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能够让上流人士安心的聚会都是一个路数。
命运教派的会议游轮像几天前的极乐之宴游轮一样停在公海的一片无名海域上。
船很大,三层甲板,白色的船身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发亮,顶层甲板上绘有“命运纺锤”和“因果之线”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尾几个主战激进派的邪教徒站成一排,拿望远镜观察接连不断上船的上流人士。
一个紫袍神父若有所思,“听说这次阿南刻也有代表来了。”
“阿南刻?”旁边的激进派教士警惕地皱起眉,“阿南刻不是不参加任何他国政治的自由城邦吗?那整个城市全是倔骨头,一个个仗着阿南刻是世界的中心舞台、国中之国,就眼高于顶,拽得跟季氏财团似的,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外地人。他们怎么会屈尊降贵派代表来参加会议?是他们新上任的那个市长的意思?”
“大概率是的。”
一位修女接过话头,冷笑道:“新市长接到邀请后,明面上没有表现任何态度,转头就派人过来了。野心不小。我本来以为他是阿南刻民众票选出来的,说不定是个会给我们造成麻烦的角色,结果背地里还不是跟我们一路人。”
“一路人啊……那这次来参会的是谁?”
“市长公子,太子爷。叫什么……秦惊浪?反正估计不太好相处。”
教士说:“听说这位市长公子以前当警察的时候就仗着他的局长爹和院长妈在阿南刻横行霸道,暴力执法。”
“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阿南刻都偏帮偏信的!平常窝里内斗杀来杀去,一旦对着外人,全都互相包庇!我表哥在南国当议员,娶了个阿南刻的女人。只不过是家暴几次把那女人打流产了而已,那女人就把我表哥的爹妈全毒死了!”
“当时就是这位秦大少爷来调解的家暴案!嘴上说‘死的是外籍人士,阿南刻的法律不管’,只调解我表哥先动手的家暴案。结果执法结束后居然直接套了我表哥的麻袋!把我表哥活生生打成了植物人!家产全便宜了那报警的娘们儿!”
“啊?这么嚣张?南国不追责吗?你表哥不是南国议员吗?阿南刻名义上还归属南国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人家有个好爹好妈啊!他那院长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当军医,好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得了她的恩惠,全部欠她人情。这大少爷最终也只是被调到执法局底下当狱警避风头,现在还没低调几天呢,嚯,又光明正大出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市长公子。”
教士吐了一口唾沫,“他爹的!最恨这群上流人!”
“少说两句,谨言慎行……当心被听见。”
紫袍神父朝游轮下方的甲板看了一眼,“那位市长公子离我们也不远。”
目之所及,西装革履的秦惊浪正站在游轮二层甲板的船舷边。
天真单纯到有点朴实的小狗警官也是出息了,神气反翘的小卷毛被梳到了脑后,对着外人时神情不耐,配上那自由散漫的气质,真有几分纨绔太子爷的样式。
秦惊浪是20分钟前到的。
何文芷遇刺案闹得满城风雨,他刚当上市长的老爹老妈收到邀请函,疑心有问题,又因为被众多目光盯着,怕打草惊蛇,只能派他这位新上任的“市长公子”来探听消息。
秦惊浪本来还带着追踪器和隐蔽的录音设备,但船上有信号屏蔽装置,一上船,这些电子设备就都失灵了,直接和准备设埋伏的执法局后援断了联系。
周围的人围绕着他陪笑,全部端着酒杯,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说着听起来客气,但仔细一听又没什么意义的漂亮话。
秦惊浪最烦这些弯弯绕绕,与其在这里和一群不知底细的人浪费时间,他宁愿回去继续当民警,干点家里长家里短的调解任务也比在这儿憋屈地虚与委蛇好。
他有点不耐烦了,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下巴微抬,眼睛危险地半阖着,琥珀色的香槟在玻璃杯上挂了一圈寒气。
“秦公子,令尊新官上任,阿南刻未来可期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真诚’笑容,“令堂呢?医院里忙吗?”
秦惊浪见到这些装模作样的上流人就烦,像执勤途中不搭理人的警犬,高傲地瞥了对方一眼,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没接话,连头都没转过去。
中年男人笑容没变,端着酒杯又站了一会,找了个理由识趣地走开了。旁边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人再凑过来。
秦惊浪把香槟杯里一口没动的香槟倒进海里,随手将空杯搁在了侍者的托盘上。
阿南刻已经不是几天前的阿南刻了,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死了,有了这个导火索,也就有了战争的理由。
作为唯一的自由城邦和世界中心舞台,各方势力都盯着阿南刻这片土地。哪怕他厌烦在这里呆着,也必须得留下,他必须知道哪些人想伸手,哪些人已经伸手了。
秦惊浪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待着,假装看海景,实则竖起耳朵,悄悄关注身后一群聚在一起交流的教士与军官。
“听说何文芷案子有眉目了?”身后一道声音说。
秦惊浪背对身后人群,听着谈话声若无其事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凶手不就是那个叫卫极画的?新闻上都报道了。”
“新闻是新闻,真相是真相。”身后的声音压低了,“前几天北国那边内乱,阿尔诺夫死了,连北国元首都差点死了,据说都和这位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有关。”
清晨的太阳刚出来,栏杆还是冰的,秦惊浪的小臂搁在上面,袖口卷起来一截,皮肤骤然触到金属栏杆有些发凉。
卫极画……
重新听到这个名字,明明没过多久,却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恍惚。
秦惊浪想起了在灰羽公寓楼下封锁线见到的卫极画,想起了在云海会所救他的卫极画。
几天前,去往阿瓦隆的飞机失事,所有人都说卫极画死了。
何文芷被刺杀,他们又说是卫极画干的。
昨天局里闹得很大,听执法局里的前辈说,周玉昨天擅离职守,冲上了兀尔山,帮助刺杀何文芷的卫极画逃走。又拒绝了陈永年队长的命令,执意和卫极画离开,被视为犯罪同伙。
秦惊浪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
他相信卫极画不是坏人。周玉也一样,周玉平时在局里最古板守规矩了,每次他犯了错,都是周玉板着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提醒他,避免他又被骂。
周玉之前和卫极画关系很差,一直想把卫极画捉拿归案,现在连周玉都决定要帮助卫极画,卫极画一定是无辜的!
至少也是有苦衷的!
但是卫极画为什么不来找他呢?明明都背上通缉了,找他帮忙的话会方便一些吧?难道卫极画觉得他帮不到什么吗?
可是,明明是他先和卫极画认识的,卫极画怎么总爱找周玉?之前还只要周玉的电话号码,不要他的……
“那个卫极画说不定已经死了。”
身后聚着聊天的军官和激进派邪教徒对秦惊浪的内心想法一无所知,正高声笑着谈天论地,“只是明面上是继承人而已,何文芷都死了,他还能活多久?就算不被送去惩戒军团填兵线,等战争一开始,也会随便死在什么地方吧?”
秦惊浪的手在栏杆上攥紧,心中生出一股怒气。
……这群一心挑动战争的家伙懂什么?有什么资格说卫极画死了?
他恨恨地咬牙,几乎想要转身让这群人闭嘴。但他现在是来探听消息的,没有任何理由贸然替一个“通缉犯”说话。只好离开这里,一个人闷声走到船尾生窝囊气。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十分干净明亮的浓郁白色。无端让他想起总是灰蒙蒙下雨的阿南刻。
“哗啦……”
船下有水声。
不是海浪的水声,海水起伏的水声不是这样的。是一种很轻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船体的声音。
秦惊浪下意识看向船体下方。
空无一物。
除了沉沉浮浮的海浪,就只有通体一片的船体。
也没有什么东西啊……幻觉吗?
“咚——!”
一只湿漉漉的手忽然从船舷下面伸上来,猛地扣住栏杆边缘。
秦惊浪骤然瞪大了眼睛。
甲板下面……有几十米高啊。
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上来了……
冰冷的海风从船尾灌进来,凉飕飕的。
苍白修长的五指带着森森冷意,指缝似乎还残留细微暗红色痕迹,混着幽冷的海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滴答……滴答……”
另一只手。
同样苍白,同样挂着水珠,手背青色的血管浮起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像随着冰冷的海水从甲板缝隙慢慢往上渗出来。
当你看到祂时,祂的阴影已笼罩了你。灰蓝色的眼睛空洞恐怖,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温度。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滴在甲板上,如同某种从水中爬出的阴森鬼怪。
秦惊浪呆呆地被那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口鼻,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冰冷的吐息就附上了他的耳侧。
“嗯?秦警官?怎么是你?”
在海里被泡得跟男鬼似的卫极画赶紧搓了搓自己失温的手道歉,跟一块儿冰似的把小狗警官冻得一哆嗦,才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是其他人呢,才想先控制住……弄湿你衣服了,对不起啊。”
小狗警官都蒙了,脑袋里嗡嗡响,圆溜溜的狗狗眼瞪大,“卫、卫极画……你怎么,你怎么……”
卫极画无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不能去这群邪教徒给你安排的船舱里借件衣服?”
“哦、哦……好!”秦惊浪后知后觉,赶紧带卫极画去自己的船舱。
卫极画提着防水的吉他盒,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跟上。
灯光师闹脾气,通过卫星把他的船停了,他赶时间哄了两句,那粘牙小孩还是生气。
他就想着先把任务完成了,免得待会被灯光师搅局,后续去了剧团长那儿不好交代。便挑了一辆还能开的摩托艇到会议游轮附近,一路躲着人的视线潜水游过来的,人都快冻麻了。没想到还能恰好碰上小狗警官。
这下好了,先哄两句解释杀何文芷的事,再让小狗警官帮他。
说不定能把小狗警官也骗来跟他狼狈为奸。
啊不对,不能用狼狈为奸这个词。他是好人,应该用“戮力同心”、“同舟共济”。
卫极画把身上的海水和血迹冲掉,换上了小狗警官带的备用衣物,随手将自己的湿衣服扔在一边,又体面了起来。
出了卫生间,小狗警官背对他,站在露台上满面凝重。
“怎么了?”
他用干毛巾擦自己一直淌水的头发,也走上了露台。
露台下方有喧哗声,几个穿着紫袍的神父和上流人士在吵些什么。
“好像是南刻大学军训的学生,”小狗警官沉吟,“他们开着船在海上军事演练,正好碰到我们了。那些激进派的邪教徒说要抓住那些学生灭口。我在想怎么提醒那些学生逃。”
卫极画眸色一肃。
南刻大学的军训学生?
他在租船的时候好像听到这些新生今天开船出来军训的消息。
那……楚决那杀人魔小孩不也在里面?
灯光师还没哄好呢,又来一个!他不得被这俩神经病小孩在互相争夺的过程中撕成两半?
卫极画瞳孔地震,比偷情被捉奸还要慌张,迅速转身回卫生间把自己那身湿漉漉衣服藏进洗衣机里。避免两个犯罪分子发现自己和小狗警官有什么关系。
第152章 罗盘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南刻大学的船舰聚集成了一个群落。
军事学院的高年级学生掌舵,其他学院的学生抽签做后勤,一个个都跟二年级小学生给一年级小学生戴红领巾一样兴奋地接过上一届毕业学长学姐的任务,带着新入学的学弟学妹进行军训的海上演习部分。
也不知道是卫极画特地叮嘱“老师能不能让我家子涵站前面”起了作用,还是何休刻意针对,天生邪恶的粘牙小孩楚决终于遭受了报应。今天早上才来报道,就被人从新生的方阵叫到了指挥室,失去仅剩的琐碎自由行动机会。
指挥室里相当安静,只有雷达扫描的滴滴声和舰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听着让人犯困。
几个高年级的军事学院学长学姐围在操作台前看海图,抽到后勤签的舞蹈学院学生则在对讲机里安排任务。
楚决一身南刻大学的深蓝色训练服,冷着脸敲门进了指挥室。
一个穿着利落工装裤的高挑女孩从操作台前转过身,胸牌上写着[军事学院首席],手腕上拴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只装了轮子的方脑袋纸板狗。
“你好呀,你就是楚决学弟?”
首席学姐很热情,哐当哐当地拖着她的纸板狗过来,“听说你是何休教授推荐进来的?你也在惩戒军团干过暑假工吗?还是有亲缘关系?你长得跟何休教授挺像的,乍眼一看简直就是翻版唉。”
楚决不回话,冷脸避开学姐和那只莫名其妙的纸板狗,听见“何休”这个名字就想杀人。
亲缘关系?何休和他哪里来的亲缘关系?
只有卫哥才能和他有亲缘关系!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他刚重新见到卫哥,正打算快点把命运教派那些追杀他的人处理掉,多跟卫哥待一会,就突然被送来读书了。
住校、课程表,全部排得满满当当,连出去找卫哥的时间都没有!
他是卫哥的主角,整个世界那么多人,卫哥偏偏选他,肯定喜欢他,喜欢得要时时刻刻看着他!
一定是那个叫“何休”的家伙从中作梗给卫哥吹了枕边风!否则卫哥怎么会舍得这么对他?
