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卫极画终究还是被强征抓回了锈骨堡,和白羽一起跟其他被集结的士兵站在城郊偏僻区域的街道前吹冷风。
先前强行征用卫极画的军官站在方正前方,脚下垫了几个木箱子,居高临下地大声训话:“这片街区是我们负责的区域,街区中的民众务必一个不留!挨家挨户搜仔细!这是任务!绝对不能有多余的同情心!”
“是!”
锈骨堡的街道大雪纷飞,北风萧瑟。士兵的回答铿锵有力,个个眼神坚定。
大概北国给士兵吃的食物里也都加了改良版的“七日循环”,士兵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不忍、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为杀死普通民众的命令而感到疑惑,只有执行命令的“热情”。
卫极画在这群士兵中格格不入,被冷风吹得偷偷往方阵里钻,试图装作不经意地用周围士兵们的身躯挡风。
军官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训完话就拍拍肩膀上的雪,从前方的木箱子上跳了下来。
“行动!”
命令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入空旷的街道与两侧的红砖居民楼中。
士兵们整齐有序地四散而开。没了士兵们的遮挡,冷风也没有了阻碍,劈头盖脸往卫极画脸上砸。
现在街道上就只剩下卫极画和白羽了。
军官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你们两个站着做什么?我们的时间很紧,还不快去开始仪式?其他人都开始了!”
确实已经开始了。军靴在雪地中跑动的声音、撞门的声音、士兵呵斥的声音,士兵开枪的声音。
他们让骚乱越来越大,让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让雪地变成了一块儿血地。
街口的坦克冒出白烟,一枚炮弹恰好炸在了卫极画所在的街区附近,两栋小楼直接被炸塌了。
崩飞的砖石碎片差点砸到卫极画的脑袋!
卫极画窝窝囊囊,没敢说话,一只手拎着刚才军官发给他的枪,一只手扯着白羽,老实巴交准备开始仪式任务。
当然,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老实巴交。卫极画爱撒点小谎,一离开军官的视线,他就借着“去杀民众完成任务”的借口与机会带白羽从小路跑了。
北国的地下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卫极画知道有一条地道可以直通命运教派的教堂内部。
这条地道的消息是他之前去命运教堂领鸡蛋攀谈时听到的,刚好就在这片街区附近。
“走。”
卫极画带着白羽钻进了一栋居民楼。
进入密道时,白羽兴奋极了,“何休你好聪明啊,居然直接就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混进城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军官会强行征用我们?”
卫极画:……
他要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倒霉被抓回来,估计没人会信。
卫极画都懒得说话了,故作高深指了指密道上方,“……嘘,听。”
密道狭窄昏暗,顶端是厚厚的冻土层,除了呼吸以外,没有任何声音。
但卫极画这样故意吓人,出于对卫极画权威的信任,白羽以为真的有什么东西,赶紧噤声努力听。
“……”
“……”
密道内寂静无声,白羽凝神听了一阵,什么都没听到。
这狭窄得乏善可陈的隧道内漆黑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甚至都感受不到旁边有卫极画的存在。
……卫极画怎么没有呼吸声?
白羽一惊,却发现卫极画已经停在了前方。
“……嘘,别说话。”
卫极画靠着密道出口的铁门,看白羽追过来,悄声抬手捂住白羽的嘴。
——他这次真听见声音了。
微弱的烛光穿过门缝,对话的声音从密道外的教堂内部传来:
“在北国成为国教这些年,我们的扩散很顺利,北国大部分人都成了我们教派的信徒。这些都离不开大家的努力。今天我们的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结束了就好,在北国太不容易了!上次北国元首居然问我这次的仪式为什么和两个月前何休的仪式不一样。还好我用何休献祭失败,需要改良仪式内容的说法糊弄了过去。”
“还是你聪明啊!把替代仪式伪装成神降仪式,这些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困难条件全被北国元首替我们办完了,我们只需要坐着等就行了。”
“哈哈哈,是不错。不过这北国元首献祭1/3的国土和民众,发现仪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何止是报复?现在整个北国都相信我们的仪式能让神降临。到时候北国元首发现仪式没用就好笑了。”
“管他的呢。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坚信神肯定是存在的,上次神降仪式失败,这次我们就用替代仪式!得到了结果就走!”
“看情况吧。那些潜伏进教会的特务都认得我们,我建议还是做好出现问题的准备。前两天我已经安排好车了,过会儿仪式开始就会有人在教堂密道的出口处来接我们,拿到仪式结果就走!”
……
头顶教士的对话结束了。
白羽小声问卫极画:“何休?他们说的那些仪式是什么呀?”
卫极画默不吭声。
不出他所料,命运教派这些邪教徒果然是在坑蒙拐骗。
根据刚才的谈话内容,这些命运教派的邪教徒用“替换仪式”伪装成“神降仪式”。让北国元首替他们完成这些“献祭1/3国土与人口”之类苛刻的条件,还计划着中途跑路。
卫极画弄不太懂这两个仪式的区别。
神降仪式……简单明了,一听就知道是让神降临的仪式。何休两个月前参与的就是这个。
但“替换仪式”是什么东西?居然要献祭北国1/3的国土和民众,对比起来,代价比“神降仪式”还大。
卫极画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算了,他又没在书里设置玄幻因素,这群邪教徒怎么搞都没什么用。等剧团的人处理就好了。
卫极画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打开密道的铁门,手臂一撑,就轻巧爬了上去。
“上来。”他伸手把白羽也拉出来。
密道的铁门藏在教堂侧廊的告解室后面。他们出来时,刚才在外面聊天的教士都离开了。
那些紫袍的神父、修女,包括领鸡蛋的教徒都不见人影。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教堂空旷的穹顶和琉璃彩绘。
教堂内没人,刚好方便卫极画观察情况。
“先上2楼看看——嗯?白羽?”卫极画扭头,发现白羽没跟上自己,反而往教堂的休息室转。
卫极画疑惑,“你干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武器。”白羽忧郁:“基因病毒和枪都没了,总感觉心里慌慌的。特别是最有用的基因病毒,我现在还在想那个偷了我病毒的家伙,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卫极画:……
卫极画生怕暴露是自己把病毒偷了,赶紧装作若无其事,沉稳道:“好,那注意安全,有事就叫我。”
白羽点点头,“好!”
卫极画也点点头,赶紧独自溜上了2楼。
偷看白羽没有异常举动,他勉强松了一口气,借着教堂的窗户看向外面。
教堂外的广场上站满了抱着枪的士兵,那些消失的神父修女都在外面。站在广场中央那座的高大祭台下。
那座祭坛是用灰白色的石料砌出来的,四面立着巨大的石柱,柱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则燃烧着蓝紫色的妖异火焰。
卫极画注意到祭坛边缘还站着一些被枪指着的男女老少,定神一看,发现是那批在学术研讨会上被掳走的神学领域学者和他们的助手与学生。
虽然知道不管什么仪式都没有作用,但让这么多德高望重、大部分头发都白了的权威学者在旁边站一排,再配合上那些神色肃穆的神父和修女,卫极画觉得这场仪式怪慎重的。
……献祭都开始了,剧团成员应该到了吧?
卫极画打开手机查看附近的剧团成员定位。
小地图实时展开,在周围众多红点中,代表剧团成员的深红色信号源分散布满了整个教堂外围。
卫极画悄悄数了数:2、4、6、8……
能显示为信号源的,都是工作群内的剧团成员。
这种等级,在行动中是有资格带队的。
现在剧团的军队进不来,暂且不论,只说停留在北国的“舞伶”行动组。
一个显示信号源的剧团成员大概带了两个“舞伶”小队。
这样算下来……是来了多少人啊?
这么多恐怖分子藏哪了?怎么只看得到信号源,没看到人影啊?
卫极画正疑惑着,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嘭!”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广场!一朵绚丽的礼花在祭坛上空炸开!
灰尘火光中,勾勒出模糊的人影。
——居然是芋泥波波茶。
卫极画一下被逗乐了。
芋泥波波茶也是出息了,胸前佩戴着“半开剧本扉页”图案的胸针,一身正装,像变魔术那样从礼花中走出来。
凭借代号成员的身份,他得意地被众多剧团成员簇拥着,在祭坛中央闪亮登场。
“日安!大家还真是热情啊,整个剧场都被调动起来了!”
芋泥波波茶的声音在枪声与爆炸声的间隙里清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文质彬彬地对祭坛下方的士兵行了个礼,微笑着张开手臂,“不过这里是第七幕区,剧作家大人可不喜欢不受控制的剧目,观众还是坐回座位,将舞台交给演员吧。”
话音落下,剧烈的枪声和爆炸轰鸣。
一张张代表“舞伶”的红面具幽幽从火光中浮现。
“敌袭!敌袭!”
枪声炸开,广场变成了惨烈的屠杀现场。
北国士兵甚至来不及还击,就一排一排地倒下。
十多个剧团成员带着舞伶小队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尽是在北国憋久了的变态快意。
这群剧团的恐怖分子开头动手时还有些拘束,等脚下踩着的尸体越来越多,渐入佳境,终于重新露出了释然享受的笑容。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芋泥波波茶倒是还记得卫极画之前安排的任务,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让人把主持仪式的神学领域学者都带走。美滋滋地想着卫极画知道了肯定会夸奖他细心。
但很可惜,看到这一切的卫极画现在只想跑路。
卫极画焦虑地躲在2楼,望着下方正在燃烧的广场,心里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觉得这里真的是不能再留下去了。
他本来以为剧团的成员只会把那些负责仪式的学者劫走,并且用其他比较隐秘的手段,趁北国元首现在不在锈骨堡,假传北国元首的命令,或者绑架能管事的高官把这场乱杀人的献祭仪式停下来。
结果剧团的犯罪分子简直就是群疯狗!
城内那么多北国军队,他们居然敢直接搞恐怖袭击故意威慑挑衅!
卫极画听到了不远处响起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像一辆正在靠近的火车。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更是不停在广场上方盘旋,声音大到连教堂都在震。
“封锁街道!”
“顶上!顶上!把那群神学领域的学者抢回来!仪式必须要继续进行!”
火光冲天,布控在城市内的部队都在迅速向教堂广场集结。
这一场恐怖袭击下来,北国的封锁一定会继续延长。
而且关键的是现在军队已经全部围过来了,这该怎么跑啊!
卫极画都快扭曲了。
那群个个都身怀绝技的罪犯搞完恐怖袭击,肯定是有能力跑掉的,但他就是一个废物小说家啊!还带着一个比他还废物的柔弱生物教授白羽,他怎么跑?!
假如现在冲进广场和那些剧团成员一起跑,卫极画估计他刚出教堂的门就会被榴弹打死!
这可怎么办?卫极画痛苦隐忍,揉了揉额头。可抬起头时,却忽然看到刚才还在广场中进行仪式的神父和修女正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面溜。
这些邪教徒要趁乱跑路?
对了!刚才在密道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好像就是要借着这一次离开北国!
卫极画扭头低声喊下面的白羽,“白羽,我们和命运教派一起走。”
“离开北国吗?”
白羽也是听到那些教士说有渠道离开的,当卫极画躲在教堂2楼观察下面情况的时候,他就去搞了两件紫色的神父袍,觉得可能用得到。
现在听卫极画说要跟着命运教派走,白羽赶紧把怀里抱着的神父袍分了一件给卫极画。
“给!刚才我用烛台打晕了两个在杂物间收拾资料的神父,刚好可以顶替他们。”
柔弱的生物教授白羽如是说。
第122章 何休一定是文职人员
“都到齐了吗?”
教堂密道出口外,十几辆不起眼的车静悄悄地停在隐蔽处。趁着混乱悄悄溜出来的命运教派教士在隔壁街道传来的炮声中清点人数。
“十、二十、三十、四十……”
教士修女们陆陆续续上了车,两个穿着紫袍的教士姗姗来迟从密道口出来。
或许是因为风雪有些大,他们戴上了神父袍自带的兜帽,遮盖着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下巴。
打头的教士点过这最后两个归队的紫袍教士,“五十八,好,锈骨堡的人齐了。上车,分散离开这片区域,然后停车原地待命,仪式结束就走!”
