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神禁榜”三字是以黑色为底。
薄光对天幕的审美没什么意见, 对于今夜天幕上显现的“神禁榜第十名——矮人族,达瓦”,也没有任何不满。
即便后者曾经位列神弃榜第三位, 可没人规定这些榜单只有他一个人能登上多次。
如此漫长的光阴里,出现一些惊才绝艳之辈实属正常。有时候薄光甚至觉得自己能一再登顶,也不过是运气居多罢了。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无聊到认定榜单是自己的专属,并为旁人的多次出现而感到不悦?
事实恰恰相反。在认出这个名字、想起对方曾带领矮人族拒绝为诸神锻造武器的事迹后,他直接放下了对“神禁榜”含义的揣测,反而颇为认真地看向了天幕, 准备凝神领略后者又一次的光辉过往。
然而对方的过往光辉是挺光辉的——带领矮人族锻造出杀伤力拉满的兵器, 最后在神兵利器的加持下一统大陆, 从矮人族的角度来说当然十分辉煌。
可薄光真的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要说为什么?
“啊?达瓦不是第二纪元初的武器大师吗?他的生卒年月, 矮人族的很多史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绝不可能记错!”
“我就先不说当初神弃榜上被阿蒙打得那么惨的他, 为什么能在一年内一统世界了;我也不好奇他为什么在开头抽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签后,整个族群忽然就能使用海神的神力……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在他的那些个战役里, 我看到了我自己?!”
此刻不用薄光开口,坐在他对面的薄星已经一股脑地将怪异之处说了出来。
是,达瓦统一世界可以说是不同世界线上的些许差异;矮人族能使用海神神力, 也可以勉强理解为他们信奉了海神。可第二纪元初和第三纪元末的人出现在同一个时代,真的还能用“世界不同”这个理由来一以蔽之吗?
“……不仅是你,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了我们的先祖薄阴。”
这一次接话的是帝座上的薄阳。而和薄星一样,此时他也是满脸荒谬。
达瓦、薄阴、薄星, 分别诞生于第二纪元初、第三纪元中、以及第三纪元末。
别的先不提,单是薄阴和薄星之间隔着的若干个辈数, 就已经足以证明那个世界的时间线非常有问题。
在皇宫内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试图拼凑真相时,薄光的视线已然不在今夜的主人公达瓦身上,而是彻底聚焦在了先前天幕画面里,若干次一晃而过的某位神明处。
墨蓝的发,骁悍的躯体,标志性的鱼尾。
还有暗蓝近黑的珊瑚宽戒下,那柄轻而易举掀起海啸的三叉戟。
阿尔法。
早在众人得出结论前,薄光已经又双叒叕确认了这一切荒唐事的真凶。
随着天幕里的达瓦平举着他手中千锤百炼的利剑,似祭祀又似向世界宣告着他的最终胜利时,只见数万米外,半坐在海洋礁石上的海神无声哼笑了一瞬。
下一秒,先前还遍布战火余烬的世界,忽然像被按下倒退键一般,一幕幕极速回退起来。
直至一切回归到达瓦最初抽签的那个瞬间。
“今晚天幕刚放的时候,没给抽签画面特写,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抽到了什么。现在看来,当时签文上烙印的正是海神的图腾。再结合其他族群在战斗时,自始至终没用他们自己的天赋,反而纷纷用了不同神明的神力来看……”
因着经常看弹幕们聊天说地,如今这个世界的想象力比之未来也不差什么。所以在一系列的争论过后,由薄月开头,薄日接话,今夜的前因后果很快就被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这不就是将所有神明的图腾放进签筒,每个种族抽到什么图腾,就能使用对应神明的力量么?等所有种族都抽完签后,他们再以各自的族群为根基,来一场覆盖整片大陆的大逃杀,直至杀到只剩下一个胜者为止。”
“胜者?你真的觉得决出胜者后,一切就会停止吗?”这一刻,再次开口的依旧是薄阳。
比起右侧下首的那几位或沉思、或惊怒、或茫然的儿女们,今夜喝了最多酒的薄阳明明满脸醉意,说出的话却莫名清醒得过分:“刚才的天幕里,每一个族群战败后,他们背后的神明也死了。这意味着什么?”
无需旁人回答,上首的薄阳已经醉醺醺继续道:“意味着诸神,或者说大部分神明绝不可能自愿参加这样的战斗!”
神明天生站在一众食物链顶端,他们有什么必要赌上自己的生死、献上自己的力量,和他们看不起的族群绑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对方或胜或败?
之所以造就出这样的情况,无非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根本不能拒绝而已。
而不仅神明不是自愿,“就连参战的那些异族们,估计也没几个自愿的。”
在今夜这近一个时辰的战斗里,除了一切结束后的阿尔法外,薄阳愣是没看到一位神明使用神力,也没看到一个异族使用他们的天赋。都生死关头了还不用,总不会是不想吧?
显然,这场战斗里,不仅是超格的神明被禁止下场,各族的天赋也被悉数禁锢。
在那个世界能同时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三主神罢了。
“没有第一纪元的不死,没有第二纪元的天赋,连身体素质的差距都不再是天堑,甚至不同时代的人物都得以奇迹般地同台……”说到这里,薄阳先前一直泛着醉意的脸上都染上几分复杂:“还真是足够特别的竞技啊。”
虽然此刻殿内众人已经意识到,高高在上的主神们搞出这么场游戏,大概率只是厌倦了实力差距过大的战斗,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全世界来一场足够公平的竞技罢了。
这玩意儿再改变一万次,本质上依旧是弱肉强食而已。
关于这一点,从战斗结束后,阿尔法挥退时间线让一切重来,便足以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弱肉强食归弱肉强食,无可否认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足够公平。
哪怕不是绝对公平只是相对,对于天生处在弱势的人族来说,也已经万分动人。
或许那个世界生来强大的族群会厌恶主神们的恣意妄为,可对于该世界生来弱小的族群来说,这简直是一场改变命运的天赐良机。
不管之后阿尔法会不会再次让一切重来,至少他们有了胜利的可能。
神禁榜。
神明禁入,神明禁行。
听起来是多么动人的一个榜单啊。
若非他们世界有着薄光,若非世人早已在薄光身上看过人类获得天赋的、更辉煌也更不受制于人的未来……恐怕此时殿内已经有人开始畅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的美好生活了。
不,即便是从弹幕里听过未来的美好,这一刻殿内依旧有些人心浮动。
甚至是薄阳自己,都忍不住在想,另一个世界的他会不会成就一番伟业。
虽然这次赢的是矮人族,可矮人族不是只排在榜单第十吗?照着阿尔法那熟练倒退世界时间的举动,说不定本次榜单的榜首就是人族,乃至于是他自己呢?
此刻世界各地,像薄阳这样畅想的人不计其数。
别说薄阳,就连薄光最初意识到这“神禁榜”的真正含义时,都有那么一瞬的恍神。
倘若他们世界最初便是如此,哪会有当初的十八年献礼,又哪会有之后的种种纠葛?
但恍神仅是一瞬。
一瞬的静寂之后,自薄光心底升腾便是某种难言的愤怒。
他不是气阿尔法的肆意妄为——也许此刻众人以为这样的竞技是三主神共同所为,可薄光清楚,像这种蔑视一切规则、无视所有差异的做派,只有阿尔法,也唯有阿尔法能够做出。至于其他两位,顶多也就是默认而已。
他早就知道阿尔法的脾性。对于这位天生就觉得世界是他所有的家伙而言,拿整个世界取乐又有什么大不了?他要是和对方气这个,他恐怕每时每刻都得处在生气之中。
他真正气得是这份规则的不合时宜。
讲道理,但凡那个世界的阿尔法,是在他前往上一个世界前搞出这套,今夜他都没这么气。可从对方回退时间颇有余裕的状态来看,他搞出这玩意儿来绝对没多久!
毕竟海洋之神终究不是原初本身。
纵然阿尔法神力再旺盛,这种大范围的逆转时间之举也无法重复太多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薄光顿时更气了。
他在上个世界勤勤恳恳搜集终末力量,好不容易成就了2/3的终末之神。正常来说,在这样的实力提升下,他前往第三个世界后,单凭武力应该就足以将那个世界的三主神逐个击破。
可阿尔法偏偏搞出了神禁这一套。
从天幕上的画面推测,那个世界恐怕唯有胜方才能在最后恢复力量。而他还不是完整的终末之神。也就是说,他要是进入那里,只能作为人类方,抽到什么签用什么神力。
要是他抽的签不是三主神也就罢了,但凡他抽的是三主神的签,他还得在取得胜利的情况下,再想办法杀了顶头的神明。
这是什么该死的地狱开局?!
阿尔法。
这一瞬,薄光静静撩眼看着渐熄天幕上,阿尔法于礁石上漫不经心哼笑的画面。
在阿尔法那怎么看怎么张狂的笑意褪去时,他就这么放下手中杯盏,倏地冷笑了一声。
无论是薄光的冷笑,还是青铜杯盏搁在木桌上的声音,此刻听着都并不分明。
甚至可以说低得近乎气音。
然而这些声音人类听不见,九重天上从来只在意小鸟的某位神明,却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酒液于震荡间微微晃动、溢出杯盏并顺着杯壁流下的刹那,浸在桌上的酒液悄然氤氲出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头顶着小鸟的鲨鱼咬碎另一头鲨鱼的简笔画。
那显然是阿尔法在借此说:不必生气,反正他会去那个世界解决掉另一个海神。
看懂这幅画的薄光不禁沉默了下来。
“混蛋”这个词他真的已经骂累了。
如果说刚才薄光清楚自己只是在没来由的迁怒,这一瞬,他是真的被阿尔法彻彻底底给气笑了。
哈哈!多体贴的海神啊!
