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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妇人们围在村口,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混成一片,十分嘈杂,听不真切。


    艾薇和黛西, 还有其他几位来迟了的妇人被堵在最外围,踮起脚尖也看不清人群中央发生了什么。


    黛西一只手牵着艾薇,一只手护着小腹,不自觉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艾薇踮起脚尖, 偶尔能从缝隙中瞥见猎队的衣角。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了她们,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尖锐而急促。


    “大家让一让!小艾薇和黛西来了!”


    这‘指名道姓’的方式让艾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而听见她们的名字, 挤在前方的人们安静了下来,沉默而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村子很小, 所有人都相互认识,可艾薇却看不懂这些熟悉面孔上的表情。


    艾薇的腿开始发软,但她还是牵着黛西姐的手走了进去。


    人群中央是猎队的男人们,他们三三两两地或躺或坐,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到了极点。


    有人脸上糊着干涸的泥浆和汗渍,有人累到直接昏睡了过去,还有人受了伤。


    额头上缠着浸血的布条,手臂吊在胸前,腿上的绷带被渗出的血迹染成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刺鼻而令人作呕。


    就连猎队带去的猎犬也一只都看不见了。


    艾薇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哪里都找不到。


    最终,她看见站在中央的贾克斯叔叔——他是村里仅次于父亲的猎手,也是父亲的好友。


    他垂眸,一只手轻轻拍着身前少女的肩膀。


    而那几乎拖地的金色长发, 不是她的姐姐艾薇雅又是谁?


    “姐姐?!”


    艾薇松开了黛西姐的手,将装满羊奶的陶壶放在地上,几乎是冲到了姐姐身旁。


    艾薇雅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颤抖着。


    听见妹妹的呼唤,她抬起了头,露出那双即使被泪水打湿也无比漂亮的金色双眸。


    “艾薇?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艾薇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知前方是地狱,也好过现在被蒙在鼓里。


    她那一声大喊,令村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一双双眼睛望着她,有同情的,有可怜的,还有移开视线不忍直视的。


    这沉默比任何时刻都令人窒息。


    “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艾薇都快哭了,她拉着姐姐的手腕,整个人几乎急得仿佛要跳起来。


    人群继续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试图回答她。


    终于,贾克斯开口了。


    “我们在归程中,遇见了羽化的王烟虫”


    他说出‘王烟虫’三个字的时候,人群中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斯梅德利和库克为了掩护我们,留留了下来,生死未卜”


    贾克斯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而艾薇,觉得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


    什么未卜?


    生死什么?


    谁?


    四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中跳跃,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彼此凑在一起,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和意识。


    艾薇几乎没有支撑自己双腿的力量,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被艾薇雅和贾克斯一左一右扶住。


    “爸爸爸爸”


    “啊!黛西!”


    “快快!先扶着去我家躺会儿!”


    另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听见库克也生死未卜的黛西直接晕了过去。


    艾薇雅咬牙,再次看向贾克斯。


    “只是生死未卜不是吗?这说明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生死未卜只是贾克斯能够想到的最‘温柔’的词语了,斯梅德利不仅是‘头狼’,也是族中最强大的魔法师,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有拖住王烟虫的脚步。


    但劝告的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激励。


    “是!他们还有可能活着,兄弟们,还有能坚持的吗?休整一下,我们去寻找他们!”


    “我去!”


    “还有我!”


    猎队中好几个状态尚佳的男人站了出来。


    “我!”


    因为前段时间受伤没能参加猎队的男人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们!我们也去!”