要是何休趁他不在,天天往卫哥面前凑,把他取代了怎么办?
楚决越想越不高兴,像个自闭小孩,一言不发。
首席学姐见他要走,回忆起何休让她务必盯好楚决的指令,赶紧拉住他,“哎,学弟,你怎么刚来就走了?”
她忍痛解下自己手腕上连接纸板狗的绳子,将自己的爱犬交给楚决,“学弟,现在我们都在海上,你就算要走,也得等演习结束吧……你想先溜溜狗吗?”
“摸一下吧,学弟!它不咬人的,可以随便摸。而且我专门给它装了轮子跟合金骨架,绝对是全世界技术含量最高的纸板狗!”
配合学姐的说法,方头方脑的纸板狗站在原地,被记号笔画出的豆豆眼无辜地盯着楚决。
楚决转身就走。
学姐在他身后追,“哎!学弟!学弟你不要走啊!不喜欢狗的话,我这还有纸板猫啊!”
他们说话间,指挥室上方显示雷达的屏幕出现了一个光点。
“首席!”负责监测雷达的学生扭头对学姐汇报道,“前方20公里外有一艘不知名的船,要绕开吗?”
不知名船只?
带着首席胸牌拦楚决的学姐顿住,皱起眉。
这片区域虽然是公海,但靠近阿南刻海域。一旦有船只经过,都必须向阿南刻提前申请报备。现在突然来艘不知名船只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查询。
一旁的楚决本来要趁此机会离开,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手机。
学姐的手机套了层磨砂小狗手机壳,还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水晶链子,很有个性,看不出具体型号,但仔细能看见手机边框。
边框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蓝色合金,深得像黑色,在光线的折射下才能看出浓郁的墨蓝。
市面上流通的手机没有这种边框,但楚决见过。
——卫极画有一部手机就是这种墨蓝色的合金边框。
楚决幽幽眯起了眼睛。
关于卫极画的一切细枝末节,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卫极画说,何休是同事。而这位学姐又和何休有关系,还问他是不是惩戒军团出身。
所以……他们都是惩戒军团的人?
可是,惩戒军团上千万人,战场上死得也快,不可能给所有成员都发一个专门联系的手机。
他之前杀季氏财团成员时,好像偶然听到过对方和其他人谈论惩戒军团的分支上层组织。
叫什么呢?
……剧团?
楚决盯着学姐手上的手机。
她好像利用手机申请权限调用了私人卫星,正按照雷达显示的坐标不断放大图像。
船影在画面中慢慢清晰,甲板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展开,露出一团模糊的图案。
——命运纺锤和因果之线。
其他人不一定认识,出身旧城区的楚决却知道,这是命运教派的标志。
他没有贸然将信息说出来,暗中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指挥室的气氛因为发现不明船只有些紧绷。
“要不然派人上去看看吧,”有人提议,“万一这艘船有异心,我们来不及撤出炮击范围怎么办?”
人们围绕“要不要派人去那艘船上打探信息”吵了起来。有人说担心有危险,有人说阿南刻人不准当孬种。
首席学姐的舍友没参与吵架,凑过去看对方手机上的卫星图像。
忽然,她愣了一下,指着屏幕道:“这里面有个人像何教授。”
楚决眼珠子动了一下,顺着卫星的图像看过去。
……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舷边。
一个是卫极画。
另一个是之前去家里找卫极画的那个警察。卫极画特意叮嘱过不许他杀这个警察,说这个警察是执法局局长的儿子,还有利用价值,不能死。
可卫极画不是说只是利用这个警察吗?怎么现在背着他又和这个警察私下见面了?总不可能就是运气差,恰好撞上这警察了吧?
楚决阴沉地想。
对于楚决的这个问题,又拍了一集倒霉熊的卫极画也很想知道缘由。
是的。
——卫极画又被抓了。
上船时,他本来还觉得很顺利,甚至有空闲时间到小狗警官的舱房里洗个澡换身衣服。
然而,就像是打开了独属于男频龙傲天主角的嘲讽光环,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各样反派的注意力,不断地卷入危机之中。
前一秒刚换了衣服,听到南刻大学军训的学生来了附近,正打算低调点做人,一群邪教徒就不知缘由地冲了进来,把他和秦惊浪一起抓走了。
倒霉的卫极画就这样和被连累的小狗警官一起被这群邪教徒押送到游轮的底层审讯室。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昏暗的封闭舱室,白炽灯无比刺目。冰冷的手铐连接桌面和手腕,换气系统在头顶嗡鸣,像苍蝇困在管道里叫,令人心浮气躁,无形给人施加精神压力。
要不是身下的地面在海上摇摇晃晃,背后也缺了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鲜红标语,卫极画都以为自己又叒叕回了执法局的审讯室。
可惜对面坐着的不是严肃的陈永年警官和板着清秀圆脸的小周警官,而是一群穿着紫袍的邪教徒。
为首的邪教徒一副神父的打扮,大概40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癫狂地摆弄面前的金属指针罗盘。
罗盘的指针是一个纺锤的形状,尖端如同失灵了一样反复打转儿,一会儿指向卫极画,一会儿又偏向其他方位。偶尔还隔着墙壁指向被关在隔壁审讯室的秦惊浪,就是停不稳。
“奇怪……太奇怪了,怎么指针还在转?刚才不是指着你吗?”神父喃喃自语。
卫极画在刺目的审讯灯下倦怠地半眯着眼睛,看向神父手中的罗盘。
他在毒蛇手上见过这种罗盘。
命运教派开邪教讲座时用来忽悠老头老太太的,没啥作用。
当然,命运教派的正常邪教徒也会被这个罗盘骗。
卫极画为了小说更有真实性,专门写了一些坊间传闻和新奇故事,等着写书的时候作为支线或者和某些事件关联的伏笔插在正文里。
这种罗盘正是其中之一。
设定是这样写的:
[命运罗盘]
[在阿南刻旧城区和北国邪教人士手中小概率出现的“法器”,指针的主材由特殊陨石锻造,据传源自“高纬创世之神”的伟力,关联命运与因果之线,指向与“神”相关之人。]
[众多邪教徒颇为迷信此物,将其视若真理与便携的神启。实则此罗盘由该邪教的创始人为敛财而制作,里面装着高科技微型感应芯片,只需要提前用皮肤摩擦过一种特殊合金,就可不留痕迹地利用附带的残余磁性改变指针方位。]
[剧团常用这种特殊合金来制造手机外壳,后续剧情可以让主角利用这点。]
设定差不多就是这样,卫极画随手写的,没有任何玄幻因素,纯纯的科技诈骗。
毒蛇拿着罗盘指针乱转,是因为身上揣了剧团的手机,磁性信号太强烈,打乱了芯片运转。
邪教徒拿着罗盘指针乱转,是因为附近不远处可能有剧团的外勤人员经过。
至于卫极画和小狗警官突然被抓过来,大概就是因为他揣着剧团的手机,邪教徒又恰好揣着罗盘,叮的一下就指向他了。
卫极画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被手铐束缚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对低头研究罗盘的神父轻笑,“怎么?指针坏了?”
“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审讯室安静了,换气扇的嗡嗡声变得更响。神父的手停在罗盘上,缓缓抬起了头,干涩沙哑。
“你……怎么知道?”
第153章 找到
拿着个指针乱转的罗盘,显而易见,不是找人就是找东西。
可这位命运教派的神父大概是搞多了邪教,思维不正常,居然疑神疑鬼地警惕怀疑,问卫极画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人,把卫极画都给整不会了。
“神父,您不觉得您的问题很奇怪?”
卫极画打断神父的多疑多思,微笑着斜睨抬起眉眼。
刺目的强烈灯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天然让人抑制不住去注意他,被他吸引所有视线。
神父只看到他在强光下微眯着眼,黑蓝色的瞳仁儿缩得很小,假如遮住微笑上扬的嘴唇,便定定地毫无情绪,显出一股傲慢非人的怪异感。
好似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被手铐铐着的人类,而是穿着人类皮囊,伪装成人类的鬼怪。
穿着人的衣服,长着人的面孔,嘴会笑、会说话,眼睛也会眨,不断用这些手段证明自己是人。
但人不是这样的。
人,绝不会在望着你时让你觉得被某种庞大的生物凝视,不会在笑着的时候让你觉得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卫极画神态间的非人感和傲慢的漠然,无一不让神父的潜意识感到怪异和恐惧。
不戳破对方的身份,暂可相安无事,一旦察觉到那些细微的怪异之处……
“神父,您在害怕什么呢?还是在想什么?”
卫极画忽然微笑着问他:“我的身份让您为难了?”
神父被卫极画盯得抓住了桌上的罗盘,罗盘冰冷的金属质地给了他强烈的安全感,让他回过神来冷声呵斥:
“卫极画,你杀了何文芷,不管你是被诬陷还是不小心,你现在只是个通缉犯!全世界都是你的悬赏通缉令!你以为季氏财团还会救你吗?”
“抱歉,打断一下。”
卫极画笑眯眯地举手,“‘诬陷’和‘不小心’这两个词有些不太准确,何文芷就是我杀的。”
神父抓着罗盘的手收紧,“你说什么?”
“唔?没听清吗?”
卫极画无奈摊开手,耐心很好地温声重复,“我是说,何文芷是我故意杀的。不然您以为呢?我该惊慌失措地向您解释我是无辜的?您又不是警察,我何必做无用的事,在您面前演上一场无辜受害人申冤?”
“……什么?”神父的呼吸停滞,喉咙猛地滚动一下,“你、你杀的何文芷?!你为什么要杀她?”
“您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卫极画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眉眼弯了一下,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一目了然吗?当然是为了发动战争。何文芷不死,你们如何能得到这样一个发动战争的理由和机会?”
神父无言张了张嘴。
……新闻上都说,是卫极画杀了何文芷,但上流社会的人都明白,这绝不可能。
卫极画只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手上的权力还赶不过季氏财团的随便一个员工。
而作为季氏财团董事长和季氏家主的何文芷是卫极画的亲祖母,也是唯一一个支持卫极画继承季氏财团的人。
何文芷死了,损失最大的是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可能就这样将何文芷杀了呢?他但凡精神正常,都不可能会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按照既得利益者推断,何文芷的死只能是季氏财团内部的斗争和阴私手段。
可卫极画竟然毫不在乎地说何文芷是他杀的,并且理所应当,理由仅仅只是为了发动战争?
不是?为什么啊?!卫极画疯了吗?!
此事此刻,哪怕是一心想要发动战争的激进派神父,也无法理解卫极画的想法。
他们命运教派的激进派意图发动战争,是为了替换仪式的后续阶段,为了换取神的注视,就此结束所有的战争动乱,利用神的力量让世界从此和平下来,让所有人都幸福美满。
但卫极画发动战争做什么?
发动战争到底对卫极画有什么好处?
就算想要发动战争闹着玩,等继承了季氏财团,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发动吗?反正季氏财团整天为了抢夺资源随时派军队打仗,为什么卫极画就非要杀了何文芷,点燃这个让全世界动乱的导火索?!
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极端恐怖分子?!
神父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忍不住干巴地问卫极画:“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怎么总是在问我这种浅显的问题?”
卫极画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倦怠,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耳饰映射出幽冷的光,“您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些无趣了吗?”
他语调平淡地一一历数:“四国阶级固化,互相摩擦不断。季氏财团为所欲为,掌控人们的方方面面。惩戒军团也是老样子,作为垃圾收容场,烂比烂,再怎么治理,也会被外界源源不断地输送人类中的垃圾和败类。”
“至于阿南刻,阿南刻还是那个阿南刻,在这个鬼世界都能鹤立鸡群。”
“所以,不如把这一切全部打散重来,让所有人都重新坐上牌桌。”
卫极画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微笑说:“神父,我并不认同您说的‘利用神让所有人都幸福’。我一向认为,将希望寄托在神身上是懦弱的行为,弱者可以靠其作为精神寄托,鼓励自己鼓起勇气熬过苦难活下去,却无法依靠它来改变整个世界。”
“战争才是强迫所有人参与的途径,我并不在乎途中会造成多少伤亡,毕竟哪怕当下是惨烈的暴行,但对于未来,说不定是刮骨疗毒呢?”
