并未察觉,如今才知缘由。
只是没想到会知道是因为自己老祖沾上了这个玩意。
六洲四大家的老祖已去了两位,还活着的两位之一就是段家老祖,只是老祖近些年情况已不太好,深居简出,近两年已完全不出现在人前。
旁人都道老祖怕是要不行了,他们也是这般认为。所以这次在大比结束后,族人以老祖身体情况不佳为由让他速归,他深信不疑。
结果回来后就成了这般境况。据说垂危的老祖能够重新走动,枯木逢春般,与他单独对谈时毫不顾忌地谈及了自己使用的东西,并让他也一试,这样就能力压陈景山,成为四族中年轻一代最有话事权的人。
让他一试并非是建议,而是命令,没有遵从后他就被扔到了这个地方。
“那东西不是人人都能附身,只有毫无抵抗能力者以及心智不坚者会被突破防线,”许知秋说,“你的心智太过坚定,被磋磨到生死之际时或许会动摇,给趁虚而入的机会,所以才被扔在这慢慢等死。”
是这样没错。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段明嘉意外地看过来。
“这很难猜?”
并不在意他的视线,许知秋低头从衣服里掏出把药草来,顺手抛过说:“算你运气好,这是我从屋里偷出来的,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处理掉,刚好便宜你了。”
这时的草药完全是救命稻草,段明嘉没有推脱,道声谢。
许知秋想了下,最终又拿回了根药草,抽抽着眉眼咬两口就咽下,咽下后摸了把自己脖子。
没有变化,刀划出的伤口还在。
什么破草药,连这点伤都治不好。想要撤回咽下去的草药,但东西已经进肚子里,他想吐也吐不出来。
没办法,只能吃了这记闷亏,他把头发扒拉到身前,在段明嘉面前随意转了两下头,问:“这样能看到伤口吗?”
段明嘉如实回答:“能。”
能送到这个人手上的草药都不是凡物,咽下去后身体很快好了不少,他精神气迅速恢复,然后问:“你从自己屋里拿东西怎么还要偷偷的?”
许知秋发出命苦的声音,道:“这很难说。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继续这个命苦的话题,他还记得来这的目的,问道:“听说你在南洲客栈那捡到了样东西,捡到的是什么?”
“一个玻璃球,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当时我忙着去找药阁长老拿药,捡上就走了,没细看。”段明嘉说,“现在那东西被收走了,现在应该在万刀手上……万刀是带你进来的那人,是跟了老祖多年的刀客,以前是颇有名气的散修,以快刀出名。”
随手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许知秋点头:“是挺快。”
段明嘉问:“我捡到的那东西怎么了吗?”
“那是三长老的东西,”许知秋说,“具体怎么样还得看东西到底是什么后再说。”
他这是已经默认要去看看那东西的意思,段明嘉提醒道:“或许你还未认清现状,我们现在连逃出去都不一定能成功。”
“连自己家都逃不出去,你也该收拾收拾别当这什么少主,跟我一样住个小院得了。”许知秋起身道,“我必定是要去的,他们拿了我的东西还没还。”
他真就这么抬脚走了,段明嘉只能跟上,扯着嘴角道:“跟你在一块我说不定死得更早。”
没有料到关进来的人会精通开锁,这禁地灵力层面上层层设阵,物理层面上却毫不设防,在许知秋手上基本跟自由出入没什么两样。
老祖自从不出面话事后就长居禁地,也就是如今的南院,地牢就在禁地下方,地牢出口连接着的是偏殿某个房间。
除非刀客带路否则无人能进地牢,也没考虑过里面的人能自己出来,说不清是自大还是自信,总之地牢外无人看守,只有些微灯光从窗外照进。
“你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出来后灵力就不再被限制,感官都灵敏不少,段明嘉率先推开房间门,在走出房间前转头道:“和刚才说好的一样,拿到你要的东西我们就走,不要多生事端。”
许知秋在后面摆摆手,示意他快点往前走。
原本的侍卫丫鬟都被撤走,整个南院无比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寂感,只零星有魔族把守。
能够用灵力了一切都好说,虽然没有到能反抗老祖的程度,但对付这些魔族绰绰有余。段明嘉从背后袭击一个魔族,拿到其手里的刀刃后一切更为顺畅。
来南院的次数不多,他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大致的构造。地牢在的位置是偏殿的某个房间,刀客两人以及他们的东西极大概率还在主殿,中间隔了远远的一段距离,还要绕过好几个亭台楼阁。
许知秋边走边说:“你家这整挺好,吃完饭后消个食,在家里走完一圈后刚好可以续上下一顿饭。”
段明嘉把话还了回去:“不用羡慕,陈景山家也是这么大,以后有你消食的。”
两个人无时无刻都要踩对方一句,像放过一句话就会抱憾终生,进主殿后终于安静。
又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院落,只是院子里没了人,房屋内亮了灯。他们在其他地方没找到东西,看来人和东西都在这屋子里。
段明嘉刚想问是否还要执着于拿到东西,结果边上的人已经从院墙上翻下,穿过院子绕到了窗边。
……看来不用问了。
实在想要叹气,段明嘉跟着从院墙上翻下,安静蹲至对方身边。
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或者说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会出来的可能性,屋里的人在放心地说话。
“……刚才那人真与玄峙有关系?”
“十之八九是假的,只是想拖延时间活命罢了。是真是假都瞒不了多久,我已派人去告知玄峙,是与不是,届时便知晓。”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里面的人在谈论的对象显然只有一个,段明嘉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和魔主扯上关系的,不解地看向身边的人。
许知秋没看他,只听着里面说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拿到魔君位后不动玄峙,把他交给你们。只是你们拿他要做什么呢,可是老祖身体快不行了,需要龙血延寿?”
“这与你无关。还望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并非非你不可,能助你,也能选择助其他魔主。”
“……”
听得在外面无声地吸了口气,许知秋说:“怎么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大费周章就为点龙血,那东西又不好喝。”
段明嘉转头:“你喝过?”
像是触发了什么反驳机制,许知秋话比脑子更快,当即撇清过错摆手道:“那是意外,也不是我的错,谁知道他嘴皮那么容易咬破。”
第64章 话说少点对大家都好
“……”好像有什么不对,段明嘉转头,“什么?”
许知秋摆手:“没什么。”
“不对,果然是有什么吧。”段明嘉越想越不对劲,“你刚说了什么吧。”
“……谁在那?”
回应他的是屋内陡然停下的谈话声,和陡然穿破墙壁的长刀。长刀刚好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寒光一闪。
“看吧被发现了,都怪你说话太大声了,大惊小怪的。”
“还不是怪你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堪堪躲过长刀,两个人身体还没立稳,嘴先动了起来,和木板破碎的声音一同响起。
这下没有悄悄潜入的可能,院落外有魔族闻声赶来,看样子也出不去,两人直接翻进了室内。
“就知道跟你在一块肯定得折寿。”
进屋后往前一步站至身旁人的身前,段明嘉整个人都快要炸掉,抬头看向室内的另外两个人。
这是一间书房兼茶室,比普通的书房或茶室宽阔不少,屋内陈设甚少,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一处落地门扇连接着外面山水庭院,流水声潺潺。
他们的东西在书桌上,血红玉佩和玻璃珠放在一起,此外还有个储物袋。
刚才谈话的两人在茶桌边,紫衣女人坐着,闲闲地打量着他们,刚出手的是万刀,起身站在边上,飞出的长刀已经回到手上,看到他的脸后才停住动作,暂时没有再出手。
有些意外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但万刀寡言,并不多问,只道:“少主,您不能出来,还请回去。”
看似十分有礼的样子,但这并不影响这是单方面的威胁的事实。
这次回去后肯定没有再出来的机会,段明嘉没动。
双方僵持,其余魔族属下在这段时间内赶到,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乌泱泱的已经将庭院围了个完全,屋内也是。
“对咯,你要不还是回去吧,这看上去也不是能出去的样子。”
在段明嘉背后的许知秋花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倒戈,径直从他背后走出,边往茶桌的方向走边道:“就是能不能别再把我关那,我身体不好,在那待两天或许就会死。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他出来的方法告诉你们。”
万刀和女人没动,一旁的下属率先出手,拦住他继续向前的脚步。
下属一动,段明嘉也动了,泛金的阵法从半空出现,一下将周围的魔族挥退至一尺外。
躲过魔族下属挥来的弯刀,许知秋借力在半空中一翻,稳稳落在茶桌后的书桌上,捞回血红玉佩连带着不明的玻璃珠,把储物袋从半空抛过。
段明嘉接住了储物袋,接到的瞬间手从半空挥过,一沓的符咒排列成行,激活后迅速向四周飞散开来,光芒乍现,狠狠拍向魔族身体。
不愧是少主,确实有点本事。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地,女人并没有过多惋惜的意思,只垂眼看着,嘴角略微向下,对旁边的人道:“低贱魔族的命不值钱,但也不是这么消耗的,你是否该管束一下你的少主?”