伪装成教士的卫极画闻言赶紧将头上的兜帽向下扯了些,等完全遮盖住脸,便拉着白羽挑了一辆无人的车。
其他车都坐满了,只有末尾的车子空着。
卫极画和白羽刚坐进去,打头点人数的那位教士头目就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车子在风雪中缓缓启动。
卫极画和白羽坐在后座,教士头目坐在前面,车内无人说话。
好一阵,前面的教士头目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怎么上车了还带着兜帽?感觉你俩有点眼生。”
这句略带疑惑的询问把柔弱生物教授白羽吓得够呛,下意识抓着藏在神父袍下的沾血烛台,想先下手为强。
卫极画赶紧按住白羽,避免白羽用那盏已经“打晕”两个教士的烛台把教士头目也给砸死。
毕竟脑震荡被田螺姑娘治好了,刚才还睡了40多分钟,卫极画的精神状态比较平和,爱随口撒点小谎:“你的警惕性不错,值得赞扬。我们是阿南刻总部派来的。”
“总部?”教士头目面露困惑,“可我没听说过这个消息,也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面不改色:“不必担忧,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们是总部派来确认仪式正常的,不要对外暴露我们的身份。”
他这话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心虚,教士头目虽然还有些怀疑,但终究没有质疑,“既然是命运指引,那两位上使是来查什么的?”
“替换仪式。”卫极画说。
“替换仪式……?”
听到卫极画提起他们将神降仪式变成替换仪式的信息,教士头目终于放下了戒备,“您问这个啊……请放心吧,仪式一切正常。献祭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等仪式结束,我们就能得到结果。”
这教士头目还怪精,只说了仪式一切正常,却没有说替换仪式的内容。
卫极画不太在乎这些神神叨叨的邪教仪式,只旁敲侧击想问出这些教士有没有在仪式上留下后手,便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你们都逃到这里来了,怎么保证仪式正常?”
教士头目笑了两声,“上使,您说笑了,那些神学领域的权威学者都还在祭坛边,北国元首的士兵可是拿着枪的,一定会让他们‘帮忙’完整走完仪式。”
卫极画嗤笑,“你是说那批学者?呵……很遗憾,那群学者被刚才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抓了。”
“被抓走了?!”
教士头目一惊,赶紧打开手机通过教堂的监控画面查看广场情况。
教堂广场上的交火声仍在继续,坦克飞机都来了,几乎乱成了一锅沸腾得冒泡泡的粥。
本该在祭坛下方主持仪式的神学领域学者竟然全部都被刚才那些恐怖分子抓着往外跑!紧急赶过来的军队都拦不住他们!
……主持仪式的学者被抓走了?!这还得了!
教士头目瞬间就急了,但是又想到坐在自己后座的卫极画和白羽是被从阿南刻总部派来的“上使”,只能硬生生克制住惊慌。
他被外派到北国那么多年,眼看就要调回阿南刻升职了。为了更进一步,他现在绝不能出现纰漏!
教士头目稍加思索,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往好的方面讲。
他拿出哄骗教徒的话术打马虎眼儿,“上使,那些学者走了没关系。还有一个神学领域的权威没被恐怖分子抓走,北国元首一定会让他继续进行仪式的。”
“哦?”
卫极画听到‘神学领域权威’这个关键词,促狭道,“你这个神学领域的权威是不是叫……何休?”
“上使英明!”
教士头目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菊花,“正是何休教授!您也知道,何休教授在神学界的地位那可是泰斗啊!”
他竖起大拇指,在卫极画面前疯狂投入赞美之词,“那可是何休,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一半能力。只要他在,仪式照样能成!北国元首肯定会把他抓去主持大局的!”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盯着教士头目,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的弧度,“你亲眼看见何休被抓了?”
教士头目愣了一下。
——要问有没有看见何休被抓,当然是没看见的。
何休就是他编出来的托词。况且那会儿广场祭坛上那么乱,爆炸和子弹轰轰的响,他光顾着带其他教士趁乱撤退了,哪还顾得上看谁被抓谁没被抓。
但为了升职,他肯定不能在总部来的上司面前这么说。
教士头目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笃定起来,把糊弄信徒的说谎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上使有所不知,我来之前亲眼所见,那何休教授被北国元首的特殊部队包围了,插翅难飞。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祭坛上了。”
“是吗?”卫极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定?”
教士头目的笑容僵住。他下意识看着卫极画,却看不见卫极画那双隐没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但他觉得自己正被那双眼睛注视,似有似无,如芒在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还是信誓旦旦咬死不认,笃定道:“看、看见了,真看见了!”
卫极画旁边的白羽低着头忍笑。
这些命运教派的邪教徒太好玩了,居然跟何休信誓旦旦地说“我亲眼看见何休被抓了”。
而何休居然也不否认,故意促狭着吓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何休是这种性格?两个月前的何休不是从来少言寡语,平等漠视所有人,从不浪费时间吗?结果在这种潜伏在他人队伍中的情况下都还要恶劣地逗人玩?
白羽笑得抓着卫极画大腿一直抖。
卫极画无辜被掐,面不改色撕开白羽的爪子。
教士头目看白羽低着头一个劲发抖,赶紧转移话题,“这位上使怎么了?”
卫极画侧过头撇了一眼白羽,语气平淡,“他晕车。”
“……啊,晕、晕车啊。那是很难受了。”
教士头目尴尬地低下头继续看监控,假装自己很忙。
监控中的画面依然混乱,教堂前方的广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几辆坦克歪倒在街道两侧,炮管折断,履带崩裂。直升机的残骸砸在附近居民楼上,冒出滚滚浓烟。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到处都是焦黑的爆炸痕迹。血迹从祭坛的灰白石阶一路延伸下来,顺着那些符文蔓延整个广场。
祭坛周围仍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士兵,那些造成混乱的恐怖分子却已经趁乱带着那批学者撤走了。
……完了……这下完了。
那些学者真被抓走了,仪式怎么办?
教士头目的双手有些发抖,甚至想现在冲下车,豁出这条命去维持仪式正常运行。
可忽然,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画面中。
广场上明明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爆炸,光是流弹的弹射就能打死路过的人。
这青年却毫不在意,如入无人之境,在混乱中慢条斯理地走向祭坛,漠然无视脚边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踏过血泊,拾阶而上,拣起祭坛中央那把仪式匕首。
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钻进广场附近的建筑群炸开,浓烟滚滚,静谧的雪像灰蒙的雨。
祭坛的妖异火焰跳动,细密的蓝紫色火星随飘散的雪落在他周身,又熄灭。
火光迷蒙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只要见过,就没人会不认识这张脸。
——是何休。
盯着监控画面的教士头目喜极而泣,“上使!是何休!我没骗您啊!他真的在祭坛上!”
卫极画没看到监控画面,以为对方又在说鬼话。
他发现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所以从刚才就借着兜帽的遮挡闭上眼睛趁机睡觉。
可惜现在被喊醒了。
旁边的白羽慌乱地扯他,“何……何休……真的是你。你怎么在祭坛上?”
“嗯?我?”卫极画茫然。
他来北国用的是两个月前失踪的那位何休教授的身份,假如“何休”在祭坛上,那他又是谁?他怎么不知道他被抓去接替仪式了?
等等,不对!
卫极画忽然想起,他从灰鸟那得到证件的时候,听灰鸟说,何休教授是失踪了,不是明确死了。
假如他在这里,那现在,在祭坛上继续仪式的那个……不会是真的何休教授被抓去主持仪式了吧?!
卫极画赶紧看向监控。
不好……好像真的是在两个月前失踪的何休教授!长相几乎和他手里的身份证件照片一模一样!
这可怎么办?!
何休教授失踪两个月,肯定深陷围窘。
而他,为了在剧团那群恐怖犯罪分子面前保住命,就趁着人家被困,顶替了人家的身份,现在还害得人家被抓了!
他之前甚至为了逃生,就不问自取借了何休教授的钱没还!
设身处地带入何休教授的视角,卫极画都要骂一句:这该死的卫极画怎么这么坏?!
卫极画心里急得团团转,既怕自己被白羽当场拆穿不是何休,又觉得亏欠何休,想冲下车去救人。
虽然他先前沦落到惩戒军团中转站,知道了何休教授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可卫极画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
从南刻大学那些学生的态度来看,何休教授绝对是个待人温和的大好人。
而且参谋长这种职位,听起来是文职啊。
卫极画心里纠结极了。
何休教授也就和他长得一样,身高差不多。但明显比他清瘦一些,一看就是个柔弱的文职人员。
之前他顶替何休教授身份时碰到了刺杀,对方甚至直接在飞机上动手脚想炸死他,得亏他换了战斗机才躲过一劫。
所以,何休教授这种身居高位的文职人员,肯定树敌良多,时时面临危险。现在居然还独自被抓上了北国的祭坛!
北国元首要献祭1/3的国土。
假如剧团那群自由发挥的罪犯不能阻止这场献祭仪式,那北国元首绝对不可能放任主持仪式的何休教授活着。
因为从政治层面上来讲,所有知情者都该被处理掉。
卫极画想到这里,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算了,被拆穿就被拆穿。反正他都是借的何休教授的身份。
欠了何休教授那么多,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何休教授死在这里吧……卫极画的良心做不出这样的事。
“上使?您怎么了?”
教士头目看卫极画沉默,小心翼翼问,“现在有何休在,仪式应该能正常进行,您是要安排人去何休手上拿仪式结果吗?”
“仪式结果……”
卫极画抓住这个借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拿。”
说着,卫极画不顾阻拦,转身下车,消失在风雪中。
他从密道返回教堂,顺带提前把碍事的紫袍子脱了。
也不知道何休教授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感到惊愕……肯定很不想看到他这种品行低劣的冒牌货吧。卫极画窝窝囊囊地想。
……希望何休教授知道他顶替身份和不问自取借钱的事以后不会生气。
第123章 参谋长被绑走了!
卫极画爬出密道,溜出教堂,在轰鸣的枪火声中尽量压低存在感。
地上到处都是死状惨烈的尸体和残肢,偶尔不小心踩上去,脚感软唧唧的,容易摔倒。还有的尸体死得早,已经在风雪中被冻硬了,僵硬的肢体或五指有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勾住卫极画的小腿。
“呃呃我……”卫极画灵魂都要吓出窍了,感觉到那些冻僵的肢体隔着西装裤的布料碰到他的腿,头皮发麻,像被点着尾巴的狗一样在心里吱哇惊恐乱叫。
“借过、借过……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路过的普通小说家,冒犯冒犯……你们要报仇就去找你们元首吧,都是他干的……”
卫极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反反复复给尸体道歉,忍着害怕躲过路上的残肢,胆小怕事地往祭坛的方向挪。
他要找的何休教授正站在祭台之上,衣着单薄,衬衫被血染红,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被仪式匕首割出了三道恐怖的伤口,粘稠的血液顺着小臂蜿蜒至指尖,滴落在祭台上。
何休很专注,苍白的脸在祭坛四柱火光中忽明忽暗,唇角淡淡的弧度抿着,那双和卫极画相似灰蓝色眼睛低垂,神情不明。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上,静谧地掩盖祭坛四周支离破碎的可怖尸体。
——这是何休,真正的何休。
不像证件照片和视频图像上见到的那样失真,不是南刻大学那些学生们眼中温和疏离的教授,也不是惩戒军团里那些罪犯喊的“参谋长”。
任何身份都只是侧面的映照。
而现在,站在祭坛中央的是一个活着的人。
火焰中,飞雪中,蔓延的血迹中,显得过分脆弱安静。像一幅被遗忘在暗室中的旧油画。
亲眼见到失踪的何休教授这副模样,内疚之情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将卫极画淹没。
卫极画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了活命顶替了何休教授的身份,骗何休教授的同事和学生,住何休教授的房子,还不问自取借人家的钱。
连知道何休教授被抓,他都要来迟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逼迫着主持仪式受伤,流那么多血。
看看何休教授这苍白安静的样子,说不定是失血过多说不出话了!
卫极画羞愧得不敢和何休搭话,原本想第一时间告知顶替身份的事情,现在也偃旗息鼓。
他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终于心虚地在祭台下方小小声:“……何休?”
听到卫极画的声音,祭台上的何休似乎有些错愕。
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眼睛越过脚下蜿蜒的符文,越过四周还燃烧冒烟的直升机残骸,越过那些在地上挣扎爬行的伤员,落在了卫极画身上。
卫极画不知何时站在祭台下,正仰头望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居高临下看到卫极画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近到他几乎能闻到风雪中似有似无的冷冽雨雾气息。
明明是居高临下,身高也相差无几。可站在下方的卫极画抬眸看他时,却比他想象中更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祭坛上朦胧的蓝紫色火焰,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倒映着他的脸。
何休走到卫极画所在的祭台石阶前,手臂上被割开的伤口血肉翻卷,血腥气滴滴答答。
台下的卫极画盯着何休的手臂伤口,急得手足无措。他想让何休赶紧下来包扎一下伤口,但是话到临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也冻僵了做不出表情。
何休教授没见过他,他顶着和对方相似的脸贸然出现,对方肯定很惊诧吧?假如他直接开口让何休包扎伤口,并且说这里危险让对方跟他走,何休教授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他别有用心?