说完,卫极画愉快地对神父眨眨眼。看到神父惊恐得瞠目失语的样子,终于满意地不留痕迹结束了自己的即兴发挥和胡编乱造。
审讯类书籍中说过,绝对不能让他人掌握谈话的节奏。
自古以来,各种影视剧和动漫作品中,不怕遇到想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就怕遇到说一切都是为了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好人”。
他现在被锁在审讯室里,想要保住命,就不能太过温和。必须得表现得更极端,一次性将这些邪教徒吓住,才能反客为主,拥有说话的机会。
反正杀何文芷的黑锅都被季乐文那杂种扔在了他身上,那他当着这些邪教徒说是他杀了何文芷也没毛病,用来假装自己丧心病狂还挺方便。
“好了,别紧张,神父。”
卫极画失笑地轻声安抚抓着罗盘的中年神父,“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目的都一致。”
闻言,中年神父咽了一口唾沫。
卫极画所说的一切都令他心惊。
战争,战争。
卫极画亲手杀了何文芷,点燃战争的导火索,还将自己伪装成被诬陷的无辜者,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登上了他们这艘商讨是否主动开启战争的会议船,又在审讯室里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要挑动战争,卫极画也要挑动战争。他们要通过战争让世界永远和平,卫极画也要通过战争将世界打散重来。
卫极画什么都知道……
这疯子根本不怕死,明明知道这艘船是他们命运教派的地盘,却有恃无恐。
这个疯子早把一切都算好了。一开始,就是故意上船和他们进审讯室的。
连他们会带着罗盘跟罗盘的指向都被算好了……
神父好像一下子被抽取了所有力气,后背滞胀地靠在椅背上,衣物已经彻底被汗液浸透。
“……卫极画,你说你的目的暂时和我们相同?凭什么?”
神父下意识用指腹摩挲桌面上的金属罗盘边缘获取冷静,哑声问卫极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而且这片海域是公海,你一个人,手还被铐着。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把你沉进海里。”
“是吗?”
卫极画抬起那只没有被手铐束缚的手,像赌桌上发牌的荷官,居高临下,微笑着用指尖推动揭晓一切的牌局。
他的指尖点在桌面中央的金属罗盘上,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圈,如触碰琴键般轻巧。
“嗡——”
金属指针纺锤发出震动的颤响,手铐的链条在桌面上拖出一小节。
罗盘停了。
——命运纺锤的尖端定定地指向卫极画所点的方向。
“看,命运停了。”
刺目的光影被分割成两半,如雨雾一般迷蒙,卫极画在其中微微俯身,轻笑着低语,“去吧……去杀了他,替换赐予他的命运。”
神父被他的言语蛊惑,顺着指针向前方望去,穿过层层船舱,一直到能听见海鸥盘旋鸣叫的甲板上方。
甩掉南科大学其他学生来找卫极画的楚决刚好从这个方位登上船,若有所觉,朝罗盘所在的方向抬起如海水一般深蓝的猫眼。
……奇怪,怎么感觉被谁盯上了?难道是卫哥?
楚决抽出随身的弹簧刀,望了望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这一块是楚决专门挑的上船地点,巡逻的保镖正在换班,提着刀找了一大圈都空无一人,同样也没找到卫极画。
楚决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如同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总能提前感知到各种恶意和杀意,让他本能地提前做出应对。这还是第一次感知到恶意后没找着人。
……这么尖锐的危机感和恶意,甚至清晰到要形成实质,只能是和卫极画有关。
难道是卫哥发现他私自逃避军训生气要杀他吗?
应该不会吧?他只是逃军训而已,又不是逃课,卫哥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他?
事已至此,先去把那个没分寸感的警察杀了吧。
楚决拎着刀,施施然地整理自己的着装。
以往念小学的时候,他看其他同学第一天领到新校服、或者是领到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时,总是很高兴地要拿回去穿给家长看,和爸爸妈妈炫耀,以此得到父母的夸赞。
而偷偷把他换掉的那个“母亲”却对他总是没有好脸色,甚至不许他去上学,楚决曾经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明白这女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有卫极画了。
卫极画才是他的亲生父亲,符合他对父母、兄长等家人的所有幻想。
虽说他逃了军训,但也领到了南刻大学军训的训练服。蓝色的、军装样式,比小学时那些同学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好看多了。
楚决顺着之前在卫星录像中看到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走,迫不及待想给卫极画看看自己身上这套很具有纪念价值的新衣服,四面八方却忽然传来哗啦啦的跑动声。
“快!罗盘指向这个方位!”
一个端着金属罗盘的紫袍神父带着人冲了上来,一见到楚决,瞬间惊喜地大吼,“我看到人了!黑发蓝眼特征都对上了!卫极画没骗我们!赶紧把这小孩儿杀了换人!”
楚决:“?”
第154章 楚决的天都要塌了
罗盘指针停止后,领头的紫袍神父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关着卫极画的审讯室只剩下一个负责看管他的邪教徒。
卫极画刚才纯属为了活命忽悠,全然不知道罗盘指针指向的地方是楚决,心道等这些邪教徒发现凭借指针找不到人后绝对会回来弄死他,决定抓住机会早点跑。
他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狗狗祟祟用没有被手铐铐住的那只手掏出剧团胸针拨弄锁孔。
“咔哒。”
手铐打开。
审讯室位于游轮底层的工作舱,游轮行驶的引擎声顺着金属管道和钢架发出持续沉闷的嗡鸣,完美掩饰了手铐轻微的咔嚓声。
卫极画转了转手腕,塞回手铐里假装自己还被铐着,又偷偷在桌子底下扑腾坐久了发麻的腿,让血液流通恢复正常。
“教友,请问可以过来一下吗?”他忽然出声。
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被他叫得有点害怕,警惕地转过头,没有靠近,“做什么?”
卫极画意味深长,没说话。
不知是不是游轮行驶在阿南刻海域边缘,常年盘踞于阿南刻之上的阴云飘散,这片广阔的海域竟也在此时下起了雨。
晴空瞬息万变,厚重阴云熄灭太阳,底层船舱在海浪中的摇晃变大,蜿蜒的水流从窄小的船舱玻璃上划过,模糊了舱外的海景,无数听不到的风声扑朔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穿透倒转,只剩下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刺目的审讯灯嗡嗡地亮着,仅在卫极画身上打下一道光。
夺目。
无可指摘的夺目。
蓝紫色的宝石映着眸光,在昏暗中闪烁难以言喻的极致色彩。
那双灰蓝色眼睛实在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其中的非人感多么强烈,都会令人忍不住晃神。
门口的邪教徒年纪还轻,如同被鬼怪蛊惑着走进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境,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听从卫极画的言语,走向那片阴影之下的苍白。
他被覆住口鼻,嗅到了湿冷冰凉的雨雾,几乎做不出反抗的想法,便在意识沉沉中瞪大眼睛,“呃——”
窒息来得很快,但没有痛苦,他只是在缺氧环境下产生一种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难言的困倦,仿佛大脑逐渐沉入冰冷而富有侵略性的泥沼。
“嘘……”
卫极画温和地将他揽进怀里,堵住了他于缺氧窒息中呼救的声音,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使他渐渐放松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平静的睡前故事,“不必担忧,我不杀人的,睡一觉吧。”
年轻的邪教徒在卫极画逐字逐句的温言细语中恍惚,彻底失去意识,埋头无声倒在他怀里。
卫极画将人轻巧放下,让其靠坐在椅子上,转身离开前,抬头往头顶的监控画面望了一眼,单手插兜,含了几分笑意。
“在看吗?”
他对监控扬了扬下巴,“把监控画面调整为之前我被铐在这儿的画面,再帮我看看隔壁审讯室有多少人?”
监控寂静无声。
卫极画耐心颇好,似笑非笑,“嗯?怎么装哑巴呢?在生气?”
被他的话激怒,监控自带的简陋喇叭终于传出恼怒失真的电流声:
“卫极画!你怎么发现我在看?!”
是灯光师。
至于灯光师的问题,很简单。
全世界所有的海域都是灯光师负责的幕区。只要有海,都算灯光师的地盘。
这粘牙小孩霸道得很,海上哪里有陌生信号,都要让手底下的灯光组汇报给他。
之前卫极画在海上被命运教派的激进派追杀,灯光师都能凭借卫星和那些人的手机直接停了卫极画的船。现在上了命运教派的游轮,就算有信号屏蔽器,大概率也拦不住。
卫极画就是出门前看到审讯室顶上有监控,随口诈一下,如果是灯光师最好,是游轮上的邪教徒也行。总之,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先聊了再说,谈不拢再另论。
现在来看,果然是灯光师。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穿过镜头,仿佛能直视另一端气急败坏的灯光师,犹带笑意,“既然在听,就帮个忙?”
“卫极画!你做梦!”
灯光师大声骂他:“你把北国换给驯兽师的事情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一来就支使我,我凭什么帮你?!你自己手底下没有黑客吗?我的身价可不是你出得起的!”
“嗯……是吗?可我的身价也很贵啊?”
卫极画对摄像头弯了弯眉眼,锐利迫人的五官在昏暗中被浅浅勾勒轮廓,像太阳底下艳杀的冰凌,隐去了森然凛冽的幽深寒意,只能看到刺目的光,叫人头晕目眩。
只不过是抬起眼这样微小的动作,还隔着摄像头模糊的画质,却让人无端移不开眼,再觉得他好讨厌,也只能在他的温言细语中感到心脏怦然。
“就当抵了你在云海点我时欠的香槟钱,如何?”
他说话时嗓音微沙,平常说话逐字逐句慢条斯理,如今却轻微上扬,像是带了小钩子似的纵容迁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小灯?”说着,还故意双手合十,对着摄像机的镜头,笑眯眯道:“都是我的错,拜托拜托,小灯宽宏大量,原谅我这个坏人吧?”
剧团里都是些罪犯,特别是当干部的,一个个脾气硬得不得了,个个都清高,谁也不待见谁,绝不可能像卫极画这样把人顺毛撸着哄。
灯光师看卫极画居然和自己“低头服软”,心中很是受用,哪怕想和卫极画生气也找不到发泄口,哼了一声,决定大发慈悲暂时原谅卫极画,颐指气使道,“既然你求我,那我就帮你吧。不过你得去跟驯兽师说,让他不许杀北国元首,随便他怎么折磨那畜牲报仇,但必须得留着那畜牲的命,让我亲自动手送那畜牲上路。”
卫极画潇洒地挥挥手,“行,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就给驯兽师发消息。谢啦,小灯。”
给驯兽师发消息只是托词,北国元首那畜牲仇人满天下,十分招人恨。卫极画不太确定驯兽师愿不愿意留北国元首一命,但灯光师反正是在他的保证下暂时信了他的说辞。
灯光师的帮助很有作用。
监控被替换为正常画面,并未引起他人注意。走廊上巡逻的邪教徒也被引走。卫极画拿回那个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盒,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不远处关着秦惊浪的审讯室。
“秦警官,怎么样?”卫极画敲了敲审讯室大开的铁门示意自己的到来。
小狗警官正在审讯桌前和手上的手铐做斗争,埋着头,表情严肃极了,忽然听见卫极画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才发现真是卫极画站在门口,略微有些错愕,“……卫极画?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也被抓了吗?”
“运气好,糊弄那些邪教徒走了,不过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反应过来。”
卫极画用胸针利落地打开秦惊浪手腕上的手铐,抬手将对方拉起来,语气轻松,“走吧,小狗警官,我们要移步了。”
秦惊浪想问卫极画怎么把连带自己这边的邪教徒也糊弄走的,又迫于那些邪教徒可能会很快回来,只能先跟着卫极画走。
游轮的救生舱设置在外面最方便下水的地方,1、2、3层甲板附近都有分布。但直截了当过去容易被人发现。
卫极画从灯光师那里要了整艘游轮的平面图,他的目标是船舱底部存放多余救生舱的隔间。
因为灯光师中途被灯光组的成员叫去处理事务了,卫极画也不怕暴露自己是个废物小说家,甚至懒得绕路躲一躲,一路靠小狗警官处理巡逻的邪教徒,走得非常悠闲。到达救生舱隔间时都还异常体面,身上衣服一点都没皱。
“——嘭!”
秦惊浪武力虽弱于周玉,但空手对付十多个拿着枪的犯罪分子也不是什么问题,一个过肩摔,把守卫附近的两个邪教徒控制在地上,又将两人捏晕,顺手抛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处理箱。
卫极画慢条斯理走在后面,等小狗警官把邪教徒清理完了才进来。而一向话密的小狗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竟有点犹豫,“卫极画,我们真要现在走啊?”
秦惊浪甩了甩手上的灰尘,拎起角落里一个自动充气式折叠救生艇,仰头对着光线检查了两下,叽叽呱呱道:“总感觉不太结实,现在走会不会被浪打翻?”
卫极画漫不经心垂眸打量,不得不承认秦惊浪的担忧并不是无缘无故。
这艘命运教派的游轮临近阿南刻海域,同样共享了阿南刻如同泪水一般连绵不绝的阴云。方才在审讯室时,这片海域就开始下雨了。
如今阴云蔽日,风浪卷起,天色愈发昏暗,浪花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船舱外壁,几乎看不到远处的东西,难以辨别方向与礁石暗流。
在游轮上,凭借游轮巨大的体型,自然可以幸免于难,不惧这些风雨激涛。
但救生艇就不一样了。
顶上甲板的救生艇是比较结实的,但他们现在所处的底层隔间这些救生艇是不同的型号。大概和极乐之宴上面那几艘送舞蹈生离开的救生艇差不多。
只有一个背包大小,到海里还得先游一段距离,避开游轮上其他人的视线再打开了等它慢慢充气。
现在海上在下雨,又那么昏暗,难以辨别方向。这么轻的充气式救生艇,稍不注意就被吹不见了,指不定还会被卷进漩涡里。
但关键是现在不走也没办法。
万一那些邪教徒发现他们之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呢?