    婕塔和几位妇人也站了出来。


    “不,婕塔大婶,村里的孩子们还需要你们照顾。”


    贾克斯立刻劝阻道。


    小村子里人不多,家家户户都认识,男人外出打猎,种植粮食,女人们照顾家庭,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只要孩子们还在,村子就还有未来,王烟虫危险至极,绝不能让女人们也冒这个险。


    “我要去”


    贾克斯突然听到身旁传来的,近乎微弱的请求。


    “我要去找爸爸,我要去。”


    艾薇似乎平静了下来,却充满了下一秒就会破碎的脆弱。


    贾克斯还想说些什么,艾薇雅也顺势请求。


    “让我们去吧,贾克斯叔叔,求您了。”


    艾薇雅和艾薇是双胞胎,母亲因为难产后大出血去世,是父亲斯梅德利一手将她们拉扯带大的。


    姐妹俩和父亲相依为命,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又怎么可能不着急。


    贾克斯下意识看向前方,他的妻子佩蒂带着两个孩子也看着他。


    然而佩蒂比他还先下定决心,直接点了点头。


    “去吧,保护好她们,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


    ——


    艾薇和艾薇雅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孩,实际上,他们这一族天生拥有强大的魔力,学习魔法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斯梅德利也从不真的把两个孩子当普通女孩养,一直在教她们狩猎的知识和魔法。


    姐妹俩将长裙换成狩猎的劲装,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就是这片区域了,我们围成圈向外搜索,视野里至少能看到两位同伴,不要迷失方向,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撤退!听清楚了吗!”


    “是!”


    “听清楚了!”


    姐妹俩被安排朝向西南方搜寻,这边虽然逐渐远离村子,却也远离了森林深处,相对安全。


    同意姐妹俩参与搜索已经是贾克斯能做出的最后退让了,方向的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艾薇和艾薇雅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于是就这样决定了。


    “姐姐,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吧”


    艾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薇雅回头看她,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一定没事的!”


    搜索的队伍散开了。


    男人们按照事先分配好的扇形区域向山林深处推进,脚步声和灌木被拨开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贾克斯特意安排了托亚跟在姐妹俩身后不远处——他是村里最年轻的猎人之一,腿脚快,眼神好。


    托亚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假装在低头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眉骨下面抬起来,扫一眼姐妹俩的方向。


    没走多久,姐妹俩就确定了托亚的跟随,但她们都装作没有发现。


    一个上午过去,树冠变得稀疏,被切割成碎片的阳光终于直接地铺在了地面上。


    空气里的寒意比晨间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温吞吞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细微的震颤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是魔力波动!


    艾薇下意识看向姐姐。


    然而姐姐却像是没有发现那样,依旧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艾薇雅,艾薇!吃点东西吧!你们也累了吧!”


    正当艾薇纠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托亚跑了过来。


    日头开始西斜,已经是下午了,然而姐妹俩从早上就滴水未进,托亚想着贾克斯叔叔的嘱托,到底还是跑了过来。


    被这么一提醒,艾薇雅也才突觉身体的抗议。


    “艾薇,休息会儿吧。”


    陌生的波动再次震颤了一瞬,艾薇看向森林之外的方向,莫名地无法放下心来。


    因为她很确定那不是魔兽的,如此有序,说不定就是爸爸呢!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艾薇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万一耽搁一会儿


    “我内急,你们先吃,等我回来!”


    艾薇不由分说,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跑了出去。


    “别跑远了!有事喊我们啊!”


    艾薇雅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丝无奈的担忧,她摇了摇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从托亚手里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森林外围,很多半人高的灌木。


    艾薇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的灌木融为一体,脚下的步伐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


    这都是父亲教她的。


    再次穿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拨开一丛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蕨草。


    艾薇看见了陌生的营地。


    地面上的草被踩得倒伏,露出一块块褐色的泥土。


    七八个人站在营地中央,全部穿着猎手装扮,但显然装备比村里的猎人们精良得多——银黑色的胸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皮质护腕上嵌着不知名的金属铆钉,腰间的武器也不是普通的猎刀和短弓。


    而最让艾薇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的发色。


    从浅得像樱花花瓣那种近乎透明的粉,到深得像晚霞将落未落时天边那抹浓烈的粉。


    七八个人像花丛般,艾薇不禁在内心感叹道‘漂亮’。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似乎在讨论些什么。


    艾薇听不清楚,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终于,他们散开了,而艾薇也终于看清楚了他们围着的存在


    “爸爸!!!”