那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恶意,等获取了对方的好感,再借势提出让对方赶紧处理伤口跟自己走?
呃……好复杂的选项。怎么又像是在旮旯给木!?他之前旮旯的都是恐怖罪犯,根本没有旮旯正常人的经验啊!
以他一看就很坏的男鬼长相,到底要怎么获取何休的好感?
卫极画冷着一张脸盯何休,憋了半天:“在做什么?”
这话刚说出口,卫极画就后悔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精湛的旮旯给木技巧呢?
居然一来就质问吗?!
卫极画都快给自己跪了,绝望地在幻觉里看到何休头上冒出扣好感的提示。
幸好,现实的何休教授貌似是一位温和的文职人员,哪怕被他质问,也没有像其他一言不合就犯病的恐怖罪犯一样就地取材用手上的仪式匕首捅他一刀,反而静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替换仪式罢了。”
何休叹息:“神注视着谁,世界就围绕着谁而运转,如同命运的丝线,一切都要为被那位‘被选中者’让路……命运教派想用替换仪式得到那位‘被选中者’的信息,再杀了他,取而代之。”
卫极画在台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替换?什么被选中者?什么取而代之?
命运教派怎么搞这么玄乎?
要不是清楚自己没在小说中设置玄幻因素,卫极画都差点要相信了。
假如用命运教派这种玄幻仪式的视角打开他的小说,那这个“被选中者”不就是指的“主角”吗?
全世界都是小说中的故事,那剧情肯定要跟随主角运转啊!不跟着主角转,难不成还跟着配角转吗?
命运教派搞这么个神神叨叨的仪式,就算真乱蒙着成功把主角杀了又怎样?
玄幻小说可以随便设置个事件让主角复活,没有灵异情节的现实小说就直接设定主角没死,任这些邪教仪式搞破了天都没用。
只要卫极画这个作者不同意,主角就不可能被替换。
所以卫极画觉得这些邪教仪式真有点扯。
当然,卫极画无意否决何休教授对于神学的研究。正常情况下,卫极画绝对会尊重他人的任何行为。
但现在,何休教授为了这个替换仪式,往手上划了那么多刀,要是再站在这不走,血迟早得流干。
何况北国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往这个广场赶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卫极画权衡利弊,不得不做一次恶人,让对方认清现实。
他对祭台上的何休伸出一只手,诚恳道,“跟我走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仪式不会有任何用处。”
何休闻言,愣了愣,盯着卫极画向他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弯了一下。像一条蜇伏很久的蛇悄然抬起头,稍纵即逝。
“仪式已经成功了。”他说。
卫极画:?
卫极画扭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改变的祭坛,还有周围废墟的浓烟与地面的尸体,没看出有任何区别。也没看出有什么仪式成功的征兆。
见鬼了,难道何休教授因为失血过多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哈、”看到卫极画的茫然,何休忽然突兀地笑了。这一发笑,就没个间断,变成了一连串的神经质低笑。
何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的头微微垂下来,黑发从额边滑落,短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胸腔发出震动,笑得一阵一阵地闷痛。
像忍了许久,却碰到一件很好笑又值得愉悦的事,于是终于不忍了。
卫极画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周围的士兵已经围过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可何休却站在祭台之上笑个不停,手臂狰狞的几道伤口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卷起的衬衫袖口、甚至衬衫下摆都被浸透了,变成一种刺目的暗红色。
北国士兵都来了还不跑!叽里咕噜笑啥呢,疯了吧?
卫极画是中途休学的丈育,真搞不太懂何休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在想什么,冷着脸上了两节石阶,抬手握住何休的腿弯,像抓猫一样把人直接从祭台上拽了下来!
何休的身体骤然失衡,重心前倾。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放大,身体在失重中僵硬一瞬,就被卫极画扯进了怀里。
雪从肩头簌簌地落下来,他的下巴磕在了卫极画的肩上,耳廓不慎擦过了卫极画冰冷的呼吸,像一片雪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以何休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卫极画被掐出一片青紫的脖颈和颈侧的四分休止符针孔,油画般迷离的蓝紫色,像是一个刺青,一个标记。
于是他又笑了,抬起鲜血淋漓的那只手臂,用沾着血的指尖摩挲卫极画颈侧那处刺青。
脖颈是要害部位,脆弱、柔软、没有任何防护。用力一掐,就会因窒息而死。划开一道口,大动脉的血液就会喷涌而出。
正常人被摸脖颈,都会感觉不自在下意识躲开。卫极画也同样努力想躲,但因为隔得近,还是何休被抹了一身的血。
那些粘稠温热血液顺着卫极画的脖颈流进领口,将衣物沾染成暗红色,被北国零下30度的冷风裹着雪花劈头盖脸一吹,很快就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湿冷一片。
……冷得卫极画不小心把专门含在嘴里、让自己说话不哈热气的冰块生吞了下去,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哪怕是为顶替身份的事对何休很愧疚,卫极画也有点怒了。
干什么啊!没事呼他一身血干什么?!
卫极画小发雷霆,决定成为一个冷酷的人,在逃跑过程中都不和何休说话了。以此避免在没有含冰块的情况下说话,毁坏形象。
他恼怒地把何休抱紧了一点,趁着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体面地逃跑,却没看到周围端着枪的北国士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带走何休。
北国部队的大部分将领和军官都是何休安插进去的下属,这些士兵也都知道何休的身份,暗中听从何休的命令。
可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们大人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向来冷漠严肃。
可现在居然突然出现一个长得和他们参谋长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直接像抓猫似的把参谋长从祭台上扯下来扛走了?!
怎么办?要救参谋长大人吗?!
可是参谋长大人为什么没反抗啊?
不行!这种当着他们的面绑走参谋长的行为太恶劣了!
一定要把参谋长大人救下来!说不定还能得到参谋长大人的赏识呢!
第124章 他才是何休
祭坛周围,不知道是谁先想进步,两个年轻的士兵看到自家参谋长被绑走,径直冲出掩体。
旁边的老兵一前一后拽住了这两个新兵,“等等!”
“您拉着我们做什么哩?!”
两个年轻士兵挣脱不掉。一个焦急地大声道:“人人都说胆大吃饱,胆小受饥。参座被绑走可是立功的好机会!您究竟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
“我也这样认为,”另一个士兵也说,“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您的意图。”
精明的老兵摁住这两个新兵,严肃地低声道:“军队中只需要服从!参座没有命令!你们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再说吧!”
年轻的士兵们闻言,立刻环视周围。果然周围的枪声都停了,那些端着枪的同僚们纹丝也不敢动,明明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又不敢扣下去,悄悄看着祭坛缩减自己的存在值。
按理来说,他们没有收到放下枪的命令。见到参座被当众绑走,是一定要迅速做出反应的。
可何休被被卫极画从祭台上拽下来的时,朝他们这些下意识想开枪的人看了一眼。
很轻很轻的一眼,甚至算不上瞪,只是在卫极画看不到的角度,轻飘飘从卫极画的肩膀上越过,冷漠地扫过他们。
于是,除了愣头青的年轻新兵,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往前一步试试了。
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有了对于危机的神经感应,下意识放慢脚步,随便对着天空放几声空枪,装作正努力往卫极画的地方冲,并且到处找掩体。
在这种好似打假赛的放水中,士兵们一边在枪声炮火声中声嘶力竭大喊着“站住!”、“快放下他!”之类的话,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个长得和他们参座一模一样的青年把他们的参座带走了。
轰隆!轰隆!
刻意躲着卫极画扔的榴弹在旁边的楼房边爆炸!四周枪林弹雨,发挥了充分的描边技术,一枚子弹都没打中,声势却无比浩大!把跑路的卫极画吓得一个激灵!
不是吧,他犯什么天条了?
北国的火力咋这么猛?就这么想追回何休吗?!
但是怎么榴弹都来了!也不怕把现在唯一一个能主持献祭仪式的何休一起炸死!
何德何能啊!
卫极画很想抱头鼠窜,但是他现在抱着被刺激得“精神不正常”的何休教授,怕自己表现得胆小会让本就应激的何休教授没安全感。
所以哪怕逃跑,卫极画也保持体面。步子背地里迈得大,表面上却假装走得很慢。
他后面的士兵看见他慢悠悠且毫不畏惧子弹的态度,心头十分煎熬。
在北国,浪费是最可耻的恶行!更何况是浪费子弹和军火炮弹这种通用物!
卫极画到底要他们放多少空枪啊?!本来北国的军火就告急,现在子弹都要用完了!卫极画就不能快点滚出他们的视线吗?!
不说强迫卫极画跑,至少要走快点吧!
绑了他们参座,还这么光明正大慢悠悠地到底是要干什么?
借着参座的默许,故意挑衅他们不能动手吗?!还是恶劣到在这种资源紧缺的备战时期,故意消耗他们的军火子弹?
北国士兵们都快义愤填膺了。
对于北国劳动光荣,浪费可耻的理念来说,卫极画的道德也太败坏了!简直就是该被公开批斗的阶级敌人!
而被评价为“阶级敌人”的卫极画正在绝赞逃命中,丝毫没有察觉士兵们描边开枪浪费子弹的心疼不舍。
温度太低,脑子就容易不灵光。
他被冻傻了,只觉得自己真是困难极了,带着失血过多神志模糊的何休教授逃命,还要顶着风雪,越过半个重重枪火的广场装从容。
卫极画忧郁极了,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等到离开广场,找了个被暴力搜刮的无人店铺,才努力维持松弛感,把何休放下。
——何休教授的运气可真好啊!他这种倒霉熊带着对方走了一路,居然都没被子弹打到过!
卫极画忍不住羡慕地在心中感叹。
而且……那些北国士兵好像都没有往这边来,附近游荡的士兵也不知道突然收到了什么通知,竟然全部离开了!
以至于他现在所在的整条街道都安安静静,好像他要走的必经之地都被提前清场了!
卫极画在心中再次感叹何休运气好,环视现在藏身的店铺,看店内的空调暖风还算起作用,便把何休往里面隐蔽的试衣间一推,反手锁上门,开始脱衣服。
何休兴许是有些疑惑,靠在试衣间的墙壁上看卫极画脱衣服。
卫极画动作利落,沾血的外衣、衬衫,一件一件随意丢在地上。
试衣间很小,两个成年男性站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何休能听到卫极画衣料摩擦的声音,衬衫的领口蹭过颈侧皮肤,袖口的黑曜石袖扣刮过了外衣内衬,腰带扣碰在试衣间的门板上,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
卫极画脱了上半身的衣服,才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绷带。
这是他今天在拍卖会上被迷晕后,那位帮他治伤的好心田螺姑娘缠的。躯干上和手臂上所有的伤口都缠了好几层,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卫极画从自己身上拆了一截最干净的下来,利落地用牙咬断。
“过来。”他指着试衣间内的矮凳扬了扬下巴。
何休垂眼看了看他,像是不能理解他想做什么,却还是在他安静地坐下。
卫极画在矮凳前半跪下身,“手给我。”
何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小臂上三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紫,血还在从伤口深处缓慢向外涌,像一节被冻住的河泉,在寒冷中流得不快,却一直没停过,一路从祭台所在的教堂广场淌到了这里。
这样的失血量,居然还能站着说话,卫极画都想感叹何休的身体素质好。怪不得人家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虽然是文职。
卫极画叹了口气,看何休发愣,单膝半跪在矮凳前,不容置疑拽过了何休的手缠绷带止血。
一圈、两圈、三圈。
他将绷带从何休的小臂内侧绕过去,冰凉的指腹蹭过没有被割伤的皮肤,能感觉到何休安静的脉搏。不快,却仍旧存在。
好歹血是止住了,再晚命都没了。
卫极画在何休手臂上系了个结,“绷带是今天中午时刚缠上的,虽说是从我身上拆下来的,不算无菌,但暂时先勉强用着。嫌弃的话,待会有机会换掉。
狭小的试衣间灯光昏暗,温热的风从顶端的中央空调口涌出来,让昏暗的灯光投射在卫极画的眉眼间,显出几分虚幻的朦胧光晕,让他本就深邃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清的阴影,仿若隔了一层摸不清的雨雾。
何休居高临下,盯着卫极画垂眸包扎时还坠着细碎雪花的幽深眼睫,微微笑了笑,“不,已经很好了。”
卫极画闻言,心道何休教授还挺随和的,正欲说点什么铺垫一下自己顶替对方身份的事,抬起头撞上何休的视线,忽然发现何休一直在看他。
阴冷的,贪婪的,带着扭曲粘腻的恨意,如影随形……像悄然缠上他脖颈,用蛇信舔舐他耳垂的蛇。
可下一秒,这些情绪又消失不见。
卫极画心中大惊。
何休教授这咋了?发现他顶替身份要弄死他?
