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师叔……楚前辈!等等,你别——楚沨,你给我站住!”
含闲追在楚沨身后,几乎要气急败坏了。
“你知道师父他们为了多大力气,才在仙宫手里保下你吗?你倒好,伤都还没好全,就想着再回去那个鬼地方,你当自己有几条命?而且仙府早就关闭了!你再想回去也不可能,除非再等一百年!”
“我只有一条命,这点不用你说。”
楚沨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双眸中血丝密布,偏头看向含闲,哑着嗓子说:“但我都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含闲一愣。
“你想起什么了?”
楚沨没有回答。
重伤之下,他的记忆太过混乱。
直到现在,才记起一星半点——爆炸之后,他并不是一直保持着昏迷状态,因为心中惦记着师父,所以很快就从血泊中醒来,发现空间通道还未完全关闭,又只身返回了仙府之中。
之后的种种,他就记不太清了。
眼前是一片血色的混乱,楚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找了宫泊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中间似乎还遇到了几波敌人,是人是鬼都没看清楚,力竭昏迷之后,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座海岛上。
按照含闲的说法,他们之间,足足有近半月的时间差。
是谁把他送回来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沨不知道。
但他记得这具莫名出现在床头的傀儡,很好用,实力异常强大,甚至远超他之前强行炼制的仙尸傀儡。
楚沨大胆猜测,这具傀儡,应当就是师父帮他炼制的本命法宝了。
既然师父还有这个闲心,就说明,他那边的情况应当没有那么糟糕,说不定只是出了些意外,所以没工夫联系他。
但楚沨选择性忽略了,若真是如此的话,无论如何,宫泊都会想办法给他留下只言片语的。
这个想法,是他至今还能勉强保持理智的唯一支撑。
所以面对含闲的阻拦,看在明宗主和蓬莱宗对他的帮助上,楚沨最后耐心地说了一遍:“让开,我不想与你为敌。”
含闲面色沉凝,见楚沨如此冥顽不灵,他也有些恼火了:“楚沨,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和宫前辈常戴的那枚耳饰,宫前辈连贴身之物都给你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闭嘴!”
楚沨突然暴起,操控着那具傀儡闪身至含闲身后,抬手掐住他的脖颈。
面对含闲不可置信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傀儡顿了顿,又遵从他的指令垂下手来。
楚沨的视线与面具后金色的眼眸对视一眼,大脑冷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一张年轻骄矜、高高在上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
修为相同,瞳色也差不多。
他愣怔地想,难道是这人?
可这家伙不是被邪魔之气侵蚀,变成血尸后,又被师父用青铜鼎封印了吗,居然还能被炼成傀儡?
想到此人对师父下的狠手,再次望向那具傀儡时,楚沨的眼神便冷了许多。
但他还不至于要对一具傀儡找事。
毕竟对于现在除了灵石和灵源液以外,几乎一无所有的楚沨来说,任何派得上用场的法宝傀儡,都是极其珍贵的。
更何况是仙君级别的傀儡。
因此,他只是冲着含闲淡淡道:“师父不会有事。这次我先不跟你计较,下不为例。”
说罢,与对方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继续朝目的地遁光飞去。
含闲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说实话,他真的很想不管这姓楚的,但师父叮嘱在先,而且含闲虽然瞧楚沨不顺眼,却对宫泊这位前辈很有好感。
如果宫前辈真的出事,楚沨只能加入蓬莱宗寻求庇护。
届时他身为首席大师兄,自然有责无旁贷的义务照顾对方——即使楚沨还算是他名义上的师叔。
但这家伙,可是比他小了足足五十多岁!
含闲一咬牙,掏出传音符通知了师父他们,然后继续追了上去。
哪怕今天要再跟这小子打一场,把他打晕了,他也得把对方带回蓬莱宗!
约莫一炷香后。
匆匆赶来的明荣和刘鹭,遁光朝着传音符指引的方位掠去,途中明荣的身形却突然一顿,明明已经飞出去一段,又折返回来,刘鹭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紧要情况,也跟着停了下来。
明荣自半空中俯瞰而下,看着侧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尸体”,露出了费解的神情。
“徒弟,你干嘛呢?”
含闲很想学习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堆里躲避师父的关怀,或者干脆直接把自己闷死也好。
“师父,”他哽咽道,“那小子……楚沨那小子,他居然都元婴后期了!”
这才多久?
进入仙府前,他们至少在修为上还是势均力敌,含闲本以为,自己进入仙府,采集到不少珍惜药材和矿石,又与那些异兽厮杀增长修为,即将突破元婴中期,已经很了不得了。
但楚沨,他是个变.态啊!
这世上哪有像他这样,都到了元婴期了,还直接二连跳的?
关键是这小子跟他打架的时候还一脸苦大仇深,一副“我还是太弱了都是我的错没保护好师父让师父受苦了”,都不带正眼瞧他的,三两下就把发誓要把这人打晕带回蓬莱宗的含闲揍翻,然后头也不回地抛下他离开了。
“师父……”
含闲诉说完来龙去脉,眼泪汪汪地看着明荣。
明荣揉了揉鼻子,跟躲在边上望天的刘鹭一样,有点儿想笑。
但看到含闲不甘又委屈的神色,作为师父,他忆起先前宫泊对自己私下里传授的“育徒经”,又想到宫泊如今陷于秘境、生死不明的现状,不禁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明荣上前,把含闲搀扶起来,又有些生疏地揽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不过,为师当初也是这么一路被宫前辈吊打过来的,如今你被他徒弟吊打,咳,也算正常。”
“……师父,您知道怎么安慰人吗?”
含闲捏紧双拳。
看着远处沙滩上,师徒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躲藏在小岛丛林间的楚沨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子,又想到了当初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
他们在山谷里隐居的那十年,师父也会像明宗主那样,用看似挖苦、实则有效的办法激励他努力修炼,在他努力用瀑布炼体时,还会玩闹一般,捻起身边的石子,专门挑他身上最脆弱的几处命门下手。
美其名曰“锻炼击打能力”,实则就是想看到他掉下水潭,气急败坏冲他嚷嚷的样子……
楚沨抿了下唇,不愿再看下去了。
他本就是担心仙宫那帮下作之人,会趁着这个档口对含闲下手——毕竟他们之前就想这么干过,只是碍于师父和即将开启的仙府,没成功而已。
如今含闲那边有明宗主和刘前辈在,应当足够安全。
楚沨看了一眼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傀儡,转身想离开,就听耳畔传来明荣的传音:“楚小友,还是先出来与我们一叙吧。”
他脚步一顿,但并未回头。
“不必了,”他说,“若是此次能带着师父活着回来,在下必定携重礼前往蓬莱宗拜访,感谢明宗主大恩。”
“唉,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明荣见他如此,不禁摇头。
刘鹭也在此时察觉到了楚沨的存在,他皱眉开口道:“楚小子,如今仙府已经关闭了,你还跑过去,是想喂海鸟吗?”
“刘前辈,此事我自有打算。”
楚沨仍旧坚持。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仙府本应在他被含闲发现前七日关闭,但那时候他还在仙府内大杀特杀,躲避空间裂缝和崩塌的碎片,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出去的事。
虽然中间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两件事:
第一,第一次离开仙府,一定是师父送他出去的;
第二,第二次离开仙府,是有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故意将他送回了凡界。
而既然对方有将自己送回去的能力,就一定有在仙府开启之日未到时,再将他传送回去的本领。
至于背后的什么阴谋论,楚沨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只想知道师父在哪里,安不安全,除此之外,别来沾边。
刘鹭沉默了一会儿,犀利问道:“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此行不会顺利,所以提前叫了我和明宗主过来接应你,并且仙府因为空间崩塌损毁严重,此后再不会开启了呢?”
楚沨终于缓缓转身。
隔着一片金黄色的沙滩,青年站在被茂盛植被遮挡的阴影下,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向立于阳光下的三人。
血色的无常丝,一头连接着傀儡的四肢,另一头,已经深深勒进了他掌心的纹路之中。
“两位前辈,”他平静地说,语气疏离而有礼,“在没有亲眼看到师父前,无论是谁的话,我都不会相信的。这并不是出于对前辈的不信任,还望你们理解。”
含闲看着这样的楚沨,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就好像,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对方一样。
他下意识望向师父,却在明荣的眉眼间,第一次看到了比应付仙宫那帮难缠的渡劫老怪时,还要沉重的神情。
明荣道:“退一万步说,哪怕宫前辈现在还活着,在仙府的某处等着你,但以前辈的修为都无可奈何的境地,换做是你,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知道。”
楚沨毫不动摇:“但我还是要去。而且我会不断变强,如果元婴不行就渡劫,渡劫不行就仙君,仙君不行,那我就修炼到仙尊!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师父离开那个鬼地方。”
明荣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簇越燃越旺的火焰。
还好,他想。
还没到宫前辈所猜测的、最坏的境地。
“好吧,我可以陪你去,但你记得伪装一下,别在仙宫的巡逻队面前露馅。”他无奈道,看着楚沨陡然亮起的眼眸,拂袖转身,“还有,有件事本座必须要告诉你。”
“一月之后,此片海域将有大风暴,为期十年。风暴若是到来,即使渡劫修士也很难脱身,届时本座就算把你敲晕,也要带你回去。”
楚沨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楚沨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明荣的脚步,傀儡似一道影子,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规整的脚印。
师父,等我!
第112章
清晨,海岛雾气氤氲。
持续近十年的海上风暴,终于落下帷幕。
天色微明,呈现出鸭蛋青的朦胧,几条纤云横卧苍穹,在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掠过一抹倒影。
若不是西域的某些小型无人海岛,早已在风暴的摧毁下彻底粉碎、消失,恐怕都无人会相信,这场由空间裂缝引起的海上灾难,究竟造成了一副怎样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但灾难过去,活下来的人们,生活还在继续。
就在几日前,附近已有大胆的渔家放船出海,捕获了十年来远海的第一网鱼获。
这对于当地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居住在海边的孟家兄弟,十年前,就是靠着帮驻扎在此地的仙宫修士建房发家。
如今风暴停歇,他们兴奋不已,拉来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天还没亮,就扬起了帆,带上同村的十几名好手出了海。
“哥,你说,那帮仙人什么时候走啊?”
海上路途漫漫,孟家弟弟百无聊赖地依靠在船头,问正在掌舵的兄长,“这都十年了,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一个人,但也有人说,是一件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贝,谁知道呢。”
“仙人不都已经长生不老了吗?”
“那是咱们凡人看来,”孟家兄长笑了一声,叫来一名水手替他掌舵观测,自己则走到边上,抽起了旱烟,“他们不缺吃喝,金银大把随便花,还能飞天钻地,一辈子不会老,够羡慕吧?”
孟家弟弟用力点头。
他做梦都想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呢!
“本来我也羡慕,但上次替他们盖完房子回来,我就不羡慕了。”
孟家兄长砸吧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阵烟雾,“像咱们出海,哪怕作为东家,对待手下兄弟也得客客气气,得讲义气讲情面,不然真到了海上,遇到个什么事,谁愿意给你卖命?”
“这帮仙人,也分上下,但他们对待不如自己的,那可真叫一个狠呐。”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咱们凡人对待仇人,最恨也就是扒皮抽筋,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这些人倒好,连魂都给你打散!”
“啊?那岂不是连投胎都没机会了?”
“是啊,稍微惹了点事,凡人还能换个名字身份,跑到别处躲灾,但仙家抓人的手段,你本领再大,也躲不过去,只能乖乖认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孟家弟弟想了想,忽然道:“但我记得,他们经常提起一个叫阎傀仙君的人,他好像就是被仙人们悬赏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抓到。”
“谁说的?”
孟家兄长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是他早就被仙人杀了,魂魄还被人带走关起来折磨,就连他徒弟,也被追杀,因为跟那个什么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是相好,所以才躲过一劫?”
“不对吧,哥,蓬莱宗的大弟子,我怎么记得是个男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嗨,算了,这帮仙人的事情,咱们也搞不懂……”
孟家兄长摆摆手,正要继续抽他的旱烟,突然负责掌舵的水手神色紧张地高喊道:“孟大哥,这海上漂着个人!”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床边去看,发现果真距离他们船只几十丈远的海面上,静静漂浮着一只小舟。
上面载着两个人,一黑衣青年盘膝坐在船中心,闭目打坐,脸色惨白,唇边似乎还染着血;另一位戴着灰色兜帽斗篷,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立于他身后,一动不动,但垂下的右手似乎微微有些扭曲变形。
这一幕着实诡异。
要知道,这附近可马上就到远海了。
风暴还未停歇几日,就连他们这样的大船,都是冒着极大风险才出海的,更何况,是这样感觉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小舟?
常年在出海的水手,大多都会有些迷信,水手们纷纷看向孟家兄弟中的大哥,希望他来拿个主意,要不要理会。
孟家兄长到底还是见多识广,他见这黑衣青年的打坐姿势,似乎是在修炼,暗道这不会是个重伤的仙人吧。
是被仇家追杀到了海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冒着得罪其他仙人的风险,孟家兄弟踌躇片刻,还是好心吆喝了一句:“那边的两位,可需要帮忙?我这船上有吃有喝,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上来喝口茶。”
但那斗篷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样,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黑衣人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俩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
孟家弟弟抱怨道:“哥,不必管他们了,我们赶紧走吧。”
孟家兄长正要回话,忽然船上那黑衣人缓缓睁开双眼,循声望来。
日出的金光洒落海面,照得小舟四周波光粼粼,那双漆黑瞳仁,却犹如深不见底的风暴眼,刺激得他后背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与对方的对视。
“仙……仙人恕罪!”
他反应很快,立刻压着身边的弟弟朝黑衣青年道歉,因为惶恐,一时语不成调:“我这弟弟,从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会讲话,仙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说着,他又要跪下来,和从前那样,咚咚咚地给仙人叩首道歉,却惊疑不定地发现,仿佛有一股力道凭空托住了他的双膝,让他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你们,是这附近的渔家?”