    那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完全被鲜血打湿的金发存在,不是她的父亲斯梅德利又是谁!


    那些人全部转头,如凝固血浆的眼眸,注视着她。


    “快跑!艾薇!!!”


    斯梅德利听清声音,拼着最后的力气大喊——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愿望 第一百三十二章


    溪水从雪山汇聚而来。


    清澈, 泛着碎金,潺潺流过。


    几块碎布,半截木勺, 以及被大火灰烬染黑的河边石头。


    朝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落在这座没有名字的村庄上,映照着被大火吞噬后变成黑炭的木屋,被砸碎的陶罐, 和撕碎的布料上。


    还有那些被拖拽着,深深浅浅的凝固暗红。


    一只靴子踩进水洼,血色的涟漪荡开, 倒映出粉色的发梢。


    ——


    少女的银色长发变得脏兮兮的,沾满了泥、灰和已经干涸的血痂。


    微弱的晨风只能吹起几缕发丝, 其余的垂在背后,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缎,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她抬眸看着陌生的天空,却看不见熟悉而靓丽的湛蓝。


    “快走!愣着做什么!”


    少女被人从身旁狠狠踹了一脚,靴尖正中她的膝窝,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混着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下意识想撑地,双手却被能够压制魔力的铁石束缚在身后。


    “艾薇!”


    艾薇雅反应迅速,她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抵住妹妹的肩膀,再用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挡住了她。


    两人一起滚到了路边,好在没有受伤。


    “起来!都给我起来!”看守的人走过来,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艾薇下意识缩了缩,却听见姐姐在她的头顶上方说了句什么。


    “别怕。”


    ——


    持续几天的烧杀抢掠终于结束了,剩下的大多都是女人,孩子。


    男人们大多死在了反抗之中。


    剩下的人被串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被驱赶着向前走。


    铁链从一个人的手腕穿到下一个人的手腕, 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就发出哗啦的声响。


    时间在漫长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而那古老而沉默的雪山,依旧矗立在天边,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直到再也看不见。


    族人们的鞋子磨破了,脚底的血泡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


    走不动了,鞭子就会落下来。


    有人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


    艾薇和艾薇雅一左一右,用肩膀支撑着黛西摇摇欲坠的身体。


    黛西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拖行,靴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身体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像一截被塞进炉膛又取出来的木炭,从内向外地灼烧着。


    长时间的奔袭令黛西在某个夜晚流产了。


    可是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就愣愣地看着那滩血红。


    不久后,她就开始发烧,好在那些粉发的家伙似乎还需要她们,给了些基本的药物,才让黛西坚持到现在。


    但也只是坚持到了现在。


    黛西的眼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照不出来。


    但艾薇雅和艾薇的目光是相似的——


    愤怒。


    她们抬头看着前方那些押送者的背影——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团团没有温度的火。


    这些混账,杀了他们的亲人,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如今还要奴役他们。


    怎么可能不愤怒呢?


    可缚在背后的双手传来遍布魔法回路的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管,提醒着她自己只是阶下囚。


    原本在体内流淌,代表着自由的力量,也被束缚。


    “一群奴隶罢了,为吾主献上一切才是荣耀。”


    他们是这样形容的。


    天经地义一般,令人胆寒。


    “我快不行了你们放开我吧”


    宛若风吹过时枯叶发出的窸窣声,黛西微弱的声音从中间传来。


    黛西原本保养得当,如绸缎般的金发,如今也如草般枯萎。


    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


    姐妹俩同时看向她,看见了她逐渐涣散的瞳孔。


    库克死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


    黛西已经没有了任何指望,与其活下去,成为这些人的奴隶,倒不如就这样死去。


    至少这里,还能看见故土的雪山


    “不黛西姐”


    艾薇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要反驳些什么,想要告诉黛西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也不知道——不知道活下去的结局是什么。


    “黛西姐”


    艾薇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平静到令人恍惚。


    她看着那双即将合上的双眼,轻叹了一口气。


    “睡吧,可以休息了。”