他甚至将两头本该一样的鲨鱼,特意一只画大一只画小,从而彰显出他必胜的气势。
体贴成这样,他不会觉得自己还要谢谢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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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神禁榜(五)[VIP]
秋末殿外寒风瑟瑟, 殿内却在一众灯火下暖意升腾。
在这样的温度间,薄光都懒得动手做些什么,反正无需多久, 这幅来自海神的传奇大作也会挥发在空气里。
但显然,此时这份温暖能带走的只有酒气,绝不包括某人的怒气。
此刻九重天上的海神明显也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虽然薄光没有动作,然而桌上的酒液却在消散之前,缓缓出现了新的变化。
只见原本的鲨鱼厮杀图就这么一点点变化,变成了大鲨鱼和小鸟一起围攻另一头鲨鱼的景象。
对此,薄光的神色倒是从冷笑转为了平静。
只是从他愈来愈冷的眼神来看, 这份平静绝非释然, 而是另一场更猛烈的风雨欲来。
这一点, 从殿内越来越小的交流声便可以看出一二。
比人类危机预感更盛的, 自然是弱肉强食的深海凶兽。
以至于在薄光嘴角下压的那一瞬间, 桌面那新出炉的画作直接又变了一副模样。
而这第三幅画作的中央, 不再是两鱼一鸟的图景,反而只剩下暴啄鲨鱼的小鸟。至于原本那头体型更大的鲨鱼,此时正在画面一角的岸上鼓掌, 似是在为小鸟的胜利欣然喝彩。
定定地看了这幅崭新大作几秒、尤其是凝神看了会儿岸上那头以鱼鳍鼓掌的鲨鱼后,本来不想理会那头蠢鱼的薄光,这一刻不禁狠狠闭了闭眼。
……神经, 害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和先前的冷笑不同,这一次薄光是真的无奈了。
说实话,第三个世界阿尔法的所作所为,和这个世界的海神本就关系不大。
若非昨夜阿尔法在海底故意挑衅, 并且在明知他不想让三主神进入那个世界的情况下,上赶着用那鲨鱼厮杀的画作来表明他的拒不合作, 他也不至于迁怒至此。
可惹火他的是阿尔法,最后在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时,敛下叛逆在岸上鼓掌的也是他。
所以还说什么言听计从呢?
他甚至都没有开口,那位最不驯的神明已然予取予求。
这种情况下,他到底要怎么继续生气?
同一时间,九重天上。
借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蒸腾,听到薄光那声轻笑的阿尔法也下意识舔了下尖齿,发出了一声同样的低笑。只是在他隔着宝石折射面,瞥到今夜神座上的埃时,他的这份笑意就变成了某种透着杀意的嘲弄。
其实早在今晚天幕开始播放时,阿尔法就想下雨的。
他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也清楚那个世界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会惹恼他的小鸟。
所以在意识到神禁榜是何玩意儿的刹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借着雨水看清薄光此时的神情——谁让他的小鸟又躲到了无法直接窥探的皇宫里呢?若是在皇宫外,他直接感知便是了,哪还需要多此一举。
这时候阿尔法根本不会反思,是否是自己昨夜的举动让小鸟跑回了巢中。毕竟除了薄光,他张狂到连自己都不会退让,更何谈所谓的反思与否。
总而言之,他想下雨,但这场雨最终没下成。
因为在他操纵水汽升腾空中的那个瞬间,今夜现身在外的埃忽然动了下指尖。再然后,他自海洋凝聚的所有水汽转瞬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只见某道黑宝石折面上,阿尔法暗骂了一句“恶心”。而自天幕开始到天幕结束,无论他怎么把玩手中的利器,他指间的三叉戟尖,始终都对准了今夜的天空神座。
只是念及某只刚散去怒气的小鸟,他才勉强忍住了将三叉戟扔出去的冲动而已。
得了,埃就搁那儿装吧。
要不是他还在等神力恢复,若非清楚小鸟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对局势的那份掌控欲,他一定要让外面的那个家伙看看,今夜这场雨究竟下不下得起来。
此时薄光并不清楚,九重天上的阿尔法正在抱怨着那么点酒水,极大限度地限制了他艺术的发挥。
如果他知道了,今晚抽空水汽的恐怕就不是埃,而是他自己了。
然而和阿尔法一样的是,这一瞬薄光所思索的也是埃。
只是前者思索的是杀死天空之神的一万种方法,薄光想的却是如何让埃承诺不去下一个世界。
毕竟难得连最大的刺头海神都给出了许诺,他当然要想办法让另外两位也消停点。
这样他才能没有任何顾忌地踏入第三个世界。
所以今夜天幕结束后,薄光直接来到了一片峡谷前。
那是他刚感知到的、埃所停留的地方。
只是当他在峡谷边驻足时,本该出现在这里的天空之神却已了无踪迹。
“嗯?”诸神无法窥探人族皇宫,无法影响皇宫内的人类。可因着他现在处在2/3神明的状态,以三主神那渐增的神力,想要知晓他的状态,多少还是能感知到一二的,顶多就是他们感知到的不那么准确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今夜阿尔法会如此即时地给出那三幅图。
然而三主神可能对他的踪迹感知不准,但反过来感知他们的薄光,却绝不会出现不准的情况。
既然并非他感知错误,那么会是埃在意识到他前来后,特意避开了他;还是那副躯体里的另外两位顶替了天空的人格,然后又去了别的地方?
想到这里,薄光并未再次去确认主神的行踪。
总归神禁榜有十个位置,整个榜单至少也要持续十夜,他并不急于一时。
神禁榜第二夜,排名第九位的是海族首领,希。
这位同样在神弃榜出现过,并且位列神弃榜第四。
同样的,对方抽到的也是代表海神的图腾,于是那夜画面的最后一幕,又是阿尔法逆转时间、让一切重来的景象。
而这一夜,薄光出现在了一片燃着篝火的森林中,但他依旧没有看见埃。
然后是神禁榜的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兽族、地精、精灵族依次在天幕上获得了胜利。在天幕里的战斗一次次重来时,这三夜间,薄光的足迹也从冰川到夜市再到沙漠之中。
与前两夜相同,每一夜他都未曾看到那位天空之神的影子。
不过第五夜,站在沙漠上的薄光却没有像先前般直接离开,反而像是彻底想明白了什么,席地坐在了白茫茫的沙海上。
今夜明月高悬,星垂荒野。
于无尽的沙漠中,所有的距离都失去意义,所有的界限都不再存在。甚至单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仿佛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天空的错觉。
所以薄光真的抬手了。
并且在抬手的一瞬间,他就这么看着夜空,笑着念出了那句:“埃。”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节而已。
然而薄光话音落下的刹那,今夜的大漠忽然起风了。
只见寂静的夜风就此吹过薄光的衣袍、黑发、脸侧。最后在即将吹过他指间时,无形的风就这样一寸寸染上温度,并于温度最盛之时,静静化作了一只掌控风雨的手。
毫无疑问,那是天空之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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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神禁榜(六)[VIP]
天空之神生来便掌控风雨雷霆。
他指背上鎏溢的每一道金纹, 都昭示他无可比拟的神力。
而现在,随着这只手于虚空浮现,并且一点点反扣住薄光的指尖, 这片遥不可及的天空连带着象征天空的那位神明,就这样寂静地坠落凡间。
大漠荒芜,大漠荒凉。
在这过于蛮荒的地界,此刻某位神明的指腹,却灼热得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随着那熟悉的温度自夜色里一寸寸带热了他的躯体,薄光垂眼看着天空之神那只摧枯拉朽的手,尔后就这么近乎喟叹地笑着说了一句:“以前只以为天空触手可及是人类的幻想, 但是今晚我忽然发现……天空一直就在我的指尖。”
并非什么“似乎”、“好像”之类的比喻。
这一刻, 薄光只是在最客观地陈述事实而已。
如果说神禁榜第一夜的时候, 他还在疑惑埃为何现身峡谷、却又转瞬消弭无踪, 那么在第二夜时, 他就已经猜到, 那并非是其他人格地骤然顶替,仅是埃自己不想露面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猜,是因为埃这些天留下踪迹的地点。
峡谷、森林、冰川、夜市、沙漠……
哪怕埃刻意打乱了这些地点的顺序, 可刚从上个世界回来的薄光又怎会意识不到,这是他和阿蒙在赌约中走过的路。
这就是埃,傲慢得连嫉妒都这么隐晦。
按理说, 在埃完全复刻完所有地点前,这样的追寻还会持续许久。毕竟以天空在神诞日上转身就走的脾性,一旦他认定的事,在完成之前基本不可能退步。
而今夜薄光忽然念出埃的名讳, 并非是他厌烦了这场持久的追逐,也并非是他觉得时间不够想要放弃。他就是在某个瞬间, 忽然觉得夜色正好,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念出来了而已。
然后便有了埃的现身,更有了他刚才的那句喟叹。
最关键的是,今夜埃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雕琢一件新作。”早在薄光说出那句“天空一直就在我的指尖”时,某位神明反扣住他的手就已然微微收紧。
而随着他的再次开口,此时两人的指腹已然贴合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埃掌心的每一道纹路,“我试着雕了一棵树和一只鸟,更准确的说,是一只落在树上的鸟。”
话音落下的瞬间,反扣着他的指腹又一次收紧。
在这种早已收无可收的距离下,埃还在升高的体温就显得异常分明。尤其是在薄光张开左手,将已经雕琢到最后、只剩抛光的新作置于掌间时。
只见那是以一整颗蓝翡构成的摆件,而其所雕刻的内容,正是蓝桉树与释槐鸟的传说。
然而在这份堪称杰作的艺术品出现的刹那,这一次骤然收紧手掌的人却成了薄光。
仅一瞬而已,他雕了近四天四夜的东西转眼便化作了齑粉。随后那些绚烂的翡翠粉末,就与这愈发狂肆的夜风和白沙一起,无声无息地飘散在了大漠之中。
“……为什么?”这是今夜埃的第一次开口。
而薄光给出的回答是一个平静的笑,以及一句平静到笃定的:“因为没必要。”
神权榜刚结束的时候,他曾经想了许久,究竟该如何让三主神许诺他不进入下一个世界。最后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他,只能一如既往地从他们各自的喜好着手。
且不说有用与否,这么做总归聊胜于无。
然而在他主动去九重天或是天空神殿寻找埃之前,这位天空之神却已经先一步来到了人间。
也就是那时候,薄光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那是神禁榜第一夜,在他开口前,阿尔法就自顾自地给出许诺后,所涌起的同样的预感——他,或者说他们,似乎远比他想得还要更在意他一点。
于是今夜,他在这片荒漠里念出了这句“埃”。
于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名为“埃”的天空之神就这么现身在了他的眼前。
这证明了什么?