那黑衣青年终于开口了。
嗓音嘶哑,甚至连音调都微微有些奇怪,像是已经很久都没跟人——或者说,是正常人沟通谈话了一样。
孟家弟弟被兄长强摁着头跪在甲板上,听着兄长颤声回答那黑衣青年的问题,脑子里被各种胡思乱想填满。
但也不怪他乱想。
茫茫大海上,乍一看这小舟上的两人,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两样。
那黑衣青年苍白消瘦,眼神阴翳,身上一点儿活人气也没有。
而他边上那披着斗篷的家伙,就更恐怖了。
孟家弟弟仔细回忆了一番,惊悚地发现,他好像就没见过对方呼吸——
除了被海风吹动衣摆,那斗篷人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下!
楚沨问了这姓孟的船长几个问题,得知了他们是生活在附近的土著,从前以打渔为生,自打十年前风暴来袭,就纷纷改行谋生;
也知道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稍大的海岛,上面应该还驻扎了一些仙宫修士,似乎在寻找着某种宝贝,十年都未曾停歇。
看着船上一众水手惶恐的姿态,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楚沨的心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现在已经很少有精力和心思,分给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只是时隔十年,看着这些水手,楚沨又想到了那一场幻境。
那时的自己,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修炼的凡人。
寿命、实力的差距,让他天然无法走进宫泊的世界,只能不断追寻着对方的脚步,摸索着前进,最终怀揣着不甘闭上双眼。
苏醒的那一刻,楚沨曾无比庆幸,自己是个修士,能长长久久地伴随师父左右。
可他已经与师父,分别足足十年了。
这十年间,楚沨没有一日懈怠,那一月寻找师父无果后,他被明荣强硬带回了蓬莱宗,离开无门,只能在蓬莱境内发了疯似的修炼。
如今的他,已是渡劫修为。
出关时,震惊了整个蓬莱宗上下。
修道不满百年的元婴修士,已经足够骇人了;
若是换成修道不满百年的渡劫大能,简直是古今未有!
但楚沨却连个笑容都欠奉,在出关后的第一时间,就向蓬莱宗借用了传送阵,再度回到了西域,在这片寄托了无数期望和绝望的大海上,寻找和宫泊有关的踪迹。
他到来时,风暴还未完全结束,楚沨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其实风暴来袭,完全可以远远躲开。
可冥冥之中,他总有股感觉,在风暴最极端的地带,或许,也会酝酿出通往仙府的空间裂缝。
因此每一次,楚沨都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最混乱的区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要不是师父留给他的这具傀儡,恐怕他都坚持不到风暴停止。
“你们走吧。”
楚沨收回了视线,戴上了那顶墨蛛纱斗笠。
青年粗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斗笠边缘摩挲着。
这是为数不多,当初没有损毁在仙府的法宝。
也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之一。
那段时间的记忆,每一帧,都在这十年间无数次地在楚沨脑海中回放,他开始痛恨自己当时的迟钝和愚蠢,那么多蛛丝马迹,每一条都在说明师父的异样,为什么当时的自己竟完全没有发觉?
一定是青铜仙宝与师父说了什么,只有它,才有可能在不惊动自己、青竹笔灵和阵法的前提下,与闭关中的师父沟通。
但楚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商量了什么,要让师父这样狠心,竟连一句话都不留给他,就这样将他一个人抛下?
是因为白昊的袭击,让师父对他彻底失望了吗?还是觉得他的弱小只能拖师父的后腿?亦或是……
楚沨忽然垂下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下意识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很糟糕,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滋生心魔。
但所谓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抹除。
楚沨现在只想找到宫泊,抓住对方问个清楚。
但他拒绝思考若是一直找不到该怎么办,若是师父已经……他又该怎么办。
强如阎傀仙君,当初四大仙尊联手,都奈何不了他,又怎会陨落于区区仙府之中呢?
但光靠他一个人,在这茫茫大海上寻找,效率实在是太慢了。
楚沨自小舟上站起身,远远地,望见了海岛边金黄色的沙滩,和伫立在海岛之巅的仙宫建筑。
本欲拿出青伞的手顿了顿,暗光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金幡旗。
临来之前,明荣拽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一定要低调行事,隐姓埋名,不要再随便招惹仙宫。
楚沨答应了。
蓬莱宗与他、与师父都有大恩,自己的确不应当给明宗主添麻烦了。
否则含闲八成要跟他拼命。
过去是含闲看他不顺眼,如今,是楚沨避着他走。
因为含闲似乎把他也当成了蓬莱宗的一份子,动不动就要上来苦口婆心劝他两句,叫楚沨不胜其烦。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不愿看到含闲和明宗主在一起,那副师慈徒孝的模样。
着实刺眼。
幡旗舒卷,魔气暴涨。
一声轰响过后,仙宫的牌匾在光天化日之下砸得粉碎,屋顶也坍塌大半。
里面的修士灰头土脸地跑出来,仰头望着逆着日光立于高空的两名斗篷人,怒喝道:“是谁上门挑衅?你可知道,自己砸的是哪方势力的牌匾?”
“哪方势力?不就是仙宫嘛。”
带着玄铁面具、手握魂幡的斗篷人冷冷一笑。
“既然知道,那你还如此大胆?”
“大胆?呵。”
楚沨眼眸沉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本座砸的就是仙宫的牌匾,小子,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否则,死!”
渡劫期的威压横扫万里,仙宫修士们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话,其中一名金丹忙不叠地转身御风而去,估计是去搬救兵了。
楚沨也不阻拦,就这样半阖着眼睛,静等着对方到来。
一炷香后,一道流光自远方而至。
他睁开双眼,对面那位匆匆赶来的元婴中期修士盯着他,神情紧张地问道:“不知前辈姓名,来自何方势力?若有误会……”
“没有误会。”
楚沨随手亮出一枚令牌,正是弑仙道盟主令。
看到令牌上的图案,那元婴修士顿时目露惊恐之色,正要遁光逃离,就被另一位斗篷人封住了去路。
“前辈!前辈您想要什么,晚辈都可以给,包括情报法宝灵石,还有此地仙宫的一切库存,晚辈也都可以下令对您开放!!”
听着那元婴修士的求饶,楚沨丝毫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不好意思,”他说,“本座还是更相信自己。”
说罢,楚沨的五指狠狠扣在了那元婴修士的额前,全力搜魂!
第113章
近些年,名为弑仙道的联盟,在乾坤大陆名声大噪。
从前这个组织,只有小部分修士听说过,因为不成气候,所以并不被大家放在心上。
——盟主不过金丹修为,最高级别的长老也只是元婴,就这种实力,还想跟渡劫修士近十指之数的仙宫斗?
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然而自打十年前仙府开启,仙宫抽调全大陆高阶修士进入其中、又在仙墓内意外折损大半后,弑仙道趁机举起大旗,联合了不少宗门,公开反对仙宫统治。
他们来势汹汹,倒还真打了仙宫一个措手不及。
尽管如此,修士们仍旧不看好这个联盟。
只觉得是他们运气好,撞上了这个档口,叫仙宫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收拾这帮人。
若是等仙宫缓过这波劲,恐怕那几个领头的都要遭殃。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他们大错特错了:
弑仙道之中,竟也有渡劫修士,还不止一位!
其中最著名的两位双子星,就要数几百年前曾经闻名大陆的医圣刘鹭,和另一位近来频频摧毁仙宫据点、自称与仙宫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斗篷神秘人了。
在这两人的光环下,原本作为盟主,最该受人关注的含白,竟都显得不那么引人瞩目了。
“老夫也不想被人关注啊,奈何上了这条贼船!”
刘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颊泛红,又醉醺醺地显出几分得意来:“不过,看来就算百年过去,老夫的名声在这大陆上也依旧响亮。”
含白应了一声,作为后辈,默默地又给刘鹭添上了酒。
他这个盟主,不但对外名声不响,在联盟内部也没什么地位,一般只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但含白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
毕竟,若不是因为那位老祖宗非要找上他,他本来还应该待在蓬莱宗当他的客卿长老,每月混个月俸,教教弟子,好不自在。
哪像现在,还要冒着性命危险和仙宫作对。
还好,他想。
后勤这边有刘前辈帮忙,打前锋的事也不用他操心,楚沨自会替他代劳。
而且是迫不及待、如同疯狗出笼的那种——虽然这么腹诽他人有违君子之道,也对宫前辈的这位弟子不太尊敬,但含白确实认为,没有比这个形容,更好概括楚沨现在的状态了。
自打他们旗帜鲜明地与仙宫为敌,并自立门户之后,楚沨就没有再回过蓬莱宗。
虽然含白三番五次地跟他去信,说若是遇到麻烦,大可以回弑仙道本部寻求庇护,实在不行休整一番也可。
但几年下来,这些言辞恳切的劝慰信件,基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楚沨每次回信都极为简短,内容也是公事公办。
要么问他要下一次的袭击名单,要么就是来找他打探宫前辈的情报。
也就前几日,楚沨才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了他面前,浑身浴血,一路被他那具傀儡背着进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晕了过去。
把含白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找自己交代后事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伙简直胆子都要大破天了!
明知道仙宫很可能是故意放出宫前辈的消息,给他设下陷阱,却还是要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包围圈。
结果就是被三名渡劫、五位元婴联手设阵追杀,九死一生。
而楚沨不愧是宫前辈的徒弟,在反杀了三名元婴、重伤一名渡劫后,又连夜通过传送阵横跨一域,辗转多地,甩开身后追兵,这才来到了弑仙道总部。
正好当时刘鹭也在,他一面给重伤昏迷的楚沨炼制丹药,一面摇头说着造孽。
而含白则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楚沨的那具傀儡,哪怕身上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也一如既往地守在床畔,寸步不离。
话说,真没人觉得,这具傀儡的身形,其实有点儿像宫前辈吗?
含白忍了好几年,没敢吱声。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只见过宫前辈一次的陌生人,都能有如此印象,没道理刘前辈和楚沨发现不了。
慢慢的,他又开始觉得,或许是当局者迷。
但现在看到楚沨那近乎疯魔的样子,含白恍然明了:
或许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些。
虽然一个疯子可能无法保持理智,做不到清醒思考,但刘前辈作为旁观者,一直没有点破,一定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含白本来都熄了询问的心思,但见今日刘鹭这位向来滴酒不沾的医者,竟难得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楚沨又恰好在总部,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他觉得,是时候把这个要命的问题问出口了。
含白回过神来,再次给一饮而尽的刘鹭倒满。
只是这次倒的不是酒,而是一杯热茶。
面对刘鹭不满的目光,含白斟酌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果不其然,刘鹭的动作一顿,但面色并无惊诧——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
粉衣男人长叹一声,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眺望着远方的群山,许久后,缓缓开口道:“楚小子也算是我半个徒弟,不到百年的时间,修为已至渡劫,同为修士,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含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目露钦羡之意。
他的天资并不算高,但也不差,主要是没有什么往上爬的干劲。
因此,含白既羡慕刘前辈的逍遥自在,又为楚沨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件事的执拗而动容。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身为医者,除了精进杏林之道外,夺舍之前,老夫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找到一位心仪的衣钵传人。”刘鹭自嘲一笑,将酒壶递到嘴边,“没想到,重活一世,倒是叫宫前辈强买强卖,塞过来了一个便宜徒弟。”
他忽然愤愤,用力一拍桌面:“就算那小子自个儿不肯承认,但老夫确实已经将毕生绝学教给他了!若不是因为他和宫前辈搅合到一起,老夫本想让他入赘我们老刘家,当个赘婿,撑起门面的!”
“咳咳!”
含白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刘前辈,晚辈觉得,楚兄应当是不会答应的。”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刘鹭吹鼻子瞪眼地看着他,半晌,又泄了力气,“嗨,事到如今,说这些如果也没什么用了。”
“当初老夫瞧上他,第一是因为这小子的确天资过人,而且领悟力实在惊人,第二便是因为他既薄情,又重情。”
这个形容十分矛盾,但含白对此并无任何异议。
相反,他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但同时,萦绕在心中的疑问也愈发强烈。他问道:“所以,您为何不点破?或许是我们看错了,这样最好,但若真是如此,总比他苦苦追寻却落得一场空好。”
“摘下面具一观便知分晓,这点老夫能不知道吗?”
刘鹭眉头紧锁,面露愁容:“可你怎么不想想,这几年为了找他师父的下落,这小子还算收敛些,勉强知道谋定而后动。要是真被他发现了真相,就凭这小子胆大包天的性子,你觉得他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原来主动闯进仙宫包围圈、自己几度折腾到濒死,这还叫收敛吗?
含白肃然起敬,嘴上却迟疑道:“楚兄斗法时,疯是疯了点,但头脑还是十分冷静的吧?”
“那是你没见过他护师父的样子。”
刘鹭想起之前和这师徒俩的接触,摇摇头,痛心疾首地放下酒壶:“一个护犊子,一个护师父,本来老夫都忍痛退让一步了,这么好的师徒俩,你说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唉,真是作孽啊!”
含白默然不语。
作孽的究竟是仙宫,还是这个世道?
就连他也想不明白。
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宽慰刘前辈两句时,忽然有一位筑基修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告:“盟主,刘前辈,楚前辈他醒了!但是……”
“醒了?那就好!”
两人同时站起身,正为此高兴呢,就听到这人欲言又止的后半句话,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暗道不妙。
该不会这小子刚醒,伤还没好,又准备出去搞事吧?
以他这次的伤势和仙宫围剿的力度,再瞎折腾的话,可就麻烦大了!
含白沉声道:“但是什么?他现在在何处?”
“楚前辈没说,只是跟我们留了一张字条,说要去老地方走走。”
“老地方?”
含白不明所以,倒是知道些楚沨和宫泊师徒往事的刘鹭,略一思考,就反应过来了:“他是不是往北边走了?”
“对,就是往那个方向!”
“该死的,”刘鹭骂了一声,“这小混蛋真是不知好歹!”
含白皱眉:“刘前辈,他这是去哪了?”