    黛西望着她们,最后笑了笑。


    ——


    地牢里暗无天日。


    没有窗户,没有火把,甚至没有一条能让人判断时间流逝的缝隙。


    唯一的光源来自铁门外走廊尽头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魔法灯,昏黄的,黯淡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从铁门的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微光。


    她们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唯一判断时间的方式是伊瑟拉人来送饭的次数,但她们一直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便能判断伊瑟拉人送饭的时间从不准时,便也作罢了。


    艾薇固执地用指甲在墙上划线计数,凭感觉计数,也有四五十道了。


    和大家想象的不同,粉发的伊瑟拉似乎并没有苛待他们。


    下矿、搬砖,或是伺候人,这些奴隶才会做的事情,伊瑟拉一样都没让他们做,没有鞭子,没有大声呵斥,只让他们就这样活下去。


    这反而让艾薇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如果他们是奴隶,为什么不让他们干活?


    人质?不可能。


    货物?那买家呢?


    他们什么都不被要求,就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地底里。


    没有阳光的日子渐渐让人发狂,有些族人开始发疯了似的尖叫、祈求、用头撞墙,然后就被带出了地牢。


    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在艾薇雅和艾薇被关在了一处,她们至少还有彼此。


    或是背靠背坐着,或是牵着彼此的手,那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存在。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一定会为父亲,为大家报仇。”


    艾薇雅总是悄悄地说道。


    艾薇重重地点头,在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相同的愤怒。


    ——


    “大家,还在吗?”


    “嗯”


    “在的,艾薇雅。”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稀落落的。


    “今天呢?有人被带走吗?”


    沉默良久,终于有人说话了。


    “婕塔婕塔大婶被带走了。”


    “还有伊迪!”


    在搞清楚伊瑟拉族人来这的规律后,趁着应该是深夜的时候,艾薇雅开始询问地牢里大家的情况。


    艾薇和艾薇雅对视。


    最开始被带走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身体弱的,生病了的,发疯了的。


    而现在,伊瑟拉的目标已经变成了更年轻的存在。


    伊迪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和姐妹俩差不多大。


    这样的变化,令人绝望。


    他们都知道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就连地牢的栏杆也是用抑制魔力的材料制成的,根本无从逃走。


    ——


    日复一日,地牢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角落里的咳嗽声没了,梦中的呓语没了,就连用指甲刮墙的声音也没了。


    到最后,竟然再没有人回应姐妹俩的呼唤。


    艾薇雅喊了所有人的名字。


    史迪威,巴尼,多明尼卡,艾琳,尤妮丝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她们不知道族人们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这样的煎熬,比饥饿更难忍耐,比鞭打更疼,折磨至极。


    艾薇雅和艾薇知道,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她们了。


    “姐姐,我怕”


    终于,在这令人发狂的寂寞中,艾薇抽泣出声。


    艾薇雅紧紧地拥抱着艾薇,仿佛这样就能够驱散黑暗的寒冷。


    “别怕,姐姐在”


    ——


    多年以后,已经不存在于世的艾薇雅会无数次想起黑暗中,妹妹的问话。


    ——


    “姐姐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对啊。”


    “我不知道。”


    “”


    “那你的呢?”


    “我我想要活下去”


    ——


    每当想起那段绝望的时光,艾薇雅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双眼还未石化时,看见妹妹石化后,布满裂痕的脸上流下的泪水。


    不


    没有人是带着‘活下去’的愿望而诞生于世的啊,我的妹妹。


    ——


    “咚——咚——咚——”


    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令人牙酸的敲击声。


    “咚——咚——咚——”


    视野在混合了铁锈与尘土的暗红色光晕中摇晃,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俯身贴近粗糙的地面,艾薇雅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


    【采石仪式】


    供奉掠夺的仪式之一。


    将受害者全身浸入类似石蜡的特殊魔药中,将皮肤和浅层肌肉转化为石质,此过程受害者的意识完全清醒,十分痛苦,然后再利用刻有掠夺神符文的石锤敲击石化皮肤,痛苦和绝望会混合入渗出的血肉,产生巨量纯粹的魔力。