这证明了,埃就是有这么爱他。
并非天空对鹰隼的纵容,不是神明对人类的眷顾,打一开始,那就只是最直白的爱而已。
所以还要什么献礼呢?
想到这里,薄光不禁再次笑了起来:“我原本想用又一次的献礼,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但是已经没必要了。”
“因为我发现,即便没有任何礼物,某位天空之神也什么都会答应我。你说是吧——埃?”
没有回答。
但此刻某人落在他眼眸上的视线,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今夜星光太盛。
然而在埃的金眸里,大漠繁星折下的所有光辉,从来都及不上他的鹰隼分毫。
因为那是他的小鹰,也是他比太阳更璀璨的太阳鸟。
所以在薄光于星光下撩眼朝他看来时,埃终是无可奈何地俯身吻上了小鹰的眼。与此同时,他沙哑的声音就这样回荡在荒漠的风沙之中:“嗯。你说得对。”
埃承认,这些天的地点的确是他刻意为之。但他不出现,不是故意让薄光一再扑空。只是因为他太清楚,只要他现身于薄光面前,只要那只小鹰抬眼看向他,他必然会无有不应。
毕竟天空要怎么拒绝他的太阳?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又清楚薄光不想让他进入下一个世界,埃才一直避着薄光。
他并非什么很有耐心的性格,更没有所谓的容人之量。
上个世界,在太阳鸟轻盈地落在另一座天空神殿的枝头时,他就已经想将那个世界的自己撕碎,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本来下一个世界他也想同样如此。
只是因着顾忌小鹰的脾气,以及神禁榜上所体现的那个世界的特殊性,他才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其中而已。
而现在,小鹰又一次蛮横地栖落到了他的心上。
本就没想躲避的他,如今已然避无可避。
此刻埃的吻远比他的体温更烫。
如若说先前顶多就是埃的指腹被他点燃,可那个吻落下时,薄光分明从后者的金眸里,近乎错觉般地看到了火光。
也许并不全是错觉。
因为在埃又一次吻来的间隙,随着前者锢着他的腰将他抱起,视线陡然升高的薄光顿时离天空更进一步。也因此,他格外清楚地瞥见了夜空上,不知何时出现的那片极光。
当初在极昼里观赏极光时,薄光就曾想过,这其实更接近于天空之神的权柄。
没想到今夜,他当真在荒漠里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和上一次层次分明的彩虹色不同,这一次的极光唯有青蓝与银白。
他知道,那是埃和他的颜色。
刚才某个瞬间,他错觉般窥见的火光,或许便源自于此。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冷色调也能灼人到这个地步。
埃。
在心底重复这个音节的那一秒,薄光再次想到了神诞日上对方消失的那个瞬间。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从埃亲吻到他离去,对方自始至终都并未转身,而是直至消失的最后一秒,都在用那双金眸凝视着他。
所以那一瞬埃真的走了吗?
听说驯鹰人只用一声哨音,就能够让千万米外的鹰隼飞回。
但那时他只将自己当成鹰隼。
可如果他从来都不是他所以为的猎物,如果那一秒他真的念出了“埃”的名讳,埃也会如今夜般出现吗?
在埃那一次比一次炽热、满怀侵略却又近乎妥协的吻里,薄光看着前者那与当初面具坠落时、如出一辙的动荡眼神,这一刻,他无需思索便已然得出了答案。
会的。
怪不得当年他献上笼中鸟时,埃如此嗤之以鼻。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早从他十八岁的那个生日起,这场永恒的誓言便已开启。
自那以后,只要一句埃,无论天空之神在何处,他都必然会为他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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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神禁榜(七)[VIP]
从极光出现到极光消散, 薄光始终未曾开口。
因为就和他先前捏碎礼物的理由一样。
从今夜埃选择现身起,这位天空之神便已然应下了他的一切索求。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以言语来确认什么。
对于埃不会拒绝他这件事, 已然是如太阳东升西落般的事实。
随后便是神禁榜第六夜。
因着三主神里最不受控的两位已经接连允诺,而剩下的那位上个世界就不曾贸然进入其中,下个世界大概率也同样如此。所以接下来的三夜里,薄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榜单本身上。
毕竟碍于那个世界的特殊性,在他获得胜利前,他的终末神力直接不起作用。这种情况下他不试图知己知彼,难道要他和阿尔法一样, 说着“我会赢的”就一头闯进去吗?
虽然他不清楚阿尔法是怎么言行一致地一直赢下去的, 但薄光自认有自知之明。
他100%学不来这一套。
于是这些天, 第若干次在心底阴阳怪气完某位海神以后, 伴着零点的钟声, 薄光就此撩起眼看向了今夜的天幕。
只见今夜榜单上所写的是:“神禁榜第五位——人族, 薄阴。”
而在他看清榜单字迹的下一秒,帝座上同样看见这行字的薄阳陡然大笑了起来。
随后那阵毫无遮掩的笑声就这么和他的声音一起,极为热烈地回荡在了殿宇之间:“哈哈哈!看到人族两个字出现的时候, 我就知道是他!连那样的乱世他都能一手建立我们的薄帝国,在神禁榜这样的榜单里,又怎么可能没有那位的姓名?!”
殿内所有大臣都清楚薄阳对薄阴的崇敬。
连伴侣和子嗣的姓名都顺着那位顺延下去, 能不崇敬吗?
所以不等薄阳举杯,他们就已经先行敬贺起了这位薄帝国的开国先祖来。
除了薄光以外,三皇子薄星向来是一众皇子皇女中最受宠的那个。若非薄光天生神眷,又顶着“诸神的终末”这个名头, 真要说子嗣里谁和薄阳最亲近,那还真的只有薄星罢了。
也因此, 在别人一味夸赞薄阴的丰功伟绩时,薄星倒是没顺着气氛歌功颂德,而是颇有些犹疑地说了句大实话:“啊?连太祖都只排第五吗?”
如果薄阴都只排第五,那前面几位得是什么神仙啊?
没等薄星将后半句话说完,一旁的薄日就嘲弄地打断了他,显然不想听他继续说着蠢话:“诸神之下最强的精灵族,昨晚也不过排第六而已。怎么?你不会真觉得排第五很差吧?”
满殿又不是只有薄星一个人长眼睛。
可不管后面的榜单顺序怎么样,这一刻人族总归排在精灵族之前,所以何必在这时候大煞风景?
随着薄星逐渐回过味来,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后,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到了天幕。
此刻天幕上的薄阴也在抽取图腾。
而和前五夜的胜者一样,他抽到的又是象征海神的图腾。
见状,殿内的臣子们顿时也结束了先前的歌功颂德,转而说起了正事:“一连六夜都是这样……是主神的神力碾压诸神,所以但凡抽到海神图腾的,从一开始就有极大优势吗?”
“应该不是吧。虽然一直没看到有谁抽到天空和深渊的图腾,没办法进一步对比,但从各族力量上的表现来看,他们能发挥多少神力,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领悟。”
“对,我也觉得和神力没太大关系。每一次抽签结束后,神明并没有直接赋予各族神力,只是给了他们使用自己神格的一个可能。所以一开始的抽签只是决定了神格上的差别,真正的胜负还得看各族自身,并没有说抽到海神图腾就必赢的说法。不过海神一连赢了六次,又的确不像是巧合……”
必赢的说法事实上是有的,而这也的确不是什么巧合。
近来世人的关注点,大多在神禁榜上那些因时间线错乱、而得以重现人间的人物身上。
他们感慨于矮人族的鬼斧神工,海族操纵海流的天生契合,感慨兽族被规则削弱后、依旧不讲道理的肉/体强度,感慨地精族拿钱硬生生砸出一场场胜利的财大气粗,以及精灵族连战斗都精妙得如同艺术的华丽美学。
可薄光这些夜晚,却总是在一众族群的背后看到许许多多熟悉的身影。
于神禁的规则下,按理说诸神都会因为破格的身体强度、超规格的神力被禁止下场。
但在这种战败连神明都一同死亡的规则下,又有多少神明真能冷眼旁观到底?
所以神明们拟态化身,顺应规则压制力量,只以其归属族群的平均力量来参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本来就连薄光也没有第一时间看出这一点。
毕竟虽然屠了两次神明,但他与诸神并不熟悉,对后者的习性了解自然也算不上深。
可他不了解诸神,却足够了解海神。
于是在认出第一纪元的诸天神明之前,他就已经先一步认出了那位海神。
即便每一次阿尔法的容貌不同、体格不同,但无论是对方烦躁时下意识划过尖齿的动作,还是他在战争间隙、漫不经心旋转着指间武器的玩味,都由不得他认不出来。
更何况纵然没有那些,单看阿尔法那双掠食者的眼,他也没办法将其错认。
也正是因为阿尔法,他才由此及彼,在这些午夜的天幕里,抽丝剥茧地认出了其余神明。
总而言之,神禁榜的后六位能在诸神的干扰下赢下胜利,的确都是名至实归。
据薄光观察,这期间阿尔法虽然混迹在抽到海神图腾的族群中,却因为早早看出了他们的胜利,所以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可这是神禁榜上所展现的胜利,而那些神禁榜之外的重启呢?