“雷邙山脉。”刘鹭面沉如水。
“居然是那地方?不过那边也就一个废弃的仙宫据点,应该还好吧。”
刘鹭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仙宫被他搅得一团乱麻,对这小子比当初的阎傀仙君还要恨之入骨,两方都结下血海深仇,自然得查清楚彼此的底细。雷邙山脉,是宫前辈带着他初入修仙界的起始点,连我都知晓其重要性,仙宫能不知道吗?”
含白一惊:“那这么说,那边定然也有埋伏陷阱?不行,我得赶紧传讯通知他——”
“来不及了,老夫亲自走一趟,你再叫上盟内几位长老,随我一起去接应。”
刘鹭骂骂咧咧:“早知道当初就该再问阎傀仙君要点好处,本来还以为自己赚大发了,现在倒好,光是给这小子擦屁股,老夫就赔得本都不剩!到头来竟然还不是自己徒弟!”
含白有些想笑。但事不宜迟,他还是立刻按照刘鹭的吩咐去做了,同时也在内心暗暗疑惑——
在这个弑仙道与仙宫交战、两方势同水火的关键档口,好好的,楚沨为何要单独跑到危机四伏的雷邙山脉去?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念旧吗?
他思考着,叫来在楚沨屋外值守的修士,仔仔细细地询问了一番青年离开的前后经过。
“禀盟主,我们当时只是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东西掉落了,担心可能是楚前辈伤势过重,意外掉下床,就赶紧敲门进去探望,但却发现楚前辈好好地靠坐在床头,只是手里捧着个娃娃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发呆。”
“娃娃?”
含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楚沨制作的傀儡。
他只是从刘鹭那里听说,但从未亲眼见过。
不过,为何楚沨好好的,要对着这具傀儡发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修士忽然又道,“这个娃娃似乎坏掉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当时楚前辈手边还放着一套小衣服,应当是准备更换的。”
含白嘴角一抽——他怎么不知道,楚沨何时这么有童心了?受了重伤,一觉醒来,居然第一时间想的是给小傀儡换衣服。
等下。
他沉默片刻,艰涩问道:“你可有看清楚那娃娃的长相?”
修士摇摇头。
含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松一口气,还是继续提着比较好。
但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八成是没错的。
这家伙……
平时看信里写的措辞,以及商讨时的思路,都还挺冷静正常的。
这一接触才知道,着实是疯得不轻啊。
他仰头望天,看到苍穹阵法之下,几道流光一闪而过。
那是刘鹭和盟内的几名长老。
这几人都是渡劫修为,大多与仙宫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起初他们还对楚沨这个年轻人扬名,既嫉妒又不服气,觉得这家伙八成是接手了阎傀仙君的遗产,才年纪轻轻有如今修为。
道貌盎然表现出一副要为师父跟仙宫拼命的架势,谁知道背后是不是欺师灭祖,将师父炼制成傀了。
但在和楚沨一起出过几次外勤后,盟中的传言便不攻自破。
到后来,长老们甚至纷纷跑来跟刘鹭诉苦,说实在拉不住这条疯狗,您资历最深,赶紧管管吧!
刘鹭望着远方越来越近的起伏山脉,想着这些往事,听到耳畔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响,内心只有一万句脏话要讲。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如下感想:
阎傀仙君,你个杀千刀的——
要是没死的话,自己的徒弟,赶紧自己领回家去!
他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趁早把人带走,别叫这小子出来祸害人了! !
第114章
时间倒流回半个时辰前。
楚沨带着傀儡,遁光来到了雷邙山外围。
落地时他咳嗽了两声,还未完全愈合的骨头缝,传来阵阵撕裂的刺痛,刺激得他额角青筋抽动。
但这些年过去,疼痛早已成为了楚沨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顿了下脚步,便继续向前方山崖走去。
太久没有回来,这里已经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出入。
附近似乎曾经发生过地震,山洞的入口被藤蔓落石遮掩,但透过罅隙,还是能依稀看出当年的风貌。
楚沨没有清除那些落石,直接闪身进入了山洞内部。
他觉得这样的天然屏障很好,可以保护此地,不会轻易被外界的风雨侵扰,也不会再有人随便进入其中。
几十年的岁月变迁,原本黯淡的月光凝露树又再次凝结出了银辉,在封闭黝黑的洞府内,犹如银河般缓缓流淌倾泻。
但楚沨站在树下,再次仰头张望时,树上却再不见了那位笑容邪恣的长发青年。
良久,他收回视线,走到了树根下。
又在曾经他靠坐着的位置,生了一堆篝火。
楚沨从怀中掏出小傀儡,盯着那断裂的连接处,呼吸逐渐急促。
还好,他想。
万幸,是自己之前看岔了。
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不能修。
这些年来,他闲暇的时间几乎约等于无,刘鹭和含白的担忧,他也都看在眼里。
他们只知道,他是因为师父失踪,所以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为;
却不知道,师父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个操蛋世界上,唯一的停泊之处。所以宫泊消失后,楚沨不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而是根本停不下来。
人一停歇,就容易思考。
这恰恰是现在他最不需要、也是最容易让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世界,全面崩塌的原因。
楚沨没有把小傀儡放回储物戒指,而是贴身放在了胸口处,让小傀儡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虽然发声装置坏了,但其他功能还是能用的。
“师父,”他轻轻按了下胸口,“虽然不知道您现在又躲在哪看弟子笑话,但是,我又回来了。”
“这么多年了,您这个没良心的,可有想过我?”
说着,他又垂着头,低笑了一声:“要是不想让弟子背后说您坏话,那您就早点出现吧,当面把仇报了,弟子任打任骂,绝对一声不吭。”
傀儡去外面找来了一堆枯枝落叶,丢进火堆里,脑袋险些被突然窜起的火苗撩到,楚沨骂了句脏话,从地上跳起来将他一把拽到身后,又动作粗鲁地把傀儡身上的火苗拍灭。
“蠢货!”
傀儡默默地走到一旁站着。
楚沨被打扰了心情,脑袋里纷纷扰扰的思绪一时中断。
可他又没办法跟一具傀儡计较,只能冷着脸,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中的枯枝落叶。
余光无意间落在山洞岩壁的倒影上,不禁微微一怔。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忽然他眼神微变,猛地扭头望向山洞之外,在那一线稀薄的天光之中,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有人来了。
这些年楚沨与仙宫争斗,几乎每时每刻都游走在死亡边缘,戒备心更是达到了极点。
所以,即使神识在察觉到,来人只是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年时,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普通的凡人少年,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楚沨想了想,把火堆熄灭,又和傀儡一道,藏身在月光凝露树的阴影之中,等待着那少年举着蜡烛,小心翼翼地走进时,这才沉声开口:“你来此地,做什么?”
“啊!!!”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黑暗中还有人,吓得蜡烛都丢了,转头想跑,抬头一看一个斗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楚沨见状,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把蜡烛拾起来。
“你的东西。”
“谢、谢谢……”少年下意识道谢,又在看到楚沨后倒吸一口冷气,“你,您是人是鬼?”
“我是人。”楚沨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经过少年一番结结巴巴的叙述,他才明白,原来这少年是进山采药的。
无意间发现了洞府内的月光凝露树有疗伤的效果,一直不敢告诉旁人,但今日家里来了贵客,正好他的小妹又生了病,便想着折下根树枝,去跟这些客人们换些药材。
“家里没钱给小妹治病,城里的大夫太贵了,所以我就想,这些贵客,出门在外,肯定随身都带着药,说不定就能治好小妹的病。”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沨一眼,问道:“您不是鬼,那难道,是居住在此地的仙人吗?难道就是这棵树……”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楚沨淡淡否定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方才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山间冒险采药的少年,为了家中的弟妹,以及……
楚沨盯着这少年的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虽然看似傻白甜,但他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少年其实一直都没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暗暗放在腰侧。
那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估计是藏了匕首之类的武器。
也是,荒郊野岭,突然遇到一个大活人,任谁都要警惕几分的。
楚沨忽然想到了当初师父初见自己时,那副明显带着起床气、又混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戏谑神情。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能留下一命,八成就是因为那柄刻着英文的匕首了吧。
那时师父是元婴大能,自己不过炼气,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看破了他未来的命运,为他而感到怜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楚沨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发现,即使时过境迁,自己站在和宫泊相同的立场上,也无法全然理解对方当时的心情。
倒是这种类似于刻舟求剑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我叫韩木,木头的木,大哥,您叫什么名字?可是……”
韩木本想问楚沨,是不是被人追杀才会躲在此处。
他鼻子比常人要灵,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从楚沨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咽了回去。
楚沨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姓宫。”
韩木了然道:“原来是宫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了几颗止血药材,说:“宫大哥,这个给你吧。”
这个出血量,换做一般人,应当早就重伤不起了才对。
楚沨居然还能神色如常地跟他站着对话,叫韩木着实钦佩不已,不禁联想起了从前听街边卖货郎提起的江湖大侠。
楚沨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凡人常用的廉价草药,其中还有一味是杂草。
“多谢,但不必了。”他婉拒道,凡人的草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但曾经当过药铺掌柜的专业病,让楚沨不自觉地开口指正道:“你这一株,虽然长得很像止血草,但它的花苞并非止血草的红中带黄,而是鲜红,所以其实是有微毒的红浆草。”
说完这些,连楚沨自己都是一愣。
“小子,有你这么糟蹋傀儡材料的吗?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本座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榆木疙瘩!”
“前辈,能不能不要捏着那团心脏玩了?真的有点儿——呕——快拿开,我要吐了!”
“干嘛,这就受不住了?好没出息,出去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本座的徒弟,不然本座的脸都要丢尽了——喏,本座把心送你,好好珍惜吧小子。”
韩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宫大哥说完,忽然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又表情怅然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多谢宫大哥,您也懂药材?”
“机缘巧合,跟一位前辈学过一些浅薄医术。”
楚沨随口说出了能让刘鹭酩酊大醉三百回、痛骂白眼狼没良心的话语,又对韩木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劝你,最好别把这棵树的树杈带出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是凡物,会招惹祸患的。”
若是被修士知道了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为了封口,他们绝不会介意让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木虽然不知道它对修仙者的用处,但光看这树木周身异象,也能猜到它的不凡。
被楚沨轻轻一点拨,他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一白。
但看着月光凝露树,他又犹豫了:“可是我小妹的病……”
“罢了,”楚沨叹气,这些年杀孽太重,难得有空,就当是救人一命积积德好了,“你带路吧,或许我有办法。”
韩木眼前一亮:“真的?太谢谢了,宫大哥!”
两人出了山洞,韩木迫不及待地给楚沨指了他家的方位,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正好是当初六道宗的旧址。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要不要在进入雷邙山前也去那附近转转,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倒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里,现在一共生活着几户人家?都是,”楚沨顿了一下,本想问都是凡人吗,但想到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修仙者,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修仙只是个传说,又改口道,“都是你们村的村民吗?”
“是啊,应该有个一两百户吧?具体的,我也没数过。”
韩木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边,震惊地发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山过程中,竟表现得还不如宫大哥一个伤患轻松。
难不成,宫大哥真的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大侠?
他说:“我爹跟我讲过,咱们家是在他小时候定居在这里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有很多豹子老虎下山吃人,他只好带着全家逃荒,从北边搬到了这儿。”
而楚沨听完他这一番,只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木所说的豹子老虎下山吃人,大概就是那次仙宫滥用青罗花,引发的北域兽潮了。
曾经对凡人视为蝼蚁的六道宗,在兽潮之前便彻底湮灭;
他们最瞧不起的凡人,反倒在宗门旧址上建起了村落,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但他转念一想:
修仙者和凡人的寿命差距,就是这样残酷。
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恐怕几十年过去,也早就入土了吧。
楚沨漫无目的地想着,一时沉默下来。
身边的韩木频频用余光回望跟在他们身后的傀儡,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宫大哥,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你不必管他。”
“啊?可这样不太好吧。”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楚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韩木心头一跳。
虽然宫大哥并没有用太严厉的口吻讲话,但他举手投足间那股风范,仍然让韩木坚定了对方绝不是简单人物的念头。
他攥紧双拳,盯着脚下坎坷不平的土路,和脚上那双沾满了尘土泥巴的草屑,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沨扭头望向他:“怎么了?”
“宫……宫大哥,不对,瞧我这嘴!”
韩木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赶紧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鼓起勇气对楚沨大声道:
“宫前辈,求您收我为徒吧!”
高大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韩木本就心里没底,这下更慌了。
他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就是看前辈似乎很了解草药,您又说自己懂医术,我才恳请您,收我为徒的。我一直想当个医师,只是家里穷——但,但若是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干!当学徒打杂种田挑水烧饭,只要您开口,我绝对没有二话!”
楚沨静静地看着脸颊涨得通红的韩木,直到对方支支吾吾,再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去。
这孩子,是有灵根的。
虽然资质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如果灵石资材充足,完全可以修炼到金丹期甚至更高。
该说是命运弄人吗?
在韩木失落的眼神中,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能收你为徒。”
韩木黝黑的脸颊上的血色飞速褪去。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还是强笑道:“没事,宫前辈,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了。明明咱俩是第一次见面,您都答应了要帮我给小妹治病,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麻烦您,实在是得寸进尺……”
“不要叫我宫前辈。”楚沨突然打断他。
韩木一愣,却见楚沨转过身去,侧脸浸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深邃的轮廓一时有些模糊不清。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宫大哥,似乎生得十分年轻英俊,应当还是个青年人。
但楚沨给韩木的感觉,却像是一棵独自在沙漠中生长的枯木。
躯干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仔细看去,枝头上却仍有几点粗糙的绿色,似乎是在执拗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雨季。
“我不收下你,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出师,”楚沨轻声道,“有一个人还在等我,抱歉。”
韩木不自觉地问道:“谁?”
但楚沨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继续带路吧,”他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虽然我不能当你师父,但路上教你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顺便帮刘前辈收个端茶倒水的徒弟呢。
第115章
楚沨虽然有打算将韩木引荐给刘鹭,但对于要不要把这少年带进修仙界,他还没有想好。
修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尤其是,韩木的家人,还都是最普通的凡人。
他一面回答着韩木小心翼翼提出的问题,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直到他们拐过弯,来到村子前。
楚沨猛地停下了脚步。
韩木被强压下去的兴奋又再度涌上心头,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冒着炊烟的木屋,兴冲冲道:“宫大哥,我家就在那!”