    便是伊瑟拉一族追寻的无上佳酿——


    作者有话说:第二十五章留下的伏笔,所以洌月很早以前就看见了女王的经历


    到最后还是把最初的设定直接写了出来,不忍再详细写


    也算是快把所有伏笔和写完了,爱你们


    推荐一首歌:阿b【连灰烬都不曾留下】-Canaxi,个人感觉非常适配女王,浅浅代一下


    莲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决心要嫁给他们了吗?”


    穿着婚纱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坐在铜镜之前,指尖抚过胸襟上繁复的银色绣线,动作无比轻柔。


    镜中的倒影面容姣好, 嘴角却噙着一抹痴迷的微笑。


    ——不是新娘的羞涩,不是少女的憧憬,而是近乎虔诚的亢奋,让人不禁感叹, 那一定是令她朝思暮想的新郎。


    “啊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蜜里泡过,甜得发腻, “你只是还不了解他们。”


    倪永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女人,却感到难以言说的陌生。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不是花香,也不像脂粉,浓烈到令人眩晕。


    ——那是从她妹妹皮肤渗出的香气。


    他的妹妹倪雪妍失踪了整整十年,上个星期被找回家来,便带着这股气息了。


    十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父母先后离世,家族日渐没落。


    可如今,妹妹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祭拜父母, 不是关心哥哥和族人,而是筹备婚礼。


    就算曾经再怎么疼爱这个妹妹,他心底到底也是积压着怨气的。


    她究竟是嫁给了自己喜爱的人?还是嫁给了她口中的‘他们’?


    这样的话语,怎么听都透着诡异。


    可倪永安看着妹妹痴迷的脸庞,到底还是妥协了。


    “哥哥, 你很快就会知道伊瑟拉能带给我们什么了。”倪雪妍的声音从镜前飘过来,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笃定,“啊那甜美的力量”


    妹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倪永安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小妹了。


    但他们到底还是兄妹,血脉相连的事实不会改变。


    在家族落寞后,倪永安前所未有地理解了力量的重要性,对力量的渴求从来不只属于妹妹一人。


    如果伊瑟拉一族真的能够像他们承诺的那样提供至纯至臻的魔力,妹妹嫁过去倒也不算是坏事,况且他也听说了,艾奎提亚已是伊瑟拉一族的一言堂,前途不可限量。


    倪永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镜中妹妹喜悦的面容。


    ——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比倪雪妍预想中的要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甜腻的气息。


    倪雪妍耳旁还别着新婚的白花,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期待。


    “我以为你会害怕。”


    伊瑟拉的男人满眼爱意地望着她。


    “亲爱的,这里是我们的未来呀,我怎么会害怕呢?”


    倪雪妍依偎在他的怀里,抚摸着他的脸颊,那抹亮眼的粉发,如此迷人。


    厅堂的石壁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符文,那是【掠夺】的力量,从地面一直攀附上中央那座低矮的石台。


    石台表面被岁月和使用打磨得光滑,泛着一层被油脂浸润后特有的乌光。


    边缘的凹槽通向了地下的排水沟,沟渠的入口□□涸的暗色物质封堵了大半。


    倪雪妍的丈夫向她解释着仪式的流程,丰盛的晚宴即将开始,她这样想着。


    这里站着许多伊瑟拉的族人,倪雪妍是其中唯一发色不是粉色的存在。


    然而大家都向她露出友好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的归属就是这里。


    一座‘石像’被搬上了石台,伊瑟拉的奴仆举着符文石锤,开始了【采石】。


    这是倪雪妍从未尝过的珍馐,比她丈夫曾经给予她的帮助更美味。


    铁锈的余韵更是令她上瘾般狂热,充盈的力量填补着她此前从未意识到的空缺。


    ——


    艾薇雅跪在冰冷的石台上,双手被铁链反缚在身后,膝盖抵着粗粝的石面,隔着石料也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传来的微微震颤。