长刀出鞘,万刀一步一步走向段明嘉,脸上横贯的刀疤在光下越发明显,沙哑着声音道:“失礼了少主,这也是为了您和老祖好。”
段明嘉听到声音,转头看去时原本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没有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
同时背后传来一阵钝痛,像刀柄砸在身上一样。被迫被带着往前一步,他还没稳住身形,手刚探向储物袋,面前又是刀光一闪。
刚拿出的符咒在转瞬间被劈成两半,成为一张废纸,他眼尾一跳,手中光华乍现。
然后在阵法成型前手臂和腿一痛,灵力被打断,身体也向前一个踉跄。
看不到。快到完全看不到人影,他接连感受到刀背落在身上的痛感,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人。
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能不在宗门庇佑下,在那种天才辈出的时候闯出名气的散修果然不单只是花架子,尤其还是老祖认可的人。
每一次攻击都打到了精准的地方,限制住了每次结阵和每次行动,短短时间内段明嘉呼吸就乱了,身上不见伤,却浑身都钝痛,只能踉跄着胡乱移动。
平日里骄傲的大少爷实在狼狈,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傲气,身形都佝偻了些。
“少主,请不要让我为难。”
他身体几乎要坚持不住半跪在地时,一把长刀横在脖颈一侧,万刀手握着长刀,垂下眼道:“您是不可能离开的。”
段明嘉咬牙,话到嘴边时眼尾一侧却瞥到什么,瞬间变了内容,道:“许知秋,后面!”
和不能伤他不同,在场的人对对方的态度显然是只要不死就行,没有刻意留手,一群魔族来去不断,还会从背后袭击。
对方手无寸铁,不能跟这些魔族缠斗,但好在身手和运气不错,堪堪能够躲开每次攻击。
听到他的声音后对方略微偏头,从背后挥去的短刀刚好擦着耳朵而过。
“许知秋?”
握在手上的刀依旧没有收起,万刀略微闭眼思索,再睁眼时与茶桌边的女人道:“这个人在说谎。他与玄峙无关,是陈家少主未婚夫。”
一个不算在意料之外的结果。
“我就说玄峙那种无心无情的怪物怎么会有未婚夫。”
女人一下就笑了,一边笑着,眼睛一边瞥向自己属下,说:“这人死了也没事。”
谁是谁的未婚夫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毫无活着的价值。
没了任何顾忌,一众魔族不再有所收敛,径直冲着死穴去,一拥而上。
他们动不动真格许知秋还是那样,顶多手里拿了个被万刀劈断的椅子腿,躲避攻击时顺手赶蚊子一样挥两下。
虽然没了拿捏玄峙的筹码,但女人心情还是不错,看着白色人影在人群里不断掠过,和万刀说:“看吧,我说的没错,玄峙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夫。”
“……”万刀压制着面前还想要反抗的少主,没接她的话。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过亲近的人,也没人愿意亲近这种野种。这样的东西早该自己死掉才对,没人期待他活着,死了还能节约我不少精力。”
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接话,女人低头咬了下指甲,继续说:“早知这怪物如今这么难缠,以前就该不惜一切除掉他……原本他早就该死了的,都怪他那人族烂友,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她长得美艳,乍一看还有些惊艳,但谈及到往事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收敛,全然是不掩饰的轻蔑和恨意,之后又笑了下:“好在他这种人是注定孤独到死的,后来人族朋友也不要他了,只可惜那时我太爱玩,没一下把他弄死。”
“……”
已经退到窗户边,往外一翻就能出这屋子,许知秋半蹲在窗沿上,停住离开的动作,安静地侧过视线。
女人完全陷在了自己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也没注意到自己接连倒下的属下,悠悠地往桌上一支,说:“血统不纯的杂种,连父母都不要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还敢阻碍我拿得魔君位。”
话说完后她终于从自己世界里脱离,注意到居然还没有倒下的白色人影,不满地和万刀道:“他怎么还活着。”
还活着显然是因为她的属下不给力。万刀寡言,也不辩解,只负责处理事情,将手里少主定住,手里长刀一转。
会死。
腿有些发麻,段明嘉最终没忍住半跪在地,喊道:“许知秋,跑!”
万刀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话还未说完,窗口边已有微不可察的细微刀光亮起,直冲白发的人脖颈。
“……”
瞳孔霎时扩大,极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段明嘉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好友外出时总是提起这人,每每路过书店都要驻足停留挑闲书,以及说这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模样。
这个人死了,陈景山或许会疯。
“铮——”
意料中的刀划过血肉的声音没有响起,反倒是传来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轻易盖过所有声响。
变故突生,段明嘉和女人转头看去,看到被拦下的长刀以及与刀刃相抵的短刀。
万刀的刀被挡了下来,丝毫前进不得,短刀是附近魔族身上的,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被借来,被借的人这才滞后地反应过来手上的武器不见。
滞凝只存在了两秒不到,周围的魔族反应过来,迅速飞身接近,短刀对准正与万刀僵持的白色人影。
“哗——”
破空声从远处传来,迅速接近间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咔哒”一声响,原本高举起短刀的魔族倒地,从庭院飞进的流光长剑直接贯穿其身体,最终稳稳落入冷白手心。
短刀与长刀摩擦,发出一阵剧烈声响,最终是万刀接连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随手扔掉之前用来舞着玩的椅子腿和短刀,手腕微动,熟练地甩去剑上血迹,许知秋略微抬眼,对面前万刀道:“我的目标不是你。让开,或者死。”
好冷的声音。
这个嗓子原来除了阴阳怪气和嘴天嘴地的话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没了平时懒洋洋的腔调,不带语气说话时居然是这种模样。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这么说话,冷气渗进骨子里,段明嘉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呆愣地看着。
这里能当目标的除了自己就是后面的女人。万刀默不作声地捂住至今还在发麻的手腕,之后道:“她是老祖挑选的合作者,我永远以老祖意愿为先。”
面前这个人突然就变了副模样,居然能挡下他的刀,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说话时他略微低头,看向对方拿剑的右手。
不太妙。刚才挡住他的刀时,这人甚至是左手持刀,看上去是用的非惯用手。
第65章 白发人送白发人
意思是不会退让。
不给反应的时间,万刀话说完后就动了起来,身影动起来的瞬间万千刀光纷杂,虚实交织,杀机暗藏其中。
散修与在温室中长大的宗门弟子不同,是在一次次生死徘徊间存活下来,在血的教训中培养能力和一点点积攒微薄的地位。
他能走到如今,战斗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之前交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要拿出多少分的实力去应对。
他的优势是出其不意和在战场上培养出的本能一样的反应能力,想要制胜也只能靠这样。
“铮——”
刀风吹得白发扬起,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扬起又落下。许知秋略微侧眼,再抬起手时长剑一横。
在杂乱的刀影中精准捕捉到了真正致命的那一刀,长剑与刀刃相接时带出连串的火花,他平视前方,在乍现的光亮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脸上冒出了道微小血痕,温热血滴顺着脸侧滑落。
万刀看着血液滑落,道:“看来还是我的刀更快……”
话说到后面喉咙传来异样,原本嘶哑的声音彻底不能发出。注意到异常,他稍微侧过眼睛,看向房间一侧正对这边的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
和自己脖子上的一道细微到差点察觉不到的血线。他想要转过头去细看,结果一动间视线也跟着不可逆地一动,迅速下移,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不是只有你上过战场。”
很轻的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之后所有感官都消失。
“咔——”
长刀断裂,人倒地。长刀刀尖一侧飞出,深深嵌进墙面,刀柄一侧落在尸体边,被晕开的血浸染。
随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痕,许知秋冷眼看向一众魔族和背后的女人。
甚至没有过多交手,几个呼吸间原本还毫发无损的万刀就这么倒在地上成了具尸体,后面的女人表情终于变化,起身道:“你究竟是谁?”