他跟楚沨打了声招呼,就要先一步跑回家通知父母和小妹,却被楚沨一把拽住了手臂。
“宫大哥?”韩木不解转头。
“不要过去了。”楚沨低声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在楚沨的视野中,眼前看似温馨的村落,不过是一处由无数复杂阵纹和灵力共同构建起来的组合阵法。
此刻阵法虽保持静止,但一旦有活着的生灵踏入其中,就会触发它吸收灵力的机制。
这世间万物,皆蕴含灵力,就连凡人体内也不外如是。
只是这份灵力太过稀薄,凡人又无法利用而已。
但若是将这点微薄灵力也剥夺走,也就意味着将凡人的生机一同断绝——楚沨运用起《泛灵诀》,化神识为针,趁着阵法的空隙狠狠向内部刺去。
入目所及,繁花锦簇的表面之下,是一片荒芜的死气。
全村上千老小,包括畜生家禽,无一幸免。
就连新挖的鱼塘之上,都飘满了鼓胀翻肚的死鱼。
楚沨闭了闭眼睛,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
多么熟悉的景象。
“宫大哥,我爹娘小妹他们,到底怎么了?”
韩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声线微微带上了颤意。
但他反复望向飘着炊烟的木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的出事了,喃喃道:“难道是有强盗打劫?可这也不像啊。”
楚沨没有理会他,皱着眉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此处的阵纹不算复杂,布置者,修为最多也只有金丹。
而且因为主要针对凡人的缘故,那人除了在表面设下拙劣的幻阵外,像困阵、杀阵等等高级阵法都不舍得使用。
所以,应当不是仙宫针对他布置的陷阱。
可能是单纯想要节约灵石吧,他想。
总的来说,纵观整个阵法,其中最复杂的,就属那个吸取灵气的复合大阵了。
这个阵法楚沨也很熟悉。
当初他在叶家见过,在仙宫据点也见过。
甚至回想起来,当初那尊镇压血海的青铜鼎上,也刻着类似的图案。
楚沨不得不怀疑,当初那些“人柱”,是否就是支撑封印大阵的动力来源。
仙宫的阵纹,又与它们有何关系?
那日白昊说,仙宫的成立与他无关,是其他三人的自作主张。
楚沨自然不会相信这家伙的一面之词。
但无论如何,仙宫能发展至如今触角遍及全大陆的庞然大物形态,必然少不了四大仙尊背后的推动。
可他们甚至无法轻易离开玉京山。
所以,仙宫的存在,究竟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出于这些思考,楚沨决定谨慎一些。
韩木惊讶地发现,一直安静跟着他们一路下山的斗篷人动了。
他的身形在越过某一条准线的刹那,眼前平和的村庄,宛如水中月般微微泛起了波澜。
虽然这波澜很快就消失不见,但还是叫韩木倒吸一口凉气:“宫,宫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沨简短回答了他的问题,韩木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那,我爹妈和小妹他们,难道都已经……?”
“这阵法之内,生灵绝灭,凡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楚沨说着,微微皱眉。
他能通过傀儡的眼睛看清世界,但不知为何,每次用师父炼制的这具傀儡观察四周时,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难道只是因为这具傀儡没有神魂?
可若真是如此,不该影响更小吗。
楚沨按下这股念头,让傀儡进入得更深了些,直到来到阵眼位置,终于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束缚感。
傀儡的行动,开始变迟钝了。
楚沨盯着阵眼的位置,指尖微动,操控着傀儡,一拳砸碎了阵眼处的灵石!
伴随着一阵嗡鸣,真实的村落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爹,娘,小妹!”
韩木哭喊着朝家中跑去。
这一次,楚沨没有再阻止。
他径直朝前方走去,远处的傀儡微微侧身,脚下是一面碎裂的镜子,修长指尖染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中央。
楚沨脚步一顿。
他受伤习惯了,反正轮回再生术也能很快修复,所以每次操控傀儡时,都会下意识用同样的招数。
却忘记了,傀儡是没办法自行修复伤势的。
加上先前跟仙宫那场战斗中受的伤,傀儡的十指早已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疤痕,楚沨扫了一眼,让他自己把骨头接上,又抓住他的手腕,在掌心燃起魔火,非常快速地将伤口融化愈合。
并提醒自己,下次还是要注意些,不能再动不动就叫傀儡受伤了。
疤痕多到手指变形,可是会影响抓握的。
师父给他炼的这具傀儡,相当好用,实力强大,或许是因为本命法宝认主的原因,比楚沨自己炼制的任何傀儡都要用得顺手。
唯一的缺点就是脆皮了点儿,时不时要缝缝补补。
正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饱含痛苦的嚎啕。
楚沨并不意外,转身朝着韩木家望去。
过了一会儿,浑身血迹斑斑的韩木,重新来到了他面前。
“不错,”楚沨垂眸盯着他,“再过片刻,本座就打算离开此地了。”
虽然韩木突逢大变,但楚沨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
他来雷邙山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因此,只给韩木留了一炷香的时间。
韩木抓住了这个机会。
“宫大哥,求求您!”
他双膝跪地,含泪朝楚沨叩首:“您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小子不求您帮我复仇,只求您告诉我,究竟是谁!”
楚沨淡淡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对抗这些人,不过是以卵击石。”
“我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楚沨叹了口气。
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让自己出来散散心,回忆和师父的过往,却经历了这么一出,说实话,他的心情也不怎么美妙。
“好吧,其实——”
话音未落,楚沨突然后背一凛,想要躲开,周身空间却被锁定,千钧一发之际,强烈的求生意志操控着胸前的小傀儡蜷缩抱团——
“咳咳!”
楚沨捂着被贯穿的胸口,大片的鲜血泼溅,染红了地上散落一地的傀儡肢体零件,也叫青年陡然红了双眼。
“哎呀,真可惜。”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自半空中响起。
“你们仙宫,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搞这些下作偷袭。”
楚沨垂首抹去嘴角的鲜血,缓缓抬起头,望向上方。
“北域行走。”他哑声道。
但睁大的双眸之中,却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光亮。
楚沨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被偷袭受重伤、就连小傀儡都因此彻底损坏的事实,几乎是屏着呼吸急切问道:“你——竟然还活着?你是怎么从仙墓之中出来的?”
半空中的劲装女人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勾起唇,哼笑道:“错啦,小郎君,我是现任的东域行走梅之,你认识的那个,应该是我的蠢妹妹,现在早就死得魂都没啦。”
那道光亮熄灭了。
楚沨木然站起身,挥了挥手,将已经吓呆住的韩木丢到了飞驰而来的刘鹭怀里,一言不发地冲上了高空!
梅之也被他上来就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虽然她先前确实想要一击必杀,但这不是还没得手嘛?
“小郎君,好凶啊,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哎呦,臭小子,别打脸!老娘要活撕了你!!”
“喂!楚小子你伤还没好怎么又发疯——等下怎么会有仙宫行走出现在这里?这小子又是谁,你怎么就直接丢给我了!?”
匆匆赶来的刘鹭拎着怀里泪痕未干的韩木,望着雷邙山脉上空激烈碰撞交战的光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才晚来这么一会儿,怎么这疯子又闹出事端来了!
另一边。
梅之气归气,呼叫救援的动作却很迅速。
她修为不过渡劫中期,而且不怎么擅长斗法。
若不是因为仙宫如今元气大伤,真正那批老怪物都死完了,也轮不到她担任一域行走之位。
因此,面对一个杀红了眼、一心只想要她性命的楚沨,梅之还真有些应付不来。
两名渡劫大能的激战,造成的灵力震荡,便足以碾碎一名金丹修士,楚沨的打法更是招招狠厉,像是条疯狗似的,丝毫不在乎防御,任由攻击雨点般落在身上,拼着重伤也要让梅之付出代价。
一道雪白电光闪过,梅之尖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转身就逃!
“你想逃到哪儿去?”
楚沨狞笑一声,眼中诡谲血色一闪而过。
数只傀儡挡在梅之的退路上,逼得对方速度放缓,想撕开空间时,被他赶上,一把抓住肩膀,轰入大地!
“臭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梅之捂着鲜血淋漓的肩部,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起来。
神识察觉到大批仙宫支援正在快速赶来,她目光一亮,但落在不远处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黑衣杀神时,深刻的忌惮又再度涌上心头。
梅之喝道:“楚沨,你当着想要同本座不死不休?若把本座当真逼急了,你也讨不到好!”
刘鹭也传音给他:“行了小子,该撤了!老夫这次一共就带了两名渡劫长老,加上老夫和你,我们这边也就四位渡劫,已经是把弑仙道的老底都搭上了,这仙宫也不知道在附近搞什么名堂,好几个老家伙都在附近,真要打起来,咱们还不占优势呢。”
楚沨眼眸中的血色稍稍褪去。
他开始在脑海中思考,今日这件事该如何收尾。
的确,虽然眼前这东域行走可恨,但还是得先考虑仙宫派遣大批高阶修士驻扎在雷邙山脉、搭建吸灵阵的原因。
身处强烈杀意笼罩下的梅之,明显感觉到了楚沨周身气场的的变化。
她松了口气,心道还好。
虽然等将来找个时机,她必定要将这小子抽魂炼魄,但今日着实不是个好时机。
“这样,你我各退一步,”
“傻小子……傻……小子……”
楚沨脚步猛地停下。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到怀中碎得几乎拼凑不起来一双好手脚的小傀儡,用早已残损的发声装置,嗡嗡地重复播放起来。
楚沨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像是捧起了一片稍纵即逝的云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师父。”他近乎虔诚地垂下头,轻声唤道。
“弟子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梅之目光诡异地瞪着楚沨——这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儿吧?而且他这个动作,难道是想亲吻那具傀儡吗?
不过,好机会——
梅之掌心刚凝聚起灵力,就看到楚沨掌心的那具傀儡,终于彻底维持不住基本形状,散落成了一地碎片。
楚沨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
是方才自己和梅之斗法期间,震荡的灵力挤压之下,阴差阳错地激活了小傀儡;但也是同样的原因,让它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发生装置落地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道尖锐的长鸣。
落在楚沨眼中,一切都犹如慢动作的镜头。
他察觉到了东域行走的小动作,但低垂着头,没有任何想要阻止的举动。
楚沨的眼前血色一片。
他看到长发青年双手被铁链缚于血海之上,艰难地抬起头,睁着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眸望向他。
“小子,”宫泊虚弱道,“为师好疼啊。”
“你怎么还不来呢?”
——这是深藏在楚沨心底的最大恐惧。
不是真的,楚沨告诉自己。
师父是不可能变成那样的,他一定还好好待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和从前一样,潇洒恣意。
只是身边没有他而已。
“不是真的。”
“不是……”
“去死吧!”
梅之操纵着针型灵宝,趁着楚沨晃神之际,全力一击!
但瞬息之后,她却露出了惊骇至极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犹如异形般分裂出多张面孔和手臂,抬手轻而易举夹住她足以击碎山岳银针的青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
神色较为宁和的楚沨说:“冷静一些,不要上了仙宫的当,还是先把她擒下搜魂吧。”
眸中满是血丝和凌冽杀意的楚沨说:“还跟她费什么话,这女人以及其他仙宫修士,全部抓来炼成傀儡!”
居于正中、那个最正常也受伤最重的楚沨,只是垂下手,盯着地面上残损的傀儡,沉默不语。
其他两幅面孔都逐渐安静下来。
原本试图脱离本体的动作也停止了,似乎都在等待着本体开口。
一直在用神识观望的刘鹭,看到这一幕,面色可谓是极度精彩。
“三尸分身诀?不,不对,这小子明明是宫前辈的徒弟,按理说,应当修炼的是宫前辈的六道轮回功才对。可是……”
三面六臂,九头千眼,手托日月,介于神、鬼、人之间。
是为阿修罗道。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第一具傀儡。”
楚沨自言自语道。
其他两张面孔陡然模糊起来,又再度回归本体。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刘鹭却呼吸一窒,暗道完蛋!
果不其然,耳畔随即想起了楚沨漠然的传音:“刘前辈,带着人离远些吧。”
刘鹭骂了一句,但这次却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劝,招呼上其他几位长老,转身就跑!
梅之感应到他们的离去,虽然心中发怵,但还是强笑道:“怎么,你的同伴不管你了?明智之举。”
“楚沨,我劝你还是趁早看看头顶吧,我们的人早就包围了此处,十几位元婴,五名渡劫,再加上本座,你是不可能——”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密密麻麻,如同乌云般遮天蔽日。
一具具披着同款灰色斗篷、戴着玄铁面具的傀儡,被血色的丝线连接着,出现在雷邙山脉之上,令梅之和在场所有仙宫修士霍然色变!
这些傀儡,成群结队,修为从金丹到渡劫不胜枚举。
犹如游荡在这世间的亡灵,数量甚至多到足以碾压仙宫援军数倍以上!
而在那犹如血雾般密集的丝线尽头,是楚沨鲜血淋漓的十指。
高大青年双手自然放松,缓缓抬起。
好似古典乐团指挥,残酷嗜血,又不失优雅。
节拍起伏之际,高空中,霎时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傀儡大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楚沨的神色却一片平静。
漆黑的眼眸深处,是一片空洞的漠然。
此乃阎傀仙君的成名之技——
血祭千傀。
第116章
晦冥云雾,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雷邙山脉上空。
雨季提前降临,伴随着隆隆的雷鸣,细雨混着血水,淅淅沥沥地坠落山林间。
血祭千傀最恐怖之处,就在于它的群体杀伤力。
只要驱使傀儡的修士尚未死去,所有被傀儡杀死的敌人,都将会被转化为不死不灭的傀儡。
此消彼长之下,仙宫的支援很快便难以为继。
但他们毕竟有五名渡劫修士,在高阶修士的数量上,还是占据优势的。
介于此,几名老怪果断无视了被傀儡批量收割性命、惨叫着想要冲过来求援的下属,双手掐诀,于半空中团团包围了楚沨。
“守住阵法,切不能叫这小子跑了!”