他什么时候暴露的?!
卫极画下意识想逃跑,可是回想起是自己先顶替了人家的身份,还不问自取借了人家的钱,第一时间开始窝窝囊囊地心虚。
说到底也是他不对……何休教授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这么位高权重的身份,居然现在都还没跟他翻脸。
这脾气显然比阿南刻的那些罪犯温和多了!比每次给他治伤时都要掐他一下的田螺姑娘还善良呢!
好好处一处,说不定能和解呢?
卫极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移话题:“北国对文职人员来说不太安全,我要提前带白羽离开北国,你呢?”
“白羽……”
何休低喃这个名字,温和地问,“是穿白色恐龙羽绒服的那个?”
卫极画一愣。
他倒不奇怪何休认识白羽。
毕竟白羽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事,一起教书的。并且因为被其他人孤立,白羽之前还一直缠着平等漠视所有人的何休。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比较熟的。
但何休怎么知道白羽来北国有穿过白色恐龙羽绒服?
难道之前他们去教堂领豆奶的时候恰巧被何休碰见了?
想到这里,卫极画点点头承认,“你看到他了?”
何休轻轻地笑了,金丝眼镜的链条坠在耳侧摇晃,在光线下隔着镜片看不清神情,“只是听教堂的教士提起过。”
哦,果然是在教堂碰到的。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了。
有熟人在,何休教授肯定不会那么应激。就算因为他顶替身份的事情想找他麻烦,也总不好当着白羽的面跟他动手吧?
卫极画脑子转的飞快,赶紧道:“既然您和他是熟人,大概也知道北国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我要先带他离开,您要一起走吗?”
“啊,当然……”
何休与卫极画的鬼气森森不同脸上尽是温和的书卷气,含笑点了点头,“我很荣幸。”
卫极画看何休没有意见,大松了一口气。
遇事找熟人,果然没错!
他随手穿上衣服,带何休回了原先的车内。
车子还停在原地,白羽早就趴在窗口等了,看到走在前面的卫极画,赶紧打开车门,“你回来啦——唉?”
白羽坐在车座上,抬头却发现,与卫极画长相相同的何休悄然出现在卫极画身后。
他的声音停住,“何、何休?”
“你认错了。”卫极画说。
认为熟人之间肯定有话聊的卫极画把何休推到前面,让对方和白羽挨着坐,严肃补充:“他才是何休。”
白羽:?
何休看着白羽迟疑的模样,当着卫极画的面对白羽露出了一个微笑,温和地主动开口,“你好,许久不见。”
第125章 可恶的特权阶级!
汽车在北国的风雪中行驶。
司机在前面开车,教士头目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望着后面。
后座,何休坐在最左边,白羽坐在中间。
本来是白羽坐在最右边,何休被推到中间的。但卫极画觉得自己不能打扰熟人叙旧,直接把门关上了,给了他们一点视线交流时间,才从另一边上来。
可等他上车以后,车内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凝重,一直凝重到现在都还没人说话。
卫极画感觉莫名其妙的。
司机在开车,不说话很正常。
教士头目看见他和何休长相相同,一时间震撼没想起询问,这也很正常。
但何休和白羽为什么不说话?他们两个不是熟人兼同事吗?
白羽之前被其他人孤立,挺粘何休,何休刚才也主动开口打招呼。为什么现在就不说话了?甚至两人都没有质问他顶替何休身份的问题。
卫极画觉得现在真是太尴尬了,不敢主动开口。
幸好三个成年男性挤在一辆车子的后座,位置上是有些局促的。邻座的人完全是大腿贴着大腿,手臂贴着手臂。白羽在中间坐立不安,很快就忍不住了,期期艾艾地下意识扯了扯卫极画。
“何休……”
“你又认错了。”卫极画急于向何休证明自己不是故意顶替身份的,严肃更正了白羽的错误,“何休教授在你左边。”
说着,他侧头,用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自己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看到了吗?这是区分物,戴金丝眼镜的才是何休教授。”
白羽瞪圆了眼睛,盯着卫极画,又扭头看了看何休,磕磕绊绊半天,“我、我知道。我分得清你们两个!”
初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白羽就觉得“何休”对他的态度有些变化,变得更加温和,非常有耐心,沉稳可靠。到了北国,他更是发现“何休”与两个月前的差异之处。
可他没有在意。
何休就是何休,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区别只能是何休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他很高兴能这样。
直到现在,他突然见到了另一个何休。几乎是立刻的,他就分辨出了两者的差异,回想起了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才是真正的何休。
除了在学生面前好说话一些,何休对其他人一向是冷漠无视,甚至冷漠到有些残酷,把所有的人都当做蚂蚁似的。就算表面温和书卷气,也无法掩盖其底色。
白羽很擅长感知人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而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浑身冷冽的雨雾气息,鬼气森森。虽说在他人视角看来还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漠然,却比真正的何休更加随和。
白羽无意对比两人,毕竟在他被所有人孤立针对的时候,何休是唯一对他一视同仁的人。
可,对于白羽来说,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才是他的“何休”。
救了他的“何休”,轻声和他说晚安的“何休”、保护他、教他开枪的“何休”。
白羽更想和“何休”交朋友,见到何休反而感觉怪怪的。
……就是感觉,对方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以前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不针对任何人。在他遇到困难不得不求上门时,何休还会主动帮他。
但何休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人类看到蚂蚁有趣,随手丢了颗糖在地上。
——人的确会帮助蚂蚁,仅限于有趣。
扔一颗糖是有趣,随意踩死也是有趣,包括用开水把蚂蚁全部烫死也算有趣。
一切都取决于人类的心情,瞬息之间都有可能改变。
而现在,何休的态度终于不是漠然地把他当蚂蚁了。
……何休把他当针对目标了。
白羽能够察觉到何休刚才和自己打招呼时隐约的恶意,有些不知道这恶意从何而起。
他不太敢和何休坐一起了,扭捏地小声继续拉扯卫极画,“我坐中间有点晕车,可以换个位置吗?”
“晕车?”
卫极画疑惑。
之前进南刻大学时是白羽开的车。到了疆域辽阔、遍地冻土的北国,他和白羽也是通过车子到处跑。
白羽怎么突然就晕车了?
是位置太狭窄,空气太闷,不习惯被夹在中间吗?
“过来吧。”
卫极画无奈将白羽拉到自己腿上。
车子正在高速行驶中,不太好停下,只能在车内交换位置。卫极画身体往中间挪了挪,把白羽换到自己的位置,又贴心地把窗户按开一条缝通风。
“这样会好些吗?”
白羽感激,“……好多了。”
卫极画放下心来,在中间坐好。
他还挺想坐中间的,中间正对着空调暖风,被旁边两个人夹着也比较暖和。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的腿太长,放在中间屈起来比较局促,会很不体面,变得像并拢双腿认真端坐的小学生。所以卫极画将一条腿伸到何休所在的左边,另一条腿伸到白羽所在的右边。
说实话,被人夹着还真挺暖和的,空调的暖风微微拂面,卫极画坐好没半分钟就困了,眼皮酸涩沉重,意识也有点不清醒了。
可他模模糊糊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和教士头目说两句,让对方答应带他们离开,就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开始和眼皮那仿若成年鳄鱼的咬合力做斗争。
何休悄然抓住他冰凉的手。
卫极画抬起倦怠的眼睛,“嗯?”
“休息一会儿吧。”何休慢条斯理说。
“就算是乐曲,也总该拥有休止符作为短暂的停留。”
何休的呼吸落在卫极画耳侧,如同轻缓的大提琴声,温和沉静,“您对人类的躯体兴许是没有太多了解,人类是需要吃饭和休息的。过重的压力、过强的活动、过重的伤势,都会对人类造成影响。这具躯壳受伤太多,假如太久不休息,迟早会受损。”
何休说话缓慢,带着奇特的韵律。
卫极画本来就困得神志不清,现在听对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更困了。完全没听清对方具体说的什么内容,只当对方是高级知识分子,说话比较含蓄有诗意,听着听着就越来越困。
呼……睡一会儿吧,不要想太多了。
何休教授声名远扬……又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命运教派肯定要卖何休教授的面子,带他们离开北国大概是没问题的……
并且,现在车里那么多人,白羽肯定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被关着突然应激发疯捅他一刀。
何休教授也是……现在都还抓着他的手没放,估计是看他的手太凉了关心他呢……大概不会再计较他顶替身份的事,趁他睡着掐死他吧?
这样一想,这辆车子真是太安全了,放心睡一会儿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稍微有点动静,他应该也会醒来。
卫极画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何休脸上的笑容加深,将卫极画拉着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坐在另一边的白羽下意识不想让卫极画和何休扯上关系,第一时间把卫极画往自己这边拉,客气地和何休道:“车子里比较挤,往我这边多坐些就行了。”
“不必,”何休微笑着护住卫极画的头,避免把卫极画弄醒,另一只手则一根一根悄然掰开白羽抓着卫极画手臂的手指,“就靠在我这边吧。他对我总是不一样的,还是不要麻烦外人了。”
白羽皱眉。
听到何休和卫极画关系更亲近的话,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但看到何休与卫极画相似的面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执着把卫极画拉回来,不想让一身危险气质的何休和卫极画沾上关系,“不麻烦,我这边比较空。”
何休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吗?被忽略的感觉确实挺空的,习惯就好了,您在阿南刻不是一直被孤立忽略吗?我以为您早已经习惯了,毕竟您就该和几十万年前灭绝的恐龙一样不存在呢。”
白羽琥珀色的狗狗眼瞪大,第一次发现表面温和有礼的何休居然还有说话这么恶劣刻薄的时候。
好刻薄!攻击他就算了!还攻击他的恐龙!
居然有点像卫极画偶尔恶意对那些罪犯开恶劣玩笑的时候。
“什么恐龙?”
半梦半醒的卫极画听到半截话,费力睁开眼睛,揉了揉额角。
何休温和微笑,“没什么,白羽教授正在与我讨论克隆恐龙的技术。”
卫极画半信半疑。
他倒是听说过白羽想克隆恐龙的梦想。但他刚才明明听见何休教授好像是讽刺了白羽,并且何休和白羽还莫名其妙把他拉来扯去,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和谐了。
卫极画撑起下巴,故意问何休:“嗯?在谈论克隆恐龙的技术?你要给他克隆恐龙投资吗?”
何休:……
卫极画看何休不说话,低笑了起来,抓住两人的手合拢在一起,“好了,既然都是同事,就不要吵架。无论有什么矛盾,用这种话来伤害人也太过分了。”
何休别开脸,任由卫极画像调和小学生矛盾一样抓着自己的手和白羽握手言和,垂下眼看不清神色,唇角却微不可察勾起了些弧度。
白羽被卫极画拉着,勉强原谅了何休,也不再多说话了。
他们维持着这种僵硬的平衡跟随命运教派的车子一路上了飞机。
这架飞机有隐身涂层,是一架大客机,停在一处荒僻的雪原,靠近海岸线。
坐其他车的命运教派教士也陆陆续续到了这里,见到卫极画三人,疑惑地询问教士头目,教士头目却只扭曲复杂地偷看了中途让上级给他发警告信息的何休一眼。
可恶的特权阶级!居然连他们这种邪教都能找到渠道警告!
哎,权力!
哎,势力!
哎,世界!
太叫人生气了!
天生邪恶的特权阶级,老夫一定要把你——
何休扭过头,轻飘飘地朝教士头目一瞥。
教士头目偃旗息鼓,忍气吞声。
怀着对特权阶级的愤恨,他恼怒地向其他教士摆手,“不该问的别问,赶紧上飞机,准备走了。我们还要带着消息回去追杀那个仗着被神注视,让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世界中心’!这种特权阶级一定要处理掉,换成更努力上进的人才行!”
第126章 楚决到底在哪里?