两相计较,还是赶紧通过救生艇离开比较安全。毕竟之前听说南刻大学军训演练的船就在附近,卫极画觉得就算他顶着通缉令也没关系,大不了又假扮何休,反正他现在还揣着何休的眼镜和身份证。
“别管外面下雨,赶紧趁着天色昏暗走。”
卫极画惜命得很,管不了那么多,连作为他上船目标的几个刺杀对象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挑了两个看起来没问题的充气式救生艇,拉着小狗警官就走。
“唉?”
秦惊浪被拉着往无人甲板上跑,穿过走廊时差点没跟上。卫极画停顿着等了一下,身后装着狙击枪的沉重琴盒哐地一声撞在了靠近甲板出口处作为消防措施的高压水闸上,把消防栓都给撞开了。
“唔哇!”
一道细微的水柱迅速从被撞开的地方冒出来,冲了无辜的小狗警官一脸,梳到脑后神气反翘的小卷毛都被冲得湿答答的。
“没事吧?抱歉啊。”卫极画赶紧把人扯过来,拿袖子给小狗警官擦脸。
他下手有点急,导致小狗警官被擦得嗷嗷叫,“卫极画!别擦那么用力,我都要被你摁到地上去了!”
小狗警官扑腾着躲开,呸呸呸吐了一口嘴里的水,尖尖的小犬牙若隐若现,发挥自主能动性自己拿卫极画的衣服擦脸,还叽叽咕咕不满:“你琴盒里面装的什么啊?逃命都还背着,怎么那么结实?感觉好重,把高压水闸都给撞开了。”
“……呃,也没什么,”卫极画心虚,“主要这东西不是我的,别人的东西不太方便扔,很没礼貌。”
他悄悄往旁边挪动了一步,装作无事,胡乱把水闸拧回去,也不管修没修好就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狗警官不疑有它,赶紧趁着附近没人,跟着卫极画从甲板边缘下船。
然而,在他们离开后,那靠近甲板处被撞开的消防栓轻微响动了一下。
“滋——”
卫极画刚才忙手忙脚,根本就没把消防栓拧紧,几道水柱悄悄从缝隙喷了出来。
“咣当咣当!”
半拧的龙头终于被水柱冲开,高压的水流喷涌而出!
消防栓本身就在甲板和走廊的交界处,游轮行驶间略微摇摇晃晃,那水柱便向走廊涌去,“滋滋滋”地触发了用于应急照明的强光灯。
灯光明亮,恰好照到了上层船舱走廊。
——因为卫极画被莫名其妙追杀了一路的楚决猝不及防被下面的强光灯闪了眼睛。
“什么啊,烦死了!”
楚决气得往走廊旁侧一间套房的门上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门竟然直接开了。
这间房门似乎没锁,之前的住客离开时难道很急吗?
楚决犹豫一阵,转身进了房间。
他在被追杀途中杀了很多人,早上军训时刚发的训练服到现在为止还没两个小时,都已经沾满了血。
实在是杀的人太多了,哪怕他刻意避免,也难免把血溅上去。
楚决有点委屈。
这身衣服他是打算要穿给卫极画看的,现在人还没找到就弄脏了,面目全非。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血迹不太好清洗,必须得在粘上的时候立刻用冷水才能搓掉,不然就得专门买女性清洗经期血迹的内衣洗衣液。
楚决更是清楚这个道理。
他的新衣服还没给卫极画看呢,不能报废。现在手头没有专门的洗衣液,得趁着追杀他的人还没来把身上的血洗了。
这可是要给卫哥看的,必须得赶紧洗!穿湿衣服也比衣服脏掉好!
他抱着这个想法转身进了这间豪华套房的洗手间,把衣服换下来仔细将血迹搓掉,扭头又发现浴室旁边有一台智能洗衣机。
洗衣机开着,不知道之前是谁用的,工作状态已经结束了,上面显示的是脱水烘干的选项。
——哦,运气不错耶。
楚决有点高兴今天唯一的好消息,打开了洗衣机的门,把里面原先的衣服掏出来,好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去。可掏着掏着,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奇怪,这套衣服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是……卫哥的?
楚决警惕地把衣服掏出来左右检查,左看右看。
昂贵的料子、配套的银链、剪裁合度的腰围和肩围好像也对得上。
这分明就是卫极画今天凌晨见他时穿的那套!
楚决像个小仓鼠一样把脸埋进衣服里闻闻嗅嗅,终于在洗衣液的掩盖下闻到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冷冽雨雾气息。
没有错,这就是卫哥的衣服!
可是卫极画不是顶着通缉令,连他开学都没来吗?他之前还以为那些追杀他的邪教徒喊卫极画的名字是他听错了呢。卫极画怎么会真的在船上?
什么情况才会在船上,还在别人的船舱里把衣服都换了?
楚决跟抓奸一样警惕地环视四周。
卫生间的镜子被雾气氤氲得一片模糊,浴室有使用过的痕迹,地上还有水痕……
外面、外面的床上也扔了东西,不是卫极画的。
那就是之前那个和卫极画勾肩搭背的警察!?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楚决的天都要塌了!眼神变得跟发现父亲和丈夫同时出轨的绝望妻子一样不可置信。
卫极画连他开学典礼都不来,躲到公海来背着他和警察开房?!
第155章 走火
洗去血迹的蓝色作战服被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的滚筒反复轮转,发出脱水烘干的轻微嗡鸣声。
楚决抱着卫极画的衣服,靠着浴室玻璃门,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上,阴沉地望着工作中的洗衣机滚筒。
滚筒窗口的液晶门映出他满心怨毒的表情。
杀人杀多了,开了口子,总会染上喜怒无常的毛病。刚开始被追杀都还高高兴兴,现在又瞬间怒火中烧。
楚决向来阴晴不定,把卫极画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也没把普通人当自己的同类,根本不能忍受这些随手就能杀掉的“同类”抢夺卫极画的关注。
诚然这一切都是卫极画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全怪莫名其妙的卫极画走到哪里都随随便便对所有人温和体贴。
但抛开原因不谈,退一万步来讲,其他人就没有错吗?
明明他才是卫极画偏爱的主角,其他人凭什么要跟他抢卫极画的关注?其他人有什么资格?
洗衣机发出工作完成的明快提示音,楚决冷然站起身,把卫极画的衣服收进柜子里提着刀出门。
走到一半,他想起这是那个警察的房间,又扭头倒回来,把卫极画的衣服用防水袋装好揣进背包。代入自己疑神疑鬼的思维,防止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耍绿茶手段,借着还衣服的理由玩心机找卫极画见面。
可恶的警察!早知道就提前杀了!
楚决把绑在腿上的枪压满子弹,拎着刀,气冲冲地出门找船上的邪教徒发泄,一路从三层船舱走廊杀到了第一层甲板。
甲板上,被卫极画撞坏的高压水柱还在不断地向走廊内部喷涌,无奈正值海上暴雨,雨水和海水不断冲刷甲板,漏过木质甲板设计好的缝隙向下方的排水系统涌去。
高负荷运转的排水系统无法识别走廊的积水,让厚实的地毯被淹没,践踏有声。
“嘭!”
倒霉碰到楚决的邪教徒被砸进了吸满积水的厚重地毯中,砸出细碎的水花。
邪教徒捂着被捅穿的脖子,无力翻动了几圈,被应急灯的电线弯弯曲曲缠绕,无法挣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断开的电线在水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压带动火花,照明系统开始忽闪忽闪,电流迅速顺着地毯蔓延至所有的舱房。
“卫极画!有警报声!”
游轮400米外,橙色的充气式救生艇在暴雨和海浪中风雨摇摇欲坠。
秦惊浪拽着救生艇边缘的扶手,满脸雨水,在暴雨中大声喊:“卫极画!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好像是那群邪教徒的船上在响!”
昏暗之下,可见度很低,只能听到暴雨哗啦哗啦冲击海面的声音。
卫极画难免耳背,“你说什么?听不到!”
小狗警官大声用力吼:“我!说!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那艘船上的灯都亮了!如果你没有听到!那可能系雨太大我听错了!”
卫极画这下总算听清了小狗警官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手遮挡在眼睛上方,眺望命运教派的游轮。
灯光确实都亮了起来,上面的邪教徒和上流人士隔得远,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像被狼驱赶的羊群,全部都往一层甲板上跑。
卫极画忍不住在雨水中半眯起眼睛。
……奇怪,现在那么大的雨,这些上流人士怎么都跑到甲板上淋雨来了?
就算出现了什么危险,被广播疏散,也应该是待在能避雨的地方或者是各自的房间吧?怎么一个个都跟地上有电烫脚一样?难道这群人学嘉豪在雨中舞剑,或者小猪佩奇在雨中跳泥坑,也要闲情雅致地在雨中聚众跳迪斯科?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感叹上流人的品位真高雅,感叹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这次来是为了杀人。
这么巧?他要杀人,这群人就全部跑出来跳舞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些上流人士和邪教徒跑出来刚好方便他认人。
想到这里,卫极画赶紧挪到秦惊浪旁边:“拽着我一下,别让我掉海里了。”
“啊?哦哦!”
秦惊浪不太理解卫极画的意图,但看到卫极画正在拆身后背着的琴盒,赶紧伸手环住卫极画劲瘦的腰,探头探脑地往琴盒里看。
——我去!狙击枪!
小狗警官发出尖锐暴鸣:“卫极画!你琴盒里怎么装的是枪啊!之前从你家搜出来一堆凶器,我还以为是季氏财团栽赃陷害诬陷你!你怎么真非法持有枪支!”
“卫极画你犯法了知道吗?!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这种改装过的大型枪支至少得判三年!”
雨实在是太大了,磅礴的暴雨几乎要把救生艇掀翻,不断带走身体的温度。
卫极画登上游轮前本来就在海里泡了一阵,现在已经有了失温的症状,身上原本结疤的伤口都裂开了。听到正义的小狗警官见到他掏枪后的不可置信,沉默一阵,倏地低笑:“秦警官,这里是公海,阿南刻的法律可管不了私自持枪。”
秦惊浪闻言一愣,哑口无言,“那、那你突然掏枪干什么……”
“你说呢?枪拿出来,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卫极画忍俊不禁,避开救生艇里的积水,把琴盒垫在自己大腿上利落地组装好狙击枪,又从配件中挑出一只夜视倍镜,将画面同步连接防水的平板,递给秦惊浪。
“拿着。”
“做什么?”秦惊浪手足无措地接着。卫极画却已经将狙击枪架好了,平板画面开始同步。
——是卫极画狙击倍镜中的画面。
夜视狙击镜自动调整焦距,命运教派游轮上的人们都站到了甲板上,画面清晰可见。
卫极画俯身调整狙击枪,将支撑架固定在琴盒上,漫不经心道:“你来参会,肯定是来卧底的。应该已经把那些邪教高层和主战派的上流人士摸清楚了吧?帮我指出来。”
他的语气太理所应当,好像在犯罪杀人途中要求警察给自己当黑帮凶是什么很正常的事。
秦惊浪懵懵地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已经下意识在平板上帮卫极画把所有目标都标记了出来。
驯兽师的狙击枪配件自带猎杀列表,经过标注后,一个个猩红的野兽标记在平板画面中的邪教激进派高层和上流人物头顶出现,哪怕偶尔被墙壁和障碍物遮挡,也清晰恐怖,恰似死神的名单。
“不对!等等……卫极画!你要杀人?!”秦惊浪后知后觉摁住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
卫极画扭过头,神情难辨,“怎么了?”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昏暗,身下的救生艇起起伏伏,醒目的荧光橙色泽明亮,两侧反光条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银辉。
秦惊浪第一次看清卫极画的脸。
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望去,仿佛要认识一个全新的陌生人。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瞳孔沉静无光,仿若没有生命的漠然神像。在昏暗中,周身那层浅浅的光显得朦胧不似真实。
天空中传来闷雷,无声的闪电划破云层。
这短暂闪电,似乎有一瞬明亮了天空,穿透阿南刻厚重的阴云,明亮了昏暗的海,竟叫秦惊浪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灰蒙蒙地注视自己。
他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只听到卫极画隔着层层雨幕低声叹息。好像那半臂之隔的雨幕已经将他们隔开。
执法局广场的微凉细雨,旧城区的雨幕霓虹。
每次与卫极画见面都隔着太多朦胧,像那些雨丝一样捉摸不透,也抓不住。
能够面对面审视卫极画的,只有这一次。
他们身处茫茫的大海,共同承载于一艘轻飘飘的救生艇上。阿南刻的雨不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隔开了周围的一切,给了他们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
“秦警官。”卫极画说。
“有些事情总是要人去处理的。假如不杀他们,难道要留着他们,让全世界陷入战火之中,重演20年前的分裂战争吗?”