这些年来楚沨对仙宫的所作所为,早就惹怒了上面那些大人物。
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若是再拿不下,那就算他们将来能够飞升上界,怕不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因为将大批傀儡派遣出去清剿仙宫大军,留在楚沨身边的,就只剩下了师父给他炼制的那具傀儡。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包括东域行走梅之在内的,整整六名仙宫渡劫。
敌我悬殊的差距,却让楚沨眼中的血色更盛。
被杀意充斥的大脑,下意识想到的一个念头,是学师父那时在仙府中的举动,直接让傀儡自爆重创对面。
但仅剩的那一丝理智,将他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不可以。
小傀儡已经没了,师父送他的最后一件傀儡,不能也没了。
“收!”
几名仙宫渡劫,显然打的是把楚沨活捉镇压,好回去跟上界使者讨赏的主意。
六人合力结成的困阵飞速缩紧,熟悉的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楚沨袭来,试图封锁他的行动和四肢。
但很可惜。
类似的阵法,当年修炼饿鬼道时,楚沨就曾体验过一次。
高大青年闭上双眼,指尖微动。
傀儡斗篷一动,犹如一道灰色闪电般闪身向前,一拳擂在阵法最薄弱之处,暴怒的龙吟,伴随着陡然碎裂的金色锁链响起。
在六人的大惊失色之中,彻底冲破阵法!
望着雷云内若隐若现的庞大暗金色巨龙,早已带着一众长老退至万里之外的刘鹭,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
被他夹在腋下随着修士们一路高空疾飞、吓得脸色惨白的韩木,也因此看呆了,神情恍惚着,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大白天的,他怎么会看到有龙在雷邙山上空飞呢?
“刘前辈,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一名弑仙道的长老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是见识过楚沨这一招的。
可以说,破坏性丝毫不亚于阎傀仙君的血祭千傀。
但最关键的,还不是招数本身。
“上界仙宫,若是知道这世间还有龙族血脉尚存,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捉他回去,上次差点就走漏了消息,但这次来得仙宫修士这么多,恐怕……”
“这个你放心,”刘鹭的神识扫过战场,头也不回地说道,“以这小子发疯的架势,这次,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虽然在来的路上,刘鹭已经在心底把楚沨和宫泊这对疯子师徒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但对于宫泊的眼光,和楚沨的天资悟性,刘鹭却是从来都没怀疑过。
单看楚沨在方才那么紧急的状况下,功法修炼都能再往前迈进一大截便能看出来了——这小子和他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都是不该在这片大陆上出现的妖孽!
忽然,刘鹭盯着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微微皱眉。
这小子的傀儡排布是不是有点儿问题?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扯着傀儡线往云层里钻了?这乌云遮天蔽日,还肉眼可见地带着电弧,就不怕……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好,快走!快快快,这小子已经疯到不分敌我了,赶紧回总部,叫含白把防护大阵开起来!!”
就在刘鹭一行人夺命狂逃后不久。
一颗足以照亮整座东域的“太阳”,在雷邙山脉上空冉冉升起。
无数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事情,仰头望向天空,露出了惊骇之色。
六名渡劫老怪,五名当场毙命,在电光下化为飞灰;
只剩下梅之一人,关键时刻,用自己的本名法宝护至身前,勉强扛过一劫。
然而后果是本命法宝重度损毁,连带着她也身受重伤,惨叫声回荡在林间,久久不绝。
楚沨是所有人中受伤最轻的。
青年脱力地自高空坠入乌云间,像一只断翼的鹰。
狂风自身侧呼啸而过,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头顶那轮暗淡的太阳。
却只看到了无数根断裂的红线,被疾风席卷着飘向天际。
狂风骤雨的小舟上,他曾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自救。
却有人自高空之中,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幕,楚沨至今还记忆犹新。
想到宫泊那双倒映着自己惊诧狼狈神情的琥珀眼眸,和苍白病容上,那一抹疲惫又赞许的笑容,他满目疮痍的唇边,也艰难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次,他依然渴望那人能抓住自己,咬牙切齿地骂他一句,傻小子。
但……
不会再有了。
楚沨闭上双眼,任由灵力耗尽后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埃。
梅之也听到了响动。
伤痕累累的身躯应激性地颤抖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回头,拼命拖着一条残腿,气喘吁吁地往反方向逃去,逃到更深的山里去。
她的灵力,在方才的斗法中早已耗尽。
不仅如此,经脉中还充斥着楚沨夹杂着雷系电流的破坏性灵力,梅之需要至少半日时间来消除它们,方才能重新吸纳灵力。
而这也导致了,她堂堂渡劫大能,如今却连最基础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了!
面对如此糟糕的境况,梅之几乎要崩溃,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的她,可以说是又悔又怕——千不该万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她刚当上东域行走,前程大好,飞升也指日可待,可不想死在这里!
梅之一面在心底诅咒谩骂楚沨,一面疯狂往嘴里塞丹药恢复伤势,尽可能地让自己离那疯子远一些、更远一些。
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下场就是,在天色暗淡下来后,她成功在暴雨的山林间迷路了。
梅之茫然地站在一座被碎石遮掩入口的山谷前,用神识扫过谷内,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臂膀,思考着要不要进入其中。
这里明显曾有修士居住过,但阵法已经废弃很长时间了,应当是里面的人早已离去。
但进去的话,至少还能躲个雨……
梅之回头望去,黑黝黝的山林犹如猛兽的巨口,深不见底。
她打了个寒颤,但心情却稍稍放松了些——那疯子伤得也不轻,不枉自己带伤跑了那么远,看来终于把他甩掉了。
她转过头,正准备进入山谷。
倏忽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犹如见鬼般惊恐万分的神情。
黑夜之中,灰斗篷的人影沉默地拦在她的去路上。
脸上的玄铁面具,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已经出现了裂痕,下端还有部分碎裂成渣,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看上去竟异常的年轻。
但这些细节,已经不是现在的梅之能思考的问题了。
听到身后响起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浑身伤痛逃跑至此的梅之,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咬着牙猛然转身,刚想要自爆与楚沨同归于尽,就被早有准备的傀儡一掌封锁住了丹田。
“你——”
高大青年沉默伫立在一地枯叶间,失去了光亮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犹如落汤鸡般狼狈恐惧的梅之。
其中没有恨意,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这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又很快掠过她,望向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入口。
一股巨大的荒谬忽然涌上心头。
几曾何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在雷邙山脉内与六道宗的师兄互相追击厮杀。
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此处。
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剧本那样,循环往复,滑稽可笑。
雨水顺着叶片流淌而下,半湿的衣袍紧贴在他的前胸脊背,阵阵的寒气钻入骨髓,和尚未修复好的血肉伤疤之中。
冷的刺骨。
楚沨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无比想要倒头大睡一场。
但是,在此之前——
“抱歉,”他又恢复了平静,若是忽略青年眼中密布的狰狞血丝,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彬彬有礼了,“这里是我和师父的私人区域。”
梅之立刻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楚沨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他说,“不希望你的血溅到这片土地上。所以,我改主意了。”
在梅之战栗的瞳仁中,青年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前,然后——
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傀儡也顺势松开架住梅之的手。
动作间,又有一小块碎渣从面具上掉落。
这一幕落在楚沨眼里,像是在一片死水湖中投入一粒石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头轻跳了一下。
但如今的楚沨,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关注一具傀儡的状态了。
他进入了山谷。
在几十年后,再一次。
刘银的离去似乎并没有改变谷内的布置,不如说,这姑娘还好心帮忙收拾了一番。
原先被他折腾垮塌的半边,现在都被开垦成了药田,看来在突破筑基后,刘银还在山谷内居住了一段时间。
但几十年岁月,还是不免留下了荒芜的痕迹。
楚沨望着这一切,慢慢地往前走去。
一阵笑声自不远处的刘银洞府前传来,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不知因为什么,捂着唇笑得前仰后合。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是楚沨自认识她以来,最为活泼放肆的表情。
注意到楚沨的视线,她立刻胆大包天地瞪回来,又噔噔噔跑到刘鹭身后,朝他做鬼脸。
“混蛋前辈,这回我也有祖宗可以抱大腿了,看什么看?”
刘鹭赞同地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地吟唱起来:“唉,要不是晚了一步,我其实是想收下楚小子当徒弟的,说不定,还能赘给咱们刘家……”
“我才不要!”
刘银双眼瞪得溜圆,像只田野间受到惊吓的兔子,忙不叠地从刘鹭身后跳出来,跑到药田附近。
她一把拎起正在锄草的韩木:“快去敲醒你师父,大白天的做什么梦,而且我才不想和宫前辈抢这家伙,白送我都不要!”
韩木直起身,迟钝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是啊。”刘银指着楚沨,理直气壮道:“除了宫前辈,还有谁受得了他这个师宝男?”
“师宝男?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熟悉的清朗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自木屋窗口传来。
楚沨身躯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望去——
一身白衣的宫泊双手交叉,放松地依靠在窗台边,黑缎似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
楚沨的眼神贪婪地逡巡在他身上。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所以,即使心底一片冷寂荒芜,仍妄想着飞蛾扑火,奔向那盏太阳。
宫泊一无所知地朝楚沨颔首:“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子?”
“我……”
楚沨的话语哽在了喉间。
但宫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从前每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坐在水潭边发呆的样子一样。
“我是,”楚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回答声小得几乎只能被他自己一人听到,“我就是那种,离了师父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
但宫泊轻轻笑了。他听见了。
“小子,莫要瞎说,”他轻快道,“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楚沨突然绷着脸大步上前,冲到宫泊面前,哑声急迫道:“师父,您看看我!您亲眼来看看我!弟子这样,难道真的叫活得好好的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扇嘎吱作响的腐朽木窗。
楚沨呆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转身。
空无一物的目光,径直掠过静立在身后的傀儡,青年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扇木门前。
满心杀意的楚沨在他耳畔说:“你变得软弱了。这样可悲的幻想,对他人莫名其妙的善意和柔软,是连刚穿越时的你都不会犯下的错误。”
他犀利道:“你到底还在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所有人都在说你疯了,只有我们才知道吗,你根本没有疯,可你居然还想变得正常——哈哈,这才是最可笑的部分!”
楚沨低垂着头。
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没有回答。
声音稍微缓和些、主张与人为善的楚沨劝道:“他只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会吧,我们都很想念师父,不是吗?”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想开点就好,你看,虽然师父渺无音讯,但放在前世,这叫断崖式分手。我知道这样的失恋方式很痛苦,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许你也该走出来了……”
“闭嘴!!!”
剩下两个楚沨异口同声地骂道。
善良的楚沨被骂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也放不下。”
楚沨受够了他们在耳边的叽叽喳喳。
他抬起手,推开眼前的门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世界终于清净了。
屋内的陈设毫无改变。
尤其是在被楚沨用除尘诀清扫一番后,除了被褥老化陈旧些,一切看上去,宛如旧日重现。
仿佛他和师父只离开了山谷几日。
像是……只需要他一觉睡醒,就能再次看到师父出现在眼前。
楚沨任由身躯倒在床榻上,头一次,没有布下阵法、没有考虑敌袭、也没有考虑明日。
就这样,抱着似乎还有着宫泊气息的被褥,沉沉睡去了。
暴雨之夜,电闪雷鸣。
山谷之中,一道灰色的人影静静伫立在木屋之外。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流淌而下,隐隐的裂缝在那张玄铁面具上逐渐蔓延,细小的开裂声被暴雨无情地吞噬殆尽。
直到最后一片玄铁碎片坠入水潭,大雨仍然在下。
一道雪白的闪电划破天空。
照亮了一切藏身于黑暗山脉的隐秘,也照亮了斗篷之下,宫泊那张毫无生机、苍白平静的面容。
第117章
“主人……主……”
耳畔持之以恒的呼声,终于将宫泊从沉眠中唤醒。
黑暗中,他艰难地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激动闪烁的青竹笔灵,宫泊极度虚弱的魂体,就连发出声音都显得有些困难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
已经把你交给楚沨那小子了吗?
“主人你混蛋!我是你的本命法宝,你我心意相通,你想干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那团青光猛地变大了些,声调中还带着一丝哭腔。
但光芒的边缘,又很快被四周弥漫的黑沉雾气吞噬殆尽,宫泊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雾气竟然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虫组成!
他迟钝地扫过四周,心想,自己不是应该在那尊青铜鼎里吗?
让他想想,似乎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自己进入了那具龙族的圣蝉蜕,想要炼化夺舍,再然后……
宫泊猛地反应过来,语气不善道:“青铜仙宝呢?”
无论如何,他的意识都该始终保持绝对的清醒,而非如今这样的浑浑噩噩。
过程中,定然是哪里出了问题。
联想起先前在仙府和仙墓中发生的种种,宫泊立刻得出了结论:
他被那器灵给算计了。
“主人说的是那个心机老鬼?被我隔绝在外面了,”青竹笔灵气哼哼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器灵!”
“这老鬼是个太古修士,不知靠什么办法,躲藏在仙墓里,一直从数万年前活到今天,还故意装成失忆的器灵忽悠人,那青铜仙宝之所以能成为开启仙府的钥匙,估计也是他在捣鬼!”
宫泊的魂体剧烈震颤了一下。
虽然他有察觉到青铜仙宝的不对劲,但这个反转再反转的真相,着实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就说嘛,同为本命法宝,它面对主人的逝去,怎么就能如此淡定了,”青竹笔灵还在嘟囔,“要换做是我,第一我绝不可能让主人死在我前面,第二别说帮着一个外人算计夺舍主人的躯体了,但凡敢沾边的,统统都给我死球去!”