“认不出来吗,”许知秋笑了下,“我就是你说的玄峙的那个人族烂友。”
他笑起来比面无表情时看着还要令人发冷,弯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浅显易见的怒意,而是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这是看死人的眼神,凉得人骨子发寒。
眉头一皱,女人下令让屋内属下通通上前,将站在尸体边的人团团围住,不留丝毫缝隙。
对周围一群人视若无睹,许知秋提剑抬脚向前。
附近的人扑来又倒下,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丝毫声音,只在剑光闪过后成片地倒下,尸体层层堆叠,一点没有拖住前进的脚步。
从尸堆中走过,许知秋视线径直对向屋里唯一还站着的女人。
玄峙是个恼人的怪物,连朋友也是个怪物。一路走来身上只有万刀在脸上添的那道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对方毫发无损,剑上滴血,女人瞳孔略微下移,看到映在剑身上的自己的脸。
不能再让这个人往前。脑子里闪过万刀倒地前脖子上的血线,她手里转瞬多出个垂花的暗紫提灯,指尖一敲间幽紫蝴蝶从灯里飞出,纠缠着形成浓黑的一团,迅疾飞扑来。
铺天盖地的蝴蝶,紫黑的磷粉洒落,沾染的地方都被腐蚀出坑洞,房间短短时间内变了模样,烛光隐隐,光线乍暗。
然后一切多出的东西在闪过的剑光中消弭一空,磷粉烧成星星点点的火光,于半空中燃烧殆尽。
许知秋从火光中走来,交替的光线映不暖隐在昏暗里的眼,淡声道:“他的命是我救的,他的名字是我取的,能骂他的只有我。”
手起剑落,垂花的暗紫提灯从中断开,中间多出道光滑的口子,往下坠落在地,发出一阵玻璃溅起的声音。
任何手段都没能止住逐渐拉近的距离,女人啐了声,手里滑出把雕花的金属折扇,折扇锋利边缘划过道幽冷的光,冷声道:“不要太自满,再如何说我也是堂堂魔主,怎会跟万刀那废物一样败在你这无名之辈身上。”
许知秋不多言,只略微颔首:“你试试。”
轻蔑的眼神和随意的态度,像是看蝼蚁般的神情,这是女人最讨厌的别人这么看她的样子。
折扇在手里转了圈,衣摆飞动间金属折扇展开,猛地划向距离两步之遥的人的脖颈,在无限接近时被长剑一把挑开。
借力一个转身,她借着破损的书桌桌面一个翻身抬腿横踹去,结果踹了个空,后背反倒传来剧痛。
强忍着疼痛在即将垮塌的书桌上翻滚过,她手支在地面上摩擦过数尺,再抬起头时嘴角渗出丝血液,眼底狠意翻滚,背过手时尖锐利刺从折扇边缘冒出。
“……”被所有人遗忘在了房间一角,段明嘉倒在地上,刚好可以看到她背后的动作,想要出声提醒,却完全跟不上现场情况的变化,在他出声前女人就已经动了,抓过地上的短刀飞身上前。
接近的瞬间就被人隔着衣袖布料一把扼住喉咙死死按在地上,她艰难地挣扎着,面上十分痛苦,一只手却从人背后绕过,高高举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尖刺对准面前的人的后背,然后猛地向下刺去。
尖刺陷进血肉的触感如实传来,但更明显的是身体被刺穿的疼痛感。
——在她动手的瞬间面前人移开了身体,持剑半蹲在一侧,冷眼看着她硬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早已经看穿了她的行动。没有缓冲的时间,剧烈的灼烧样的疼痛感从被刺穿的地方传开,迅速蔓延到全身。她抬起手,看到皮肤下的血管逐渐蔓延上紫色的痕迹,一双眼睛大睁。
针上有毒,毒性有多烈她最清楚。终于慌乱起来,她抖着手想去拿衣服里的解药,结果手刚抬起就被按下,死死动弹不得。
“只要我还在一天,他就绝不是孤身一人。”
蹲下半跪在人身侧,许知秋低垂下头,满头白发顺着肩侧滑下,一手支着剑道:“只可惜你了。”
他略微抬眼环视已经无人的四周,之后收回视线笑了下:“可惜我忘了给你留个送葬的,只能你自己一个人上路了。”
又轻又低的声音,像情人间暧昧的低语,说出的话却凉得心惊。
“……”女人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无声剑光。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垂死挣扎的手落在地上,躺在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支着剑站起,许知秋视线从满地尸体上扫过,最终看向在角落独自消化着所看到的一切的段明嘉。
注意到他走来,虽然仍然大堆的事想不明白,但现在更紧要的是赶紧离开,他道:“你快走,这里动静闹太大,趁在老祖发现之前……”
回应他的是脖颈上霎时传来的痛麻感。话没能说完,视线也陡然暗下,他就这么原地倒下。
一个手刀将人劈昏,拎着衣领将其放地上,许知秋借着伤口上的血随手画了个阵,转头看向院落外的大门。
紫藤缠绕的拱门下走出一个佝偻人影,一身灰白长袍朴素,花白头发在月色下泛着层银光。
来人一步步走近,白色长眉下的老眼低垂,老态龙钟,出声问他:“小友本该和他一起离开,怎么还反倒将人打昏了?”
持剑正面对上老人,许知秋道:“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老祖死在眼前。”
老祖闻言笑了下:“这话有意思。”
夜风吹过,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反倒像是普通会面般。老祖慢慢走进庭院,问起其他:“小友是怎么潜进我这院子来的?整个宅子处处有阵法,早该在刚进来时就被发现才对。”
“老祖忘了,家师多年前带我来过这里,您觉得我与符阵有缘,带着我研究了宅子里的每处阵法。”许知秋略微弯起眼,“是否有缘不说,我的记性还挺好,不像您老了多忘事。”
他一口一个“您”,话语间听上去却没有过多真正尊敬之意。
老祖想起来了:“你是栖云。”
性格变了不少,模样似乎也有变化,他一时间没能认出,摸了下眉毛说:“我确实是老了,竟看不清你的模样。他们都道你死了,果然是传的假的。”
许知秋:“他们都道你快死了,原来是真的。”
这一句话有点效果,老祖脸上的皱纹抖了下,视线看向屋内万刀的尸体,道:“你确实变了不少。嘴皮变利索了,行事准则也变了——万刀是个好人,操劳了一辈子,跟了我后才过这么短的安定日子,你原本是个好后生,怎的会杀了他?”
“老头不用给我戴高帽,我从未说过我是剑不沾血的圣人。”
一步步从屋檐下的楼梯走下,许知秋完全没有被他的逻辑卷进去,道:“人无好坏之分,只有立场之别。他与我立场不同,只要还效忠于你,今晚就必定死在这。”
他略微抬眼,道:“就跟你现在想杀了我一样。”
“我不杀你。我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蛮族的王的心脏碎片应该在你那,你把那东西藏哪了?”老祖道,“你拿着没有用处,不若交与我,必定有重谢,看在我也算你半个老师的份上。”
“老师?”
许知秋摇头,笑着道:“你并非我老师,也不是段家老祖,只是一个有老祖记忆的躯壳,真正的老祖不会做出把少主关地牢里的事,也不会不服老到这么可悲的境地。”
长剑剑柄在手里转了圈,他说:“想要那东西的下落的话就在我死后掰开我嘴问,或者我先杀死你。我知道你的院子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感知不到。”
他软硬不吃,自己也独有一套逻辑,老祖拖着身体在庭院的椅子上坐下,闭眼道:“如果你只愿这样的话。”
他只是老了,并不是废了。现在的后辈实在狂妄。
话落下的瞬间,金华大阵突现,迅速覆盖整个南院,树静风止,一草一木尽在监视之中,所有细微的动静和举动都被无限放大。坐在阵法中心,老祖睁眼,枯瘦的手略微抬起,指尖凌空连点。
赤红大阵突起于天穹之上,陡然亮起无数璀璨光点,旋即化为陨星火雨,拖着长长的炽尾,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与焚烧万物的灼热气息,猛地向下砸落来。
火雨到近前时能明显感觉到过高的温度带起的空间扭动,周围转瞬化为一片火海,地面砸出漆黑的大坑。
“……”
坐在没有被波及到的阵法中央,老祖看着白色人影被火海吞噬,浑浊的老眼映着火光,并不在意自己这数百年的院落毁于一旦。
火雨落下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轻易掩盖了所有声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并没有放下心,他依旧看着火海。
几息之后,火海里走出一个人影,长剑破开陨星,在地面划出深刻痕迹,阵法运行受阻,华光滞凝。
没有动静的时间对方是在寻找阵眼,并且显然已经找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这是曾经他认可过的天赋,成长得太快,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看来都十分恐怖。
脚步不止,对方向着这边走来,长剑带起剧烈的罡风,罡风夹杂着火焰向着这边猛扑来。
一只手抬起,灵力汇聚成的符咒浮在半空,接连几张抛出,堪堪和罡风相抵。
光风雷电,万象生灭阵催生雷电万象,风刃割裂空间,无序地穿梭时丝丝白发落地,皮肤划出血痕。
一道道阵法抛出,一次次被破解甚至是蛮横地破坏。大阵里的人影带伤,老祖的身形越发佝偻,捂着不自觉抖动的手臂,灵脉里的灵力越发枯竭。
可怖的学习能力,对方每破一次阵法就多掌握一点规律,找阵眼找得越发轻而易举,甚至还能直接反用到他身上。
擦去手上的血迹,许知秋提剑向着他靠近,说:“老东西认清现实吧,越早放手越好,你已经没多少时日活头,早些结束还能让老祖早些下去,算是做件好事。下面多热闹,曾经的朋友都在那。”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在那个动乱的时候守住一个家族要耗费多少精力,不知我为此放弃了多少东西,吃过多少苦头!”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老祖指着他道:“我不会把这个段家交给任何人,不许任何人觊觎,我要亲自看着它再续千年,到鼎盛辉煌。”
话毕双手成印,浅金流光从手中绽开,整个空间都陡然一亮,光亮煌煌。
这个阵法的气息和之前全然不同,光亮流转间没有明确的灵气旋涡,每一刻都在变化,永不停歇,无序可查。
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
“哗哗——”
脚下水一般融化开,许知秋起身跳开,却在动作的瞬间一滞,泛光的锁链从阵法地步冒出,死死缠住双腿。
握剑的手一动,仅仅只是微小的动作就凭空有锁链冒出,同样紧紧缠住手腕。
阵法很忌惮他的剑,手里的长剑受到了同等的待遇,四面八方的锁链收紧,不给丝毫动弹的机会。
这个阵法并不止于此,锁链似是有生命般,碰到皮肤的地方伸出针状的东西,深深陷进皮肤里,吸收着里面的每一丝灵力,然后助长出更多的锁链。
不动时还好,稍微移动后尖刺在身体内迅速变化,有如刀割,千丝万缕的疼痛传遍全身,痛不欲生。
一个十分歹毒又绝妙的阵法。不动就会被吸收灵力致死,还是死于自己的灵力喂养出的锁链,动了则会痛彻心扉,明知不动是死,但还是痛到不敢再动。
老祖站在不远处看着,道:“我原是想将这改成缚龙阵,给你先用用也好。”