卫极画的声音微微沙哑,低低道:“因为季氏财团的算计,我沦落到了一个恐怖组织里。他们要求我杀了这些主战者,以此作为他们手中的把柄。”
“秦警官,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实话实说,除了杀掉这些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从那个恐怖组织手中活下去了……至少,这些即将被杀的目标都是恶人。不至于让我受到太多的心理谴责。”
“至于其他的罪名和恶行,此后是否下地狱,我已经无心去管了。20年前的分裂战争不能再重现,你明白吗?”
雨太大了。
卫极画那双叫人恍惚的灰蓝色眼睛隔着渺远朦胧的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秦惊浪,湿漉漉的黑发几缕贴在脸上,仿若一条条魔魅的黑蛇,让他苍白的脸浸没出鬼气森森的艳丽,叫人心底发凉。
秦惊浪下意识别过脸,不知所措地避开卫极画的视线,手却还握在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上,没因卫极画的话而松开。
卫极画的手是冰的,秦惊浪几乎能够通过自己捏住的腕骨感知卫极画的骨骼走向。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体温。
假如卫极画说的是真的,假如真的必须要杀人。
“你让我来。”秦惊浪推开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在狙击点位趴得好好的装深沉,忽然就被暖烘烘的小狗警官贴着脸往边儿上挤开了。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又哪里挤得过去宠物店洗澡都要按超级大胖狗收费的实心警犬?
他被扁扁地挤到了旁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编的谎话被小狗警官拆穿了,抬手摁住小狗警官的腰,免得对方从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中掉进海里,才不动声色地试探:“秦警官?你这是?”
小狗警官扬起下巴,像只得意安抚犬一样义正言辞,“帮你杀人啊!”
卫极画:“?”
秦惊浪不愧是人设上写的[自由散漫,不遵规矩,爽朗热忱],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卫极画的说辞,还热情地要帮卫极画杀人。
他把被暴雨打湿的神气小卷毛抹到脑后,对卫极画叽叽呱呱:“既然那个恐怖组织要你杀了这些人当把柄,不如我来杀好了。反正把这些主战分子杀了也是造福大众。”
“你是说,你帮我杀?”
本质上不太敢杀人的卫极画有些感动,“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跟我客气啥?都兄弟!”小狗警官乐于助人,“而且你杀了人要坐牢,我杀了人又不用。”
卫极画感觉自己没太听懂:“啊?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爸我妈。”
小狗警官嘿嘿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看着有点傻,“阿南刻是自由城邦,我爸这几天不是当上阿南刻市长了吗?同时还继续兼任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他头顶上已经没人了,最多受议员牵制。”
“我只不过帮你杀几个想挑动战争的罪犯而已,我爸指不定心里还自豪呢。顶多当着那些议员打我一顿做个样子。打完还不是要老实给我收拾烂摊子。”
“哦,对了,还有我妈。我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的前线当军医,别人欠她的人情债挺多,功勋也高,每个月有三个无罪杀人数额。我可以让她把前面没来得及用的杀人数额都转让给我。”
“我妈平时挺少杀人的,战争结束后都和平年代了,就杀了100多个。剩下的无罪杀人数额攒到现在已经有576个了,不够的话就预支明年的。再不够还可以买别人的,要杀多少人直接跟我说,用不着和我客气,我家里有点小钱,等我爸死了全是我的。”
卫极画:……
平时秦惊浪一家太朴实,现在才发现误闯天家了,差点忘了小狗警官是顶级权贵中的太子爷。
他有点无奈,“那个……秦警官,其实用不着杀那么多人的,500多个已经绰绰有余了。”
“哦,够了啊。”
秦惊浪面露失望。
救生艇在暴雨海浪中颠簸,瞄准难度很高,卫极画为了精准,准备把还搭在扳机上的手抽出来,给秦惊浪让出位置。
可救生艇却忽然撞到了礁石,他一下子没坐稳,手指一抖,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后坐力从枪托迸发!
子弹穿透了雨幕。
“啊!走火了!”秦惊浪被吓了一跳,挤在卫极画旁边探头探脑,“打空没?”
卫极画努力望向命运教派的游轮,不确信道:“……应该打空了吧?”
第156章 闪电
开着一艘海钓船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在雨中加班。
“序章大人,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啊?”
趁夜杀了一大堆目标的鼠鼠抱着枪站在海钓船的T型顶棚底下,听雨水噼里哗啦,试图眺望雨幕,只看到一片暗沉的灰蒙白茫。
芋泥波波茶听到鼠鼠的话,三两下啃完一袋补充体力的压缩饼干,干得噎一嗓子,猛灌了半瓶矿泉水,摆手道,“你是不是听错了?哪儿来的说话声?这茫茫大海的,还有那么大的雨,怎么会有人在说话?鬼吗?”
他摆着前辈的架子教训鼠鼠,“你就是太无能了,才熬两晚上就出现幻听了。我告诉你啊,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群邪教徒的踪迹,想升职就赶紧把他们杀了。你要是干不好,回去再加一倍训练强度。”
“前辈!我真的隐约听到声音了,好像还有剧作家大人的声音!”
鼠鼠扭捏地仔细聆听,“好像就在附近!”
见鼠鼠这么肯定,不太像胡诌,芋泥波波茶也严肃了起来,“在哪边?”
鼠鼠努力竖起耳朵辨认,忽然听到卫极画好像是在和谁说话:
[秦警官……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明白吗?]
卫极画的温言细语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这点朦胧反而让他残缺的词句莫名如同海妖的低语一般充满蛊惑意味。
那个被称作“秦警官”的警察似乎也已经被糊弄得晕头转向了,完全不顾原则:[帮你杀人……我爸……阿南刻市长……我妈……无罪杀人数额……]
鼠鼠瞳孔地震。
这说话的警察居然是阿南刻新任市长的儿子?家里还有无罪杀人数额?!这得多大的权势啊!
剧作家大人居然三两句就把这警察拉下水,骗来替他杀人!
把一切会脏手的罪名都扔给别人,自己却干干净净抽身于外,哪怕有证据也定不了罪,只能让执法局无能狂怒。
而帮忙杀人的警察原本拥有绝顶的家世和一片光明的前程,现在却这样因为剧作家大人的刻意引诱一步步落入黑暗。
嘶——
剧作家大人这招太狠了!
不愧是干部啊!干部的恶趣味就是和他们不一样!
真是太邪恶了!他们这种普通罪犯就算拍马也赶不上天生邪恶的剧作家大人啊!
鼠鼠脸颊泛起潮红,浑身酥麻,感觉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你听到啥了?怎么这么一副震惊又崇拜的样子?”
芋泥波波茶对鼠鼠听到的东西好奇极了,迟疑地问:“到底是不是剧作家大人?”
“何止是啊!”鼠鼠羞赧,“剧作家大人正在狠狠玩弄一个警察,我们别靠太近了,免得坏了剧作家大人的好事。”
芋泥波波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剧作家大人竟然在玩弄警察吗?!
这个警察是不是又会被收入囊中啊?
那岂不是又有小三要上位?!
芋泥波波茶生出了绝望的紧迫感,赶紧把热成像夜视仪套头上,想看看那个新来的警察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不得了,剧作家大人居然手把手地握着那个警察扣在狙击枪扳机上的手!
天呐!那把狙击枪上还有野兽标记,甚至是驯兽师大人的爱枪!
可恶,这警察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连驯兽师大人都成了证明剧作家大人宠爱的背景板!等这警察上位了,那还得了!他们不成小爹养的了?
芋泥波波茶都快急哭了,气得咬牙。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问问那警察凭什么?
“——嘭!”
一声子弹的巨响穿透雨幕!芋泥波波茶和鼠鼠都被卫极画这突兀的枪声惊得一震,下意识顺着子弹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命运教派游轮的方向。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期待地望向那个方位,翘首以盼。
暴雨落在海面和海钓船顶棚上噼里啪啦,无声计时。
捧着笔记本打算学习大场面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维持着期待的姿势等了好一阵子。
——无事发生。
“奇怪,怎么没动静?”
鼠鼠百思不得其解地把钢笔的笔帽啃得咔哒咔哒响,大不敬地喃喃自语,“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打偏了?难道是那个警察干扰的缘故?”
“闭嘴!不许质疑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不忿地打断鼠鼠,“剧作家大人怎么会打偏呢?就算有干扰项也不可能!剧作家大人向来算无遗策,这种看似莫名的举动绝对别有深意!认真学就行了!看不懂只能是你能力不到家,达不到剧作家大人的深度!无法理解剧作家大人的意图!”
鼠鼠如梦初醒,羞愧难当,“序章大人,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不对,是胜读十年书啊!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您已经是代号成员了,而我还在底下徘徊,甚至怀疑过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把我给忘了,现在一想,这完全是因为我的思维觉悟和能力远不及您,剧作家大人才专门让我继续沉淀啊!”
“知道就好,你能有这种想法也不晚。”
芋泥波波茶很满意鼠鼠的迷途知返,语重心长地教诲道:“要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看不懂剧作家大人的行为,就因此而诋毁剧作家大人,无法了解剧作家大人的苦心,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能度过一场相对失败的人生!”
鼠鼠连连点头记下。
说话间,着火的子弹一路飞旋,带着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的浓厚滤镜,终于冲上了命运教派游轮上——的应急灯……
那枚子弹确实如同卫极画所说的那样打空了,没有在船上掀起任何波澜。由于隔得远,雨又大,甚至连枪声都没人听见。
救生艇上的卫极画和秦惊浪都没把这当回事,仔细调整狙击镜,打算重新开一枪。船上却突然传来了骚乱的尖叫声,连暴雨都无法阻隔。
“嗯?出什么事了?”
卫极画茫然抬头,望着站满人的游轮甲板越来越乱,隐约还能听到喊“地上有电”、“所有人都到一层甲板上”、“有个恐怖杀人魔混入了我们之中”之类的尖叫声。
怪了,哪有什么杀人魔!他怎么没看到?而且他的子弹又没打中,这些上流人和邪教徒在甲板上又跳又叫地到底想干什么?
卫极画困惑不解。
——人遇到不能理解的事情时产生困惑很正常,但假如现在正在甲板上被迫跳“迪斯科”的激进派邪教徒听了卫极画的想法,绝对会气得当场给卫极画一拳。
领头的激进派紫袍主教对此最有发言权。
根据卫极画在审讯室里指出的罗盘方位找到上船的楚决时,他激动极了。
命运在上!这片海域可是公海,楚决区区一个未成年的学生。只要把对方杀了,就能成功替换掉对方,到时候再将对方的尸体往海里一扔,除了神,谁能知道他们把这小孩儿杀了?
激进派主教本来还美美滋滋的,以为送上门的楚决是命运恩赐的软柿子,想快点动手。结果他带了那么多人,居然被楚决给跑掉了。
逃跑的大型猎食动物往往会报复猎人。
原本数量诸多的激进派邪教徒和守卫在这短暂而绝望的一个小时内迅速减少,尸体堆得到处都是。员工保险金都赔不过来!
现在还突发暴雨,走廊里面也不知道怎么全是积水和电,踩上去都烫脚,稍不注意就能把人电得神志不清,他们只能把那些上船的贵宾转移到木制的一层甲板上。
这日子可怎么过?等回了阿南刻,他怎么敢开口向教首交代今天的事啊!
激进派主教浑身湿透站在人群最前面,紫袍贴在身上像一块浸满冰水的抹布。
他刚从走廊里逃出来,小腿还在发麻,周围同样狼狈的上流人士也和他一样挤在甲板上。
冰冷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人睁不开眼,唯独头顶的应急探照灯在雨幕中微晃。
这是船上少有几盏还能亮着的灯,在暴雨中给予他们微末的安全感。
“大家都冷静!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那个杀人魔不会贸然过来的!”主教高声安抚所有人。
“咯吱……咯吱——”
他头顶不起眼处,应急探灯的螺丝连接松动。
这盏巨大的应急探照灯先前被卫极画弄坏的高压水柱冲刷得自动打开,楚决在烦躁中经过时又恰好用一个邪教徒将其砸倒。如今被工作人员重新扶起来装到顶端,没能检查到的螺丝已经支撑不住了。
“咻——!”
卫极画打空的子弹恰好击中了螺丝的连接处。
应急探照灯的光柱落点歪斜,细微隐秘的“嘎吱”声被雨声盖住。
主教还未来得及细想,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灯轰然砸了下来!
那盏应急探照灯带着半截断裂的支架,从十几米高的船楼顶脱落,砸在甲板中央的桌台上,又弹起来,打着滚儿,滚进人群里!
“呃啊啊啊啊啊啊!”
灯体很重,底座是铁铸的,边缘锋利,猛然砸中了七、八个人的背,又弹起来撞到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尖叫声被暴雨吞没,许多激进派教徒倒在甲板上不动了,另一个主张激进的主教更是被灯压在了下方!
“把灯搬开!把灯搬开!”有人在暴雨中大声喊:“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
还能行动的邪教徒迅速跑去开吊车!
而刚才逃过一劫的主教却站在人群中,嘴唇微微发抖。
他离那盏灯不到半米,如果不是他刚才往旁边躲了一步,现在躺在甲板上不动的尸体必然有他的一份。
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在飞,眼睛愣愣的盯着那盏突然砸下来的灯。
——灯上有弹孔。
风把水汽吹成一道道白沫,整个世界都像是泡在水里,主教感到浑身发冷,呼吸困难。
“都让让!别挤!别挤!吊车来了!”