以他对海神的了解,或许这之外的一次次逆转重来,更多是以阿尔法独自杀了敌方族群首领为结束。
一开始薄光只以为阿尔法是强得没有对手,所以无聊到将整个世界变作他的游乐场而已。
然而若仅是为了更好地取乐,海神真的有必要亲自下场吗?
要知道就算第一纪元的主神有再多的战斗经验,想要在整个族群的既定败局中反败为胜,其中所需要耗费的心力显然与“取乐”二字没太多关系。
甚至可以说,这完全是阿尔法最厌烦的战斗模式。
那么只是单纯地为了赢?
以海神对胜利的执着,勉强倒也算说得通。
于喧闹的第六夜里,不仅是人族皇宫在讨论有关海神图腾的事,弹幕更是从海神的接连胜利中,进一步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和薄光仅凭熟悉度来辨认神明不同,拥有各色天赋的第四纪元众人在看出一点点异样后,直接抽丝剥茧地找出了所有神明的化身。并且直接在之后的三夜里,每当其中一位出场,他们就以各种小箭头标明了后者所对应的身份。
就连一些薄光没什么印象的神明,也被他们统统标注了出来,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工夫。
然而有关诸神下场参战的事,殿内的众人惊讶过归惊讶。可神禁榜的之后三夜,大部分人的关注点早就不在天幕上了。
只因这三夜里的榜单名单实在过于离奇。
此刻但凡有人抬头看向夜幕,便能看见,这一刻神禁榜上罗列的名单从下到上正是:
“神禁榜第四位——人族,薄日。”
“神禁榜第三位——人族,薄月。”
“神禁榜第二位——人族,薄星。”
要说此时殿内心情最微妙的是谁,那必然是主殿最上首的薄阳。
随着神禁榜名单的一个个公布,这三夜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朝他投来了视线。
是,先前薄阳确实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禁榜第一位。但那不过是在骤然意识到神禁榜的含义后,一时激动下的幻想而已。
从整个天幕榜单都是围绕薄光而设来看,如今二至九位已经公布,薄光的姓名却仍未出现,那么明夜谁是榜首已经一目了然。
哪怕不考虑这一点,单是根据先前四个榜单的排名来推测,神禁榜第一也只会是薄光。
也就是说,如今整个神禁榜的第一至第五,分别是薄光、薄星、薄月、薄日、薄阴。
一场相对公平、只凭实力的榜单上,人族得以包揽前五,当然是件足以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上榜不可怕,缺谁谁尴尬。
那么现在开始提问,这一连串如同薄家家谱的名字里,到底缺了一个谁呢?
见状,已经在帝座上坐立难安了三夜的薄阳,对此表示呵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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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神禁榜(八)[VIP]
其实当神禁榜第七夜, 大皇子薄日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薄阳除了最初略微诧异了一会儿,更多的还是自豪。
毕竟虽然并非他本人上榜, 可他的后代能够胜过先祖,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光宗耀祖呢?
尤其是当他看见薄日在天幕上合纵连横,一边拉拢着弱小族群,与他们签订临时的互不侵犯契约;一边联合着对方对抗强敌,并无声无息地使其顶在最前方后。
等到强敌基本杀完,恰巧契约时限已到。
借着续约的借口,下一秒, 薄日手中的剑就这么直直刺穿了异族首领的胸膛。
而在血洗签约仪式的那一秒, 他说出的话甚至不是什么礼节性的“抱歉”, 而是一句毫无愧疚并且极端自我的:“感谢诸位的信任。”
这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王道。
但那日异族的不设防恰恰证明了, 薄日实在擅长交好旁人, 无论是人族的大臣还是异族们。
在此之前, 薄阳只知道他的长子在文武上都没太大建树,还真没有注意到后者竟然如此懂得人情,又如此善于利用人情。
看着对方最后刺穿称兄道弟的异族好友时、连一刻都不曾犹疑的果决, 那一瞬在天幕外旁观薄阳,见状都有些背脊发凉。
当时他甚至有点庆幸他是这家伙的父皇,至少他只是被架空而没有被一剑穿心。
并且他当夜所听到的话, 也不是那句能让他死了又气活的感谢,而是一声勉强还算恭谨的:“请父皇退位。”
这还只是神禁榜第七夜而已。
如果说那一夜薄日算是重新定义了王道、进而让薄阳逐渐开始怀疑人生的话,那么神禁榜第八夜,薄阳所受到的冲击远比先前更大。
如榜单所示, 第八夜上榜的是二皇女薄月。
薄阳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选择信仰狩猎之神的女儿, 既聪慧又有着远超常人的野心。
所以看见薄月上榜,他反而没有看见薄日登榜时那么惊讶。
但他所想象的薄月上榜画面是:在人族后方运筹帷幄,借着计谋或是美色击溃他族。
可运筹帷幄是有了,至于待在后方?根本不存在的。
念及那夜天幕里,薄月在战场最前线一箭一个首领的杀伐果断,以及最后她一箭射在帝座旁,一脸平静地让自己退位的景象,薄阳饶是现在都心有余悸。
明明最后都是同样的一句:“请父皇退位。”
但当那一箭破空而来、狠狠嵌入金制的帝座时,说真的,那还是薄阳生平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觉到,究竟何为霸道。
难怪薄月能排第三。
那是连他当初旁观薄阴攻城略地时,都没有感受到的压迫感!以至于到现在薄阳都忍不住怀疑,画面里的那个真是他一向温柔又贴心的长女吗?
不管怎么说,经过前两夜的洗礼,薄阳自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让他心情如此起伏的了。
直到他看到了今夜的神禁榜排名。
“神禁榜第二位——人族,薄星。”
当这行字迹出现的时候,薄阳敢对着诸神发誓,他起码将“薄星”二字来来回回看了十遍!
不是,长子长女他不了解也就算了,三子他可太太太了解了!
人情世故薄星是半点不懂,文韬武略他是一样不行,就连稍微擅长点的察言观色、这小东西也基本都用来讨他的欢心了。甚至他连讨人欢心都讨不明白,十次里简直有九次蠢得他发笑。
所以薄阳真的不懂,除了吃喝玩乐外薄星还会什么?
最关键的是,连薄星都能上榜,凭什么榜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啊!
当然,这一刻他绝不是在为自己叫屈,他是在为他们的祖宗薄阴喊冤。
因为这岂不是在说,他们的开国皇帝薄阴连薄星都不如么?
于是在天幕上真的露出薄星那张脸后,确认了那并非同名同姓、而的确是自己三子的薄阳实在忍不住破防了。
这一刻,只听帝座上的他再也端不住架子地开口道:“这真的对吗?!”
听着自家父皇的疑问,感受着四面八方的视线,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天幕的那一瞬间、就已然大脑宕机的薄星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特别是当他发现连薄光都看过来的时候。
他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一个手指指着自己的表情包,而表情包上则是不断循环着三个字:“啊?我吗?”
讲道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神禁榜第二会是他啊!
不可否认,此刻薄光确实挺惊讶的。
在天幕出现前的这些年里,虽然他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神明和预言上,但对于这三位兄姐他还是仔细了解过的。
为什么先前收到那些个拜帖时,他遗憾自己拿的不是称帝剧本?就单纯是因为大臣们在拜帖上所展露的、那份直白而拙劣的投诚吗?
不是的。还因为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们。
无论薄日还是薄月,薄光清楚他们都被薄阳给低估了。所以假使这个世界不存在神明,他当真觉得和这两位玩称帝戏码会是挺有意思的事。
可是薄星……想起对方幼年曾差点将宝石当糖果误吞的经历,薄光哪怕再怎么谨慎,也真的对这位兄长忌惮不起来。
所以是他太傲慢以至于看走眼了么,其实薄星才是皇储里隐藏最深的那一个?
在薄光反思着逐帧凝视今夜的天幕后,看着看着,他忽然和殿内众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因为今夜天幕的发展着实有点离奇了。
半响,随着天幕的渐入尾声,帝座上薄阳那破防到恍惚的声音终是随之响起:“……谁能告诉我,神眷榜第十位到第四位,到底为什么会在天幕里加入薄星麾下?”
其实不止是第十到第四。
连神眷榜第三位谎言之神的信徒,以及神眷榜第二位智慧之神的信徒,统统都在薄星的阵营里。甚至连薄阳刻意没提及的,薄帝国的内政大臣、军政大臣、财政大臣,也都早早站在了薄星那一边。
至于原因嘛……
一切起因于薄日和薄月的两败俱伤。
由于他们争斗得太狠,薄家先祖薄阴又早早被他们一起隔离在了核心权力外,于是这时候看准时机的内政大臣直接将薄星推到了前台。
薄星或许没什么其他优点,但他尤为懂得审时度势。
先前他之所以敢不听薄月的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胞姐不会真的不管他;如今他之所以对内政大臣的建议来者不拒,也是因为他清楚这种情况下,与其反抗不如坦然接受。
偏偏科瑞兹虽然满身反骨,但他叛逆的一直是诸神,而不是人类。
这位大臣脑子里想的也只有为人类取得胜利、使得人族获得更好的权益。
于是薄星直接从傀儡皇子变成了从谏如流的明君。
随着名声的传出,军政大臣、财政大臣也无可无不可地相继加入。
如若事情只到这里,姑且还算正常。可因着薄帝国的事务都被三位臣子包揽,平日里无事可做的薄星就又出去聊猫逗狗,从而阴差阳错地结识了神眷榜第八位。
和那三位还算忠心的臣子不同,能上神眷榜的哪有什么易与之辈。
更何况神眷榜第八还是贪婪之神的信徒。
一眼看出薄星纸老虎本质的他,秉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就这样拉着排名第十的美神信徒,一同投效了薄星。
且不说这两位是好意是恶意吧,既然能榜上有名,本事总是不缺的。
而薄星又是个少见的实心眼。随着美神信徒逐渐被其打动,这位交友广泛的第十名直接从第七到第四,一个个将人带进了薄星的视野。
至于神眷榜排名第三和第二的,则是在薄星势力一再膨胀后,看出了这里大有可为,自己主动选择了加入其中。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薄星统一世界的过程里就充斥着两个字:躺赢。
别说是薄阳破防了,此刻甚至连弹幕都忍不住有些破防。
[又有权力,又有名声,还美人在怀……先不管薄星是不是给自己找了十来个活爹,你就说他这运气好不好吧!这家伙真是艺术之神的信徒,不是什么幸运之神的私生子吗?!]