北国为献祭1/3国土的问题自顾不暇,命运教派买通了管控封锁的工作人员,飞机又有隐形涂层,很顺利就趁乱离开了北国。
卫极画自以为是来搭顺风车的,客随主便,就没敢问飞机要开去哪里。
等到飞机穿过云层,停在笼罩在连绵阴雨下的灰蒙城市,卫极画才发现自己又被送回了阿南刻。
好样的,兜兜转转想逃跑,结果现在又被这罪恶之都逮了回来。
细密的雨丝像雾一样落在脸上,卫极画忧郁地45度角仰望天空。
北国是剧团划分给他的辖区,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却偷偷跑了,指不定要被剧团问责。
还有季氏财团,上次他想跑的时候,三房的季乐文就派了一飞机的杀手想杀他,他碰巧和另一个绑匪弄错了登机牌才保住一条命。现在回来,肯定又要被针对。
事已至此,先回家吧。找点吃的,好好睡一觉,然后找毒蛇把身上的七日循环彻底处理掉,再考虑怎么跑。
卫极画下了飞机,准备回旧城区。可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何休和白羽都跟着自己。?
这是干什么?在危险的北国跟着他可以理解。但现在都到阿南刻了,就应该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顶尖的教授从北国逃出生天,大难不死成功回到了阿南刻,难道就没其他事要干吗?怎么还跟着他?
卫极画停住脚步,神色无奈,“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何休……”白羽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眼巴巴的仰头望他,“我在南刻大学混不下去了,你去哪里呀?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卫极画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白羽怎么还当着真何休的面这么大声叫他“何休”啊,真正的何休教授都被忽略在了后面。
卫极画下意识看向白羽旁边的何休。
何休起初没说话,耐心在卫极画面前等白羽说完了,才仿若知道卫极画想法那样声音沉静地率先开口,“我不在意名字,只是身份罢了,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卫极画疑惑。
“不,”何休闭上眼睛,叹息着摇摇头,“没什么。”
何休的表情忧虑,语气无奈,好像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难处似的。
卫极画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知道怎么分辨别人话中的用意。但现在让他实地检验,他就辨不出来了,下意识想和何休说假如没地方去可以去他家里。
“嗡嗡嗡——”
手机铃声响了。
“稍等,我接个电话。”
卫极画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无人之处打开手机,发现是灯光师。
“喂喂喂~是剧作家吗?”
灯光师的合成电子音从电话那一头甜腻腻地传了过来,“是吗?是吗?快点回答我嘛~”
卫极画沉声道:“是我。”
他害怕灯光师是代替剧团来追责他,或者是知道剧团要追责他才提前打电话过来嘲笑他,表面沉稳,实则胆战心惊等待灯光师的下文。
但灯光师好像不是为北国动乱的事来的,张口就直入主题,“卫极画~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辖区?”
“换辖区?”
卫极画想起北国元首是灯光师的父亲,又回想起灯光师在亲眼看见母亲被杀后又被北国元首割开脖子扔在战场上的仇怨。
灯光师本就精神不正常,这种大仇大恨,提出交换辖区的事情也不稀奇。
不如说,灯光师不来换辖区才稀奇。
灯光师为了报仇,反复找剧团长打了好多次申请,耐着性子啃笔头,几千字几千字的写。但每次都被剧团长为了维持稳定打回去。
申请被打回,灯光师扭头就去找原先管辖北国第七幕区的“主演”。结果因为和“主演”不熟,被当空气无视,又吃了闭门羹。
卫极画都怀疑“主演”在两个月前失踪是灯光师搞的鬼了。
现在灯光师发现卫极画这个熟人被分配到了第七幕区,肯定要来磨卫极画的。
不过这些信息都是卫极画写在大纲里的,他只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疑惑地问灯光师,“你想换辖区做什么?”
灯光师扭扭捏捏,简单带过:“我和北国有点旧怨,听说北国被剧团长划分给了你管辖。本来第一时间就想找你交换的……”
“嗯,然后呢?”卫极画好笑道。
“有什么然后的!都怪你!”灯光师的电子音很委屈,甚至还在另一边抽了抽鼻子,“都怪你立刻就去了北国,导致我因为封锁的原因联系不上你。”
不是?怎么就哭了?
卫极画几乎都能想象到对面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罩上出现委屈恼怒的表情,无奈地温声哄,“我的错。”
灯光师听到他低声哄自己,终于满意了,“既、既然你这么认错,那我就暂且不生你的气啦!不过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可没有那么容易!你必须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让给我!”
“当然!我不白拿你的!我拿第九幕区和你换!”
灯光师大方地推销:“第九幕区是整片海洋哦,只要是有海的地方,都是第九幕区的范围。包括那些总有阴私交易的公海,好玩的也比北国多!想怎么炸就怎么炸,并且海上还很难有消息传出去,只要提前截断信号就好,就算你乱虐杀那些在公海上开派对的权贵子弟也没有关系~”
卫极画握着手机听灯光师欢快地絮絮叨叨。
他倒是想直接把北国的烂摊子扔给灯光师,让灯光师去处理。但他怕剧团长找他麻烦。
可是不同意灯光师的要求,卫极画又怕灯光师这个神经病找他麻烦。生怕自己步了前面那一位“主演”的后尘,悄无声息就失踪了。
“我再考虑一下吧,稍后给你答复。”他对灯光师说。
说完,不等灯光师生气,卫极画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嗡嗡嗡——”
灯光师的电话重新打进来。
卫极画选择拒接。
“嗡嗡嗡——”
灯光师锲而不舍。
卫极画像冷暴力的渣男一样再次选择拒接。这下终于没声了。
可下一秒。
“嗡嗡嗡——”
电话铃声又响了。
卫极画正想暂时把灯光师拉黑,却发现这次是驯兽师。
驯兽师怎么也给他打电话?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点击接通。
俗话说,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
卫极画欺软怕硬,习惯性恐吓驯兽师这位剧团中唯一精神正常的干部,通过装变态让对方不敢来找他麻烦,张口就是似笑非笑的性骚扰:“驯兽师大人贵人事多,怎么会有空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
驯兽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阴沉沉的:“卫极画,你不要太过分。”
“我哪里过分?”
卫极画百无聊赖,“算了,有什么正事,说吧。”
驯兽师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你现在是不是暂时离开北国了?”
卫极画听驯兽师这么问,“提这个做什么?你也想要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
“也?”
卫极画对驯兽师的疑问笑了一声,“灯光师刚刚才打了电话来。”
“是吗?但听你的语气,肯定还没答应。”
驯兽师声音沉沉,“卫极画,说真的,我和北国有一些私怨,看在我们最先认识的份上,把北国让给我。作为交换,我欠你一个人情,阿南刻所在的第一幕区也给你。”
卫极画闻言,陷入思考。
北国是烂摊子,像烫手山芋一样不好处理。但同时又是个香馍馍,剧团大部分人都想抢。执意留在手上反而会出问题。
灯光师打电话时,卫极画没有第一时间同意交换,是因为害怕灯光师把乱子闹得太大,让剧团长来追责他。
但驯兽师就不一样了。驯兽师是剧团内罕见的正常人,同时也是唯一一个精神正常、勤勤恳恳干活、兢兢业业听指令,以至于最受宠的干部。
驯兽师的权威无需多言。
把北国交给驯兽师,驯兽师就算是为了去报仇,也多少会因为剧团长的规矩顾忌着些。
这样的话,卫极画就可以扔掉北国这个烫手山芋,美美隐身,让灯光师和其他干部去找驯兽师闹。
想想就觉得可行!
卫极画拿着电话,装模作样对驯兽师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好,我同意——”
“等等!”
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在这瞬间打断了他!
“卫极画!你干嘛挂我电话?你在和谁讲电话?!”
机场的货运机器人被灯光师远程操控着冲向卫极画所在的地方,附近的无人机也从远处用最快的速度嗡嗡飞了过来。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从无人机的音响处恼羞成怒地传来,“卫极画!你挂我电话就是为了和别人讲电话?!那个小三是谁?我要杀了他!”
电话另一头听见灯光师怒骂的驯兽师:……
驯兽师强忍怒意,“小三是我,你有意见?”
“驯兽师?怎么是你!”
驯兽师没有理会灯光师,深吸一口气,对卫极画沉声道:“卫极画,你也看到了,灯光师年纪小,精神不正常,总是这样无理取闹。到了北国,他同样会为了私仇毫不顾忌。我和他之间,你应该知道该选谁。”
卫极画:……
之前是确定该选谁的,现在不确定了。无论选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会记恨他吧。
卫极画痛苦隐忍,觉得连阿南刻温和的风都变得忧郁了起来。
他打电话打了太久,不远处的白羽看到他所在的地方围满了无人机和货运机器人,有些担忧地把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发生什么了?怎么那么多无人机?”
卫极画抬起头,发现何休也在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周围的无人机。
卫极画:……
他也是没辙了。怎么突然四个人都盯着他!?并且这四个人好像都能弄死他的样子!
卫极画选择逃避:“过几天再说,我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电话另一头的驯兽师问他。
卫极画绞尽脑汁想理由,终于想到了住在自己隔壁的变态杀人魔楚决。
与现在这种被四个随时有可能弄死他的恐怖罪犯和潜在犯罪分子围着的情况相比,稍微哄一哄就害羞逃跑的楚决显得无比可爱。
几天不见,卫极画竟然有些怀念楚决拿刀抵着他脖子的感觉,就连随口乱扯的谎话都变得真情实意了起来。
他表情温柔无奈,对所有人低声叹息,“我也想和你们多聊聊,但是现在天都要黑了,我可不能夜不归宿。我家小朋友还等着。下次再说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抱歉。”
卫极画微笑着挂断电话。
这句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沉下了脸色,冷冷地看着卫极画回旧城区。
表面装作从容的卫极画被身后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悄悄加快脚步。
楚决!救命啊!
楚决!他需要楚决!
之前在剧团的消息里不是看到说楚决在阿南刻到处乱杀人发疯吗?怎么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啊?!
能够在小说中和这些恐怖分子玩犯罪游戏的楚决现在到底在哪里?!救一救啊!
第127章 一封信
旧城区。
距离化工厂污染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
死去的流鸳和行人尸体都被季氏财团分支的“慈善机构”带走了。
明面上说的是帮助安葬,避免尸体腐烂出现疫病。其实无论是割器官还是对尸体废物利用都有可能。这些三教九流的底层黑户流民,也不可能有亲人去追寻探查。
权力之下,尸体没了,警察查不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等到霓虹重新亮起,旧城区还是那个鱼龙混杂的旧城区。一整条街都是亮着粉紫色灯光的发廊和老式歌舞厅、游戏厅、柏青哥店。
低矮的老式楼房,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遮挡住整个天空的私接电线,纵横交错,日夜不分。
霓虹落在细雨朦胧中,劣质的香水混着恶臭的二手烟,模糊人们的神色,与街机游戏的击杀音效构成了卫极画熟悉的旧城区。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卫极画在这些霓虹灯牌的闪烁中穿过人群,踏过坑洼地面上的水洼往弄沅巷走,路上看到一家关门的早餐店。
[福贵早餐店]
是当初那个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开的。当时胖老板以为卫极画故意找茬,还想杀卫极画来着,结果胖老板不小心被自己的刀飞起来捅死了。
这件事,卫极画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扯。
幸好楚决那杀人魔小孩儿帮他把胖老板的尸体处理了,避免了他被警察误会。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
明明只过了几天,现在重新看到胖老板早餐店的招牌,却感觉仿若隔世。
胖老板的早餐店很多天都没开门了,死前摆在外面没来得及收的蒸笼都被在旧城区偷东西为生的流浪儿偷走了,冷冷清清。
卫极画担心周围又碰到什么恐怖杀人魔,决定走远一点再找东西吃。
弄沅巷不远处有许多小餐馆,苍蝇嗡嗡飞,他挑了一家干净些的小店。找了里面能够纵览全局的角落,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油腻腻的桌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现金,确认钱够,才放心坐下,用一次性筷子戳破封在碗碟上的塑料膜。
“吃什么?”
围着围裙的餐馆老板来点菜。
卫极画盯着贴在墙上的醒目红底菜单,“有什么推荐吗?”
餐馆老板随便推荐了几个特色菜:“爆炒肥肠,油爆鳝鱼,农家小炒肉,金沙虾仁。”
卫极画听着老板的推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到阿南刻作为犯罪之都的混乱状况,有点不敢点那些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鳝鱼,也不敢点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炒肉,同时还担心肥肠不干净。
他犹豫了一会儿,忍痛选了最贵的,“炒个金沙虾仁吧,再炒个青菜,然后要一瓶豆奶。”
身形健壮的老板闻言,表情很不善,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下意识挪了挪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红色牡丹花塑料凳,抵到了身后的墙,“怎、怎么了?”