这阵法确实有点想法,但可惜用错了人。刀割一样的疼痛传遍全身,许知秋却在这种情况里笑了下。
这老东西偏偏挑了一个他最不怕的东西。身体一年四季痛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刚好只是完事后吃点麻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程度。
握着剑的手逐渐收紧,直接忽略身体不断传来的疼痛感,他闭眼再睁开时一脚猛地踹断锁链,身体借着残留的其他锁链在半空中一翻,一脚将缚在剑上的锁链踢裂。
长剑能够自由活动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刺向就站在下方不远处的老祖。
察觉到他的意图,大阵里迅速多出一条条锁链,迅速缠住长剑剑身,减缓其移动速度。
并不认为他能突破这个阵法,虽然起初在看到他不顾疼痛移动时稍有些意外,但老祖有把握,并不畏惧他的接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者说其实是动不了了。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往,他已经过了能跑能跳的时候。不远处的人找不到阵眼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次的阵法的阵眼是他,与阵法连接的身体就是输送灵力的渠道,不能移动。
但这并不算什么,就算手脚不再灵活,阵法可以算是他的新手脚,能够做任何事。他手指略微一动,所有的锁链放弃攻击白发的人,而全涌向了长剑。
果然。握着剑跃下的人到一半时长剑就被重重锁链缠住,前进不得分毫。
没了武器,对方也相当于没了臂膀,他们半斤八两。
老祖最后一次谈判道:“若你此刻肯将……”
回应他的是突然直接放开长剑径直从半空跃下的人影和喉咙上突然传来的穿刺的冰凉感。
突如其来的动静。
“……”
低垂快要闭上的老眼睁开,他视线缓缓下移,看到插在自己脖子上的银制发钗。
“剑修不是离了剑就废。这是老祖之前送我的,说是能自由出入段家的凭证,我今天带来是打算还来的。”
垂眼看向发钗上沾染的血迹,许知秋道:“这样也算还了吧。”
灵力输送中断,大阵停止运转,光华逐渐暗下。老祖缓缓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倒是反应很快,察觉到这具身体没剩多少有用的能量,一道黑雾从眼尾冒出,悄悄融进夜色。
然后被一把抓住,转瞬间化为齑粉。
一双浑浊老眼清明了瞬,又很快模糊,倒在地上的老祖嘴皮动了下,垂在一侧的手也跟着一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
收回抓住黑雾的手,许知秋垂眼道:“辛苦了,安心休息吧,段明嘉这少主选得不错,你们段家没不了。”
颤动着的手不再动弹,身边的人身体不再起伏。
低头帮忙闭上未能紧闭的双眼,许知秋一言不发拔掉发钗,用衣领挡住其伤口,起身捡起长剑后走向远处还亮着的阵法,垂眼踹了脚还昏着的人,说:“起来了。”
第66章 玄三四是个蠢蛋
睡梦中被踹了好几脚,段明嘉吃痛,慢慢转醒了,感官逐渐恢复,躺了一会儿才找回身体的知觉,在被踹下一脚前支撑着坐起来。
四周光亮都消失了,只剩一点零星的火光,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倒下前原本还健在的房屋似乎也没了,视野一下开阔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
反射性想要查看四周情况,他话没说完,头刚动一下就被一只手掰了回来,视野格外有限。
半蹲在旁边,许知秋捏着人脸转向一个方向,说:“什么也不要多看,你就从这里出去,去找家主也就是你爹或你妈,什么也不用说,只管带他们来这里。”
捏着人的脸又转了个方向,他道:“带他们来这里后你什么都不要看,把事情交给他们就好,然后来西门,我在外面等你。”
老祖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的事大概只有在这南院的万刀及魔族以及段明嘉知道,段家众人并不知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敢把少主交到这南院,或许现在还以为这是老祖对他的什么考验。只要来到这知道实情,自会处理这件事。
刚清醒过来就是这么两句话砸下来,段明嘉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为什么……”
许知秋不废话,用行动代替语言,直接再踹了他一脚,道:“建议你跑起来,我不会在外面等太久。”
段明嘉跑起来了,跑的时候能够注意到路边有什么,但最终如后面的人所说的那样没多看,径直离开。
看着人影逐渐跑远,许知秋最后再转头看了眼远处倒在地上的人影,之后再没回过头,往一个方向边走边拿衣袖擦去手上银钗上的血迹。
原本安静的一个晚上,古老的大宅院短短时间内喧闹起来,火光涌动,原本已经暗下的院落的灯光接连重新亮起,脚步声匆匆。
身后是火光辉煌,忙碌慌张的叫喊声中,一眼看不到头的高大朱红院墙安静翻出一个人影。
“……”
出了老宅,许知秋轻巧落地,垂下的白发在空中一晃而过。收起钗子一抬头,他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竹林下看到一道高大人影。
对方站在绿竹之下,手里拿着被留下的剑鞘,红瞳在月华下格外明显,向着这边看来。
“你是追着剑来这的?”
抬脚走上前,许知秋边走边说:“我又不会有什么事,你在屋里待着睡个好觉多好。”
他边说边把手里长剑抛过,玄峙接住,收剑入鞘,重新抬起头时看向他的脸,视线停在细微的伤口和脖颈上的刀痕上,隐约间能感受到一点即将消失殆尽的魔族气息,问:“发生了何事?”
许知秋抬脚走近,道:“我杀了我半个师父,顺带还杀了一个认识你的魔主。”
察觉到语气里细微的不对劲,玄峙道:“你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身上突然传来温热触感,脸侧是对方动作时带起的微风,风里混合了熟悉的苦涩药味和些微的血腥味,身上一重。
许知秋抱住了他,没有任何征兆的,上前几步直接飞扑过来。这一下来得突然,他呼吸一滞,稍微停顿后察觉到脖颈后逐渐收紧的手,反射性弯下腰配合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玄三四你是个蠢蛋。”
呼吸声中传来一声骂,他一手落在人腰后,垂下的视线看着人衣服上渗出的零星血痕,稍微转过视线:“嗯?”
“我就说那几年怎么去找你玩你都不在,原来是你在躲我。被牵扯又怎样,有人追着杀又怎么样,我又不怕,有事回去把老头搬过来就好。”
“老头是个烂好人,往哪都能搬,随便装两声哭就能把那些魔族全处理了。你怎么就不和我说。”
两手搭在人脖颈后,许知秋一手攥着人后衣领,将云织锦袍抓出深深的褶皱,再发动攻击一把拍了下人后背,说:“你知道我去找你一趟要花多少时间吗,你知道这些时间有多难省出来吗。”
攻击这一下完全不足以过瘾,他再次发动口头攻击:“玄三四你真的是个特别蠢的蠢蛋。”
前不久还健在的那魔主说人族烂友不跟这人玩了完全是屁话,他前前后后去了魔界好几趟,没看到半个人影。这个人躲过了追杀,让他避开了受牵连,顺带把他也避开了。
背上挨了下,这下挨得不冤,落在人腰后的手慢慢收紧,另一只手陷进白色发丛,玄峙并不反驳,应声道:“嗯,是我蠢。”
“……”
他应声应得好痛快,都不带反驳的,许知秋一时间很难继续发作,嘴角一抽,安静片刻后终于憋出其他诘难的理由,说:“那之后呢,之后你都成魔主了,怎么还是很少见我?”
“……”玄峙这次没能立即应声,只悄然收紧了落在腰上的手。
好像找到了这个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许知秋迅速站上道德的制高点,又拍了下人的背,说:“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制高点上的空气十分新鲜,他整个人都舒服了,终于舍得暂时放过面前的人,拍肩道:“这次就算……”
他话没说完,头顶上传来道偏低的声音:“见面了我很难控制住。”
控制住?控制住什么?
脑子最先没反应过来,他动脑思考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收紧的力道,突然就明白这什么意思,整个人都不动了。
制高点上的风太大,他火速下去了,同时松开放人身上的胳膊,试图结束这个有些过久的抱。
——根本放不开。
他是放手了,但是身上人没有,一点力道没松懈,他耳朵贴在人身上,还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之后是近乎请求的声音:“再一会儿就好。”
距离太近,甚至还能感受到说话时喉咙带起的细微颤动和胸腔的起伏,许知秋没有动摇,冷静地说:“别以为这样说话我就会答应,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然后再冷静地补上了句:“但是如果你回去之后不提草药少了的事的话,我可以勉强答应。”
玄峙笑了下,脖颈低垂,一张脸埋进白发下的温热肩颈,呼吸着熟悉的味道。
抱着没事做,许知秋探出个头,落在人背后的手玩着对方头发,黑色长发在手指上打着圈卷起又松开,直到玩到头发疑似打结时沉默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提前开始说好话:“今天那阿姨说没人愿意亲近你,我很不认可,你明明有很多优点。”
略微抬起视线,玄峙问:“什么优点?”
这个人居然还带追问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补偿一下做的坏事,这下变成不得不说了,许知秋脑子转动着,边想边说:“很多啊,比如说长得很帅,再比如说脸好看……嗯,再比如说长得好看。”
玄峙:“没有其他了?”
许知秋补充道:“脸很好看。”
然后他就听到身上人笑了声。
这显然不是开心的意思,聋子也听得出来这是给气笑了。
在挖了个坑后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坑,许知秋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同时一拍人后背结束了这个过长的抱,重新站直身体时道:“我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段明嘉了。”
怀里一空,白发从指缝间滑离,玄峙眼睛略微低垂下:“嗯?”
许知秋说:“我之前在这和他见过。”
记不清多少年前老头带他来过这里,彼时精气神不错,还能四处走动的老祖拉着他要教他阵法,一起学习的还有个他记不清模样的小屁孩,说是族里天赋超群的小辈,很有可能是段家未来接班人。
对小屁孩没兴趣,他至今记不得其长什么样,但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段明嘉没跑。难怪他对人没什么印象,对方却像是认识他一样。
玄峙听他说着,也不打断,等他说完弯腰看向脖子上的血痕,伸手轻轻碰上伤口,问:“这个怎么来的,痛吗?”