[目前还不清楚神禁榜到底是按什么排名的。假设神禁榜真是像我猜想的那样,是以每人获得胜利的难度排名的话,就薄星这种美人在怀的躺赢之旅,排在第二说不定都有点屈尊(微笑.jpg)。]
天幕上的这些弹幕,此时薄阳当然也看见了。
见弹幕三言两语就给薄星认了一堆义父,帝座上的薄阳已经快彻底维持不住表情了。
他当然知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可谁让薄星赢得太幸运太轻松太儿戏,以至于薄阳一时间都难以调整好心态。
尤其是当他听到今夜天幕最后,薄星犹犹豫豫说出的那句:“……请父皇退位。”
明明依旧是和前两夜一样的台词,可这一刹那,薄阳心底的感受完全是两模两样。
是他一叶障目了吗?以前他怎么没发现,他的儿女们都这么骨骼清奇呢?
怪不得即便薄光连登四榜榜首,他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另外三位的不服气。
先前他只以为那是孩子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都有这本事,不服气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这么一想……敢情整个薄家,就他和他的皇后籍籍无名啊?!
念此,薄阳下意识地看向了位于左侧首位的薄光。
在他看来,无论薄日、薄月、薄星如何操作,比起他们,这位注定的榜首才是真正的重量级。
如果说这三夜的经历,已经让他变得听见“退位”二字就头疼的话,唯独这一瞬,他是一千个一万个想从薄光口中听到这句话。
是日月星辰争相发光也好,是终末的光芒掩盖所有的日月星辰也罢。
这种神仙打架就让他们自己发挥去吧。
他就是说,能不能都行行好,放过他这个老父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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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神禁榜(九)[VIP]
神眷榜后九位的名单已经谢幕。
这九夜已经摸透基本所有规则的薄光没再久留。
说他傲慢也好, 自大也罢,无论旁人对神禁榜第一位还心存什么幻想,但和前几个榜单的犹疑、烦躁、克制不同, 如今他早已不觉得第一的位置会旁落他人。
即便薄星的胜利如此得如梦似幻也一样。
天时地利人和固然重要,可它们有最好,没有也没无所谓。
既然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自己止步。
念此,薄光撩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寂静月色。随后他并未如以往般起身离开主殿,只是在满殿的喧嚣中,独自而静寂地来到了深渊神殿。
深渊是没有月亮的。
这里也没有暴烈的雨水, 绚烂的极光。自古至今, 深渊里拥有的唯有黑暗而已。
哪怕是深渊神殿, 也一向暗得连一缕灯光都不曾点燃。
但那都是玫瑰出现以前。
不知是因为金玫瑰诞生于神眷, 还是因为深渊着实暗到连一点点殊色都格外显眼, 在它们绽放以后, 那种笼在花瓣上的金色微就此朦朦胧的氤氲其中。
又因为金玫瑰早已在这里漫山遍野。
以至于当薄光拿起一旁的冰制酒壶,为自己随手倒上一杯酒液时,这份微光顿时极自然地倒映在盏间。于是那一瞬, 从无月亮的深渊仿佛也有了最醉人的月色。
从薄光来到深渊神殿,到他于深渊花圃里饮满此杯,他都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一时间整个深渊只剩下了他自饮自酌的轻微声响。
等到薄光漫不经心倒下最后一杯的酒液、准备一如既往地将其饮尽时, 花圃最暗的一角忽然传来了一声似低啧似叹息的声音。随后一道蛇状的阴影,就顺着薄光的腕间一点点向内蔓延。
尔后只一瞬,被阴影裹挟的冰盏就这样凭空落到了某位神明的指尖。
而同时响起的,还有后者玩味的低语:“这些天里, 我白天黑夜地等着某朵小玫瑰,就等着他来给我灌一杯迷魂酒。所以有没有好心人告诉我, 在我等待玫瑰的时候,为什么我的小玫瑰会自顾自地在花圃里喝得这么开心?”
因着阿蒙的诡谲脾性,他的声音惯来很难听出喜怒。然而当他无意识压低尾调时,那份刻在他骨子里危险依旧难以抑制地呼之欲出起来。
而这些天就像这位神明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一直都在等着薄光。
深渊之神太清楚他的玫瑰不想三主神插手其他世界,所以他上个世界他才只在最后进入,所以即便他近来状态极佳,也没有任何对下个世界提前动手的意思,反而一直等着玫瑰的到来。
结果他又是最后一个被索求的也就罢了,这三夜里他的玫瑰不仅未曾呼唤他的姓名,甚至连感知都未曾感知他分毫。直到这神禁榜榜首揭晓前的最后一夜,薄光出现的地点也并非他最初所在的寝殿,而是这片玫瑰花圃。
与其说今夜是薄光在寻找他的踪迹,不如说是他在反过来寻觅这朵野玫瑰。
于是本就因着许久不见玫瑰、而处在戒断状态的阿蒙,自然没办法心情太好。
对此,薄光并未反驳什么。
他承认,无论前夜、昨夜还是今夜,他的确没有用半点神力去确认是哪位主神现身,更没去确认对方究竟身处何处。就连此刻他选择出现在深渊神殿,也不是因为他提前感知到阿蒙在此,而是颇为巧合地挑选了这里罢了。
但这并非他摆烂或是敷衍。
这只是因为他清楚,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下一秒阿蒙必然会来而已。
就像此时,就像此刻。
所以谈什么所谓的迷魂酒呢?
这一瞬,薄光没理会指间骤然消失的杯盏,仅是在酒盏薄凉的余温中,似笑非笑地看向花圃角落道:“这不是已经在灌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让阴影中神色不明的深渊呼吸一顿。再然后,阿蒙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玫瑰,尔后终是低笑着饮尽了盏中残酒。
大抵是酒水太烈,明明是冰盏所盛,从入口到入喉,阿蒙并未感觉到任何冷意,反而犹如肺腑皆在灼烧。连带着他此刻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小玫瑰,真要灌倒我,一杯可不够。”
理论上来说,以深渊的身体素质,别说一杯,哪怕千百杯,他也根本没有任何醉倒的可能。
可此刻在场两人都知道,他们说的并非什么酒量。
于是闻言,薄光只是半靠着矮桌笑道:“真的不够?”
这一次,阿蒙的回答是又一声低笑,以及缓缓走向玫瑰的脚步。
显然,深渊之神无法被烈酒灌倒,可若是那杯酒液来自他的玫瑰——
随着阿蒙走到薄光身前,这位神明并未在一旁落座,而是就这样倚着石桌,直接将石椅上的玫瑰抱坐在了怀间。在玫瑰入怀的刹那,金眸的神明就此垂首,吻上了后者仍泛着几分酒气的唇。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的酒量还算不错,但我的小玫瑰今晚是不是太醉人了一点?”
酒液无法醉到深渊,但若是那盏酒液来自玫瑰——
那么无需一盏,甚至无需酒液,他就已经神魂颠倒。
更何况还是今夜这种既冷又烈,还异常坦率的玫瑰。
然而在为之昏沉的同时,一种如影随形的嫉妒与烦躁,却也无声笼上了阿蒙的眉眼。
他大概猜到了他的玫瑰为何会有如此变化。
无非是因为埃和阿尔法罢了。
或许就是前两者的接连应允,让玫瑰逐渐收起了那满身荆棘,变得直白而坦然。
不过这一刻阿蒙并未提及什么。
这种时候提到另外两个家伙,未免太过扫兴。他又不是阿尔法那样的蠢货,怎么可能这么做?
难得他的小玫瑰收敛倒刺、露出最柔软的本质,所以此刻阿蒙一边克制心底沸腾的占有欲,一边转而将话题引到了他所更在意的另一处:“我的小玫瑰既然选在这里饮酒,看来这些玫瑰姑且还算入你的眼?只是你知道的,玫瑰一向娇纵,有一朵我实在有些养不明白。”
“我不明白,明明适量的血肉土壤只会让他更加枝繁叶茂,为什么他会一再拒绝这样的供养?看在我被灌醉的份上,所以某朵小玫瑰能帮我想个答案么?”
此刻这朵玫瑰指的是谁,别说是在场两位,任谁听来恐怕都心知肚明。
阿蒙当然知晓过量的养料会灼烧玫瑰的枝条。
可这一次和上个世界不同。
上个世界里,三主神贸然进入的确有着吞噬失败后、反过来增强那个世界主神实力、从而增加薄光成神难度的风险。
可下个世界的规则是神禁。这意味着无论他们胜利或是失败,主神的实力强度最多也就维持在那一个固定的等级而已。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进入与否,其实对薄光的胜负没有太多影响。
甚至可以说,这一次三主神要是再次跨世界吞噬自我,对薄光的胜率只有益处没有弊端。毕竟只要他们赢了,薄光完全可以不战而胜。而这就是阿蒙为何会说出“适量”二字的原因。
关于这一点,连那些弹幕都看得明白,他不相信薄光会看不懂。
所以为什么他的小玫瑰仍旧不愿他进入其中呢?