餐馆老板扫视他身上昂贵的北国风格正装,视线落在他领口的血迹和脖颈的一圈被掐过的青紫上,冷笑一声,“怎么?怕我这里的肉是人肉?”
卫极画惊恐得想直接夺门而逃。
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
餐馆老板像是看出了卫极画的想法,轻蔑一笑,“人肉可是高级食材,人家上流人吃的。你什么档次,这么点儿钱,配吃人肉?你吃个屁!”
卫极画:……
那倒确实。人肉那都是极乐之宴的上流人吃的,也就只有胖老板那种低级杀人魔不懂行,才把好肉贱卖,扰乱市场。
他之前居然还在心里觉得胖老板的包子太贵,真是太不应该了。
卫极画忧郁地抹了一把脸,“就这样吧,一个金沙虾仁,一个炒青菜,一瓶豆奶,再给我一碗米饭。”
老板冷着脸用圆珠笔在点菜单上快速划出菜名,“米饭茶水在吧台,自己去打。”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金沙虾仁是用咸蛋黄炒的,冷冻虾,不知道冻了多久。吃起来绵唧唧的,像面粉做的,还很咸。青菜没怎么洗干净,有些发苦。
不过许久没吃饭的卫极画还是就着豆奶一连吃了三碗饭。
他主动为米饭多付了两块钱。
“米饭不要钱。”老板冷着脸把多出来的2块钱退给他,“浑身上下一股恶心的外地人味儿,赶紧滚,这里晚上不太平。”
嗯?晚上不太平?
卫极画没有在意老板充满阿南刻风情的排外言论,反而要素察觉。
作为罪恶之都,阿南刻一直都很不太平,天黑了更是很少有行人在外晃荡。
不过旧城区是例外,毕竟是做廉价皮肉生意的红灯区,昼夜不分,人来人往。
可这家炒菜店的老板怎么会暗示他赶紧走?
他不在的这几天,旧城区发生什么事了吗?
按理说,秦惊浪的执法局长父亲现在应该已经成功上位当市长了。对方又不像是金议员那类的政客,是个真正办实事的好官员。假如发生了什么大事,肯定不会就此放任。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想再和餐馆老板多攀谈两句,对方却因为他身上的北国风格正装认为他是外地人,没给他好脸色,尽显阿南刻排外的本性。
“哥,我不是外地人,我是本地的。”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赶紧道:“我刚去北国出差回来呢。到底发生什么了,您跟我说说?”
“你是本地人?”餐馆老板面露狐疑,“干什么的?还要去北国出差?”
“我以前在云海当男公关,头牌。您去预订包房的官网上搜,还能搜到我的艺名和照片。”
卫极画指了指自己的脸,面不改色,“您也知道,先前云海出了事,我迫不得已,就在附近这一片站街。”
老板盯着卫极画的脸看了一会儿,“长成这样在这一片站街?怎么可能默默无闻?我怎么没看到过——”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餐馆外传进来。
“爸,我回来了,这周考试我……嗯?!”
一个圆脸络腮胡兴冲冲地从门外进来,扭头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卫极画。
圆脸络腮胡瞪大眼睛,瞬间变得娇羞起来,粗犷的声音变成了油腻的夹子,“卫极画哥哥?怎么是你呀?好巧哦,你竟然来我家餐馆吃饭了~”
赫然就是当初以为卫极画在站街,并且还用自己是学生为理由要求打折的圆脸络腮胡!
长得这么着急,竟然真的是大学生!
卫极画肃穆地后退了一点。
餐馆老板的视线在卫极画和圆脸络腮胡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认识?”
“哎呀,爸,你说什么呀?当然认识啦!”圆脸络腮胡嗔怪地往餐馆老板的胸膛捶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娇羞地强行抓住卫极画的手臂和自己父亲介绍卫极画:“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的卫极画哥哥。他之前在弄浣巷那边站街,很幽默风趣哦,嘴上说着自己阳痿,实际上生意都做到执法局去了,执法局的警官们都忍不住来问我他的名字呢!”
说着,圆脸络腮胡一路夸张地造谣补充,“卫极画哥哥就是阿南刻老公王!听说那些罪犯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夹紧腿捂屁股!再贞洁烈男都要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卫极画:……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餐馆老板面前面不改色把手从圆脸络腮胡怀里抽出来,“是的,叔叔,我的梦想是成为站街高手,让所有本地罪犯都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当时还去执法局站了会儿。”
他说话实在是毫不心虚。
阿南刻一向民风淳朴,人才辈出。像卫极画这样敢光明正大说自己阳痿,大大方方说自己的梦想是一直站街的人,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餐馆老板的表情不由得变得很复杂:“滚,离我家远点。”
卫极画打探消息失败,只好忧郁地回了弄浣巷56号,熟练地上楼撬锁回家。
家中空无一人,各种布设一如既往。
他啪地一声打开灯。
几天没回来,桌子和茶几没有任何灰尘,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柜里的衣服也重新被楚决填满了。
卫极画估计楚决全部都是照着他最初的男公关造型来的,衣柜里的衣服各种闪闪发亮的银链子,低调的宝石、钻石扣,无论哪一件都充满设计感,一股忧郁艺术家风格。
反正都是免费衣服,卫极画也不嫌弃,洗澡换了身衣服,就在客厅那张裸露出弹簧和海绵的旧沙发上躺下。
虽然消息没有打探到,但好歹是回家了。
阿南刻的气候比北国好多了,含着雨丝的空气凉爽适宜。他又刚刚吃饱了饭,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懒洋洋的。
虽然因为久了没吃饭,刚才又吃得太多,导致现在胃有点抽搐锐痛,不过和身上的其他伤势对比起来还能忍受。
卫极画准备好好睡一觉。
“咔哒——”
隔壁楚决家的窗口忽然传来了按动收音机的声音。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嘿!这时候一定有人要问了:“发生什么了?”“这么快就到白天了吗?”“到早间新闻了吗?”]
[醒醒吧!你们这群懒东西!别睡了!赶紧醒醒你们的瞌睡!现在是晚上!我为你们带来了一条超级有趣的紧急大新闻!都给我起来听完了再睡!]
[你们大概都知道前两天的事了——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之一因为阴谋死在了飞机上,另一位年纪小的继承人开始发疯!]
[你们知道的——上层总是很乱。明面上这两位继承人是竞争关系,现在闹得这么凶,背地里什么父子关系兄弟关系肯定早就一团乱糟。季氏财团总部大楼都遭了殃!被那位发疯的小朋友恐怖袭击大屠杀!]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件事闹大了,传到了季氏财团董事长的耳朵里!]
[哦,我们可怜的老奶奶!活了整整260岁,好不容易熬死了丈夫获得了权力,才当了100多年的土皇帝呢,就卧病在床,以至于丈夫情妇生的其他两房崽子夺权。害得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死了儿子不说,两个孙儿也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是个血腥暴力的杀人魔!]
[我们可怜的老奶奶,掌控季氏财团这个庞然大物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快要不行了!她的遗愿就是见一见她可怜的孙儿!]
[这究竟是阴谋?还是权力的交替?管他呢!季氏财团其他两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无聊的阿南刻终于又有得闹喽!我只想看到血流成河!]
“咔哒——”
新闻还没说完,收音机的开关就又被按了一下。
“喵~”
乱按收音机的小猫从隔壁的窗户挤了过来。
骨瘦嶙峋的小猫在几天前就被养得像个煤气罐罐,现在更是越来越圆润。它从窗户挤进来费了好大的力气,跑起路来更是咚咚响,猛地一下跳上沙发,砸在卫极画胸口上!
刹那之间,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卫极画差点被砸骨折。
“咳……咳咳咳……”
他艰难咳了两声,把小猫拎起来,“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事?”
“喵喵喵喵喵!”
小猫挣扎着跳上茶几,绕着茶几底下打转儿。
——地上有东西。
是一个信封,大概之前放在茶几上,被猫碰到地上去了。
可谁会悄无声息潜进他家给他留一个信封?
卫极画慢吞吞从沙发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信封。
手感很厚实的黑色封面,上面烙印着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标识。
季氏财团留下的……
第128章 被抓走
卫极画捡起了遗留的信封。
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件,看不出字迹,署名是“何文芷”。
在设定中,这是季氏财团现任董事长的名字,也就是卫极画现在这个身份的奶奶。
根据大纲设定,现在的时间节点,主角的奶奶不是卧病在床吗?
一个依靠特殊手段活了200多岁的老不死,连管理季氏财团都费劲儿,甚至让其他两房情妇生的杂种借机夺权,怎么会有空给他写信?
卫极画疑惑地打开信封。
[我的儿子是你杀的吧?]
信纸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卫极画皱起了眉。
[我的亲生儿子死于你之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与你没有半分祖孙情分。但我更希望是相同血缘的你来继承季氏财团。看到信后到兀尔山找我,我不喜欢等待。——何文芷]
信很简短,就这几句话。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卫极画团巴团巴,把信纸揉成一团。
何文芷的儿子,就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时,在灰羽公寓顶层碰到的那两具父子尸体当中的中年男人“季景”。
卫极画根据现有信息猜测,总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何文芷明显知道亲生儿子是“主角”杀的,现在却写信来说想让顶替了“主角”位置的他继承季氏财团。
不是有利可图,就是别有用心。
况且因为季乐文派了一飞机杀手的事,卫极画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死了的。现在刚从全境封锁的北国回来,何文芷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卫极画摸出命运教派的那枚打火机,把信纸烧掉,扔进了洗碗槽。
“咚咚咚……”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扯着嗓子的声音,“小卫?你在吗?”
卫极画走到玄关看猫眼,发现是房东大妈。
和前几天见到的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踩着拖鞋,拎着一大圈叮叮当当的钥匙,头发烫得卷卷的。
房东大妈旁边还跟着一个提箱子的中年男人,卫极画不认识。
房东大妈站在楼道间拍了一阵门,没听到卫极画回应,开始找钥匙开卫极画家的门。
卫极画悄无声息把门打开。
“哎哟喂,吓煞人咯!小卫啊,你在屋里啊?刚才怎么不应声额啦?”
卫极画从昏暗中探半张脸,露出个歉意的笑,“刚才没听到。怎么了吗?”
“还不是隔壁哦,之前跟你说过豁。”房东大妈用手扇了扇风,“你隔壁那两夫妻现在都还没动静,人家楼下漏水,都说了好几天嘞!问问你见没见过他们?”
卫极画在昏暗中摇摇头,“抱歉,我刚从外地回来,不太清楚。”
他隔壁住的是楚决,隔壁的夫妻自然早就被楚决给杀了。上次秦惊浪过来找他,楚决就把尸体处理了,大概已经切碎冲到哪个下水道去了。
现在也不知道楚决干了什么,还让下面的水管漏水。
不过这都不关卫极画的事。他是完全没有参与过这种犯罪事件的优秀市民,就算里面还有尸体,也是警察该处理的事。
房东大妈听卫极画说不知道,没多问,只管身后的那个提着箱子的中年男人招手,“来来来,把这户锁打开。原本的锁被换了,我的钥匙打不开。”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在楼道前蹲下,打开箱子拿工具。
——原来是开锁匠。
看来房东大妈今天是打算彻底解决隔壁漏水的事了。就是不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卫极画想看这事如何收场,也不回去睡觉,就狗溜溜的等在旁边凑热闹。
假如里面有尸体,而他这个邻居恰巧回避的话,就会加大嫌疑,警察来了肯定怀疑他。所以他还不如当爱凑热闹的好事群众,就在楼梯口看看。
“嘎吱……”
老旧的门轴发出生涩的声音。
门锁被锁匠打开,贴着各种贷款代孕小广告的防盗门削开一条缝。
楼道的声控灯恰巧灭了,光源只剩下房东大妈手中的手电筒,从门缝挤进去,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地板。
“咚!咚!咚!”
房东大妈在楼道中跺了两下脚,声控灯却没有重新亮起。
“这灯泡怎又坏了……”她烦躁地嘟囔。
“灯坏了?”蹲在地上摸黑收拾工具的锁匠挠挠头,“那我待会儿修一下。”
房东大妈摆摆手,算是默认,推开楚决家的大门,用手电筒左照右照。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手电筒照到的地板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黑暗中,几双眼睛悄然透过手电筒的光线看着门外的人。
总共五个人,穿着深色的战术服。他们缩在玄关的墙壁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呼吸压低,紧紧盯着那条被推开的门缝和门外房东大妈晃来晃去的手电筒。
他们是在阿南刻一带活动的雇佣兵。接到中间人的任务,说委托人让他们来这间屋子找一个叫“楚决”的少年。
委托人的身份不清楚,任务报酬却很丰厚,提前给了一笔定金。只要求他们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楚决”,送去指定地点交差。
说实话,一个住在旧城区红灯区附近的少年,能值这么多价钱。就应该保持警惕了。可听中间人说,这位他们要找的“楚决”是委托人的兄弟,双方背着家里长辈争家产,不能闹出任何动静,所以委托人必须用这么高的价格请他们这种最好的雇佣兵才放心。
有了这种说法,雇佣兵们也就接下了这段任务。
但,“楚决”家根本就没人,他们找了五分钟多,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着,只听到隔壁有猫在叫,楼道间就有人来了。
居然是还是房东和开锁匠。
雇主要求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绑走“楚决”!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两个无关人等发现他们!否则打草惊蛇,任务肯定要失败!