宫泊看着骂骂咧咧的青竹笔灵,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看来这小傻笔也不是完全傻乎乎的。
有时候……好吧,虽然只有这一次大智若愚,但的的确确,帮上大忙了。
也算是他运气好。
这老鬼无论是心机、演技还是出现的场合时机,都是恰到好处。
再加上他筹谋数万年,对此地法则和路径的了解掌控,几乎已经达到了无人能拆穿的境地。
若不是青竹笔灵从器灵角度出发,察觉到了不对,恐怕这次他就真要栽了。
宫泊想起先前自己察觉到隐隐异样的时候,正是仙宫一众修士闯入仙墓、自己闭关修炼独留楚沨一人护法的阶段。
一向表现得无懈可击的青铜仙宝,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焦躁。
他在害怕,怕仙宫的人闯入仙墓最深处。
但却并不担心宫泊和楚沨发现灵源池这等重宝,甚至还愿意主动带路,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不要去打扰自己的“主人”的安眠。
为了阻止仙宫的修士进入,他甚至愿意与楚沨合作,又用圣蝉蜕作为诱饵,一并拉上了自己。
尽管后来白昊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刚封印完血尸、尚有余力的青铜仙宝,这一次却安静如鸡。
逼得宫泊不得不捏碎法则之戒,将白昊逼回玉京山后,这才又催促着他,赶紧趁着魂体尚未消散之际,去夺舍圣蝉蜕。
这通前后矛盾的操作,明显与它口中对主人的留念和珍重不符。
宫泊用肯定的口吻说道:“这老鬼,一定认识白昊。或者说,与仙宫有什么渊源。”
白昊和这老鬼,出现在仙府之中,应当是为了同样一个目的。
是什么?
看着陷入沉思的宫泊,青竹笔灵忽然飘近了些,小声道:“主人,这里是我在你意识里开辟的独立空间,坚持不了太久的。”
宫泊猛然回神。
“你怎么样?”他试图将本就稀薄的神魂分出些许,去护住在虫雾侵蚀下,光芒愈发暗淡的青竹笔灵,“你的本体应该在楚沨那边吧,快回去,告诉他我这边的情况,还有那老鬼的事情——”
“抱歉,主人,我大概马上就要彻底沉睡了。”
听到青竹笔灵的话,宫泊安静下来。
“是我连累了你。”
良久,他叹息一声。
如今宫泊没了肉.身,神魂力量也即将消耗殆尽,这种情况下,莫要说夺舍了,残魂恐怕很快就要被这不知来处的虫雾消磨殆尽。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受了不少罪,但也潇洒过。
这辈子,总归没白活。
“不对,主人,还是有办法的。”
青竹笔灵急促道:“我能感觉到,在虫雾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破局之处!我还有一点力量,主人您快进来,我带着你冲过去!”
“那你——”
“没事的!我的本体还在那小子手里不是吗?最多就是力量耗尽后沉睡罢了,哪怕需要上百年、甚至是上千年都没关系,只要主人你还在,我们的联系就不会断,到时候再想办法唤醒我就好了!”
宫泊也知道事不宜迟,于是也没有犹豫,果断同意了这个冒险之举。
同时燃烧起部分魂体,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霎时逼退了身旁虫雾,也为青竹笔灵减轻了不小压力。
——不成功,便成仁!
在即将一无所有之际,宫泊再一次毅然决然地做出了豪赌。
在意识沉入更深的沉眠之前,他笃定地对青竹笔灵道:
“等我。”
如今的宫泊,有两个约定要赴。
远在仙墓千万里之外,还有一个傻小子,也在等着他。
雷邙山山谷。
后半夜,雨下得更大了。
经过白天粗暴的推拉,狂风终于在某个时刻,将腐朽的窗户吹开了一道缝隙。
横斜的雨水打湿了床上被褥的一角,引得楚沨原本紧锁的眉宇,又更深地纠葛在了一处。
但他并没有醒来,而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看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黑云。
虫子的嗡鸣声在耳畔绵延不绝,令人头皮发麻。
出于人类对未知昆虫本能的忌惮,楚沨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在看到一片熟悉的衣摆浮沉其中时,瞳孔一缩,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燃起熊熊魔火,驱散了虫雾。
“师父!!!”
时隔多年的呼唤,带着一丝狂喜的哽咽。
楚沨几乎是颤抖着将宫泊抱在了怀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动作却极度小心。
他屏息凝视着宫泊那张苍白的脸颊,足足几息过去后,才想起来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了?还好吗?”
宫泊现在的状况比方才还要虚弱几分,已经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在看到楚沨时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
先前他将楚沨送给自己的逆鳞炼化,融入了魂体之中,而楚沨这小子,作为这世间唯一的龙族血脉,眼下应当又恰好处于昏迷或者深度睡眠阶段。
如此一来,在自己燃烧魂体时,两人的意识才在龙族血脉的共振下,得以短暂的同频。
宫泊试图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力气发声。
反倒是一直关注他的楚沨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俯下身,将额头抵在魂体冰凉的额前,喃喃道:“师父,弟子真的很想您。”
“这些年来,您过得还好吗?”
点头太费力气了,宫泊试图用眨眼来回答。
“骗子。”
可惜似乎没什么作用,因为这小子自有一套逻辑,根本不听人话。
宫泊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师父,您为什么不看我?”楚沨压抑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降了下来,强笑道,“是太累了吗?那师父就好好休息吧,没关系的,只要您还在我身边就行了,只要让弟子知道,您还好好的就行了……”
这小子,这些年恐怕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吧?
瞧这委屈的,装都装不出个笑脸来。
后来楚沨还抱着他,说了很多话,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亲他,像只毛绒绒的大型犬。
宫泊没力气睁眼,也没力气回答,断断续续地也听不大清晰。
只知道他被仙宫追杀得很惨,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用楚沨的话来说,就是“一帮老东西,只知道逮着他这根没师父的草欺负”,相当可恶。
但宫泊对此表示怀疑。
这小子,什么时候是个能吃亏的主了?
想当初,他想尝尝咸淡,都差点被硌掉了一嘴牙。
虽然最后稀里糊涂的,变成这小子自己屁颠屁颠跑过来,屡屡主动献身,但已经看透了这小王八蛋险恶用心的宫泊,也对此表示敬谢不敏。
不过,还是宽慰一下吧。
趁着手被楚沨抓住,宫泊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合拢了五指。
没事儿,等为师回去之后给你出气。
“师父……”
楚沨感觉到了这份安慰。
高大青年捧着宫泊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师父的掌心,用双手盖住,掩面急促地呼吸。
这么多年了,找不到师父,他没哭过;
受再重的伤,被人满世界追杀,他也没哭过。
这一次,当着师父的面,楚沨自然也不会哭。
他是要为师父撑起一片天的,是阎傀仙君的开山也是闭门大弟子,流血流汗都不叫个事,怎么能流眼泪呢?
唯有宫泊半阖着眼,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微的湿润,唇边勾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小子,惯会嘴上逞能。
走了。
好好保重啊。
还是那句话,在为师重获新生回来大杀四方之前,可别轻易死了。
感受着意识的抽离,宫泊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楚沨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原本还算平静的语气陡然急促,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惶恐:“不,师父,求你别走——求你!是弟子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吗?是您觉得我太弱了吗?求求你……”
傻小子,都不是。
你我师徒二人,都有自己的一场劫要渡。
圣人渡人不渡己,凡人渡己不渡人。为师两者皆不是,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那具傀儡,记得好好用啊。
似乎是从宫泊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楚沨的声音渐渐低矮,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他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泅湿的被单上,楚沨的眼角尚且带着一丝湿润,盯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内心巨大的空落,像是一处怎么也填补不上的洞,呼呼地往里吹着冷风。
但那股无处发泄、永远在心底作祟的愤怒和惶恐,却奇异地因为这一场没来由的梦境,平复了许多。
楚沨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
雨后的山谷上空,一道虹桥横跨而过。
虽是雨季,但天空却短暂地放晴了,微风送来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也让楚沨压抑的心情,稍稍好上了几分。
师父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他笃定地想。
视线掠过床边那道被大雨淋湿的灰色身影,楚沨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粗糙掌心的纹路,缓缓攥紧成拳。
没错,正是如此。
否则好好的,他怎么会做如此真实的梦呢?
趁着思维和情绪都足够冷静,楚沨快速复盘了自己先前十几年的行动,觉得大体方向都是对的,只是有些细节处理的还不到位。
比如有些时候,不该用那么不要命的打法。
仙宫固然可恶,但万一真找到师父,自己却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毛病,被人趁虚而入,抢了唯一弟子的招牌,那就大事不妙了。
再比如,不该给刘前辈和弑仙道的长老他们,平白增添那么多善后的麻烦。
楚沨回顾从前,不得不承认,近期因为长时间和师父分离导致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行事作风。
这次往后,得努力改正才行。
真正的“正常”,不该是刻意表演出来的,而是情绪得到安抚之后的自然流露。
楚沨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
虽然心底仍有惶恐焦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梦,但梦境中与宫泊的短暂相会,已经足够他恢复大部分理智了。
所以,他想。
接下来最该做的,是择机进入玄圃。
曾经师父也试图带他从那里进入,可惜因为发生了那一连串意外,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其他入口。
虽然仙府已经不会再开启,但如果西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昆仑宗的玄圃,就将会是乾坤大陆之上,唯一有可能再次进入仙府的机会了。
楚沨自然清楚,以昆仑宗和仙宫的紧密关系,他想要进入已经垮塌近半的玄圃,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不仅会面临比昨日更加凶猛残酷的截杀,就算真到了玄圃之中,也仍需要他继续想方设法,排除无数近乎不可能的障碍,方才有那么一丝丝抵达仙府的机会。
但当初的阎傀仙君没有被困难吓退,他为了师父,自然也不会。
楚沨翻身下床,盯着那一片湿润的被角,皱了下眉头,用魔火小心翼翼地将它烘烤干,这才仔仔细细地把被褥叠好。
然后他又拿起那个被宫泊摆在床头、由他亲手做的摆件,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像是在对师父说话那样:
“师父,我走了。”
离开前,楚沨最后回首,环顾了屋内陈设一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方宁静天地的每一寸角落,每一点空气,都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神魂骨血之中。
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风铃声响,让他仿佛穿越到了几十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寻常早晨。
楚沨抬起头,看到静静站在窗边、未曾佩戴面具的青年,眼前一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欢畅的笑容,说了句:“师父,我走了。”
脚步轻快地向前走了一截后。
他停下了。
第118章
晨间的风拂过脸颊,送来雨后森林草木的清醒芬芳。
楚沨静静立于山谷之中,像一尊沉默铸就的雕塑。
胸膛深处的血肉挛缩着震颤,一下比一下剧烈,却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肩头,阵阵暖意却无法穿透冰寒僵硬的躯壳,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温度。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老旧的雪花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刷新、放大。
每一寸细节,都残忍地烙印在楚沨的视网膜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还沉沦在先前的梦境中。
只不过,并非美梦。
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噗!”
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将楚沨从混乱中暂时拽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柄从前世带来的匕首。
现在它的一半正没入他紧绷的小腹之中,随着呼吸,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浸湿了他的五指。
滑黏的触感,几乎让他抓不住手中的刀柄。
腥气后知后觉地萦绕在鼻尖,恍惚间,楚沨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正随着伤口处裸.露在外的血肉,无望地跳动着。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没有醒来。
他迟疑地想要把匕首拔出来,这下血涌出得更多了。
疼痛让楚沨额角的青筋狰狞地凸起,随着呼吸本能地跳动,或许还伤到了内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只要再过一会儿,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楚沨面无表情地盯着飞速蠕动的血肉,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想要再将五指插.入其中,用极端的疼痛来打断思考的疯狂念头。
不,冷静下来。
这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幻阵。
虽然现在的他同样是阵法大师,还有渡劫修为,能骗过他眼睛的幻阵少之又少……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个想法,让楚沨的精神微微提振了一些。
他探出神识,飞快扫过山谷之中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无论再逼真的幻阵,都永远无法与现实媲美,总会有一处角落暴露出破绽——但不知出于是何种心理,明明潜意识知晓关键的破局点就站在身后,楚沨的神识,却独独避开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身体,也可以独自面对六名渡劫老怪,上百位仙宫修士。
即使被打断浑身骨头,即使重伤倒地不起。
但是楚沨不敢回头。
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山谷,带着绝望和怆怛的歇斯底里,猩红逐渐爬上眼白,眼前明媚的世界逐渐被单一的色彩吞没。
楚沨依旧不敢回头。
他从白天站到了暮色黄昏,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僵硬,还是时光的凝滞。
亦或是这个世界同他开的一次巨大的、荒谬的玩笑。
“不可能。”楚沨喃喃道。
高大青年瞳孔收缩至极限,垂眸盯着地面上被鲜血泅湿的暗红,声音低哑而颤抖。
一如他控制不住的指尖,和逐渐佝偻的脊背。
“不可能的。”
昨晚的师父,不可能是在跟他告别。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师父一定还在仙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闭关准备飞升,或许找到了某个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等到再见时,还会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总之,不可能是……绝对不可能!
楚沨突然猛地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还有最后一个检验的办法。
可是……
一半的他在拼命逃离,另一半的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操控着傀儡,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在这一刻,楚沨忽然憎恨起了自己近乎残忍的行动力。
他想要转身,但在此之前,一双手已经穿过他的腰腹,将冰凉潮湿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在傀儡脸颊靠上来的那一刻,楚沨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脖颈犹如被冰封一般僵硬,却本能地低下头,看到了那双交叉着,环绕住自己的手掌。
曾经修长白皙的十指,或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或是捻着水灵的葡萄,或是泛着动情的薄粉,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压在枕上。
如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骨节因为多次粗暴的扭曲愈合,对外呈现出犹如树根般虬曲的形状。
甚至还因为接触伤口,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但它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楚沨几乎要神魂撕裂、痛不欲生的熟悉拥抱。
雨季短暂的放晴结束了,日头缓缓沉落在群山之间。
人间的最后一缕光芒散去之时,黑暗寂静的谷底,突兀响起一声摧心断肠的恸哭。
与此同时。
相隔在另一时空,于仙墓最深处静静修炼的游魂,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痛楚。
吐纳灵气的循环,不由得稍稍停滞了些许。
“看来那位小朋友很担心你,怪不得你身上会有我族的血脉气息。”
居于一旁、为宫泊护法的太古龙族精魂,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宫泊眉心轻点:“继续吧,早日吸收完本座赠与你的传承记忆,炼化这副身体,你就能出去找他团聚了。”
宫泊恍惚着听到了他的话。
坏了,他想。
之前死里逃生,意外碰到这条真·活化石·老龙,光顾着跟他探讨继任救世主的事情,忘记问这份传承究竟要接收到何时了。
可别跟他先前设想的最坏情况一样,出关后几千年过去,楚沨那小子早就坐化了吧?