    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那种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将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冲刷成一片灰白色的茫然。


    【痛吗?】


    沙哑的叠音凭空在脑海中出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平静地好奇。


    苍白裂纹中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将熄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敲击声还在继续。


    【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供其啜饮的酒杯。】


    那声音继续低语着,陶醉般吟咏着。


    【血与肉的醇厚,魔力与信仰的香甜~啊,美妙的酒液——】


    【痛苦源于拥有,掠夺归于奉献。】


    【将你的憎恨和痛苦,都交予吾就好。】


    采石的力量,来源于祭品的绝望。


    萨拉玛什享受着这份绝望,将掠夺的力量给予祂的信徒。


    艾薇雅亲眼看着妹妹被做成石祭的模样,绝望流下的眼泪,竟唤来了萨拉玛什。


    ‘交给祂?’


    这些痛苦与仇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骨髓的愤怒。


    凭什么?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石台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凹槽,还有地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符文,以及自己的鲜血,凝在了眼前。


    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一个发色并非粉色的女人。


    女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在高窗夕阳的光芒下,折射出一缕细小的光芒。


    那光芒恰好落入了艾薇雅的眼中。


    温暖,纯净,与石室中暗红的气息截然不同。


    然后,艾薇雅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让世间万物获得光明——你能做到吗?】


    石台上的符文还在发烫,血液还在流淌,敲击声还在继续——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刹那,艾薇雅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黏稠的血腥气淡去了,符文的嗡鸣声模糊了。只剩下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


    让世间万物获得光明?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是她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的存在。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那股力量来自哪里——它绝对不会比【掠夺】更糟糕了。


    艾薇雅拼尽全力,在心中吼出了那句话。


    【我能做到!】


    微弱的轻笑于烈火中响起,轻得如同错觉,仿佛从未发生,迅速淹没在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中。


    苍白裂纹中即将熄灭的微光,剧烈燃烧起来,释放出决绝的光芒!


    伊瑟拉族人尖叫着四散逃窜。


    “藏起来吧,躲得越远越好。”


    “直到我将你们赖以生存的‘恩赐’,砸得粉碎!”


    在猩红与污浊浸染的世界中,饱含恨意与愤怒的金色顽强地萌发,暗红尖啸着要吞噬,却被灼烧殆尽。


    ——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凡人也可以弑杀神明!


    诸琴洌月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成为了世界中的闭环。


    他之所以坚信凡人可以弑杀神明,是因为他真的见过。


    芙艾薇——即已经抛却这个名字,为妹妹存在而出现的芙艾薇下定决心弑杀神明的,也是那一天。


    【光明何其伟大,不曾拒绝过照耀任何人,无论是善是恶,是贵是贱,是强是弱,只要活着,就能被光明照耀。


    这是光明的胸怀,是光明的伟大,是光明之所以为光明的理由。


    可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亲眼见过人间的惨剧,见过怨恨是如何成型蔓延。


    憎恨由心而生,要她如何去消除?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些因他们暴行而死去的人,九泉之下又如何安息?


    这些想法出现的每一个瞬间,艾薇都在为自己不是【死亡】或【复仇】的神降者而感到遗憾。】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


    她只需要送那些家伙去见光明就可以了。


    ——


    丈夫骂她是灾星。


    伊瑟拉的族人也说是她带来的灾厄。


    神圣的采石仪式已经持续多少年了,怎么她一来就出了岔子?!