门开的那一瞬间,五个佣兵化作黑影扑了上去!
最快的是佣兵队长,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让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短短一瞬。
门口的锁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捂住了嘴!钳住手腕强行拖进了屋里!扳手和螺丝刀在楼梯口滚动了两下,掉下了台阶。唯留空缺的工具箱遗留在空荡荡的楼道中。
房东大妈惊恐地张大了嘴,可她的尖叫还没能从喉咙里挤出来,雇佣兵就冲到了她面前!
“啊啊我——唔!”
房东大妈的嘴被捂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双腿不停地在地上扑腾挣扎,脚上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隔壁狗溜溜看热闹的卫极画见此突发情况,惊恐极了。
他没想到看热闹还会惹祸上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冷静冷静!
他现在是在自己家门口,处于隔壁那几个绑匪的视线死角。
动作放轻!悄悄地溜回自己家!
对!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卫极画身体后撤了半步,肩膀已经转过去了,手摁住门把手一直不放,胆战心惊护着老旧的门轴,尽量不发出能够引起绑匪注意的声音。
很好,现在只需要关上门,再轻轻的松开门把手,躲进家里,就不会被绑匪发现了!
卫极画紧张地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回身。
就在他即将成功逃回家中的时候,隔壁的房东大妈挣脱了雇佣兵捂着自己嘴的手,恐惧地大声朝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喊:“小卫!小卫!救我啊!报警!报警!”
雇佣兵们动作一顿,本来收回的视线随着房东大妈的声音转向卫极画所在的屋子。
糟了!被暴露了!就算现在关上门也会被强行砸开!
卫极画当机立断冲向楼梯口,准备逃到街上!
“别放他走!”
一声爆喝!
三个雇佣兵从隔壁冲出来!
能在阿南刻这片地方混出头的雇佣兵,个个身经百战,在听到命令的瞬间,速度快得像是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在昏暗的楼道中拉出三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楼道狭窄,这三个身形高大健壮的雇佣兵冲出来,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恐怖狰狞!
这一下这么强大的压迫感冲过来,把卫极画的底层代码都给吓出来了!
他心里惊恐惨叫想逃跑,身体却不受控制,表情冷漠,根本没有要逃的意思,转身就是一套提前给“主角”设计好的耍帅小连招,侧头抬腿踹开一个,重心后移收势,旋身抓住自己身后的防盗门把手借力!
“嘭!”
他感觉到一个佣兵防弹衣下的胸骨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折断,让其他两个队友撑了一下,才没有跌下楼梯。
啊啊啊啊啊!这下仇结大了!
卫极画躲开重新冲上来的雇佣兵,左手不受控制握拳,一拳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
砸中太阳穴会死人的吧?!
卫极画越来越惊恐,指骨发痛,血液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加速流动,像奔涌的河流,无法依靠他的意志停止。
他给主角设置的耍帅小连招帅是帅,但是以他这种废物小说家的体能,估计没个几招就要原形毕露!
到时候怎么办啊?!
死腿!快跑啊!还在装什么?!别耍帅了!
卫极画努力和耍帅的底层代码抗争,抬腿往楼道冲。
他打算装作要继续打的样子,吓住挡在楼道口的那个雇佣兵,虚晃一枪,直接跑路!
然而,卫极画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刚中断设计好的耍帅小连招,他就收不住力气,左脚绊右脚,像日漫女主一样平地摔,“啪”地一声砸在了楼梯口的那个佣兵身上。
卫极画:……
天要亡他。
卫极画接受不了这样不体面的狼狈情景,假装昏倒,扁扁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嘶——”刚才被一拳砸中太阳穴,现在还在晕眩的雇佣兵抹了一把耳朵里溢出来的血,试探性推了推身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装死,咕嘟咕嘟滚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只猫饼。
“他怎么不动了?”
被砸中太阳穴的雇佣兵心有余悸,眼中还残余刚才看到卫极画向自己过来的惊恐,“他刚才是奔着杀我来的,但突然就倒了。”
“发生怎么了?”
已经处理好开锁匠和房东大妈的雇佣兵队长从楚决家走出来。
“老大,这人有点奇怪。”
被卫极画隔着防弹衣踢断肋骨的雇佣兵扶着墙壁,粗声粗气地吐出一口血喘息,“照刚才那个架势,他完全可以杀了我们。可中途突然就倒了。”
“中途突然倒了?”
雇佣兵队长低头打量倒在地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装死。
为了保持在所有罪犯面前的体面,他晕倒的动作十分潇洒,倒在地上没有丝毫狼狈,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昏迷中与身体的崩溃对抗,帅得惊人,好像下一秒就会重新醒来暴起杀人。
雇佣兵队长蹲下身,探究地抬起卫极画的脸。
苍白的脸上沾了些灰尘,眼睫低垂,眼下一层淡淡青黑,像是许久没有休息过。
雇佣兵队长打开便携手电,仔细照了照卫极画,发现对方脖颈上有一圈被掐过的青紫,头部也有曾经受到剧烈冲击的痕迹。
解开衬衫领口后,身上居然还缠满了绷带,密密麻麻全是伤,最深的深可见骨。额头微烫,似乎还是发烧状态。
“啧……”佣兵队长咂舌,“顶着这么多伤,看样子还在极限环境下熬了很多天。晕倒很正常,不如说他刚才能活动才不正常。也就是运气好,要是他身上没有那么多伤,我们都得在半分钟之内死这儿。”
“啊,这么厉害?”
一个雇佣兵挠了挠头,“那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楚决’还没找到,就招惹了这种狠角色……”
“等会儿。”佣兵队长掏出楚决的照片对比卫极画的脸,左看右看,“这长的差不多啊?”
“长得差不多?”
“嗯,只是年纪上有差距。应该和‘楚决’有点关系。”
雇佣兵队长摸了摸下巴,做下决定,“去拿绳子,快点!先趁着他昏迷,把他绑了,送他去委托人那里交差。后续不行再去抓‘楚决’。”
第129章 交差
坏掉的声控灯让老旧的楼道内昏暗无光,卫极画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塑料扎带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
他维持着假装昏迷的姿势,想象自己是一袋毫无威胁的面粉。1米92的身形,扁扁地被一个没受伤的雇佣兵扛在了肩上。
他听到,后面有个雇佣兵在小声问房东大妈和锁匠怎么办。
雇佣兵队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冷漠平静,“人太多带着不方便,容易打草惊蛇,杀了扔隔壁屋里吧,免得‘楚决’起疑心。”
得到队长的命令,房东大妈和锁匠被扔进了卫极画的屋子。一个雇佣兵拔出了随身的短刀,利落地走了进去。
卫极画还没来得及反应,血液的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腔。
死……死了……
卫极画恍惚。
他本来不该这么害怕尸体的,但房东大妈和锁匠刚才都还活生生的,现在突然就被杀了。
两条生命,如此轻易、如此轻易就被剥夺。这群佣兵却仿若习以为常。
假如他刚才没为了体面假装晕倒,假如这些佣兵没有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没有临时起意要将他送给中间人。
假如,假如。
假如稍错一步,他就会像房东大妈和锁匠一样,被这么轻易地随手杀掉。
罪恶之都,罪恶之都。
阿南刻还是原本的阿南刻。表面上再像正常城市,也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表面上再像人,也都不是正常人。
“咔嗒——”
卫极画家的门被关上,血液的味道被屏蔽,被门锁在了屋内。
雇佣兵架着“昏迷”的卫极画往楼下走。
卫极画的膝盖在雇佣兵们下楼的颠簸动作中撞到墙壁,痛觉很尖锐,然后就是沉闷的余韵从神经蔓延开来。但他忍住了,根本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乱动,紧闭着眼睛,生怕让这群雇佣兵知道他醒着。
颠簸停了一会儿,停在了楼道口。
昏暗的路灯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卫极画眼皮上。昏黄的灯光隔着眼皮是红色的,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像闭着眼睛看太阳。
卫极画闭着眼睛,听到前面的雇佣兵队长似乎在骂人:“操!旧城区还真够狠的,这么一会儿,车就没了!”
他悄悄眯着眼睛偷看。
楼下原本是停着一辆车的,他回家时就看到过。
但是现在,他家楼下空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路灯昏暗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
——这些雇佣兵的车被偷了?
……那很正常了。
旧城区本就鱼龙混杂,偷东西的更多。特别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小乞儿,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同样也知道能从哪里得到食物和住所。
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儿上,红灯区的流鸳和客人大部分都会包容他们。所以一辆车子停在旧城区的路边超过五分钟,基本等于主动把车送给这群小乞儿。
他们会在最快的速度之内撬掉车胎,然后拆掉发动机和车子有用的零件,甚至是车子的钢铁框架。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整辆车偷走。
除非你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才能去找这群孩子的头领,让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这些东西写在设定里,卫极画都不敢犯。他原先从花姐那儿得来的高级商务车、还有从季氏财团特派专员那里得来的豪车,开到旧城区后都没了。旧城区又大,弄得他每次出行只能坐地铁。
所以现在,卫极画也想看看这群雇佣兵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怎么收场。
他后背抵着墙根,继续假装自己是袋面粉,心里默默祈祷能有巡逻的警察过来,最好是很能打的小周警官,让小周警官神兵天降,赶紧从这些雇佣兵手中拯救他。
可还没念多久,一个雇佣兵就为了赶时间随便去路上抢了一辆车回来。
“老大!走吧,免得待会儿引起人注意了。”
佣兵们迅速上车。
倒霉的卫极画也被塞进了还带着血迹的车内。
车子若无其事开出了弄沅巷。
卫极画的脑袋砸在车玻璃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玻璃上划过,一盏接着一盏明明灭灭,偶尔在昏暗中照亮他的脸。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净,街边的霓虹灯牌大片大片被甩在脑后。
这辆装载着雇佣兵和卫极画的车子表面上和路上的其他车子都没有什么两样,却恰恰好路过了一条不起眼的暗巷。
暗巷深处,雇佣兵们真正的目标“楚决”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脚边歪七扭八躺着十几具肢体扭曲的模糊轮廓。
得知卫极画在前往阿瓦隆的飞机上出事后,楚决直接去季氏财团抢族谱和行程表,这几天就在全世界到处飞,把二房、三房各处的旁支都杀了个遍,只有二房的掌权者没找着。
还有罪魁祸首季乐文,那玩意儿挺会跑,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除了这两个,其他有名有姓的季氏财团家族成员,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一端,都被楚决在短短三天之内照着族谱杀完了。
杀了那么多人,哪怕楚决顶着季氏财团明面上剩下的“唯一继承人”的名头,也不会太好过。他刚回来,就又碰到了几轮杀手。
过路车辆的车灯偶然掠过巷口,让楚决轮轴转三天没有睡觉的脑袋有些晕,眼睛一瞬间接受不了强光,隐隐刺痛。
他嘴里含着醒神的薄荷糖,忽然感到很烦躁。
自从发现卫极画出事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很烦躁。
烦躁,愤恨,怒火。
剧烈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吞噬掉他目所能及的一切。楚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满脑子都是卫极画。
一面愤怒卫极画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觉得敢抢他东西的季乐文真该死。又一面悔恨自己没有提前杀了卫极画,以至于让其他人抢了先。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得到!
卫极画、卫极画……哈、居然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卫极画也不过如此。
楚决感到恶心、反胃,像他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终于体会到了卫极画小说开头,那段写他杀了自己生父后的心理独白。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索然无味,是的,索然无味。
在他幻想中永远完美、永远沉稳温和、永远高高在上操纵所有人命运的卫极画怎么会死呢?
卫极画应该是他幻想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好脾气的兄长,永远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卫极画应该优雅、从容、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怠,带着奇异的掌控感,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在兴奋中窒息。
假如卫极画死了,就像全知全能的上帝搬不起一块石头一样令人信仰崩塌,让完美无缺的神像出现了裂痕!