果然还是没藏得住,许知秋象征性地将头发扒拉到身前将其挡住,说:“没感觉。这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他不怎么在意,但面前人显然没这么看得开,血红的瞳孔垂下,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打破安静的是从院墙上传来的动静。
来的是段明嘉。好好一个少主跟做贼一样偷偷从自家院墙上翻过,在落地的时候才稍微加重了点动静,刚抬起头就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影。
……两个?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段明嘉犹豫地上前,稍微走近后终于确认其中一个人是说是在这等他的许知秋没错。
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因为走近后他才借着浅淡月光稍微看清站在对方身边的挺拔人影,以及人影落在对方脖颈一侧的手。
宽大的手掌带着层薄茧,碰上脖颈皮肤时动作却轻柔,像触摸什么珍品般,其中的意思轻易就能分辨。
第67章 我是第三者?
段明嘉动作连带着视线一时间顿住,不远处的人注意到了他,略微侧眼看来。
血红的瞳孔,半隐在阴影里,对上时像是陡然陷进无光九渊,一瞬间浓重的威压几乎将人拍进地里,无端惊出一身冷汗。
虽然未曾见过,但他却在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应该就是之前谈话里提到的魔主玄峙。
转眼看来时凛冽之气顿生,一身威势似渊渟岳峙,远远超出他原本以为的模样。
段明嘉突然明了了已经死在南院的魔族女人为何和万刀讥讽这人。
原来不是因为不将这人放在眼里,而是那些话完全不敢当着这人的面说,只能私下过嘴瘾。虽然最后还是惹到个同样不好惹的。
感受到的威压只一瞬间,很快就收敛了。视线在人脸上和落在脖颈上的手间来回移动,他一时间没有上前,身体就这么僵在原地。
最终是看他半天没过来的许知秋转过头,疑惑地招手问:“怎么了?”
终于向前走了两步,段明嘉视线在两人间不断来回,抬起手不可置信地道:“你们……”
“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许知秋点头道,“我们确实在这等了有一阵了。”
完全没在一个频道上,这跟仙家对话一样,段明嘉还没来得及多说其他,面前先抛来一个小东西,亮光在半空一闪而过。
他伸手接住了,低头看了眼。是个钗子,银亮干净,细看之下似乎是地牢里当钥匙用的那东西。
他不解地抬头,许知秋说:“这是你老祖的东西,交给你保管比较合适。”
“……”
老祖的东西应该还给老祖本人就好,不需要交给他代为保管。耳边还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慌乱的喧闹声,隐隐有了什么猜想,段明嘉却觉得这个猜想实在过于荒谬,很快否决了。
那可是老祖,和清玄仙尊同一时代的老祖,尽管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但仍不改是闻名六洲的大乘强者的事实。
面前的人懒散站着,身形清瘦得过分,一双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着,脸色常年都苍白,看着要死不活,连呼吸都嫌麻烦的模样,之前持剑杀万刀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一切只是他臆想的一样。
很难把面前的人和当时的样子联系起来,段明嘉更难将其和老祖联系起来。
但面前的人证实了被他否决的猜想。
许知秋看着他道:“我不强求你理解,你可以恨我。”
在还未老成如今这幅模样时,老祖曾经也是个爱和小辈交流的,其中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未来会继承这段家的少主,平日里更像个普通的和蔼老头。杀亲之仇,仇恨理所应当。
老祖今天不死,以后会有更多人死在其手上,他并不后悔所做之事,就算再来一次也还是会这么做。唯一没想到的是人到暮年后变化居然会这么大,原本那么轰轰烈烈一辈子的人会死得这么安静,要是再往前几年,倒在这的就应该是他。
心脏某处猛地一顿,段明嘉低头看向手里的钗子,视线模糊了瞬。
老祖死了。
难怪这人不让他看院子的情况,让他直直走,不要转头。他离开的那时瞥到的倒路边的身影,应该是老祖的遗体,对方不想他看到。
“他现在走了最好,趁在做出更多错事以前打住。”
站在原地安静地处理了会儿自己的情绪,段明嘉以为自己能平常地面对这件事情,话说出口后才发现声音有些哑,张口时还抖了下,胡乱抹了把脸后问起其他:“我捡到的三长老的东西呢,有看出是什么吗?”
东西在自己衣服里,许知秋拿出来在半空中抛了下,道:“是你说的那黑雾。数量不少,被压缩在了这个珠子里。珠子是凝清胶做的,过段时间就会自然化开,只是这个稍微出了点意外,外面裹了层透瓷,凝清胶被抑制了,没能化开。”
大半夜扔这种东西,还是在全是入睡了的弟子的客栈,如果没有出意外,后果可以想象,居心可见一斑。
一件事情刚完,另一件事情又来了。珠子抛来,段明嘉接住了,皱眉道:“三长老怎么会这么做。”
“这是宗主该去问他的事。”
身上不知哪处的伤口又被牵扯到了,风一吹又凉飕飕的,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说:“迟则生变,趁老祖的死讯传开前,你今晚就拿着这东西回宗直接去找宗主,他休息了就直接闯他大门把他薅起来。”
……确实是他这种人能说出来的话。这话的个人风格实在太过明显,段明嘉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忍住眉头一抽。
注意到了他这点表情,许知秋摆摆手毫不在意地道:“我们这种没素质的人是这样的,或者你也可以在他门外站一晚上,往脑门上拍点花瓣效仿春天版程门立雪。”
话说一半时身上一暖,他说着说着一低头,发现身上多了件鹤氅。
月白色的鹤氅,刚好合身,低头看去时刚好可以看到银织的流云,月华流转间流光一样闪动,轻易挡住夜风。
他浅浅观察了两眼,虽然看不懂,但似乎能感觉到一点金钱的味道。
玄峙略微弯腰,低头帮他系上鹤氅系带。这个人做这种小事也十分仔细,许知秋抬起头瞅了人一眼,刚好可以看到对方睫毛投下的影和隐约一点血红的瞳色。
一张看惯了的脸,他看了眼后就无所事事地移开视线。
好熟练的动作,好自然的态度。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段明嘉看看他又看看边上服侍得顺手的魔主,从喉咙里艰难地憋出声音:“你、他……陈景山……你不是已经有陈景山了吗?”
这个人表情看着跟吃坏肚子了一样,脸和耳朵还有些红,许知秋原本想问他怎么了,结果在听到陈景山名字后终于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眼尾一扬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身上鹤氅系好后他就把边上人当靠垫,施施然地往后一靠,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脚踏两条船了。你想怎么办呢?”
“……”好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骄傲的态度,段明嘉一时间说不出话,“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名堂。
“我变第三者了?”身上稍微传来点重量,玄峙顺势虚扶住身上人的身体,短暂思索后又配合地道,“也好,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好。”
这个堂堂魔主用0秒就接受了自己第三者的身份!这个好到底是在好什么!第三者算哪门子的名分!
一晚上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段明嘉看着许知秋看了半天,嘴里想说的话多到转不过来,憋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
“你绝不能!不能让陈景山发现这事。”
许知秋:“……?”
段明嘉:“……”
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许知秋眼睛疑惑地眯起。说出这话的本人在话说出口后也愣住,自己把自己搞懵了。
呆滞地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段明嘉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出什么问题了,刚那一瞬间甚至诡异地觉得庆幸,幸好自己好友不是那个没名没分的第三者。
这位少主看着传统,实际上还挺,嗯开放。许知秋被惊得靠后面的人身上的身体都稍稍站直了些,嘴角险些控制不住,被长袖掩住的手悄悄掐了下自己手心,应声说:“我尽量。”
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悄悄发抖。旁边的玄峙察觉到这点微小的动静,略微低垂下眼,最终叹口气,笑了下。
算了,他高兴就好。
“哦对,你去找宗主的时候顺带给他说声,让他问问三长老是否还记得几年前从天剑门转入的弟子。”
再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憋不住笑出声,许知秋最后嘱咐了句话,然后快速拉着自己的第三者走了,脚下生风。
有事是真溜,他这下走得飞快,身上的伤像是都不存在了一样。
手里握着银钗,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想法都扔开了,段明嘉趁人走远前问出了今晚已经想了一整晚的问题,往前几步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并不是玩笑,他一定要得到个回答。
已经走出远远一段距离的人回头了。白发在夜风里纷扬迷乱,又被抬起的手压住,鹤氅上的细微绒毛在风里飘着。对方背着光看不真切表情,只有差点被风吹散的一句:
“许知秋三个字认识吗?要是不认识,可曾读过什么书?”