一位工作人员拉动吊车的操纵杆,机械臂的钢索垂下来,勾住那盏探照灯顶端的环扣。
底下的人喊“好了”,他就往上提。灯被吊起来,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嘎吱嘎吱——”
机械臂的钢索被重量带着旋转,并没有直直地往上走,而是往旁侧摇摆,灯体撞向船楼顶端那根避雷针!发出“哐”的一声响!
铁铸的灯体撞上铜质的避雷针,像是一串烧烤一样串在了上面!
这本来只是小小的失误,放在天气好的时候,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还会被当成趣闻笑上两句。
但现在是暴雨。
阿南刻的阴云笼罩了这片海域。
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云层中的闪电像是从天上某个缝隙里挤出来的光。
雷声沉闷,轰轰作响,当雷声落地前的一瞬间,那条银蓝色的闪电已提前砸在了甲板上的人群中!
第157章 动向
[早——上——好——!阿南刻!]
[罪恶之都的市民们,又是新的一天!欢迎来到早间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频道,穿着一身亮粉色西装的主持人卡尔在激昂的音乐声中当中唯恐天下不乱,手舞足蹈地跳上满是镭射灯的舞台。
[哦哦哦,别激动!我亲爱的市民朋友们!不得不说,能和你们这些恐怖杀人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真是让我荣幸!这狗操的阿南刻天天有乐子瞧!昨天刚有恐怖分子杀了何文芷,今天就又有屠杀秀!]
[你们绝对想不到!一艘船在今天凌晨开进了阿南刻海域附近的公海,船上全是主张借着何文芷之死挑动战争的代表和邪教徒!]
[哦?你们问我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卡尔的语气兴高采烈,脸上挂着恶毒的笑容,故意拖长语调:
[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大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焦尸、残肢、被铁铸探照灯底座压碎的尸体。
[看到了吗,朋友们?快瞧瞧这些艺术——惨烈!狰狞!血腥!恐怖!可怕!全程没有一丁点马赛克!]
卡尔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呻吟,陶醉地捧起自己的脸:
[哦……这真是美妙极了!我喋血的、邪恶的、恐怖的市民朋友们!千万别小瞧了这一切,这是一场人为的神罚!]
[主的雷霆,主的羔羊!整艘船莫名其妙电路失灵,所有人都被赶到了一层甲板上!紧接着天降闪电,把那些想要挑动战争的代表和邪教徒全给劈死了!]
[哈哈哈……很离奇的死法,对吧?这些尸体最终还是被一位在附近海域进行军训的南刻大学新生发现的,他等到人全死了才将信号发给了南刻大学的舰队群落。]
[当然,学生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各位有没有觉得这些死亡的巧合有些眼熟?想想吧,最近几天的新闻中有好多起这种巧合杀人。]
[——犯罪界已将这位神秘的恐怖分子捧上了神坛!私下称其为在世真神!]
[哦——真希望能够认识他,哪怕学到一星半点,都能够让我受益终身!为表决心,我甚至愿意为此献出我可怜的两瓣儿屁股!]
[庆幸吧!你们这群低等罪犯!能够有幸和这样的传奇人物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共同站在同一个犯罪舞台!真希望战争早点儿开始,好叫我看看你们积极进取向榜样学习的能耐!]
旧城区。
低矮老旧的街道,电线如蛛网缠结,暗无天日。铂青哥的弹珠声叮叮咚咚,发廊舞厅前,画着艳俗妆容等客的流鸳一如既往靠着墙壁抽烟。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迷蒙,晕开了地面积水的色彩。
两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起来像是黑道帮派分子的混混开着装货的面包车路过。
开车的年轻混混偶然看到街边店铺的电视新闻,慌乱地伸手抓住坐在副驾驶抽烟的中年混混摇晃:“喂!前辈!你快看新闻!是不是我们的船出事了!”
“什么?我们的船?!”中年混混手里的烟没拿稳,火星抖到裤子上都是。
这两个混混其实是潜伏在旧城区的命运教派邪教徒。
红灯区鱼龙混杂,最多的就是流鸳、嫖客和黑道,他们两人打扮成帮派分子的模样,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次出来是给教派总部采购物资。没想到路上会听到和他们教派有关的新闻。
年轻的邪教徒急坏了,“前辈!我们船上的防护措施这么好,怎么会出问题?更何况还是被雷劈中、加上被应急灯砸死这种离奇的死法?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搞鬼!”
“是有蹊跷……”中年教士掐灭烟头,沉吟片刻,“昨天去云海会所找王海龙的主教大人和其他两个教友都没回来,像是被灭了口。再加上今天这些人离奇的死法……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找到神眷者,试图对其下手完成替换仪式,却被原定的命运因果反噬……”
“毕竟那可是被神所注视的神眷者,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一切事物都会帮他。逢凶化吉、难以杀死,都是计划内的正常现象。”
“啊?”年轻的邪教徒张嘴:“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汇报给其他主教大人。我们从长计议。船上的教友既然能够提前找到神眷者,一定有厉害角色帮助。我们先回去,假如主教们找到那位能辨认出神眷者的大人,就把那位大人请过来帮忙。就算给他副教首的位置也不亏。”
中年教士沉声道:“走吧,说不定船上的教友们在死前已经将那位大人的相关信息发到总部了。”
装满物资的面包车在《早间新闻》幸灾乐祸的恶意笑声中启动,驶向了旧城区深处。
而作为新闻主人公的卫极画此时正好从海里爬出来。
他像只绝望的海豹,费劲地背着装了重型狙击枪后至少有80多斤的琴盒,趁着没人注意,手脚并用,扑腾着爬上港口。
到现在为止,卫极画都还茫然极了。
去了一趟公海,啥事没做成就回来了。好像只是为了跑一趟增加运动量。
他本来和秦惊浪坐着救生艇在暴雨中瞄准命运教派的游轮。正准备开枪呢,那艘游轮就突然被雷劈了,顶端巨大的应急探照灯也掉下去,灯光隔得远远的搅碎了海面的粼粼风浪。
借着被光线穿透的雨幕,卫极画恰巧看到了附近的南刻大学军训舰队。负责后勤事务的舞蹈学院学生又恰巧是之前被他救下的那批舞蹈生。
他怕碰见楚决,又怕直接顶着通缉在舰队回去后碰见警察,就用何休的身份请舞蹈学院的学生给他单独安排了艘船,成功避开楚决上岸。
重新踩在陆地上的卫极画试图把衣服上湿答答的水拧干,还是走一路滴一路,只好紧了紧肩膀上装着狙击枪的琴盒带,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一点。
秦惊浪同样湿答答的。散漫随性的小狗警官可不管体面,像洗澡途中从宠物店溜出来的大型犬一样,刚爬回港口就甩水。
小狗警官可能是没有想到要避开港口货轮排出的废水,出淤泥而全染,脸上黢黑,连甩出来的海水都混着股焦油味儿,闻起来凑凑的。
为了体面先爬上岸的卫极画被溅了一脸水。
卫极画要维持偶像包袱,忧郁又不失犹豫地偷偷往边上挪了一点儿。
秦惊浪见他往边上走,赶忙摇着尾巴跟上,凑凑的焦油味儿如影随形。
卫极画尴尬地绷着微笑,“秦警官,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叔叔阿姨派你去卧底参会,想必是对你寄予厚望,并且海上还有那么多执法局的警官等着你的回信。你现在已经脱离了信号屏蔽范围,不应该和执法局汇报吗?”
“是要汇报。”秦惊浪不好意思地挠头,“通讯器和手机在海里被冲掉了。能不能借下你的?”
“当然没问题。”
卫极画维持脸上的微笑不变,从港口区附近的收费储物柜里掏出自己寄存的手机,把从化工厂工作人员那里拿的那个递给秦惊浪,“送你了,用完扔了就行。我顶着通缉,怕被追踪。”
“哦……”
秦惊浪抹掉手上的水渍,拨通了他父亲“秦汇江”——现任阿南刻市长兼任执法局局长的私人电话。
“喂,爸,是我,我没事。不过那些主战派和邪教徒被雷劈死了……嗯,对,叫陈永年队长和执法局的那些同事赶过去吧,我现在有事先不回来……”
秦惊浪打电话的时候卫极画提前礼节性回避了,直到秦惊浪打完电话,他才转过身,礼貌告别,“秦警官,既然事情结束,那我就先走了?”
“哦,好呀。”秦惊浪点头,上前两步,和卫极画贴得紧紧的,大有一副卫极画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的样子。
卫极画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是说他要走了!小狗警官是没有听清楚吗?
电话也打完了,还哒哒哒地跟着他干什么?
难道要因为他非法持枪的事情逮捕他?
……不可能吧?
要换古板的小周警官,卫极画或许还觉得这事有点可信度。但自由散漫的小狗警官怎么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卫极画试探,“秦警官,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秦惊浪一愣,“没有啊,就是因为没事才跟着你啊。你不是被通缉了吗?肯定需要帮忙啊。”
卫极画了然,低笑着轻松道,“这样啊。谢谢啦,秦警官。不过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不用再帮忙了。”
“你是说……你不需要帮忙?真的假的?是真不需要帮忙还是不需要我的帮忙?”
小狗警官眼巴巴,说话吧嗒吧嗒:“不是说是好兄弟吗?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还跟着我回家见了我爸妈,现在你遇到麻烦,我肯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而且你前面都把周玉骗走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跟着你?难道我和你的关系比不上周玉?”
卫极画:……
卫极画有点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无奈,“小周警官跟了我,现在也背上了通缉。难不成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假扮男公关?”
秦惊浪打断他,“所以你们现在是在云海?”
“啊,对。”卫极画思考片刻点头。
“那行吧。”
秦惊浪叹气,“黑虎帮那次,我已经和你假扮过男公关了,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处。那我回去找我爸我妈帮你打听上面的动向吧,一有消息就去云海找你。”
第158章 邀请
卫极画精疲力竭地背着80多斤重的狙击枪回到了云海的顶层办公室。
他站着缓了一会儿,看办公室堆了一叠文件,瞬间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是上午10点半,距离他凌晨离开云海才五个多小时。
小周警官从兀尔山出来之前为办案熬了几天大夜,估计还在休息。
白羽倒是能熬,在云海地底下的实验区没出来。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买的各种大型器械和耗材跟吞金兽一样,短短五个小时,十个亿就已经花完了,多出来的账单还是在云海账面上预支的。
桌子上的文件就是云海昨晚的财务报表和白羽的报销账单。
伊娃把关于白羽的一长串报销单都送到办公室桌上堆着了,明显是等着他回来处理。
卫极画长长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在账单上签名。
笔尖划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这几张报销单,卫极画放下笔想了想,又单独用自己的权限从剧团的账户多划了二十亿给白羽。
他倒不在意白羽花钱多,反正也不是他出钱。单纯是没什么精力去看报销单上面写了什么。
卫极画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种为旅游极限打卡不同景点的高精力大学生特种兵,在外面可以撑着,一回到安全的地方就脆皮得很。
熬夜熬多了,头脑昏沉,太阳穴剧痛,偏偏熬过了那个劲儿头,睡不着。整个人昏头转向,浑身发热,还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冷,光是喘气都费劲儿。
兴许是泡了海水,又在暴雨里淋久了,他再次出现了发烧的症状,连带田螺姑娘给他用药压下去的脑震荡都又复发了。换了药的伤口也裂开了,需要重新做处理。
穿越过来,十天都还没过完,已经感觉过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卫极画放下背着的狙击枪,打开办公室休息间的门,给浴室的浴缸放满温水,衣服都没力气脱,慢吞吞地缩进去。
热水激发了疲惫,毫无缝隙地包裹着冰凉的皮肤,身上的寒冷被驱散些许,四肢肌肉也开始发酸。
酝酿了好一阵,卫极画终于有点困了。
他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意识在朦胧中陷入黑暗。
“咚咚咚……”
“咚咚咚……”
“大人,您在吗?”
伊娃敲响了休息间的门,冷淡的声音像是遵循既定程序的机器,“很抱歉打扰您,但有特殊的客人来了。”
“……大人?”
“——呃?”
浴缸里差点被淹死的卫极画梦中惊醒,咕嘟咕嘟吐出一连串泡泡,挣扎着从水里直起脑袋。
“……咳……咳咳——咳咳咳咳!”
鼻腔和肺里似乎进了水,他撑着浴缸边缘剧烈咳嗽,溅出一地已经冰冷的池水。
“……怎么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比想象中还哑。
伊娃在门外恭声道:“命运教派的人。”
卫极画头疼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哪怕脾气好得像棉花,在熬了几天被吵醒后也有点不耐烦了,“知道了,让他们先等着,给我拿套干净的衣服和绷带过来。”
“是。”
伊娃的声音消失。
没一会儿,休息间的门被敲响了,“卫极画?”