    倪雪妍被驱逐出了伊瑟拉。


    然而艾奎提亚的覆灭号角已经吹响,在那几年后,旗帜如潮水漫过艾奎提亚,伊瑟拉的信仰在铁骑下土崩瓦解。


    她伊瑟拉的丈夫找到了她,请求她的庇护。


    倪永安和倪雪妍以获得伊瑟拉祭祀的力量为条件,保护着他。


    当然不是出于爱,她需要的是丈夫身上流淌着的血液——那来自萨拉玛什的恩赐,只要他还活着,伊瑟拉的力量就不会断绝。


    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太过显眼,曾是伊瑟拉一族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逃亡途中并不容易,而她的丈夫竟又如此懦弱。


    倪雪妍充满不满,却不能让他死去。


    所以,她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摒弃了伊瑟拉诅咒中先天缺陷的孩子。


    能够承载力量,拥有她血脉的延续。


    可伊瑟拉天生对魔力的高亲和性,代价不只是魔法回路的缺陷,更有子嗣的艰难。


    在逃亡中等待,等索拉诺萨建起城墙,等新政权的秩序覆盖了一切,等伊瑟拉残党逐渐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传说。


    她终于,怀孕了。


    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倪雪妍亲手杀死了曾经的丈夫。


    这个孩子出生在霜降的夜里,没有仪式的祝福,没有族人的欢呼。


    但他是她全部的希望。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很是可爱,依稀能看见粉色的胎发,像水洗过的花瓣。


    莲——绵延不绝的生命,出淤泥而不染的强大。


    他会是她期待绽放的生命。


    ——


    然后,索拉诺萨的铁骑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是谁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论史诗如何开始, 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无论史诗如何终结,也总有开始的时刻。


    就像没有人知道晨曦女王真正的名字是艾薇雅一样,也不会有人记得她遍布全身的裂纹从何而来。


    人们只会记得她自血与火的曦光中踏来, 银发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眸凛冽如冬日破晓的图腾,带领人们推翻了艾奎提亚的统治,将前朝余孽赶尽杀绝。


    伊瑟拉的信仰在铁骑下土崩瓦解, 残党的哀嚎化作了后世吟游诗人口中的挽歌。


    所以,依斯莲所经历的,恰好是‘族人’们曾经对别人做过的。


    灭绝人性的【采石】仪式, 将伊瑟拉一族的本性完全暴露。


    那些曾经作为刽子手的存在,也不过只是被晨曦女王的军队赐予尊严的死亡, 女王不曾折磨他们,也不曾侮辱他们。


    只是如女王最初的想法——送他们去见光明。


    依斯莲在【命运】中目睹一切,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最初的依斯莲是无辜的,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萨拉玛什,也不知道掠夺和采石,甚至不知道自己流有的血液来源于‘伊瑟拉’。


    他只是一张白纸,从未见过伊瑟拉的残忍。


    所以缪芸奶奶选择了手下留情,而晨曦女王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才是他真正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可依斯莲不知前因后果,作为一张白纸, 就被晨曦女王的鲜血染红了双眼。


    而在见到倪永安之后,他的仇恨,他那被人利用的仇恨,竟也成了妄想。


    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莲,是连绵不绝的生命。


    却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伊瑟拉。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


    依斯莲跪倒在命运的狭间里, 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深深嵌入那片虚无的空间。


    仇恨的理由被剥离,感知到的却一定不是轻松。


    他延续了罪恶的种子,并再也没了回头的机会。


    “这便是洌月你的权能吗?”


    芙塞提站在不远处,目光从依斯莲颤抖的背影移开,望向身旁的诸琴洌月。


    让人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时间?记忆?


    在芙塞提的想象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概念’有很多。


    “嗯,是【命运】。”


    这一次,诸琴洌月很坦率,没有再隐瞒。


    在命运的狭间里,诸琴洌月不会再犯与之前相似的错误,不会让另一个‘巫泽肇’出现。


    诸琴洌月要做的,也不过是将掩埋的、被遗忘的、被刻意抹去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作为【叙述者】,该做出选择的人也从来不是他。


    芙塞提轻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曾知晓母亲真正的名字,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无论是他还是罗莎琳德,都以为自己对母亲足够了解,但被刻意掩埋的时光,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察觉。


    ‘艾薇雅’这个名字已经被遗落在历史长河中,而母亲的妹妹,真正的‘艾薇’,则以另一种方式,与索拉诺萨的历史长存。


    人们会记住晨曦女王,记住芙艾薇。


    那母亲呢


    曾经的艾薇雅呢?