如果不是为了自身胜率的增加或是减少,那么是不是只剩下了其他因素。
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在意他。
再比如说,因为他的玫瑰不想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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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神禁榜(十)[VIP]
某人又在明知故问。
今夜静静看了整场天幕的薄光, 的确瞥到过许多讨论有关“如何登顶神禁榜第一”的弹幕。
并且其中真的有一条提到过,三主神早早入场、使得他直接赢在起始的可能。
而阿蒙的反应来看,虽然自己没有刻意感知阿蒙的踪迹, 但后者却很清楚他今夜的动向,以至于这一刻,他似乎连装傻都没了理由。
所幸薄光也没打算装傻。
只是眼前这条毒蛇笑得实在混蛋。
看着阿蒙此刻那张故作不知的脸,薄光忽然也笑了。然而这一瞬,他所回应的却并非是深渊之神那装醉的提问,而是对方于询问间隙,偶然说出的某句话:“‘玫瑰一向娇纵’……所以你养过很多玫瑰?”
单是听薄光冷不丁地重复他先前所言, 连冰盏冰酒都压不下热度的阿蒙, 就已经破天荒地感到了背脊的凉意。等到听完薄光紧随而至的后半句后, 这份凉意甚至直接从他的背脊蔓延到了咽喉。
“……冤枉啊。”
虽说深渊里遍地金玫瑰, 可那些充其量不过是他的神力造物, 又有哪一朵能称得上是他所养?
自始至终, 他的玫瑰只有怀里这一朵而已。
偏偏他又的确说了“一向娇纵”这四个字。
阿蒙可以发誓,他真没有说他的小玫瑰脾气坏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他被嫉妒折磨久了、又当真忍耐太甚,导致他在借此自嘲自己要更有耐心而已。
可此刻转口说, 这个娇纵指的不是薄光而是其他玫瑰,明显也不行。因为这样岂不是又得被追问他指的究竟是哪一朵,然后让薄光越来越误会他还在意别的花吗?
于是一时间, 饶是颇善言辞的阿蒙都有种被荆棘刺喉的错觉。
上个世界,蛇骰于极夜一再落入冰盏时,天幕内外的阿蒙都未曾想要掷骰。可这一秒,固来掌控概率的神明却当真有了想掷下蛇骰, 让时间倒退到他开口之前的念头。
他怕是真的醉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蠢话。
小玫瑰不会真生气了吧?
如果说前面薄光的随口一问,让阿蒙前所未有地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智, 甚至指间已经变出了蛇骰;那么薄光之后的话,却让这位深渊之神骤然止住了拨弄蛇骰的动作。
因为薄光下一秒说的是:“玫瑰没有舌头,不会开口。你要是实在想听到答案,与其去问沉默的玫瑰,不如来问我。至于我的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要的结局里,从来都没有你的死亡。”
今夜他的确醉得不清。
听清薄光所言的那个瞬间,明明阿蒙早知答案,却还是一声又一声地听到了自己脉动的心跳。
当初破戒时的一句阿蒙,就已经让他神魂颠倒。
此时此刻薄光的声音,更是让他犹如烈酒满喉,甚至于每一寸躯体都在灼烧。
“……某人再说下去,今晚醉鬼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没办法放人离开了。”
你控制不住的是手吗?
此刻薄光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嗤笑已然诉说了所有。
就他和阿蒙此时的距离,他比谁都清楚,此时阿蒙的状态究竟有多失控。
说实话,这一刻连薄光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让自身陷入如此麻烦的境地。
是因为阿蒙总是明知故问,以至于他也被感染得明知故犯了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今夜他的确是在实话实说。
没办法。
谁让苍鹰没有手,却将他托向高空;谁让游鱼没有腿,却一次次向他走来;谁让毒蛇满身冰冷,却还是永远以最炽烈的温度将他绞缠。
其实早在阿尔法于他沉默之际,以画向他允诺时,薄光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甚至他都不必开口,他还是能从主神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所有允诺。
因为爱这种东西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他早该明白的。
薄光很清楚自己并非会在一百步里,主动走出九十九步的性格。可如今,无论是海陆空的哪一条路,都已经要被那三位主神悉数走完。事已至此,他还不至于残废到连一步都不敢迈出。
于他而言,承认自己不想他们死亡,早已并非什么困难的事。
况且,“玫瑰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任何养料,该盛开的时候依旧会盛开。”
所以无需主神们去插手什么,他不会输的。
阿蒙闻言,只是笑着将指间的蛇骰重新扔进了空盏。
被随手扔开的骨制骰身,就此碰击着冰制的酒盏,却始终静谧地未曾发出任何声响。
因为那仅是存放而非投掷。
也因为这场胜负的结果,打一开始就无需掷骰来决定。
“小玫瑰,我答应你不进入那个世界,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去。”说到这里,深渊之神空出的右手就这样摩挲着玫瑰颈侧的小痣。那一瞬,他粗糙的指腹似在后者颈间一点点描摹着什么,“我不进去,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玫瑰没可能不赢。”
连人类和神明生来便犹如天堑的情况下,薄光都能一步步登上天阶屠尽诸神,何况是那样禁制分明的世界。
即便阿蒙不想承认,然而前两位之所以答应得如此轻易,显然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他们从不怀疑薄光的胜利。
先前没有怀疑,今日便更不会怀疑。
也就是这时候,薄光在阿蒙吻上他颈侧的同时,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刚才于他颈间描摹的是什么。
那并非他最初所以为的“amo”,而是代表他本身的“Ω”。
他写的从不是自己的姓名,那一瞬,他写下的是独属于终末的胜利。
如今三个承诺皆已到齐。
再无任何后顾之忧的薄光,并未在深渊神殿待上太久,而是选择在日出之前,于终末神力中走向了第三个世界,即神禁榜所展露的那个世界。
此时除主神外,无人知晓他的离去。
直到神禁榜第十夜的到来。
随着零点钟声的奏响,只见熟悉的银白鎏光就这样准时准点地穿梭而至。
但这一次不是火焰不是洪水,而是由一道道似子弹般的音符所碰撞而成的歌。
当音律穿透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但凡看过神弃榜的都只一秒就认出了歌名。
——那是《Ω》。
——那既是象征终末,更是意指薄光的歌。
此刻即便那些音符还未揭晓榜首的姓名,众人也已然确认了今夜的神禁榜第一位是谁。
果然。
等到这首小提琴曲的前奏演绎完毕,璀璨的鎏光以最辉煌的姿态、宛如猎枪射击般地一个个射入榜首的姓名栏时,只见那行字迹就这样与播报声一起,牢牢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而那行字迹正是:“神禁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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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神禁榜(十一)[VIP]
[毫无意外, 榜首果然是我们的玫瑰大帝。]
[和你不一样,我从来不怀疑榜首是谁,我只好奇这一次的榜首特效。先是音符, 再是子弹,最后射击姓名栏的时候,溅射出来的鎏光竟然还变成了白玫瑰花瓣……世界意识啊世界意识,写个名字而已,搞出这么多特效来,你难道是什么天选美工吗?]
[什么美工(狗头.jpg)。不是都说原初=世界,所以世界意识=原初本身吗?单看榜首和他人两模两样的特效, 你可能会觉得祂双标。可如果你把每一次的榜首公布, 当成是祂在布置神婚现场……啧啧啧, 那哪里是美工双标, 那分明是新郎在努力求婚嘛!]
[难你天(o_O)?别说, 你还真别说。看到那些白玫瑰花瓣飘得那么浪漫, 我当时还真觉得自己在看什么结婚典礼的开场。那现在我是不是该倾情献唱一句,“这就是爱情~”了?]
最后打断弹幕那一连串的歌词接龙的,是天幕画面上传来的光亮。
但颇有些出人意料的, 今夜的天幕并未直接以抽签开场。
甚至最先传入世人耳中的,也不是薄光的声音,而是薄帝国众人三三两两的争论声。
由于先前九夜里, 薄帝国皇室占据了近一半的榜单。所以当画面出现时,所有人都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群人此刻正处在露天祭台前——而那正是前几次人族抽签的地方。
于是此时那群人究竟在吵什么,也很容易分辨了。
他们在争论究竟由谁来当那个抽签者。
对此, 天幕外的薄阳瞥了眼榜一到榜十里,那五个带“薄”字的姓名。在天幕里还在吵闹不休的时候, 一直旁观的他也不禁微妙道:“之前的榜单只放了哪个族群抽到了什么神明的图腾,还真没刻意播放过抽签之前的景象。不过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是默认由族长来抽……”
这么说着,他还特意看向了下方老老实实坐着的三皇子:“你说对吧,薄星?”
榜单上十个名字里唯独没他也就算了。从先前都是由各族族长展示签文来看,起码薄阳可以安慰自己说,是他手气好,抽到了海神图腾。所以即便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但这背后多少有他的功劳在。
可这一次偏偏放了抽签前的画面。
看画面上为了抽签的人选吵成这样,薄阳关于“先前那些签都是自己所抽”的幻梦已经碎了一半,随后薄星的话更是让他的自我宽慰碎了个彻底。
只见这一刻,被点名的薄星先是不明所以地看了上首的父皇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多想地回道:“其他族群估计是这样,但人族还真不一定,毕竟我们的老祖宗也在。”
“不过以前是谁抽的签都无所谓。据我观察,天幕一般不放多余的内容。既然今晚的榜首是薄光,天幕又选择从这里开始播放,那么我大胆猜测,这一次抽签的肯定是薄光!”
什么叫以前是谁抽的无所谓?还有,我能不知道是薄光来抽签吗?
所以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个毫无眼色的小崽子到底是怎么上的神禁榜第二?!