“……”
在这种时候也要被嘴一句,段明嘉动作霎时一顿,抬起的眼皮也一下子垂下来了。
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果然今晚上发生的都是什么错觉。或许是他脑子出什么问题了也说不定。
第68章 婚期提前
段家老祖的死讯在第二天早上就传开。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说的对方只是在昨晚自然死去,现在段家众人正在处理后事,过几日出柩。
原本平常的一个晚上并不平静,突然的大消息接二连三,除了老祖逝世的消息外,又传出玄山宗三长老卸任一事。
三长老前一天还在教习弟子,半夜被带去宗主峰,第二天就没再出现,由其他长老暂代其职位。
听同子说起这些消息的时候,许知秋刚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歪歪扭扭地穿着衣服,然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到现在都没有人找上门来,同子坐在旁边看着他,说:“段明嘉好像没有把你的事说出来。”
觉没睡够不想说话,许知秋只略微抬起一根手指,表示已读。
昨晚他给对方说了希望不要将他的事说出去,但想说出去也行,看来对方最后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和预想的一样,段家为了保足家族和老祖的颜面,自会将黑雾和魔族的事都隐去,处理得妥妥当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起传来的还有熟悉的药味,许知秋终于舍得发出声音,言简意赅地道:“出去。”
他每次睡得不好或者睡不够就是这个模样,睡眼惺忪的一点就炸,闻到药味更是大炸特炸。
玄峙端着药进来了,边上的同子投以看勇士的视线,为表敬意身体都坐直了些,同时遵从本心地悄悄远离了桌子附近。
在桌边坐下,将药往前推推,玄峙轻声道:“今日只喝这一次药,之后就不用再喝了。”
许知秋让他住嘴。
玄峙继续道:“今日的药不多,两口就能喝完。”
趴桌上的人终于动了下,提前察觉到不妙,怕被殃及无辜,本就离远了的同子再往后挪了些。
揉着额角从桌上爬起,许知秋反手想把人拍桌上,结果捞了个空,视线略微垂下,看到出现在桌上的小黑蛇。
黑色小小的一条,用头把药碗往他这边推。
心情还是处在暴躁的状态,他眼睛微眯,提醒道:“再往前推我就把你捶扁。”
小黑蛇动作一停,之后身形微变,微妙地矮了丢丢,扁扁地把药碗往前推。
许知秋:“……”
许知秋眼尾一抽:“你就是仗着我不会真捶你。”
这个人确实了解他,但凡这时这人是原型或者本体他的手就已经落下去了,偏偏选了这个模样。
这下气清醒了,他闭着眼把药一喝,之后咬了个果子清除药味,支着桌面站起,说:“我去书院了。”
他很少这么主动地去书院,童子睁着一双惊奇的眼睛看着他,桌上的小黑蛇跟着过来,他转头道:“今天不带你去。”
小黑蛇停住了。
抬脚跨过门槛,许知秋晃晃悠悠出门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院子门口。
空荡的桌边重新出现道人影,玄峙低头看了眼剩点残液的药碗,眉头微皱。
同子又移回来了,问:“怎么了?”
玄峙道:“他今日没带书去。”
还以为是什么,结果是这事。同子习以为常地道:“他在书院从来不听讲的,一直都没带过书。”
不只是书院的书,对方连平时的闲书也没带。收回视线,玄峙没有多说,起身将药碗收拾了,转头问道:“今天有什么想玩的?”
无聊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了陪玩,同子火速去翻自己装了一堆各种玩意的玩具箱了。
许知秋慢慢摇着去了书院。
今天醒的还算早,没有在屋子里磨蹭,他到得难得的早,书院里的人也已经到了大半。
这满打满算是他们从南洲回来后第一次回书院,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时,侧方的小头领已经被同门们围了个满满当当,问着大比时的见闻。
昨晚发生的事也已经传开,耳边依稀还能听到议论段家老祖的死和三长老的事的声音,许知秋通通无视了,往桌上一倒。
他来得无声无息,坐在侧后方的小头领却隔着人群注意到了,和周围的朋友说声“抱歉”后起身,穿过人群过来问:“你怎么了……你脖子上怎么有道伤?”
他原本只是想过来简单问一下,走近后才看到人脖子上被白发掩住了小半的伤口,惊了下。
明明昨天和他们分开的时候对方身上还没任何伤,结果今天再见面就变了个样。
“这不小心划到的。”
倒桌上的人支着身体稍稍坐起,略微侧过视线看了他一眼,抬手往嘴里塞了个什么药丸咬碎,浅声道:“我睡了,你去找其他人聊天吧。”
眼尾带着浓浓的困倦疲态,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和平时懒得犯困不同,像是一夜未睡,强撑着打起点精神。
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小头领还想再说什么,人说完话后就倒下了,不再进行任何交流。
夫子后一步到,驱散了扎堆议论的弟子,开始准备授课。
宗主峰。
宗主峰上人来人往,校场上弟子依旧如往日般进行晨练,只是宗主缺席不在。
站在校场边缘也仍旧能够依稀看到远处前往正殿的路上的人影,代为照看晨练的陈景山视线从底下一群弟子上移开,看向主路的方向。
站在原地思忖片刻,他收起剑,对旁边的戒明道:“我果然还是去找段明嘉一趟。”
对方消失一段时间,他原本打算今日去段家查看情况,结果今日就出这么件事。段家老祖年事已高,此前已经传过几次疑似逝世的谣言,这次去世虽然震撼这算是符合情理,但他总觉得事情不止这么简单,找段明嘉问会更清楚。
“他老祖去世了,你现在去找他做什么。”抬头望向峰顶的方向,戒明收回视线道,“有些事情不告诉,或许就是不想让你我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陈景山未出声,远处先飞来一个人影,径直落在校场上,跳下来的时候道:“道明君,宗主有事寻你,还望速去。”
在这个时候有事找。抱剑站在一侧的戒明眉头略微一动,最终转头道:“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陈景山去了峰顶主殿。
过了繁忙的时候,峰顶上已经没了什么人,只有清洁的人在清理着院内道路一侧的血迹。
视线从血迹上扫过,他没有言语,径直抬脚去了会客的正厅。守在正厅大门两侧的侍童看到他前来,安静地行礼开门。
“师尊,我来时见到……”
以为宗主在内等着,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室内,抬起头来时却陡然对上屋内投来的一众视线。
话说到一半停下,他略微敛起眉眼,稍稍行礼道:“家主。”
屋里不止他以为的宗主一人,还有一群远从中洲过来的陈家众人。有两人坐在主位之上,一是宗主,二则是家主。
宗主慢慢喝了口茶,对他说:“陈家主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与许小友的婚事。”
“……”
搭在剑柄上的手一下子收紧,陈景山眉眼略微沉下,道:“这次又是想如何?”
对于他擅自结下的婚约,陈家从将他认回后就一直十分不满,谈话过许多次,都是劝他结束婚约,这次连家主都到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再进行劝说。
——虽然这段婚约他已经取消了。
对这件事知情的只有他与许知秋,以及宗主。宗主此刻坐在主座上慢悠悠喝茶,看来还未将这件事告知给陈家众人。
回应他的是站在家主一侧的光头男人,道:“老祖大限将至。”
宗主垂眼看茶,陈景山看向男人。
光头男人是老祖手下管事,也是老祖传话人,近些年全权代理老祖事务,虽只是管事,却有极高的地位。略微上前一步,光头男人道:“今日段家老祖的事没能瞒得住,老祖已经得知死讯,打击之下身体瞬间差了不少,今早就卧床不起,恐时日无多。”
家主接着说:“老祖现今最关心的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们也想让他在走前了却这个心愿。此次前来是想商量,你与许小友的婚期是否能提前。”
之前已经劝说过太多次,他们这次终于放弃了,就算是病秧子也认。这个人太过坚定,一直反对这婚事的结果可能是这事一直往后拖,永远没个结果。
“……”
握着剑的手一松,陈景山愕然地抬起视线,情绪外显到隐藏不住。
宗主在边上不言语,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喝茶,袅袅雾气上涌。
……
一次课从上午一直上到下午过半,许知秋睡得沉,一次没醒过。
再醒来时是有人拍他肩,昏昏沉沉里他瞬间凭本能反手把人摁地上,听到声痛呼后才稍微清醒了些,稍稍睁开眼:“……你?”
被按在下面的是小头领,他想半天没能想起名字,只能干巴地喊了声“你”。
“咳咳!”
抵在喉咙上的手移开,小头领终于可以重新呼吸,咳了好几声之后指向门口的方向,道:“外面……咳,有人找。”
顺着他视线抬起头,许知秋看向门口,看到站在门外的白净小童和白羽飞鹤。
今日的授课已经结束,其他人都散尽,室内空荡一片,只剩矮桌蒲团,下午的日光照进室内,照亮站在不远处的张灵两人呆滞的脸。门外小童表情不变,道:“宗主有请。”
揉着头发和小头领说声抱歉,许知秋起身走向门外。
飞鹤是上次坐的飞鹤,等他靠近后还主动用头蹭了下他,顺滑的羽绒从伤口上轻轻蹭过。
他到宗主峰时已经有人在殿外等着,见到他后一路带着往前,径直去了会客厅。
今天这里的客人还挺多,不少人在他走进后哗啦啦行礼。
这阵仗不像是宗主喊他来说事,像他当宗主了。进屋后看到主座上站起的两人,他略微点头道声好。
他肯打招呼已经算是有礼貌,宗主让他到身边坐下,小童看茶。
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喝口茶正好醒一下脑子,顺带冲一下嘴里的药味。许知秋喝了口茶,终于略微掀起眼皮问:“怎么?”
“……”
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话时自带懒洋洋的腔调,喝完茶后就往椅子上一靠,看上去真是莫名欠揍。
宗主喝茶的手一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这师侄是演得好还是本性流露,脑子里光风霁月的小师侄的模样忽然就远去了。
陈家家主更是差点没忍住,看向自己身边的亲生儿子,不清楚其到底是看上了这人哪一点。
难不成是天生有什么受虐的癖好。
虽然已经做好用最宽容的心接纳这人的心理准备,真见面时还是难免有些心梗,家主捂着心口一时间没说话,最终是旁边的族中长老代为将事情与他沟通了遍。
“所以你们是想将婚期提前到几月后,现在来征求我的意见。”
闭着眼睛抱持着不多的耐心听人说完话,听完后终于睁眼,许知秋暂时没有先回答长老的话,而是将视线投向坐在家主身边的陈景山,问:“你的意见呢,愿意吗?”