周玉的轮廓隔着磨砂玻璃门,声音沉沉:“卫极画,你出什么事了?”
卫极画“啊”了一声,“小周警官?你怎么来了?”
他迟钝地爬起来开门,身上没什么力气,脚下踩着的地面软绵绵的,落不到实处。打开门,就见到周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着套衣服和药箱,后面跟着云海的执勤医师。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碰到伊娃女士,看她让医生给你送衣服和药箱,就替她过来了。”
“这样啊。麻烦你了。”卫极画让开门。
浴室的灯光遵循着办公室的昏黄色调,不甚明亮。他让开位置时,阴影消退,周玉猝然看到了地面一路蜿蜒至卫极画脚下的血迹。
血色的水渍断断续续,像是一地恐怖诡异的咒文。
循着血迹向后方望,是浴缸中一池被血染红的水。
——卫极画刚才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怎么那么多血?”周玉皱眉,圆圆的脸上满是严肃,侧身请让医生赶紧进去。
卫极画听了周玉的话,后知后觉回头瞥了一眼,见到满池子血,把自己吓了个够呛,还以为是自己流的,惊恐地以为自己流了一缸血肯定要死了,心理作用之下,腿瞬间就软了。
想到自己倒下去会不体面,他又强迫自己多看了一眼,终于发现浴缸里的红色不深。
啊,伤口裂开渗出来的血啊,那没事了,暂时死不了。
卫极画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伤也不算太多,最严重的只有极乐之宴游轮上挨了两发鱼雷冲击波后被断裂钢材划出来的那道。
虽然深可见骨,长度也几乎贯穿了他大半个躯干,但几天前田螺姑娘已经给他处理过了。受损的骨头补了生物材料,皮肉也缝合好了,缝合处还用医用胶水涂了几层。
这次是背了一路重型狙击枪又用力过度,才把胶水涂层崩裂。没了胶水层防水,在海里泡那么久,伤口自然会恶化。已经泡得肿胀发炎了。
缝的线倒是很结实,没断。清理完伤口做个消毒,用点消炎药,等不发炎了再重新涂点胶水就好。
卫极画靠在漆黑大理石的洗手台前,脱了上衣让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
可能是他装得太硬气,医生把他当做需要保持神经判断能力的大人物,根本没提麻药的事。
触感冰凉的生理盐水冲去伤口的泥沙,带来阵阵灼痛。
眼看医生要拿针修补缝合裂开的伤口,卫极画彻底绷不住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转移注意力:“小周警官?盯着我做什么?”
周玉看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眉头紧锁,“你这些伤……”
“不必在意,跟这次没关系。”卫极画轻松道:“是极乐之宴游轮上留下的。鱼雷的冲击波有些剧烈。”
极乐之宴——卫极画和周玉去的那次。很容易叫人联想起他静静留在游轮上望着救生艇离开的情景。
对于被他骗着离开执法局的周玉来说,只要他愿意旧事重提,因此产生亏欠而下意识更加坚定地选择他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可他却没有给人歉疚的时间,语气关切:“小周警官,你不多休息一会儿吗?我记得你熬了两天,现在还没睡到五个小时呢。”
周玉听出了他的刻意转移话题,沉默一阵:“……总比你好,自打九天前见你,就没见你停过。什么案子都和你有关系,好像你从来没休息过一样。正常人像你这样早该死了。”
“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说我像个怪物?”
卫极画低声细语地开了个玩笑。
周玉板着脸,盯着他没有接话,“卫极画!我说的是正事,你必须得休息一阵了。”
卫极画笑了笑,“这次不行,下次吧。”
说完,医生正好缝完了针,给他上药缠好绷带。
卫极画换上干净的衣服,“行了,小周警官,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周玉莫名觉得他说话间忽然充满了隔阂,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犹豫地低声询问,“不用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是有人要单独见我。”
卫极画摆摆手,离开了。
伊娃等候在走廊上,见他出来,恭敬地领路。
卫极画抬步跟上,走廊地毯沉静无声,两侧抽象怪异的人物肖像在壁灯暗色的光芒下齐齐盯着他。
他没有在意,只跟着伊娃一路往前走。
“大人,其实您该听周警官的意见去休息。”伊娃忽然道。
卫极画困惑:“什么?”
“我是说,您的状态看起来很差。”
伊娃平静地说:“您今天出去时应该带上周警官的。周警官看起来很担忧您的精神状态。”
“啊,这个我知道。”
卫极画蹭地用拇指指腹弹开装着抗污染药的铁质药盒。
他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因七日循环的影响,最近出现记忆断层的次数也增加了。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做出什么离奇的事。
这种情况下,还是单独行动比较合适。
到达命运教派来人的包厢门口,他摊开的掌心抖动药盒,下意识想吃一颗药,却什么都没倒出来。
药盒空了。
卫极画无措地眨眨眼。
毒蛇给的药盒很小巧,只能装12颗药。
最初解决身上的污染时,他吃了两颗。又给了小周警官一颗。然后给了污染严重的工头老王两颗。
到第二轮七日循环时,盒子里还剩七颗。
卫极画本来说剩下的一天吃一颗,尽量把第二轮七日循环熬过去。
但在北国的时候,他身上的七日循环就恶化了。早晚各吃一颗还不够,逐渐变成了一有失控的征兆就吃,一天吃个三颗四颗的。
以至于现在才到第二轮七日循环的第三天早上,药盒就空了。
太凄惨了,全世界都不懂他的忧郁。
萎靡不振的卫极画蔫蔫的。
他没再多和伊娃解释,只抬手推开包厢的大门。
金色的灯光透出来,几个命运教派的代表正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等他。
“久等了,各位。”
卫极画做好了和邪教徒套话的准备,推开门,扯着嘴角微笑欠身行礼:“日安?”
“啊!日安日安!不久等!我们一点儿都不久等!”
穿着紫袍的邪教徒一声雷霆大叫,激动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握着卫极画的手。
卫极画本来做好了谈不拢打起来的准备,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命运教派接收到游轮上邪教徒的遗言发现他骗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邪教徒谄媚讨好的笑容劈头盖脸晃得眼睛痛。
“久仰大名了啊!卫先生!我们收到游轮上教友们临死前的传信了!您就是指引他们找到那位神眷者的导师吧?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命运教派啊?我们天天都发鸡蛋,民众基础绝对能让您满意的!”
第159章 先发制人
“加入命运教派?”
卫极画摸不着头脑。
邪教徒谄媚地朝他点头哈腰,虔诚的语气夸张极了:“那是当然!只有您才能指引我们命运教派走向最终的因果!要不然怎么您一指,罗盘就起作用,让我们找到那个神眷者了呢?您肯定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先知!伟大命运赐给我们的导师!”
热情的邪教徒们拉着站在包厢门口踌躇不前的卫极画在沙发上坐下:“不过现在那个可恶的神眷者又没了踪迹,我们还得仰仗您才能杀了他,换上更合适的人来拯救这个世界啊!”
“啊?”卫极画愈发茫然。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作为男公关失格了。仿佛他是腼腆客人,而这群热情搭话的邪教徒才是陪酒的工作人员一样。
送果盘的送果盘,倒酒的倒酒。几个长相漂亮的神父还半跪着服务,紫色教袍的领口暗敞,搔首弄姿的。
……好怪。
卫极画战战兢兢。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命运教派的游轮上忽悠那群想杀他的邪教徒端着罗盘绕船跑圈。现在就被找上门来了。
命运教派的游轮可不像极乐之宴一样被打沉了。卫极画清楚记得自己离开之前只是来了道雷,把那些想挑动战争的邪教徒给劈死了。
船上可还有一大堆人活着呢!
按理说,发生了大部分主战派被雷劈死这种离奇的事,船上还活着的邪教徒绝对会和阿南刻的邪教徒通信。
那在通信途中把他骗人的事供出来,让阿南刻本部的邪教徒找他报仇也是正常现象。
但这群邪教徒让他加入命运教派是咋回事啊?没被骗够吗?
难道楚决也去了命运教派的船上,恰好让被他动过手脚的罗盘指着了,还把剩下的活人都给杀了?
这怎么可能呢?
楚决不是被他送去上学军训了吗?就算南刻大学新生军训的舰队在附近,楚决也应该在新生的队列里啊,怎么会跑到命运教派船上杀人?
逃课吗?!
卫极画从小到大老实守规矩,多少带一点古板的中式思想。
假如单单只是杀人,听起来顶多让人觉得这小孩儿是个罪犯。甚至还要感叹一下世风日下,把未成年都逼成了罪犯。
但逃课纯纯就是罪无可赦啊!
一旦敢逃课,这小孩儿在所有人眼中就算是无可救药,一辈子都毁了。
做家长的,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聊天都会被戳脊梁骨。各种亲戚同事肯定会把这件事作为谈资品评论足几个月,还会把他家的教育情况当成反面内容教育自家小孩。
他家孩子怎么会逃课呢?!
卫极画不可置信,浑身冒冷汗。
要是楚决逃课到命运教派船上,还被那群邪教徒追杀,会不会在途中发现那群邪教徒是被他引过去的?
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卫极画在化工厂可是见过楚决徒手生挖人脊椎骨的!
他要是不为命运教派的事给出个说法,楚决那种阴晴不定又天生邪恶的恐怖杀人魔小孩儿,不甜甜蜜蜜地把他内脏掏出来做棉花娃娃摆床边抱着睡觉都算颇通人性!
不行,在死之前!他还能再旮旯给木挣扎一下!
卫极画绷住表情不变,对包厢里的邪教徒道:“神眷者的踪迹十分隐蔽,我也不是能随时找到的。这次的机会已经是可遇不可求。至于更多,稍后再聊。”
说完,他冷峻地拨开一直贴着他蹭“先知智慧”的邪教徒,转身出了包厢,直接给楚决打电话。
被留在包厢内的邪教徒们愣住,互相眼神交流:
“导师为什么突然聊到一半就走了呀?是我们说错什么话触怒导师了吗?”
“应该不是吧?”一个邪教徒困惑:“我们也没干什么啊,顶多就是往导师身上蹭了一下。”
领头的邪教徒见教友们陷入了焦虑当中,思考道:“我觉得你们陷入误区了,导师说神眷者的踪迹隐蔽,又说到一半就走,说不定就是有所感悟,要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去沟通命运的丝线,拨开因果丝线缠绕的迷雾,找到神眷者的踪迹啊!”
“真的假的?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那肯定是真的!沟通命运之线绝对是一件十分耗费心神的事!困难至极!我们只需要等待就能够达成目的,何其轻易!而导师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对呀,有道理啊!他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卫极画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得到了这个解释,安下心的邪教徒们抱着对卫极画的钦佩和崇拜开始盲目地祈祷等待。
而包厢外——
声称“神眷者的踪迹十分隐蔽,我也不是随时能找到”的卫极画只用两秒钟就拨通了楚决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甜腻腻的声音:“……唔?卫哥?”
楚决把卫极画设成了特别关注,哪怕军训不能带电子设备,也专门提前把卫极画的信号接进了从季氏财团顺回来的隐蔽耳机中。
虽然还在为“卫极画在让人追杀他的途中和警察开房”而怨毒到想今晚就从学校里跑出去把卫极画掐死,但卫极画的电话一来,楚决还是秒接。
并且明明耳机只连了关于卫极画的信号,接电话后也要若无其事地假装不知道是谁,故意“唔?”一声来装可爱。
跟猫被手欠人类戳肚子之后故意软绵绵夹着嗓子,装作生气地用爪子拍人的手一样。
——其实猫是故意吸引人注意的,纯属绿茶手段。
楚决语气一如既往的甜蜜,满心恶意,故意没有提自己在命运教派船上发现卫极画跟警察不清不楚、附带让邪教徒追杀他的事。
楚决很讨厌欺骗,很讨厌背叛。
这让他想起那个偷偷换掉他的“母亲”,还有为了养子不打算认回他,却又假惺惺熬一碗鱼汤安抚他的“父亲”。
曾经对“母亲”的同情和纠缠着恨的爱;因“父亲”那碗自以为是安抚,实则傲慢偏心的鱼汤而产生的荒诞可笑。
还有对曾经是朋友、总是关照他、把用不上的旧书本和衣物送给他,实际上却占据了他一切的“养弟”产生的扭曲怨恨。
最初的最初,在没有得知真相前,楚决是对这一切都心怀感激的。
但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背叛。他只能将这些欺骗他的人都杀掉。
卫极画是不一样的。
卫极画对他很好,这个世界都是卫极画对他的偏爱,没有掺杂丝毫的杂质。
卫极画是他幻想中毫无缺陷的父亲和兄长,是近乎于完美的雕塑神像。
神像就是神像,神像必须完美无缺。
一旦神像有裂痕,像活人一样出现缺点、出现不符合他幻想的模样、出现狼狈丑陋的姿态,楚决就控制不住扭曲地愤怒。
于是,仿若一只猫戏弄一只必定要死的老鼠,楚决刻意没有把自己去过命运教派游轮的事告诉卫极画。
他满怀恶意,既想听到卫极画因为“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心虚在慌乱中辗转反侧,直到再也经受不住精神折磨,在艰难的心理斗争中主动坦白一切并向自己解释,又想看到卫极画装作若无其事、刻意欺骗他的丑态。
这样他就有理由在卫极画恶心的裂痕变得更大之前,说服自己杀了卫极画及时止损。
这样,他就还可以带着幻想,把卫极画的尸体变成不会欺骗他、永远温和微笑着注视他的珍藏,得以每天在卫极画冰冷的怀抱中入睡。
楚决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幻想自己用刀割开卫极画脖颈时的兴奋与快意。
岂料,卫极画没有说出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开头,只低低道:
“楚决,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坦白?”