然而宫泊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虽然他的魂体在老龙的帮助下,甚至比原先还要坚韧许多,但在这位上万年的记忆洪流冲刷下,仍显得十分岌岌可危。
他再顾不得思考太多,几乎是拼了命,才保住那一点属于“本我”的部分。
逐渐的,宫泊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又像是数百年。
吐纳变得犹如呼吸般自然,任由那千万年的记忆流淌而过,神魂上属于人族的刻印,也在逐渐消磨淡去,最终完美契合入圣蝉蜕之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日西月东,百年三万六千日。
玉化的躯壳表面,一道道裂缝飞速蔓延开来,正在打瞌睡的老龙惊醒过来,盯着皲裂玉壳之下,宫泊犹如鸡蛋般细腻白皙的肌肤,很有流氓气质地吹了声口哨。
“终于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宫泊本来很兴奋的,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体。
“本座怎么还缩水了!?”
“啊,这个,”老龙眼也不眨地说,“大概是你还不适应新生的龙族血脉吧,龙族的体型和实力正相关,显然,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这份力量。……哎呀,还别说,人族小时候确实显得可爱些。”
眼前十四岁的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瞪得圆圆的,怒视着老龙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那本座的修为呢?”宫泊压抑着怒气问道。
“先前哪怕受那么重的伤,至少还有元婴,怎么这一下子给我跌到金丹了?”
“你这可相当于保留记忆,转世重修啊,能有金丹就不错了。”老龙不以为意,“以你现在身体的资质,突破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最多半年后估计就元婴了,渡劫?那也就是两三年的事。”
宫泊这才勉强接受。
他环顾四周一圈,和青竹笔灵带着他刚闯进来时一样,这里是仙墓最深处,也是整座封印大阵的中心。
但看上去,只是一个犹如墓室般凄清孤寂的小小空间。
老龙就在这里,独自待了数万年吗?
宫泊想着,但还是平静开口道:“我要走了。”
老龙愣了一下:“现在就走吗?不再多留一会儿?”
“我的器灵和徒弟都在外面等我,你觉得呢?”
“好吧,”老龙叹气,“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如果你在下一个百年内做不到的话,就只能过来接替我了。”
“我知道。”
宫泊刚想站起身,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浑身赤.裸,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老龙两颗灯泡大的龙瞳:“看什么看?”
老龙刷地把眼皮合上了。
“本座死之前可还没娶妻!”他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愤愤然道,“就算看了,那也是我吃亏!”
“哦,原来是万年老寡龙。”
“你——无礼的小辈!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宫泊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对现在的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衣袍,懒洋洋道:“行了,睁眼吧。”
老龙睨了他一眼,眸中很明显闪过一丝惊艳。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傲娇地飞快转过身去,用龙屁股对着他。
宫泊再一次怀疑起来:
这位当真是太古时期,能率领整个龙族叱咤风云、联手百族镇邪救世的史上最强龙族族长?
“喂,龙干。”
老龙的尾巴很猫性化地甩了一下:“干嘛?要走快走,别打扰本座清修。”
“都死几万年了,修什么修。”
宫泊很有味道地翻了个白眼,他现在这具身体完全摆脱了炉鼎体质和病弱的困扰,长相更类似于他前世的样貌。
乍一看,就是个五官很有攻击性、长着一双冷峻猫眼的年轻小帅哥。
面对老龙愤怒的眼神,他笑了一下:“本座先出去看看徒弟和器灵他们的情况,放心,就算百年后约定完成,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切,谁要你回来。”
老龙嘀嘀咕咕,但当宫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出口之际,数万年的孤寂,还是让他压下了曾经身为龙族族长的自尊,下意识开口问道:“宫小子,你可别骗我啊。”
宫泊朝他摆了摆手,但没有回头。
待他消失后,望着重新寂静空荡下来的狭小密室,老龙沉默着来到先前宫泊修炼的石榻上,叹息一声,将自己盘踞成了一团。
数万年了。
除开那个心怀鬼胎的老鬼之外,宫泊是唯一一个进入此地、还能入他法眼的生灵活物。
可惜,现在他也走了。
宫泊自然知晓老龙的寂寞。
但独自待在那里,也是对方的选择,他无权评判,只能在遵守约定的同时,尽量帮对方找找离开的办法。
离开时,他遵守约定,带走了那尊青铜鼎。
老龙不愧曾为太古龙族的族长,一语便道破了白昊来到仙府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这尊对邪魔之气有镇压效果的道蕴仙宝,青铜鼎。
比起那个假冒伪劣的青铜仙宝,九龙青铜鼎,才是老龙真正的本命法宝,曾经在太古时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神奇的是,它并未诞生灵智。
老龙告诉他,即使到了道蕴仙宝这个级别,他都从未见过器灵。
所以宫泊那支青竹笔灵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比道蕴仙宝还要稀罕许多。
正因为此,以及从宫泊燃烧的魂体中发现了稀薄的龙族血脉,老龙才会没有第一时间灭杀他们。
他选择救下宫泊,甚至用传承记忆和圣蝉蜕作为交换,帮助宫泊实现自己夺舍傀儡的大胆猜想,只为了让宫泊答应他去做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说来也十分玄幻。
总结起来,不过四个字——
拯救世界。
宫泊做梦也想不到,被全世界通缉追捕的自己,有朝一日也有机会成为救世主。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黑色笑话。
但凡事皆有代价,老龙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要不是因为正好和宫泊干翻仙宫的目标部分重合,他也不会答应下来。
宫泊叹了口气,赤足落在金黄的沙滩上。
螃蟹从不远处横斜爬过,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碧波浪涛,头顶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但也许不是错觉。
他的神识一扫,发现了不远处的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船。
宫泊想了想,觉得这一身还是不方便,得先去换件衣服再说。
顺便问一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吧。
宫泊并不打算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然而这码头上修士似乎还不少,不禁让他有些惊讶。
正仰头观察着,突然眸光一闪,侧身躲过了一名中年男人的拍肩。
见宫泊如此机敏,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继续催促道:“快上船!马上就要开船了,再不上可来不及了!”
宫泊眨了下眼睛,注意到这船上的不少低阶修士,都十分年轻,虽然像自己这样外表十几岁的少年人不多,但细数下来,也有那么两三个。
“这船是开向哪儿的?”
“开向哪儿?当然是蓬莱宗啊,”中年人反过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去蓬莱宗参加弟子招收大典的吗?不然你过来这儿干嘛?”
宫泊一秒改口:“我是。”
他随着中年人上了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蓬莱宗可是很少在东域之外的地盘招收弟子的,怎么,如今规矩改了?”
“有这事吗?”
中年人还没答话,旁边一少年先出声了。他撇嘴道:“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如今的蓬莱宗,在楚仙尊的带领下,可是响当当的天下第一大宗!人家正大光明地全大陆广收门徒,有什么不对吗?”
“……楚仙尊?”
“对啊,听说除了招收弟子外,今年蓬莱宗还有一件大事要对外宣布呢,据说也和楚仙尊有关。”少年激动道,一脸的心驰神往,“或许是楚仙尊也要招收亲传弟子了?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呢!”
旁边有人哄笑:“拉倒吧,就你这资质,能被当个给楚仙尊端茶倒水的小厮就不错了!”
眼看着那少年红着脸就要跟人争吵起来,宫泊怔怔地收回视线,片刻后,失笑摇头。
仙尊怎么可能在凡界自由行走?而且那小子……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他仍是情不自禁地屏息问道:“那位仙尊的全名叫什么?”
众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扭头望向他。
“楚沨啊。”他们异口同声道。
那少年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不成,你是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第119章
一觉醒来,发现徒弟修为超过自己了,怎么调理?
小心眼的阎傀仙君表示:
调理个屁!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小子是吃了什么神药,百年时间,就算是坐火箭,修为也窜不了那么快啊!
啧。
虽说弟子不必不如师,但宫泊一时半会儿,还没法接受一个身高修为全面碾压他的徒弟。
只要一想到,楚沨那小子有可能仗着修为,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自称“本座”,宫泊的心情就恶劣到了极点。
不过,凡事皆有代价。
在这不择手段的修仙界,就算是捷径上也早已挤满人。
这一百年间,那小子,估计吃了不少苦吧。
介于以上种种原因,自打上船惊闻楚沨证道仙尊的消息后,宫泊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足不出户,拼命修炼,争取三个月内重返元婴。
“呀,宫楚,你是晕船吗?昨晚上没睡好?”
船只出航半月后,当初那插话的少年偶然又在甲板上撞见宫泊,险些被他的俩大熊猫眼吓了一跳。
此人名叫钱阳,是个热心肠的性格。
见宫泊状态不佳,他还颇为关切地问道:“我带了些能治晕船的香囊,你要不要?……咦,宫兄,这几日不见,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不了,我好得很。”
宫泊面无表情,没有正面回答钱阳最后一个问题。
他一点儿都没有羡慕嫉妒,只是单纯想不通而已。
嗯,想不通。
钱阳哦了一声,正要开口,忽然看着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猛地闭上了嘴巴。
宫泊早就注意到了身后来人,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他随意扭头望去,正好对上了为首一名雀斑青年趾高气昂的眼神。
这人身穿华服,周围跟着的人似乎都以他为首,应该是西域本地某个大家族出身,至于修为……
太低了,宫泊懒得看。
雀斑青年瞥了宫泊一眼,似乎是被这少年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刺激到了,眉头一跳,重重冷哼一声。
与两人擦肩而过后,他故意用甲板上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大声与同伴交谈:“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去蓬莱宗了,就凭他们的修为资质,啧啧,恐怕连蓬莱宗的山门都进不去吧?”
“可不是嘛,”身边的狗腿忙不叠地应和,“才炼气三层修为,也敢去蓬莱宗这等大宗门献丑?哪像咱们少爷,天纵之资,不过二十一岁,就已经炼气七层了!”
钱阳哼笑一声,一脸的志得意满。
但他的口吻仍勉强装作谦逊姿态:“这才算哪到哪,西域这地方没几个天才,我这都是随便修炼着玩的。等进了蓬莱宗,那才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处呢。”
说着,他自己也有些严肃起来:“听说北域那位年仅十八岁便筑基成功的天才御兽少女,和东域的那位百年难遇的剑修天骄,此次都要前往蓬莱宗拜师,这帮人,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货色啊。”
“少爷出马,定然手到擒来!说不定,还能得到楚仙尊的青睐,将来混个首席弟子的名头呢……”
“嗤,不过投胎到了贵人家,多修炼了几年而已。”
待他们走后,钱阳愤愤不平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我要是有他那等资源,二十就能筑基了!”
对于这种青春荷尔蒙充斥大脑的意气之争,宫泊丝毫不感兴趣。
但他环顾周围一圈精神状态都还算良好的年轻修士,再看看紧张地跟他念叨着,不知道蓬莱宗这次会如何考核新弟子、自己能不能通过筛选的钱阳,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早生了几百年的感想。
考核、入宗、拜师、修炼,这才是正常穿越者来到修仙界后的体验吧?
他那会儿都是什么鬼啊。
进了宗门,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血肉磨盘。
师父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收弟子培养炉鼎,弟子一面被压榨,一面暗地里琢磨着刀师父的一百种方式,对内防师兄师姐,对外防道友亲朋——至于散修?
散修就更不用提了。
还不如血肉磨盘呢,纯属边角料。
但经过这几日的修炼,宫泊也没觉得乾坤大陆的灵气有所增加,比之百年前,甚至还更稀少了些。
“你们,一直都如此吗?”
眼看着还有半天就要到东域海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钱阳。
钱阳疑惑回望:“什么一直如此?”
“就是,相亲相爱,大家团结一致。”宫泊比划了个囊括甲板一众修士的手势,换来钱阳一个匪夷所思的瞪视:“你疯啦?我怎么可能跟那姓元的相亲相爱,做梦去吧。”
那雀斑青年正是姓元。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关系不错呢,航行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听说船上有人无故失踪。”
宫泊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若真互相看不惯的话,你又担心自己会在蓬莱宗的入宗测试中被淘汰,为什么不趁着晚上航行期间,先下手为强,再把尸体丢进海里?既减少竞争对手,还不用毁尸灭迹,方便得很。”
钱阳:“…………”
他咽了咽唾沫:“宫楚兄,我的确瞧那姓元的不顺眼,但,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宫泊更加诧异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不是魔修吗?”
在宫泊的印象里,魔修杀人夺宝,那就和今天下雨要收被子一样天经地义。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人教,只需修行两年,自动就掌握一套杀人夺宝毁尸灭迹的方法论了。
看着钱阳震惊的眼神,宫泊不禁摇头。
这届魔修不行啊。
“宫兄,看来我先前的话,还真没说错。”
钱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还真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说的这种魔修做派,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哦?”
“自打三十年前,楚仙尊晋升仙君后,整个凡界,包括仙宫在内,就再没人敢跟他叫板了,当初被仙宫垄断的资源、功法、丹药,现在哪怕不是蓬莱宗的门人,也可以先加入弑仙道据点,凭贡献点领取了。”
钱阳一脸憧憬崇拜:“后来,仙界还为此专门派仙人下来讨伐,结果被楚仙尊只身一人杀了个精光不说,十年前,他又单枪匹马闯入仙界,杀了个血流成河!”
“临走前,他还在仙界堆了个京观,说是给他师父报仇,大家这才知道,这位原来是阎傀仙君的徒弟。这下子,连四大仙尊都拿他没辙了,只能忍下这口气,放他回来了。”
宫泊难得听到自己的名字,但着实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里。
还铸京观……那小子是疯了吗!
这可都是一颗颗大好的人头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当初要珍惜傀儡素材的入门教学课,他都白教了!