他居然还会先问别人的意见。对他的期待已经跌穿地心,这么来一下,家主竟然诡异地冒出了点欣慰的心情,然后下一时间就被冒出这心情的自己吓了跳。
见了鬼了。
问题抛到了自己身上,从许知秋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陈景山分不清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垂在身侧的手略微收紧,背脊稍稍绷直,最终还是出声道:“如果我想……可以吗?”
他知道这是一句很无理且任性的话,也知道解契书是自己亲手签的。但他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提到婚事时说起婚约已经取消的事,没想到似乎没有提起的的意思。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所以不想错过,也不想在对方身上再看到别人留下的痕迹。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未婚夫,从一早就是,以后也一定是。
第69章 这婚约本该是他的
比起陈景山的小心翼翼,许知秋要随意得多,边喝茶边浅浅一摆手,简略地道:“那行。”
好像是答应了。
好轻易地就答应了,意外的爽快,周围的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滞后地意识到事情好像就这么谈成了。
像一颗石子陡然投进紧绷的水面,死水掀起波澜,陈景山霎时间抬眼看过去。
坐在对面的人垂眼闲闲喝着茶,白发顺着动作低垂下,从领口滑落,白衣松散,看得出早晨起来时穿得十分随意。
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的话代表着什么,对方没在看他,放下茶杯后懒散地往后一靠,和平时的态度一般无二,之后才开口继续道:“但我有两个要求,一是婚宴地点定在这,二是一切从简。”
真是狮子大……小开口。
果然还是避免不了谈条件这个环节,这人看上去就是个开口没轻没重的,听到人说到有要求的时候就知道避免不了大出血,陈家众人早做好心理准备,结果等来这么句。
大出血没有,像一把大砍刀砍过来,结果只帮忙修了下指甲。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意识到以上就是所有要求,家主问:“没了?”
“没了,那不然还有什么。”
支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许知秋道:“我困了,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依旧十分之我行我素。偏偏有人愿意捧着,陈景山当即跟着站起,道:“我送你回去。”
“……”这段关系里自己亲儿子居然是上赶着的那个,家主不忍直视,没忍住抹脸。
幸好老祖不在这,要是看到这场面也不用等婚宴了,直接就能现场含笑九泉。
“陈家主此次前来时间稍紧凑,我宗招待不周,你与家主有些时日未见,带他们去峰内逛逛,好好叙叙旧吧。”
宗主出手把陈景山按住了,转头说:“我刚好有些事与许小友说。”
宗主发话只能听从,陈景山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点头说声好。
他带着陈家众人出去了,原本满满当当的会客厅一下子就空荡下来。小童添了次茶水,添完后也出去,屋内就只剩下两个人。
房门一关许知秋就重新坐下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喘口气。
宗主一看就知道这状态不对劲,过来想问是怎么了,结果看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声音都高了一个度,说:“祖宗你这伤哪来的?”
连祖宗都喊出来了,看得出是真被吓得不清。
莫名其妙辈分就上去了,许知秋笑了下,略微睁眼道:“昨天晚上整的,很快就会好了。”
伤口虽然长但浅,确实很快就能好,但他本人这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像很快能好的样子。宗主问:“药呢,吃了吗?”
“吃了。我这不要紧,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些了。”许知秋问起其他,道,“三长老呢,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说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宗主略微摇头,之后又道,“我去查了往届弟子名录,倒是查到一个从天剑门转到他名下的弟子,后来弟子又转到了外门,理由为例行考核不通过,之后就再未记录在册。”
未记录在册,不是走了就是没了。没有其他想说的,许知秋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这样好吗?”
他刚转身,后面紧跟着传来宗主的声音:“办这个婚宴。”
许知秋笑了下:“因为没剩多少时间了。”
宗主:“陈家老祖?”
许知秋:“我。”
擦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他说:“昨晚闹得太过了,我不确定究竟还能撑多久。”
昨晚和老祖打一架的伤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他这身体似乎已经不能再这么无节制地挥霍了。
“……”
宗主老眼霎时一动,一时间没能说话,许知秋也没打算多说其他,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到一半时又转过头,拍了两下脸问:“这样会看着气色好点吗。”
毕生演技都耗在昨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没让玄三四察觉到什么异常,不能今天回去后功亏一篑。
这个人和他师父的性格真是一模一样。宗主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去世前一点征兆没有,前一天还在开玩笑,第二天就走了。
这师徒两个都这么能装,难怪发现不了。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宗主说:“你那院子里只有一个童子,平时能照顾得过来吗?这段时间你不若去景山……不对,应该让景山暂时住你那里,平时能相互照料些。”
他两句话就把自己徒弟给安排了。许知秋摆摆手,说:“可别折腾他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他这下说完是真走了,边走边拍着脸,还没放弃自己拍出好气色的计划。
来宗主峰的时候天还亮着,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映红了大半边天,他坐飞鹤上绕着几个山峰多飞了几圈,直到光亮逐渐暗淡后才终于往院子回去。
没有在平时该回来的点回来,同子和平时一样坐在檐下的台阶上等他,只是这次旁边还多了个人,跟着一起等。
“今天结束后去了宗主峰一趟,所以回来晚了。”
许知秋边解释着边往屋里进,回房间后换了身衣服,搁桌边和平时一样慢悠悠吃晚饭。
玄峙看着他,之后安静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次或许会离开得比较久,你记得按时吃药……这点我就不指望了,只要你少与人动手就好。”
许知秋捧着茶杯喝了口茶,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之后问:“你去做什么?”
“去将剩下的事都处理了。”
凌冽眉峰下的血色瞳孔看过来,玄峙道:“下次再见时,我便来拜访宗主,接你回魔宫。”
拜访宗主,意思是要光明正大接回去,不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一瞬间感觉到了丝微妙的不妙感,许知秋反射性地抬手摸了把后脖颈,没摸到什么后又把手放下了。
暂时放下手里茶杯,他往后挪了几步,在后面的柜子里翻找了会儿,最终找出块玉佩挪回来。
将手里的玉佩抛过,他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能直接进宗门。”
接住了玉佩,玄峙低头看了两眼。
颜色很清透的玉佩,上面刻着玄山宗的宗徽,右下角刻了个相对较小的“雲”字,略微动作间天青流光一闪而过。
许知秋说:“这是内门亲传弟子的玉牌,身上带着这个可以直接进宗,不用在意护宗大阵。这是栖云的,只有一个,记得别弄掉了,丢了我得去领罚。”
曾经在他身上见过这个玉佩,玄峙道:“用这个进出宗门,每次进出都会记录在册。”
“是,”许知秋随意一点头,之后撑着脸侧道,“但那时被不被发现应该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这段时间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喝茶总有些寡淡,把桌上东西都撤了,他掏出几壶酒来。
掏出酒完全是为了自己过点酒瘾,玄峙没怎么喝,白毛本人喝舒服了,到半夜喝着喝着就滚床上挺尸,火速入睡补觉。
更衣盖被,再将桌上的残局收拾了,玄峙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躺床上的人没有以往那般有精力,连被子也没踢了,只安静躺着,白色长发顺着床沿倾泻下。
在床边坐下,他在一边安静里略微倾过身,弯腰看向躺床上的人的脸,视线落在酒后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唇瓣上,沉默片刻后俯身靠近。
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黑发垂在被角,高大身形倾下时显得本还算宽敞的床头空间逼仄了不少,一张脸半隐在摇晃的灯光里,无限向下接近,躺床上的人毫无所觉,不躲不闪。
——这就是刚铺好自己的窝的同子转头看到的画面。
猝不及防看得整个人都发红,他刚想回避,却看到黑色人影一手覆上床上人额头,双唇轻落在自己手背。
这样就算是结束,没有什么他看不得的画面,对方结束后安静地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去。
“……”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同子最终还是抬脚快步跟上。
屋里满是温暖的酒气,屋外却有些发冷,夜风吹得草木低伏,黑发被吹起,玄峙略微抬手,低头看向似乎还带着未消的余温的手。
“之前主人和道明君的婚约并非他本意。”
准备抬脚离开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他转头,看到从屋檐下走出的同子。
离开的脚步停下,他略微侧眼:“嗯?”
“有些话主人肯定会憋一辈子也不说,但我想应该告诉你更好。”
风吹得衣袖灌风,同子拢着衣服走来,道:“因为你应该能让主人活下来,也是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最在意的人,你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误会隔阂。”
“虽然那个人一直都说订婚是为了让宗主少费劲去找将他接回宗的办法,也顺带满足道明君的一个心愿,”同子客观地陈述道,“但仔细想想,他根本不是这种这么替他人着想的好人。”
像在陈述事实,又像是暗戳戳吐槽什么。玄峙转过身来,半蹲下尽量和他视线齐平,示意他继续。
“荻城那一战后主人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新伤暗疾久久未愈,痛到几日睡不了觉,麻药吃多了也对身体不好,酒能解痛,所以那段时间常喝酒。”
提到那时的事时就回想起什么画面,同子默不作声地抓紧了衣摆,缓了两下后再继续道,“他有次喝醉了,刚好那时候宗主又来找他。”
一痛就喝,千杯不醉的人也有喝醉的一天,估计本人也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指尖略微一动,玄峙不打断,垂眼继续听着。
“宗主是最后一次来问订婚的想法的,说与他订婚的人过去过得十分惨,又和他相依为命过,也十分喜欢他,订婚之后对方能彻底摆脱过往的环境,也能与他和过去一样互相扶持。”
这个条件和某位魔族朋友微妙地重合了。同子说:“他喝醉了,不知道脑子怎么在编造信息,最后似乎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需要靠订婚摆平,答应了。”
沉闷的心跳在夜风里响起了瞬,玄峙搭在膝上的手略微一收,面上表情却没变,问:“你怎会认为他误认为是与我订婚?”