楚决困惑:“啊?坦、坦白?”
人类试图揣摩弄懂神的思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特别是卫极画这种可以称之为“神人”的三流小说家。
楚决事先想好的质问都让卫极画的先发制人堵在了喉咙里,注意力被转移,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昨天杀的人数目太多,把尸体扔在外面被人记了数,导致卫极画昨天的阿南刻死人乐透彩票没有买对数额?
或者是杀了太多季氏财团的成员,使季氏财团上层权力出现真空。让季乐文肆无忌惮发关于卫极画的通缉令?
总不可能是他今天凌晨去云海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还把包厢弄得到处都是血和残肢吧?
……卫极画又不缺那点钱。
可是,卫极画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冤枉他吧?
卫极画怎么可能会有错?
难道真的是他哪里做错了?要是他没有做错的话,卫极画怎么可能会让命运教派追杀他呢?
以他的能力,那群命运教派的邪教徒又杀不了他,只能是对他无关痛痒的警告吧?
楚决犹豫地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让卫极画用这种深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原本是打算让卫极画惴惴不安地犹豫要不要坦白,现在全反应到了自己身上——他背着卫极画干的坏事挺多的,卫极画说的到底是哪件?他要是随便蒙一件说出来,却又不是的话,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让卫极画不喜欢他的理由?
楚决局促地悻悻然:“卫哥……你说的是哪件事?”
卫极画言简意赅:“你今天早上军训是不是逃课了?”
楚决:?
“……啊?”
“呼……你们辅导员的电话打到我这里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逃课了。”
卫极画向来温和的语气隔着电流的失真听起来有些严厉,失望中含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但哪怕再失望,最终,卫极画却还是长叹一口气,对他报以信任,温和地低声道:“楚决,私自逃课这种行径很恶劣。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孩子,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好好告诉我,你逃课是有什么隐情吗?”
楚决不知所措:“卫、卫哥,我……”
“不着急,慢慢说。”
卫极画温和的嗓音满是关切,像是融化的冰在溪流间浅浅流淌,并不急促,轻而缓:“楚决,我没有问责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今天也在那艘命运教派的船上,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直到你们带队的学姐将你突然不见的事告诉你的指导员、在接到你指导员的电话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也在船上。”
“假如你遇到了困难,应该来找我。作为你的监护人,我有责任为你提供帮助。”
“楚决,你可以依赖我的,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担忧你。”
他逐字逐句认真道:“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我都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我不希望你把我排除在外,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知道你消息的人。”
楚决抵着耳机,心中罕见生出了愧疚,尖尖的小脸儿扭捏发红,闷闷地含糊道,“知道了卫哥,我会改的。”
“哈、那我可要相信了?”
卫极画在另一头低笑,声音低低地刮过耳廓,像羽毛刮蹭,让人胸膛之中痒痒的:
“好了,乖乖的,军训结束后在学校里认真上课,多和同学交朋友。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第160章 消息
卫极画回包厢时,几个邪教徒正翘首以盼。
见到去而复返的卫极画,这些被派来请卫极画加入教派的邪教徒立刻搓着手谄媚地迎上来:“大人,事情解决完了?”
“算是吧。”
刚忽悠完楚决的卫极画再次保住一条命,忧郁极了。
总是跟各种杀人魔来来去去,打完交道还要回来应付邪教徒。整天这样日复一日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惆怅地在沙发上坐下,抬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可不记得我在船上有说过自己在云海。”
“唉呀!您说笑了!这不是您提醒我们的吗?”
一位邪教徒缓声笑:“今日凌晨时,我们有一位主教带人来云海。他是刚从外地被调回来的,不清楚王海龙已死,想借助黑虎帮的势力找到那个神眷者,中途却了无音讯。那时候我们就警惕起来了。”
“现在不到几个小时又出了船上的事。结合船上教友们的信息,我们教派的其他主教就猜测这是不是您给我们的考验。但由于抽不开身,就赶紧派我们过来了。”
卫极画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须臾道:“是吗?”
邪教徒们的话说得莫名,但卫极画还是能够听出其中的信息量。
命运教派大概是凭借前一个主教失踪和船上的信息,猜测楚决与他有关联。
但由于上个主教在云海失踪,其他的高层担心危险,就假装有事推脱,找理由让这些普通的邪教徒过来。
反正这几个邪教徒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等级也不高。能找到他最好,假如不幸死了,就算是作为探路的炮灰,多少能产生些用处。
既然不重要,就随便打发了吧……早点糊弄走了早点睡觉。
卫极画转了转脖颈,耳侧发间的蓝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中微微闪动,僵硬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好,我知道了。”他说:“关于你们的提议,以后再说。回去吧,我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完。”
邪教徒们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们等了那么久,就等来这样毫无意义的结果。
领头的明显想多和卫极画说两句,但看到卫极画倦怠微垂的眼睫,又注意到光线下代表[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便悄然朝其他邪教徒摇摇头。
离开前,他恭敬地朝卫极画行礼:
“大人,总有一天,您会发现这个世界是需要纠正的。等到那个时候,假如您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他将一张名片递给卫极画:“我们的教友遍布各处,鱼龙混杂,说不定能帮上您。”
说完,领头的邪教徒微微欠身,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开。
卫极画接过名片,若有所思地注视上方手写的电话号码,又将其翻了一面。
不同于写了电话号码那一面的纯白底色,名片的背面是一张艳俗的粉紫色镭射闪卡,看起来像是夜总会的宣传卡。
[夢の間]
卫极画认识这个店名。
——是旧城区弄浣巷附近的那家夜总会。
就在[牛肉麵]与[甘味処夜桜]这两家店铺之间。对面则是另一家名叫[溫柔鄉]的舞厅。
卫极画每次回弄浣巷56号途中,总会看到这家夜总会的粉紫色霓虹灯牌和街道上靠着墙壁抽烟等客的野鸳。
用[夢の間]的宣传卡做名片,难道命运教派的总部就隐藏在那里?
仔细一回忆,[夢の間]前门的霓虹灯牌闪烁,客人来往不绝。偏巷隐蔽的后门却总是关着,有专门的帮派分子值守,通道很干净。
完全不像旧城区的其他夜总会和舞厅,后门坐着一大堆喝醉了到处呕吐的客人和抽烟的嫖客。
卫极画眯了眯眼,随手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名片放进去。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耳侧被邪教徒看到过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压在名片上。
他刻意没有将抽屉关紧,保持在当办公室光线昏暗时能够看到抽屉内部宝石幽光的角度。
提前留个后手,要是以后警察搜到云海来,就找机会嫁祸给命运教派。
弄完!收工!终于可以睡觉去了!
卫极画美滋滋地往办公室的休息间走,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现在被那么多方盯着不太安全,有些怕自己被暗杀,转身往小周警官的房间走。
虽说他可以让人在自己房间门口守着,但那样有些不体面。他还有点害怕云海会所的黑虎帮残部因为之前的私仇偷偷报复他。
伊娃是女性,也不太合适。
唯一合适、且能够在任何极端情况之下保住他狗命的,就只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了。
同生共死那么多次,卫极画自认为和小周警官的关系挺好。现在去让小周警官把床分他一半,应该不会太冒昧。最差也不会被小周警官扔出去。
于是,熬了几个大夜,并且才睡两三个小时的小周警官在一片黑暗中听到睡前锁好的房门被轻松撬开的动静。
阴暗的影子笼罩了半张床,半截扭曲地倒映在紧闭的窗帘上。
周玉在门被打开的第一时间就清醒了,寂静无声中悄然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枪,随时准备暴起。
卫极画狗狗祟祟靠近床,“小周警官?小周警官,你睡着了吗?”
“卫极画?怎么是你?”
周玉紧绷的身体放松,无语地直起身子:“你要进来直接敲门不就好了,干嘛要撬锁?还有,你走路怎么没声?”
“地上有地毯啊,走路没声很正常。”卫极画腆着脸,想到自己待会要做的事,就有点不好意思。
周玉倒是没看出卫极画的意图,还以为卫极画是有什么事情想让他帮忙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小圆脸,让自己快速清醒,直截了当问:“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你睡你的,不用管我。”卫极画腼腆地摆摆手。
可怜的小周警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故作腼腆的卫极画往床的另一边儿推了几厘米。
床侧凹陷一块,熟悉的冷冽雨雾气息挤了进来,立刻将被子里的暖意驱散。
因为失温和失血过多,卫极画跟个男鬼一样,完全没有体温,爬到床上像一块冰似的嗖嗖直冒寒气,还阴森得毫无自觉地抓着周玉,免得周玉中途跑了。
小周警官被冻得浑身汗毛直立,这下彻底清醒了,恼怒回头:“卫极画?你做什么!?云海会所那么多房间不都是你的吗?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体面如卫极画,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睡觉途中被人弄死,他笑眯眯地诚实了一半:“我来监督小周警官啊,你手上还有伤,刚才却没有好好休息。为了恢复进度,当然只有我来监督了。”
“卫极画!都跟你说了不要故意用这种语气逗我玩儿!我这点儿伤有什么好休息的?只是被子弹蹭掉一点儿肉而已!”
小周警官不忿地板着圆圆的小脸警告:“你身上的伤比我更重吧,而且你也没睡过觉啊。”
卫极画摊手,理所应当:“是啊,所以我现在来休息了。”
周玉气笑了:“你来我这儿休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云海的工作人员大部分原先都是帮派成员,不可信。作为人民警察,小周警官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这样善良的普通民众被报复,对吧?”卫极画揶揄地眨眨眼。
从小古板守规矩的周玉实在说不过他,冷哼了一声:“睡觉!有危险叫你!”
“那就多谢小周警官咯?”
卫极画避开周玉受伤的那条手臂,低笑着用掌心盖住周玉的眼睛,“好啦,闭上眼睛,快点。”
冷冽迷蒙的雨雾靠得太近,也许是卫极画压着微哑的嗓音太轻柔低缓,又或许是卫极画冰凉的掌心舒缓了大脑的疲惫。
周玉本来毫无困意,眼皮却一阵阵发沉,最终,他逐渐黑沉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灰蒙的雨雾中。
待到周玉醒来,卫极画已经在旁边批文件了。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昏暗,只有床前书桌上有一盏光线微弱的台灯。
周玉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
距离卫极画过来,只过去了四个小时。而他根本不清楚卫极画究竟是多久开始批文件的。
见鬼,卫极画是像南国人一样把睡眠都进化掉了吗?
周玉神色复杂。
——如果卫极画能够听到周玉心中的想法,他会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也想好好睡一觉,但是刚闭上眼睛两个小时,剧团的文件就传过来了。
要是云海的文件还好,他可以找理由拖着。但现在的文件是驯兽师从北国发过来的。
他和驯兽师交换了幕区,但权限并未完全交接。并且因为他在命运教派的船上答应灯光师,只要灯光师帮他消除监控,他就帮忙找驯兽师留下北国元首的命。
灯光师得到卫极画的承诺,现在也迫不及待跑去北国了。生怕晚去一步,北国元首就被驯兽师给杀了。
就这样,两个管辖其他幕区的干部都去了第七幕区,堆起来的事情更多了。
那些来自北国的文件和部分报告都必须要卫极画签字之后再交给剧团长。还要加上驯兽师辖区的阿南刻、灯光师辖区的各大海域……
北国正在准备打仗,加上灯光师和驯兽师两人伺机报复,国境内事件频发。
阿南刻又是犯罪之都,各种事情密密麻麻。
各大海域更是宽广辽阔,几乎涵盖了全球60%的范围。
写不完!文件根本写不完!
苦命的卫极画急得给鼠鼠也发了个代号,把各种材料文件的大头全交给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写,自己光负责审核签字。
但就是如此,他都还写不完!
另一个有权限帮忙写文件的代号成员白羽又在云海地底下不知道搞什么研究,现在还没出来。连饭都没时间吃,根本指望不上。
卫极画好想现在找个理由脱离这堆文件。
在这堆文件面前,哪怕是让他现在去把自己的整本小说完整写出来,他都感觉没有那么卡顿困难了。
终于,一道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神气得意的声音如同天籁,瞬间拯救了心如死灰的卫极画:“喂!卫极画,我得到条消息,之前发布了对你的通缉令后就躲起来的季乐文今天要到阿南刻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视察。这个对你有没有用哇?”
……季乐文。
好样的,正愁没地儿发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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