钱阳说着说着,发现宫泊忽然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不由得一头雾水。
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宫兄,你姓宫的话,该不会是来自南域的那个宫家吧?”
宫泊回过神来,淡淡否认:“不是。”
该还的恩情,他上辈子就已经还完了,这辈子,他不会再跟那个家族扯上半分关系。
“吓我一跳,”钱阳拍了拍胸脯,“我还真以为,你和楚仙尊的师父出自同一家族呢。”
他神秘兮兮地跟宫泊八卦:“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就在几年前,楚仙尊还为了他师父,专门跑了一趟宫家,结果把人家祖坟都炸了半边!”
宫泊顿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宫家怎么说?追杀他吗?”
“宫家哪有这个胆子啊!”钱阳连连摇头。
他老神在在道:“会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你对楚仙尊如今的地位还有所误解,乾坤大陆之上最强的魔修,说不定还是仙界最强的魔修,背后还有第一大宗门当靠山,你说,谁敢惹他?”
这小子,还真是混出个名堂来了。
宫泊一时心情复杂,但总的来说,还是为楚沨高兴的。
难不成他从前预想的成真了,自己将来真的要靠啃徒弟走上人生巅峰?他歪头想了想,觉得好笑,又不禁有些怅然。
罢了。
宫泊坐上这趟船,本就是为了来见他的。
但这一路上听钱阳各种细数“楚仙尊”的赫赫功绩,宫泊反倒暂时熄了立刻去见楚沨的心思。
说他自尊心强,见不得徒弟比自己强太多也好;说他近乡情怯也罢……
总之,宫泊决定,等下船靠岸后,就先跟着众人一起去蓬莱宗,在山脚下随便找个客栈住着。
等修为至少恢复到渡劫后,再做打算。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
“什么叫做连馬廄都住满了?”
钱阳一巴掌拍在客栈柜台前,不可置信道:“馬廄——那不是该停马的吗?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不管是不是,反正它现在也满了,你想住,也得等到蓬莱宗招收完这批新弟子才有空位。”
客栈老板奋笔疾书,抽空抬头看了背着包袱的钱阳和边上静静站着的宫泊,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所以你们要不要订馬廄房?”
“走吧。”宫泊拉了下钱阳,视线在客栈角落悬挂的红色染布上掠过。
这一路走来,怎么家家户户都在染红布?
难道是城里有什么喜事要办吗?
钱阳还有些不肯走:“万一到时候连馬廄房都住不上了怎么办?”
“那就搭帐篷睡在外面,总比馬廄强。”
这个理由说服了钱阳,于是他乖乖跟着宫泊离开了,临走前,他们又正好遇上了提前订好天字包厢、前来入住的元家一行人。
面对雀斑青年不屑的冷笑,钱阳咬紧牙关,羞愤欲死。
“我一定会进入蓬莱宗,当上金丹修士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双目泛红,恶狠狠地向宫泊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着吧,我一定要叫这帮瞧不起我的人好看!”
宫泊鼓掌:“本座,咳,我是说,我支持你。”
但他和钱阳同行,是想多获取一些蓬莱宗和楚沨的消息,可没有降低自己生活质量,陪对方一起忆苦思甜睡馬廄的想法。
于是宫泊便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在钱阳胆战心惊的注视下,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不进来?”
他扭头问道。
钱阳背着包袱,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院内的假山池景,脸上逐渐露出了做贼似的心虚表情。
他正色道:“宫兄,咱们宁可睡大街,也不能干这种私闯民宅的事啊。”
“……你来蓬莱宗是对的,趁早别修魔了吧。”
这位真是拉高了整个魔修界的平均道德水准
见钱阳还想反驳,宫泊叹了口气:“这里是蓬莱宗内部弟子休整下榻的院落,这段时间对外招收新弟子,他们应该都忙得不可开交,正好你马上也要进蓬莱宗,提前小住一段时间又没什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考核通过不了?”
其实宫泊只说对了一半。
蓬莱宗的弟子,一般下山也是住客栈的。
能到有独立院落级别的,那至少得是宗门核心弟子以上、首席或者长老级别才有的待遇了。
正好,宫泊还有个挂名长老的名头,连明荣这个蓬莱宗宗主都得喊他一声师叔呢。
所以他住起来丝毫没有心理障碍。
被发现了也无所谓,正好回宗门看看呗。
只不过……
他果然不适合带徒弟,宫泊心想。
幸好自仙墓出来后他脾气变好了不少,时间也充裕了许多,不然早就搜魂炼傀一条龙了。
当然,那小子是例外。
还好,钱阳经过宫泊一番解释,很快就想通了,闪身进了院子,只是还是改不了那做贼的心态,又飞快地把院门合上了。
“宫兄,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报名吗?哪怕见识一下也好啊。”
宫泊暗道我可没有给自己平白降辈分的癖好,顶着钱阳失望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你自己去吧。”他说。
“好吧。”
钱阳有些丧气。但转念一想,距离报名截止还有几日,说不定被这城里的气氛影响,宫兄也许会改主意呢!
于是他也没有强求,而是高高兴兴地放下包袱,立马就出门报名去了。
傍晚回来时,他脸颊通红,看上去是喝了不少,一个箭步冲上二楼,激动道:“宫兄,你知道我今日在城中听到什么惊天爆料吗?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啊!”
宫泊皱了皱眉。
刚想出声让他离自己远些,这满身酒气的着实熏人,就听钱阳大声道:
“楚仙尊,要成亲了!!!”
第120章
迫不及待说完这个炸裂消息后,钱阳一脸期待地看着宫泊。
他本想从宫泊脸上看到震惊的神情,但让钱阳失望的是,少年只是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哦”了一声。
“等下,宫兄,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吗?”钱阳忍不住问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楚仙尊啊!你就不想知道他究竟打算跟谁成亲?”
“与我无关。”
宫泊语气平淡,侧脸隐没在风灯照耀不到的阴影中,“比起天天琢磨这些八卦,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该怎么通过接下来的考核比较好。”
说罢,他就径直回了屋内。
关上门后,宫泊面朝屋外,静静站了几秒钟,这才沉默着转过身去。
屋内没有点灯。
青石砖的地面上,稀疏地倒映着一片银亮月光。
宫泊盯着自己的影子,数百年间,他习惯了保持青年的体型,骤然回到少年阶段,一时间,竟连影子都觉得陌生了。
他迟钝地回忆起白日里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红布、染桶,和在坊间大量采买的蓬莱宗弟子,许久后,仰头靠在房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与楚沨,称不上是露水姻缘,毕竟曾一起患难与共几十年;若说是各取所需,也未免有些浅薄无情。
那小子对自己究竟是真心假意,宫泊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来。
但站在楚沨的角度思考,整整一百年的时光,他渺无音讯,不知死活,再深厚的感情,怕是也淡了吧。
无可厚非,宫泊心想。
那小子十年前,还为自己专门去了趟玉京山。
足够了。
宫泊心平气和地坐在床上,盘膝准备修炼。
反正自打穿来这个世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了个聒噪的小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乐得清净。
一炷香后,他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
并短暂思考了一下以自己现在的修为,闯入蓬莱宗当众抢婚,顺便把那小子炼成傀儡的可能性。
虽然是他不告而别在先,但在仙府时,宫泊自己都没多少把握能活下来,若真在那时候告知楚沨真相,指不定那小子冲动之下,又不管不顾自己的小命了。
而且到了仙尊这个级别,百年时间基本就是闭关一次的功夫。
这小王八蛋当上仙尊后,也不急着巩固修为,立马就飘起来大张旗鼓地迎娶娇妻,哪个师父见了不是一肚子恼火?
宫泊面沉如水地想:
退一万步说,那小子就算真要成亲,都得先给他磕头敬茶呢!
他起身跳下床,出门下楼,来到钱阳的屋外咚咚敲门。
“宫兄,这大晚上有什么事?”
钱阳诧异开门,听到宫泊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蓬莱宗招收弟子,楚沨会来吗?”
“啊?”钱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宫泊说的是楚仙尊,而非街上随便一把抓的阿猫阿狗。
他莫名觉得,眼前不过炼气五层修为的宫兄,仿佛一下子与他有了隔阂,下意识磕巴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次的新弟子招收,是蓬莱宗内一位长老全权负责的。”
顿了顿,他又道:“听说楚仙尊这些年来行踪不定,就连蓬莱宗的门人都很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都快成亲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宗内吧?”
事实上,宫泊早就用神识探查过了。
整个蓬莱宗内,都没有楚沨的影子。
他本来还想找明荣先问一问的,结果这家伙居然也不在!
不然宫泊也不会大半夜的找上钱阳询问。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
难道真要去抢婚?
可婚期将近,他的修为指不定恢复到什么阶段。
万一都还没到元婴,面对一个仙尊级别的逆徒,扇他巴掌都跟挠痒痒似的,他堂堂阎傀仙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钱阳看着宫泊沉思的模样,再次脱口而出:“宫兄,要不,你跟我一起参加弟子选拔吧!”
“嗯?”
见宫泊抬头望向自己,没有跟之前一样立刻拒绝,钱阳立马来劲了:“这次负责招收新弟子的长老,据说是上届蓬莱宗的首席弟子,宫兄,你若是表现出色,能得他青眼,说不定就能让这位长老帮你引荐楚仙尊呢!”
含闲当上长老了?
宫泊恍然,仙府之行后,含闲的修为应当也快渡劫了,再巩固百年,再占着首席之位确实有些不合适。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也知道楚沨他们的下落。
排除私人感情,宫泊其实更需要见一面的人是明荣。
老龙交托给他的任务,若是没有蓬莱宗的助力,单凭他一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以蓬莱宗如今的地位和声势,在大陆上找到那几样东西,应当会简单许多。
“行吧,明日我去报名。”
“太好了!”
钱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不仅是因为有了个伴——考核之中要是多一个能信赖的同伴,那他自己通过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这可是双赢啊!
“明天早上我带着宫兄你去报名点,你只要出个人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到时候再给你重点介绍几位竞争对手,争取在考核之前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宫泊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他觉得更需要担心的不是考核本身,而是自己得提前练习一下炼气期的招式,掌握好分寸。
可别一不小心下手过重,把蓬莱宗的好苗子都给弄死了。
*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
明荣缓步走到树下,仰头望着头顶的月光凝露树。
片刻后,又垂眸看向正赤.裸着上身、盘膝静静在池水中修炼的楚沨。
如今楚沨的模样,比从前要成熟了不少,称呼他为青年,已经有些不切时宜了。
但相比起从前,变化更大的,是他周身的气质。
如果说曾经的楚沨,是一柄藏锋的寒刃,虽然染血,但至少还带着些活人的气息。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亘古不化的雪原。
厚厚的积雪层下,是亿万年积攒而成的冻土,生命在此绝迹,一切地质时代的变迁都被凝固。
就连曾经波澜壮阔的海洋,也沉默地死于寒冷,只留下一具具古老冰川的遗骸,仿佛一切生机都未曾来过。
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灵源泉内的楚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明宗主,找我何事?”
他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也十分正常。
但明荣实在没法忽略翻腾池水中,长发男人遍布浑身上下、甚至都爬上脸颊的诡异图腾纹身,和那对近乎非人的血色瞳仁。
看到楚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明荣很想叹气。
但他忍住了。
他说:“蓬莱宗又要招收新弟子了。”
楚沨不语,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
“行吧,就知道这个理由请不动你,”明荣无可奈何道,“不过你和师叔祖的婚事,你总得亲自回去一趟吧?”
“日子定下了,我会回去的。”
“绝对是良辰吉日,这个你放心。”
明荣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样荒唐的语句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一想到楚沨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和一个死人结契,他就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不但是帮凶之一,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道:“楚沨,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但至少在干之前,你得先把师叔祖的功法和傀儡术传下去吧?”
明荣咬咬牙:“最起码,不能让师叔祖的传承断代,落得个后继无人的境地!”
楚沨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眼见这个理由劝说有戏,明荣立刻再接再厉道:“这次老夫可是下了血本宣传,全大陆的好苗子,现在都在东域,齐齐奔着蓬莱宗来呢。”
“还有,仙宫这几年虽然老实了很多,但真正的好苗子要是被他们抢走了,指不定过个一两百年,又要折腾出事来。你回去坐镇,就算只是在边上看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震慑。”
“我知道了。再过几日,会回去的。”
楚沨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
明荣内心一喜,却又听楚沨淡淡道:“但师父的功法,我没有再传给其他人的打算。”
“为什么?”
“师父曾跟我说过,六道轮回,非大毅力者无法自渡,”他低声道,“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毅力,天资,机缘,统统都只是次要的。”
“这世间就不该有这样的功法存在——即使它是师父毕生心血,我也要这么说。”
明荣眉头紧锁,不悦道:“楚沨,你的意思是,打算彻底销毁这本功法?仙宫人人都骂师叔祖炼傀违背天理,难道你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也这么认为吗!”
“是又如何?”
楚沨突兀地冷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那双血瞳,直直地盯向明荣:“明宗主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薄面,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如都坦然直接点儿好了。”
“说什么文绉绉的违背天理,修炼那本功法的人,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好死!!”
明荣哽了一下,想要张嘴反驳,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楚沨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双拳,许久后,移开了视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迄今为止,修炼那本功法的,只有你师父和你,”明荣说,“师叔祖之所以那么做,不是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楚沨,四大仙尊没法离开玉京山,也奈何你不得,凡界又有蓬莱宗支持,你何必如此折腾自己呢?”
“那是在你们看来,”楚沨平静道,“明宗主,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到达成我的目的,或者和师父一同死去的那天到来。”
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他们的交谈又再一次进入了无法沟通的境地。
明荣理解不了楚沨的心境,就像楚沨也不会理解他的期望那样。
他们之间,横锢着的不只是那消失的十年岁月,还有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隐晦。
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就连提起,都是一件禁忌。
但今时今日,明荣觉得,既然已经坦白到这种程度,不如就再破罐子破摔一些吧。
大不了楚沨一招灭了他!他也好去地下向师叔祖告状!
“楚沨,”他沉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在这个时候,和师叔祖举办婚礼?”
“还有,师叔祖的身体,究竟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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