声音已然低了半个度。
这个话题就不太好开口了。同子迅速地瞥了眼他,之后又快速收回视线,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因为宗主走后他骂你来着,说平时找不见人影,出了事才知道来找他。”
婚约由道明君得了,骂由这位承受了。
虽然平时一堆小事只说不做,经常干出出尔反尔的事,但对方在非小事上还算守信,答应了就不反悔,即使第二天清醒后得知自己乱答应了什么,还是点头认了。
一手抵住唇角,玄峙想笑,但嘴角却没扬起来,一双眼睛垂下,搭在膝上的手收紧。
第70章 能不能盼点好
这个婚约原来是因为他才有的。
此前闭关出来听闻死讯,玄峙一点一点拼凑出人还在世的线索,找到对方在的地方,然后又听闻对方的婚讯。
这个婚约因他而有,他又因为这个婚约选择不去打扰,眼睁睁看着银铃挂,看着红绸起,看着人坠入断崖山雾。
沉默了片刻,呼出口气后闭眼再睁开,将所有情绪都压下,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从他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对主人的喜欢不比你们任何人少。”
在荻城时才被迫从对方身体里拍飞出来,到了现在这个身体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短短的五根手指,同子说:“但是我保护不了他。”
它只是一个和总部断联的系统,脑子里装着过时的再也没有更新过的资料,还是这样的五短身材,搬个石头都费劲。
“主人比你以为的更在意你。”重新抬起头来,他说,“所以你也要让他好好活下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这最后句话才是他说了这么些话里的重点。
夜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玄峙在风里慢慢站直身体,安静半晌,低头说声好。
“哗哗——”
风拍木窗,灯光隐隐摇晃,昏暗室内,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人睁开了眼。
一只手抬起碰上额头,许知秋半睁着眼就这么躺了会儿,之后瞳孔略微向着一侧移动,看到放在床边的木盒和底下垫着的张纸。
侧身将木盒打开,他抽出底下的纸张,借着灯光辨认上面的字。
该说的话在喝酒时已经都说了,纸上的字不多,只短短两行,简要说了盒子里放的是减痛的药,不适时可以吃两粒。以及不要再为老祖的事多想,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还是被发现了。
把纸张放了回去,他闭眼重新往回一躺。
——
段家老祖出殡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按照老祖很久之前的嘱咐,葬礼并未办得隆重,委婉谢绝了绝大部分人的探望,只有小部分人出席了葬礼。
老祖最终葬在了祖地,段明嘉跟进了全程。
祖地在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四面环山,山上开满了海棠花,风吹起时花瓣飞了满山,半片长空都是纷扬的花瓣。
一群人静默地看着新添的墓碑,家主站在最前列,他站在家主后,换下了平日的鲜艳锦袍和叮呤当啷的手串,仅穿着身白衣,白色抹额尾端随风扬起。
今日前来的只有段家本家人和其他世家之人外加部分交情深厚的宗门长老,都沉默着,心中在想什么只有本人知道。
今日天气极好,长空有风起,吹得漫山草木哗哗作响,花瓣纷飞迷眼。
耳边回荡着听不懂的经文,在漫天的花瓣里注意到什么,段明嘉转头看向一侧的山,转头的瞬间在繁盛古树上看到了个什么白色人影,仔细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树繁花,不见任何人影。
葬礼整个流程并不复杂,一切从简,只一个上午就结束。
重新回到宅子里,部分人离开,部分人留下叙旧,段明嘉负责在门口送客,闲下来后擦了把额角,往背后墙上一靠。
“你还好吗?”
背后走廊传来声音,他转头看过去,看到陈景山跨过门槛走来,衣摆随动作扬起,低眉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俊逸出尘。
长相好家世佳,他今天果不其然又听到有人在私底下打听他这个朋友的情感状况,问其婚配,即使是在这种场合。
“我还好,心情早平复了。”段明嘉靠在门上说,“毕竟老祖大限也就这几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过了明日就可以回宗门。”
陈景山看向他稍带疲惫的脸,说声:“如此便好。”
“……哦对了。”
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段明嘉还是试探着出声道:“我记得你是不喜欢许知秋的吧。老祖这事也算是提了个醒,人生也就这么短短的一下,不若活得更痛快些,放心去追自己喜欢的……他,嗯或许不太适合你。”
何止是不适合,甚至正经未婚夫的身份都不保。他实在也很难想自己这位好友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不被和对方早早深交并大权在握的魔主玄峙翻盘。
那个魔主看上去并不像是乐意一直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的人。
说到底,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许知秋这个人,不知过往,也不知其目的。
“我喜欢他。”
段明嘉脑子里正一条条论据分析着,分析到一半时旁边传来道声音,一下子就将他所有的思路都打断了。
好坚定又丝毫没有犹豫的一声,靠着墙的背一滑,他往旁边一个趔趄,好险才稳住身形,抬起头来:“啊?”
搭在剑柄上的手略微收紧,陈景山低垂下眼,耳尖爬上些红,略微笑道:“我要与他成婚了。”
“?”
这个人说一句话放一个雷,段明嘉被炸得一愣又一愣,半天之后还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看这人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道:“你来真的?”
“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几月后,只是还未告知其他人,”陈景山道,“我先与你说也无妨。”
震惊的点太多,段明嘉一时间无法理清,最终左右多看了两眼,拖着人到无人的角落,问:“不是你们这……他真同意了?”
他就这么几天没在宗门,好像直接跟现实脱轨了一样。所有事情一下子说变就变,好像宗内宗外跟他过的不是一个时间。
陈景山笑道:“他同意了。”
“……哇哦。”
自己这朋友真是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冲击太大,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段明嘉揉了下额头,道:“……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各种意义上的厉害,居然能将这未婚夫的身份守擂成功,真定下婚事。
陡然面对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原地冷静了会儿。
冷静之后他再看了眼自己这朋友,意识到事情是真的后眼睛一闭,再睁开眼时出声道:“若是你真铁下心想要与他在一起,那就听我两句话。”
在人下定决心的时候,他果然还是说不出劝阻的话。
陈景山看向他。
段明嘉用这辈子最诚恳的声音道:“第一是一定不要惹他生气……他生气真的很恐怖,不开玩笑。第二是不要说他朋友的坏话,一句也不要说。”
在那晚之前他一直以为对方生气起来顶多像平时那样多嘴两句他,从没想过会是那种模样。长剑泛寒,冷气浸透骨髓,他差点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
而那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那魔族多说了两句玄峙的坏话。当时对方已经到窗边,现在想想,对方原本应该是打算离开不纠缠的,要真想动手也不会在一开始举着那破椅子腿晃来晃去。
陈景山听着,听完眉头微动,问:“你怎么了,这两天是和他发生什么了吗?”
“没,只是从别人那听说了点事。”段明嘉认真看着他,说,“总之你把这些话听进去就好。”
想说的话说完,不远处刚好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锦袍的人影从过道另一侧经过,浓眉高吊,隔着山水庭帐看了他们眼,视线上下移动间略微点头致意。
一张陌生的脸。段明嘉同样稍微点头,等人离开后转头问:“那是谁,我怎么没印象?”
“那是陈家旁支的一位兄长,叫陈正,你不认识正常。”陈景山收回视线,说,“他在玄山宗学过剑,只是多年前就离宗回家教习小辈剑法了。”
段明嘉有些意外:“他看着不是还挺年轻,怎么这么早就离宗了?”
按照玄山宗的培养规律,内门弟子尤其是剑修,一般要学二十多载才能基本学完所有剑招,这人多年前就离宗,那该是大出他们不少,但看上去与他们年纪相差无多的样子。
陈景山摇头:“不清楚,他据说是提早离宗,具体缘由我未曾问过。”
他之后又道:“家主还要与我商议婚宴事宜,今日就先离开了。”
听到这事就觉得有些头痛,段明嘉点头说好。
婚期已定的消息是几日后传开的,在段家之事逐渐从众人口耳间消失时。
这门没有任何人看好的婚事居然成了,这比段家老祖的死还要骇人听闻,起初无人相信,直到一封封请柬送出。
这下没人质疑了。
婚期将近,作为名字被写在请柬上的其中之一,许知秋还是跟平常一样得过且过,能爬起来就去书院睡觉,爬不起来就直接倒下继续睡,问就是身体不好。
只这几日实在烦了,婚期的事情放出后除万阵门弟子外,还有不少他峰弟子前来打探,好奇与道明君成婚的人长什么样,睡觉都睡不安稳,他让同子手写了检讨书,直接贴布告栏上然后直接回去睡大觉了,之后几日都没再去过书院。
又一次一觉睡到晚上醒来,他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面前是一个硕大的头,一双眼睛在头顶看着他,鼻子下面还有根手指,在试探他鼻息。
“……”
一双眼睛半睁着,他默不作声地抬手把面前的手指一折,道:“你在干什么。”
“嗷!”
搁床边的同子抱着手指疼得嗷嗷叫,原地跳起了踢踏舞,转了两圈后噙着一双泪眼说:“我这不是梦到你死了,好心来看看你活着没有!”
“你这小机器人怎么还会做梦。”不耐地挥挥手让人挪开,许知秋重新躺了回去,闭眼说,“你能不能梦点我好。”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梦。”
虽然被嘎巴折了下手指,但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同子又安心地躺回自己窝里去了,松了口气说:“我就说你怎么会被人一箭射悬崖底下,之后还道解了。”
“……”
许知秋重新坐起,把他从窝里拎出来,道:“讲讲你做的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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