不过虽然薄星没给出薄阳想要的回答,但他的猜测却并非无的放矢。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只见天幕内,于薄帝国皇宫的纯白祭台上,一个同样一身纯白的人就这样坐在了祭台中央,漫不经心地笑着听他们吵闹。
而似呼应似巧合的,祭台下方最先发现薄光存在的,正是另一个世界的三皇子薄星。
和这个世界混迹在权力外的薄星一样,天幕内的薄星也压根没参与进这场抽签之争。
其实他倒也不是没试图开口过。只是他刚想开口,薄阴、薄阳、薄日乃至他胞姐薄月的视线就一同看了过来,以至于他直接将所有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尔后再看看老祖宗薄阴手里,那柄根本就没入鞘过的长剑,薄星最终很从心地选择了闭嘴。
也因此,当兄姐们争论谁运气好,谁更得神明青睐,容易抽到强神图腾的时候,薄星只能百无聊赖地看天看地,看着四周几乎看腻了的景象。
结果这么东看西看的,就让他不经意间看到了祭台上的薄光。
“等等!你谁啊?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角落里薄星惊讶又恍惚的声音,顿时让先前争执的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高处。
由于今日是抽签之日,而抽签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祭神,所以祭台下方的薄帝国皇室都是同样的纯色白衣。这种没有任何纹饰的衣袍,象征着他们对神明绝对纯净的尊敬。
然后他们就发现,单论衣着,祭台上的那个人和他们如出一辙。甚至连后者的黑发黑眼,都是那么得眼熟,眼熟到就仿佛是他们薄帝国皇室的血脉一般。
不等下方众人开口说些什么,高台处旁听了许久的薄光已经先行笑道:“各位何必吵这么久呢?既然是抽签,当然要选个幸运点的人。难道这里就没有幸运之神的信徒吗?”
“哪有什么幸运之神的信徒!再说了,要是幸运之神的信徒,精准地抽到象征幸运的图腾……”那不是纯添乱吗?他们最想要的可一直都是海神图腾!
话说到一半,薄星终于察觉到了言语里的不妥,又仿佛意识到自己被带入了这个陌生人的节奏,所以他也没傻傻地继续回答下去,而是接着先前的话题追问道:“别在这问东问西的!今天薄帝国皇宫禁止外人进入,你究竟怎么混进来的?”
闻言,一旁已经忍了半天的薄日,这时候实在忍不住推了薄星一把,然后在对方错愕地闭嘴时忍无可忍道:“现在是问他来历的时候吗?你该先让那个疯子下来!”
要知道这可是祭台!
哪怕只是为了抽签临时搭建的祭台,可是该有的规格半点都不缺。
如今谁不知道抽个好签等于赢了一半?在这种所有族群都各显神通、祈求给自家抽个强神的时候,忽然来了个疯子胆大包天地坐在了祭台中央。这不是妥妥的大不敬吗?!
要不是怕损伤到祭台,薄日早在看清人影的第一秒就已经动手了。
对他来说,不敬神明没所谓,但起码等到抽完签再不敬啊!
说真的,就冲对方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哪怕下一秒他们直接抽到疯狂之神,他都半点不觉得奇怪。
念此,薄日也懒得和薄星那个蠢货吵吵了,而是直接越过对方,对着薄光开口道:“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薄光那逆着光影、着实辨不出神色的笑。
没有幸运之神的信徒么……
薄光比谁都清楚,薄雨信仰的正是幸运之神。而在这个唯有皇室出席的抽签仪式上,既没有薄雨的身影,这些人也全然没有认识他的迹象。
果然。薄雨大概率在入宫后不久就死在了这个世界。
关于这一点,其实从前几夜人族获胜的画面里,薄光就已经多少意识到了一些。如今他不过是在确认而已。事实上真要较真起来,或许这个世界的发展,才是薄雨原本的既定结局。只是他的穿越打乱了一切罢了。
想到这里,目光稍纵即逝地划过下首五人后,薄光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
同样的,他也并未理会薄日近乎威胁的询问,而是半倚着高台笑着自我介绍了起来:“我叫薄光——薄帝国的薄,薄帝国的光。听说这里只有薄家的人能够抽签,那么我想,我应该不必那么急着下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沉默观望的薄阴、薄阳,也再次打量起了祭台上的人影来。
他们很确定,自己所在的时代并没有这么个人物出现,代代相传的族谱上也从没有这个名字。
可自从海洋之神搞出了那一套神禁后,连千百年前的人物都出现在了这里,再出现个陌生的薄姓皇室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说不准他就来自哪个未来呢?
尤其是他能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愈发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要知道为了今日的抽签安全,这座祭台的四周都设了严格的限制,非薄家之人无法进入。
于是一时间,比起怀疑薄光的身份,在场众人已经先猜起了对方究竟来自于哪个时代。
除了一直都没动静的薄月。
因为自打薄光出现起,她的目光就完全凝结到了后者的某些配饰上。
虽然由于耳侧有黑发的遮挡,颈侧有衣领的掩映,只能隐约看出薄光确实佩戴了点什么,而无法看得更分明一些。可那些暂且不提。
单看对方眼下那薄成一线、如同飞羽般横隔在面容上的骨饰,就总给薄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说起面上的骨制装饰……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那玩意儿的材质怎么越看越像某位神明的骨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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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神禁榜(十二)[VIP]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刚才薄光那个眼神……”
此时的薄帝国主殿里, 在天幕外的薄月与天幕内的自己一样,凝神注意着薄光的配饰时,位于她身侧的薄星忽然又开口了。
和之前被点名时不同, 这一次他倒是说得极为主动。不过就他现在这寒毛直竖的状态,也由不得他不主动,“他应该就只是普普通通看了祭台下一眼吧?可我为什么会这么瘆得慌呢?”
你当然会瘆得慌。
闻言,帝座上的薄阳不禁又神色复杂地瞥了薄星一眼。
只能说自家这个三子,该敏锐的时候不敏锐,不该敏锐的时候倒是敏锐的过分。
他或许粗心大意地没注意到薄光当时眼神的落点,只有一种近乎小动物般的直觉, 可薄阳却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瞬间, 薄光看似只是随意一瞥, 但对方目光划过的全是下首之人的咽喉、心脏、脊椎等致命部位。
也就是说那个瞬间, 或许祭台上的那位幼子, 切切实实动了杀心。
所以别说薄星瘆得慌,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连薄阳都有点冷汗直冒。
一时间他真的十分庆幸自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更庆幸他的皇后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否则现在成为刀俎下鱼肉的,说不准就是他本人了。
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悸后,先前掩在惊悸下的疑惑, 便再度浮上了薄阳的心头。
说真的,他实在想不通,薄光面上为什么要戴上那一道飞羽状的骨痕?
是为了模拟当初的鹰羽纹,以此展现与主神的关系匪浅, 进而筹谋什么吗?
可单是这样,会不会太直白了一些?
下一秒, 为他解惑的是薄月的声音:“我记得上个世界,三主神送了薄光三柄骨匕。”
只一句话,薄阳就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已知三主神唯有构成他们禁制的骨骼才能彻底杀死,而身上带着三柄匕首未免又太明显,所以薄光才将那些东西直接化作骨饰、便于随身携带吧。
毕竟骨饰就算造型再直白,也只会让人往暧昧方向去想,总好过杀意分明的匕首。
事实的确和薄阳想得差不多。
只是薄光戴着这些饰品,不仅是为了让人误会,也不仅是为了便于携带这些致命凶器。
于是在天幕内薄月状似不经意地说出“你的面饰似乎很特别”时,薄光直接笑着反问道:“只是特别吗?”
这话一出,连天幕内的薄月都有些惊疑不定了。
她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试探一下而已,怎么听这位的口风,她荒谬的猜测好像要成真了呢?
没等薄月继续追问下去,一旁沉默许久的老祖宗薄阴已经有点不耐烦这样的拉扯。
他不管薄光是怎么来的,也没那么在意到底由谁来抽签。骨子里只想赢的他,此时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不管你是薄家第多少代,你小子又是坐在祭台上,又是神神鬼鬼地搞这么多,说到底不就是想抽签么?我现在就一个问题——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抽到阿尔法的图腾?”
薄阴此刻可谓是忽略表象直指本质。
他固然对神明毫无敬畏,可现在都注定要抽签了,傻子才会不想抽到最强的那一个。
虽然他不觉得抽到别的签,就意味着人族一定会输,可既然能更轻松地赢,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他肯定不会没苦硬吃。
薄光闻言又笑了。
随后一直坐在祭台上的他就这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恰逢一道微风拂过。
冬日的风惯来裹挟着风雪。
然而当这阵风拂起薄光耳侧的长发,拂过他颈侧的衣襟时,无论是他左耳露出的衔尾蛇骨扣,还是他颈间若隐若现的、似是坠着某条小鲨鱼的荆棘颈环,带来的冲击都远比这阵微风要凛冽得多。
那面上的飞羽骨饰因为改了形态,使得大部分人无法第一时间将其与骨面联系在一起。可无论是那枚衔尾蛇扣,还是即便同样变薄变细、甚至多加了个吊坠的骨制颈环,却实在过于指向明确了。
至少它们已经明确到,让先前根本没认出来薄光脸上是什么玩意儿、只以为那是后世某种装饰的薄阴都开始后知后觉起来。
啊?刚才他之所以问薄光有多少把握,不过是因为从对方又是现身祭坛,又是提到“幸运之神”的做派里,看出了后者对抽签的势在必得而已。因此,他下意识以为这个后辈是有什么特别的抽签手段,比如说他自己就是幸运之神的信徒之类的。
可谁能告诉他,这埃的面具,阿蒙的耳饰,阿尔法的颈环是怎么回事?
他可不觉得在现在这种局面里,会有人蠢得搞个仿品出来——那不是纯纯只会触怒主神吗?
以至于此时此刻,一向不敬神明、也从不为神明所喜的薄阴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啊?
不是!他的视力也没问题啊?
这些玩意儿真的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吗?而且还是他们薄家的人?!
而更让这位数百年前的薄家先祖发懵的,是薄光紧随而至的下一句话。
只听这一刻薄光说的是:“十分——我是说,我抽到主神图腾的把握是十分。”
什么叫抽到主神图腾的把握?
“……听说埃神,不,应该说,听说天空之神和深渊之神的图腾根本就没投进签筒里。”
这一次开口的依旧是薄日,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和先前截然不同。
这也不怪他改变态度。
虽然现在所有种族都受神禁的束缚,可还是那句话,这是祭台,并且还是正值抽签时刻的祭台。
即便诸神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神通广大,然而他们对祭台多少仍是有点感知的。
尤其是在祭台前的种族们提及他们的神名时。
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会在抽签前又是使手段,又是祈求相应神明庇佑的?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神明多少还是能影响一些抽签结果的吗?