有裂痕的神像,就不再是神像了……只会是丑陋恶心的骗子,和他的亲生父亲一样是可以被杀死的人类。
可是、可是……他现在连亲手杀了卫极画泄愤都无法做到!
卫极画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是不喜欢他吗?他难道不是卫极画的主角吗?
作为主角,他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卫极画偏爱的人吗?
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拜卫极画所赐!卫极画凭什么这么对他!卫极画凭什么对他这么坏!
卫极画……卫极画……
楚决发了狂似的将刀捅进身下的一具尸体里,将那具尸体想象成卫极画,一边委屈到抽泣,一边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言语骂卫极画好讨厌。咬牙切齿的,嘴里的薄荷糖都气得咬碎了。
路过的车灯听到他的低语,照在他被血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上。
鬼使神差,楚决抬起了头。
那辆车。那辆车。
车灯从巷口扫过来的时候,楚决的眼睛刚好从被翻开的尸体上移开,刚好落在那道光里。光很强,很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毫不起眼。
但他也看见了坐在后座的那个人的轮廓。
漆黑的发丝遮住了脸,靠着车窗,身体微微侧着,领口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东西解开大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在雨雾和霓虹中朦胧,仿若一场幻梦。
“啊……”
楚决嘴里咬碎的薄荷糖后知后觉渗出清甜的薄荷味,化在舌尖。
他踢开脚边那具刚才被当做卫极画的尸体,从尸体胸膛中拔出刀,站起了身。
阴影中,楚决看着那辆车从巷口经过。车灯的光从巷口滑过去,又在墙壁上拖沓出模糊光影从,然后消失。
楚决在浓稠的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子的尾灯也从远处的拐角消失,直到周围尸体落在他皮肤上的血都已经凉透,直到薄荷糖的甜味消耗殆尽。
他忽然笑了一声,轻巧地用尸体身上的衣服擦干净手上黏腻的血,从兜里摸出一枚新的薄荷糖撕开,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嚓咔嚓地将那枚新的薄荷糖嚼碎。
包着薄荷糖的绚丽镭射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开车的雇佣兵因为长久的驾驶感到疲惫,将刚拆开的一枚薄荷糖塞进嘴里提神。
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物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空旷的工地,又从工地变成了荒芜的野地,从野地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看不清边界的空地。
“老大,中间人指定的交货点到了。”
“行,把人扔这儿。看看雇主怎么说,我们先撤。尽快找地方换辆车,免得被人发现。等换了车,我们就安全了。”
第130章 兀尔山
卫极画被扔在了荒芜野地中的废弃仓库里。雇佣兵们开着车离开。
坐在驾驶座的雇佣兵又拆开了一枚薄荷糖,绚丽的镭射糖纸在黑暗中发出蓝紫色的迷离光彩。
昂贵的高级货,只从包装就能够看出价格同样漂亮。
正常雇佣兵,就算喜欢吃甜的,也都偏向于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绝不会把能拿去买装备保命的钱用来买这样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糖果。
雇佣兵队长不由得问,“你哪来那么多糖?”
“前两天在季氏财团前台拿的。”
开车的雇佣兵从兜里抓了一把同样的薄荷糖分给队友,笑嘻嘻的,“队长你忘了?前两天季氏财团被他们那个发疯的继承人恐怖袭击,不但叫了安保和警察,还把我们这些佣兵都作为外包人员叫过去了。”
雇佣兵队长抽了抽嘴角,“我们去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就拿了个辛苦费。”
“就是因为打完了我才拿啊。辛苦费才值多少?那可是季氏财团的总部办公塔,我们平时哪有资格进去?怕不是刚靠近就被打成筛子。我想着不能白跑一趟,至少得留个纪念,就趁乱把前台剩下的糖全拿了,都是定制的高级货呢。我看了二手平台,有人求购,一颗出价两千多!提神可管用了。”
“什么?!一颗2000多?”
雇佣兵队长一巴掌拍在开车的佣兵头上,“这么贵,你拿来吃?”
“我寻思尝个味嘛。”
“你吃个屁,你配吃这么贵的东西吗?!拿来!我拿去卖了之后平均分配!”雇佣兵队长一把夺走所有的糖。
开车的佣兵不好意思地憨笑,“抱歉嘛,我本来就是拿来平均分配的。只是看着这糖挺漂亮,所以尝尝味。”
“糖漂亮?”
雇佣兵队长闻言,也仔细打量手上的一大把薄荷糖。
季氏财团定制的糖果,包装与外形上都具有季氏财团的风格,通体是蓝紫色调。
那些在黑暗中也散发着蓝紫色迷离光晕的镭射糖纸上,细密烙有鸢尾花暗纹。明明是塑料制成,却像是宝石饰品一样炫彩夺目。
……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啊,对了。
刚才他们抓的那个青年,耳侧发间好像就戴着一件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饰。
——季氏财团的标志。
平时看到季氏财团的标志可能是凑巧。但假如……联想这几天的新闻。
“不好!”
雇佣兵队长神色骤变,“停车!掉头!快!”
“什、什么?”开车的雇佣兵面露不解。
车里的其他雇佣兵也都露出疑惑之色:“老大,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急?到底发生什么了?”
“狗操的中间人隐瞒了消息!”雇佣兵队长不寒而栗地捏紧了手上的薄荷糖,“我们摊上大事了!”
“刚才那个青年,身上戴的是季氏财团的标志!还有这个任务原定的目标!他们两人之所以长得像,是因为他们俩根本就是亲兄弟!这两人是季氏财团之前找回来的继承人!”
雇佣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中间人隐瞒了雇主的消息!这个任务是季氏财团上面隐秘的权力斗争!拿我们这些底层佣兵做替死鬼!”
“什么?季……季氏财团?!”一个佣兵失声惊叫。
不怪这些雇佣兵吃惊。
季氏财团的庞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季氏财团的军火生意和情报生意横跨诸国,各种子公司涵盖方方面面。这些雇佣兵身上的衣服、还有带着的枪、武器、受伤后用的医疗物品、几乎全都是季氏财团子公司的产业。
在阿南刻,季氏财团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私人军队都有十多万!
而他们,只是几个普通的雇佣兵,虽说混出了点儿名堂。但要论犯罪和危险程度,在阿南刻这个犯罪大舞台上都排不上号!
今天随随便便接个小委托,以为是个简简单单的家庭矛盾,居然就把季氏财团的继承人给绑了?!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相当于几个不识天颜的小混混为了偷鸡摸狗的几文钱把皇宫里唯一的太子给绑了!
碰见这种事,管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他们都死定了!
雇主为了隐秘,一定会派人来把他们灭口。
那两个明面上的继承人,再怎么说也是继承人!象征着季氏财团的脸面。
卷进这种绑架太子爷的事件中,他们要么悄无声息死在街头的哪条暗巷中;要么就作为权力斗争的替罪羊,替雇主背上罪名,被打为恐怖分子通缉枪毙!
雇佣兵队长急切:“调头回去!快!看看能不能赶在雇主的人过来之前把太子爷送回去!想办法从这件事中脱身!”
“哦哦、好!”
开车的佣兵连忙掉头,一脚将油门踩到最底。
嗡——
引擎响了一下,没动。又响了一下,还是无法发动。
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是不断挣扎前进的车子轮胎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雇佣兵队长皱眉,“怎么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轮胎被勾住了,我下去看看。”
一个佣兵下了车,在黑暗的荒芜野地中打开手电,蹲下身照轮胎。
他本来以为会是什么障碍物,可低下头,却看到勾连在路中的绊锁。
“是有人故意在这里设了阻——呃!”
佣兵向队友警示的声音中断,变作闷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血从指缝间喷泉似的溢出来。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把掷出的短柄小刀无声贯穿。
雇佣兵倒在了野地上。
他的尸体理应给队友警戒,却没有人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分析危险来自于何方。
因为车上的所有佣兵都看见了。
车灯前方,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近。
是一位少年。
浅色的衣物上腥腥点点,清秀苍白的脸上都是没擦干净的血,顺着他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然后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荒地上的石子边儿砸开细密的花。
少年轻巧地转着手上的短刀,灰蓝色的眼睛悠悠盯着他们。咔嚓一声,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晚上好。”少年声音如同猫儿似的轻快。
雇佣兵队长瞪大了眼睛。
车子的挡风玻璃被砸开了。
很快,弹壳铺了满地。看似纤细柔弱的少年毫发无损,车内那些身经百战的佣兵却变成了尸体,七零八落被扯得到处都是。像被猫咬断的老鼠。
雇佣兵队长的枪没了子弹,拖着断掉一截的腿往外爬,试图去捡死去队友掉落的枪,再作顽固挣扎。
他爬得很艰难。
身后的纤细少年慢条斯理跟着他,靴子踩在野地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
“——呃啊!”
雇佣兵队长惨叫一声。
少年抬脚踩在他的断腿上,一手抓住他的头发,阴鸷地强迫他看向自己,“喂,刚才在你们后座的人呢?他去哪了?”
雇佣兵队长声音发哑,“我说了……你就会放过我?”
“说吧,说不定呢?”少年恹恹打了个哈欠,“我现在没有多少耐心。”
雇佣兵队长咬紧牙关,只能相信这少年,“在前面,前面两公里左右,有一个废弃仓库。中间人说在那里交货。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中间人?卫哥怎么总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朋友?”
少年低声嘟囔着,烦躁地啃了啃指甲,不再理会地上的雇佣兵队长,随手抽出扔到一个佣兵尸体上的飞刀,转身就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走。
雇佣兵队长看着那恐怖的少年离开,奋力爬向队友尸体所在的方向,猛地捡起了队友那把还有剩余子弹的枪。
“嘭!”
枪声响起。
雇佣兵队长眉心破出一个血洞,径直倒在了地上。
楚决看着尸体倒下,随手把小巧的枪塞进衣兜,神色莫名,“用刀杀人是因为我喜欢见血,你还真以为我不会用枪?”
他顺手摸出一颗从季氏财团那里拿的薄荷糖,拆开绚丽的镭射糖纸,将与卫极画眼睛相似的灰蓝色糖块含进嘴里。
楚决是法外狂徒,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驾驶证,就开上雇佣兵们的车,含含糊糊的哼着不知道是哪儿的轻快曲子去找卫极画了。
绚丽的镭射糖纸被从车窗扔出,落在地上被风吹的哗哗响。
不远处的卫极画也在和绑住自己手腕的塑料扎带做斗争,用卷帘门一处尖锐的破损来回磨蹭。
他被关在郊外野地的一处废弃仓库中,附近暂时没有听到车子的声音。
这正好方便了假装昏倒的卫极画。
他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在没人来“接货”之前跑路。
卫极画把塑料绳磨得咔嘣咔嘣的,寂静无人的仓库外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有人来了?
卫极画停下磨塑料绳的动作,偷偷瞄了一眼外面。
是一条车队,大概有六辆车。
为首的车停在仓库面前,穿着办公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
卫极画认得对方。
是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那张脸经常出现在各大新闻中。
那群佣兵的雇主是季氏财团?
眼看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就要进仓库了,满脑子疑惑的卫极画赶紧继续躺下装晕。
那个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带着一堆人进仓库,同时正在讲电话,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不起眼处的卫极画。
“是的,季三少,我已经看到了。”
公关部的领导看清卫极画后,低声对电话另一头汇报,“不过好像有些问题,仓库里的不是‘楚决’。是……之前您派杀手处理掉的卫极画。”
“去兀尔山?您也在?好的,请您放心,属下马上送他过去。”
“是,属下会注意没有尾巴跟着的。属下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不会让您失望。”
电话挂断。
那位讲电话的公关部领导朝身后的外勤组特工招手,“过来,把人带走,转道,去兀尔山!”
卫极画的睫毛颤了一下。
兀尔山。
这不就是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写信让他去的地方吗?
他之前在执法局拘留所住单间的时候,好像听小狗警官在执勤时说过关于兀尔山的事。
那是个旅游景点,5A级景区。
阿南刻地铁2号线转7号线,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打车,就可以用最划算的方式到城外的“兀尔山”。
可是为什么要去兀尔山?
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啊?听秦惊浪说,那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山,顶多风景好看点。
然后就是山顶上有一座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专门供奉“高纬创世之神”的,坐缆车上去180块,门票要480。
季氏财团到底想搞什么?郊游还是拜神?弄这么莫名其妙,总不可能是家族集体活动吧?
季氏财团最主要做的是军火生意,可以说全员都是黑心货色。这种家族的集体活动怎么可能就是去坐缆车逛博物馆?
一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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