先不管神明究竟能不能影响结果吧,但这种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总归没有人会疯到在这个时候作死地得罪诸神,特别是疯到得罪实力断层的三主神。
偏偏薄光在这样的地点戴上了这样的饰品……
但凡他戴的是个假货,恐怕早就遭天罚了。
这种情况下,薄日能不改变态度吗?
对于薄日所说的主神图腾之事,祭台上毫不知情的薄光压根半点不带忐忑的。
别听他说得笃定。
可什么十分把握?什么一定会抽到主神?全都是他胡扯的。
事实上他抽个锤锤的主神,他现在只想100%地抽到别的神明。
毕竟只要抽到象征其他神明的图腾,他甚至都不用想办法打破三主神的禁戒,只要直接击败后者所对应族群,那三位就自己消失了。
所以他戴上这些骨饰,固然既有正大光明将凶器带进这个世界的因素在里面,至于别的嘛……
与其说他是为了展现自己与主神的关系匪浅,不如说他只想借此忽悠一下薄家那些人。在让他们任由他来抽签的同时,使得这个世界的三主神对他涌起杀心,从而100%地规避他的签筒。
念此,刚放完狂言的薄光毫不停歇地继续道:“刚才好像有人问我骨饰的事?”
说着,他看向了下方还在试图以视线、一点点确认着骨饰构造的薄月:“它们之所以如此特别,或许是因为它们都是主神的礼物。所以那两道签在不在签筒,真的重要吗?”
此时薄光依旧用着他惯常的、以真话引人误会的做派。
而他说得也的确是完完全全的实话。
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礼物。原样的骨面、耳饰、颈环,他基本都拿到过,只不过又被他以各种形式送了回去。
至于这一次,他虽然带的是改变形态后的匕首,可谁又能说它们不是礼物呢?
所以此刻他说的话里哪有一句谎言?这不都是彻彻底底的事实吗?
“……那可真是极其珍贵的礼物啊。能不能冒昧问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场合,能配得上如此独一无二的眷顾?”
此刻开口的是薄帝国的现任皇帝,薄阳。
并非他多疑。可如若薄光只是戴着面饰、耳饰或是颈饰中的任一一样也就罢了。三个一起实在荒唐到,即便他想相信都有点相信不了。
直到薄光说出那句:“嗯……谁知道呢?或许是神婚的场合?”
一句话直接将薄阳的脑子彻底干烧。
有时候,有些事荒唐到极点反而莫名其妙就成了事实。于是这一秒,薄阳能说的只有:“——请您务必要抽签!”
对于薄阳的反应,薄光可谓毫不意外。
他现在思索的是三主神们有可能的反应。
如今又是骨饰、又是神婚的。
他都已经胡扯到这个地步了,要是这个祭台上的言论不被神明听见也就罢了,假使真的被三主神中的某位听见……在他将话说得如此满的情况下,以他们那一个赛一个的恶劣脾性,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让他抽到他们的签吧?
反正只要不抽到那三位的,今日抽到什么神明的图腾都行。
当然,如果能选的话,他觉得幸运之神就很不错。
想到这里,本就位于抽签位的薄光,就此从容地抬手伸进了签筒。
等到他重新收回手、尔后不甚在意地打开签纸时,他先前的笑意却骤然一顿。
因为这一刻,白色签纸烙印着的,是再显眼不过的黑色图腾。
而那正是海神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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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神禁榜(十三)[VIP]
世间神明万千。
然而因为某位神明的霸道脾性, 黑色图腾自始至终只属于一位,以至于此时此刻,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不是。为什么啊?
他很确定, 当初神鸣榜上,在他灼烧其余世界线时,来自这个世界的阿尔法的杀意不容作假。
而且他也吸取了上个世界的教训,明白了有时候规划的越严密,越容易事与愿违。
所以今时今日他压根没有写下任何计划。甚至连刚才祭台上的那些话,都不过是他梦到哪里说到哪里的随口胡言。
他都已经竭力夸张到这个地步了。
平心而论,要是一个自己本就怀有杀意的人, 在自己的祭台上大言不惭痴人说梦, 薄光自认不动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降下这种个人印记如此鲜明的神眷?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无论是凡人井底观天、自顾自地说着毫无根据的狂言, 还是以骨饰昭示着他与另一个世界主神们的关系匪浅, 绝对100%是触怒阿尔法的雷点。
而且为了避免画蛇添足, 他刻意没去就此延伸、进而设计出一系列引得海神破戒的逻辑线, 只是单纯地想要对方发挥其与生俱来的恶劣脾性,让自己无法抽到海神图腾而已。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目的。
简单到随便什么人,只要随意在祭台上咕哝一句关于海神的言论, 就足以达成的、“被海神厌恶”的事迹,到底为什么又和他想得截然相反?
是他戴的配饰还不够多,还是他的语气不够气人?
总不能是阿尔法看不懂他带着凶器前来的用意, 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傲慢与讽刺吧?!
念此,在一旁薄阳语气恍惚地说着“竟然真的抽到了”时,薄光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笑。
趁着签纸上的海神图腾还在祭祀的礼乐中肆意勾勒着,并未完全绘制完毕, 终究有点不甘心的薄光还是试着做起了最后的努力:“既然说是十分的把握,那必然便是十分。”
“说来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当初听闻神禁的规则时, 我甚至觉得某位主神如此大费周章,让各个时代的人物齐聚一堂,是为了再次和我相遇。”
“而这可能便是我今日抽到海神图腾的根源。”
所以听见了吗,阿尔法?
假设前面那些所谓的礼物与神婚还不够恶心到海神,那么这一次阿尔法不至于再任由他信口胡诌下去吧?将弱肉强食的神禁和海神最不耐烦的情爱联系在一起,说出这些话时,连薄光自己都觉得自己脑子仿佛搭错了哪根筋。
如果这都没办法触怒阿尔法,让其改变抽签结果,薄光也真的没招了。
一个好消息。
当他话音落下以后,先前仍在勾勒着的海神图腾的确顿了一瞬。
就在薄光以为一切终于要峰回路转、走上正轨时,只见签纸上已然绘制了三分之一的图腾,再次无声蔓延了起来。
然而和先前的暗色不同。
这一次签纸上原本漆黑一片的线条陡然转亮。
下一秒,耀金的蛇纹便紧接着1/3的海神图腾,开始于纸上的空白之处继续勾勒。
“是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吗?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眼花了……不然我为什么会把黑色看成了金色?甚至我觉得不只我的眼睛,我的脑袋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我要是没记错,金色蛇纹是深渊纹吧?所以皇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海神纹后面接着深渊纹,这是正常的吗?”
该说两个世界的薄星本质尤为一致么?
不管是在句式的使用上,还是在某些事情的敏锐程度上,他们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而他身侧听着他开口的薄月,破天荒地没去指出今日是光线暗淡的阴天,根本不存在太过刺眼的光线,反而生平第一次和自家胞弟有了同样的感受。
这一刻她真的也很想拉一个人问问,一张签纸上出现两位主神的图腾是正常的吗?!
不,甚至不仅是两位。
看到深渊纹绘制到2/3处后,那再次由金转蓝,由蛇纹转羽纹的图腾,一向冷静的薄月终于也忍不住找人确认道:“薄日,今天的确是1月1日,神诞日吧?”
讲道理,这真的是神诞日的抽签仪式,而非什么搞效果的愚人节吗?
话是问出口了,可根本不用薄日回答,此时大皇子如坠梦中的脸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所以这竟然是现实。
原本听完薄光那些关于礼物、关于神婚的言论,薄月觉得整个世上不会再有更荒谬的事了。
没想到打脸来得竟如此之快。
随着蓝调的羽纹轻飘飘地勾勒完最后一笔,来自另一个殿宇里的祭祀礼乐正好演奏完毕。
于是在骤然静寂的空气中,薄光手上那张氲着神光的签纸,存在感便高得异常分明。
最先入目的是黑金蓝的三色撞调。
此刻单论纸上的颜色,都可以称得上是某种艺术品。然而这一刻比颜色更刺目的,是这三种殊异色调所绘制的图腾,以及图腾所指代的神明。
黑色的波纹是海洋图腾,意指海洋之神阿尔法。
金色的蛇纹是深渊图腾,意指深渊之神阿蒙。
蓝色的羽纹是天空图腾,意指天空之神埃。
这一瞬,至高无上的三主神,就这样以这奇异的图腾形式,亘古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凝为一体。
哪怕仅是一个图腾,哪怕仅是一张签纸。但这其中的意义……
明明此时礼乐已停。
然而祭台下薄家众人,看着祭台上神情难辨的薄光,以及后者指间那张但凡传出、便足以惊天动地的签纸。于喧嚣的风声、整点的钟声、拂动的纸声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首崭新的颂歌。
至于这首歌,歌颂的究竟是纸上图腾的伟大,还是握纸之人的奇迹,一时间他们也分不太清。
这时候,好不容易从宕机状态回神的薄阳,不禁又有些欲言又止。
本来在薄光抬手抽签时,他已经在心底暗暗说服自己,这位后辈所说的关于礼物的事可能是真的,但后来那所谓的神婚,估计只是个随口一扯的恶作剧而已。
毕竟说起“神婚的场合”时,薄光用的正是玩笑一般的语气。
但看着此刻薄光手上那堪称惊世骇俗的签纸,再看看后者怎么看怎么光辉璀璨、甚至远比神明更神明的脸,现在薄阳只想嗫嚅着问一句:“真是神婚啊?”
而且还是一连三场的那种?
如果真是这样,还设什么神禁,打什么诸族之战嘛?
让他们直接跳过一切繁琐步骤,热热烈烈地恭迎这位登基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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