    芙塞提看着依斯莲的背影,也不禁留下一声叹息。


    与立场无关,本就是你死我活。


    在看见伊瑟拉曾做过的一切之后,他会愿意放下仇恨吗?


    芙塞提不知道答案,但他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已经没有未来


    等等


    芙塞提怔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诸琴洌月的话。


    【命运】。


    他掌控的便是【命运】。


    那他能够改变命运吗?


    青年正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照着他读不懂的光芒。


    巫泽兰走到依斯莲的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宽慰。


    在他与依斯莲战斗的时候,命运狭间突然展开。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改变如今的阿莲,便也只能是诸琴洌月了。


    虽然他对依斯莲选择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的理由心存怀疑,也曾在内心产生过质疑,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肩膀上的力道令青年略微回神,他看着自己撑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依斯莲唯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诸琴洌月。


    他还有什么资格,祈求洌月站在自己的身边。


    “我们还不知道芙艾薇女王为何会变成如今模样。”


    诸琴洌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并没有说出依斯莲畏惧或期待的话语。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点点星光。


    【命运】丝线牵引着狭间开始重组,银色的光芒在虚空中铺开,组成了过去某时的画面。


    彼时,女王用长剑削下了萨拉玛什的头颅,宣告了【掠夺】神明的陨落。


    温暖明亮,如同晨曦;暗红幽深,如凝固之血。


    而彼时的奴隶,终于成为了黑暗中不可直视的光。


    女王的声音在狭间中荡开,但画面中的她并未开口。


    那是她的‘想法’。


    “我可以杀死所有掠夺的信徒,将萨拉玛什的名字从每一本历史中撕去,可那样真的有用吗?”


    芙艾薇抬起手,看着指尖缠绕的符文,轻笑了一声。


    【没有人是带着‘活下去’的愿望而诞生于世的。】


    她早已遗忘自己最初的愿望,而现在的愿望,自然也不是活下去。


    “我杀不死人心中的欲望,权能本身也并无善恶。”


    两团光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像果实般诱人。


    光明在呼唤,代表着永恒。


    掠夺在低语,呼唤着更强大的存在。


    很快,暗红色的符文像藤蔓一样从指尖蔓延而上,缠绕过手臂、攀上脖颈、渗入眼眶。


    【光明】开始疯狂排斥这份陌生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她胸口迸发,与暗红交织、撕扯、融合。


    她成为过太多的‘第一’。


    第一位杀死神明的凡人,和第一位同时掌控两种权能的神降者。


    但这不是荣耀。


    是不得已之后,不得不承受所有的决绝。


    “吾将成为光明在人间的容器,也将成为掠夺在人间的囚笼。”


    她成为掠夺的神降者,只要她一日不死,萨拉玛什就无法觅得新的酒杯,只要她还活着,被掠夺的灵魂就有安息之地。


    “神明本就是该陨落的存在。”


    因为现在,是人的世界。


    ——


    “如果我能让那些死去的灵魂复生,你会允许阿莲在索拉诺萨拥有至少行走的权力吗?”


    芙塞提对此早有预感,身为【命运】的神降者,拨动命运之线,改变常人无法改变之事,应该便是如此。


    “他真的能够放下自己的仇恨吗?”


    芙塞提不知道这是洌月的请求还是说明,但事到如今,依斯莲能够接受现实吗?


    那些他深信了二十年的东西,那些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的信念,那些被他视作唯一意义的复仇


    但他会犹豫,便能证明他的本性不坏。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被动摇。


    “并不是放下仇恨,只是重新审视了真相。”


    诸琴洌月是这样相信的。


    “我不会否认自己犯下的错误。”


    依斯莲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青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像完全干涸的枯井。


    “无论怎样的审判,我都接受。”


    他辜负了洌月和阿莲的信任,如今的他已经不配受到庇佑。


    “这不是由你决定的。”


    芙塞提蹙着眉,厉声回应道。


    这种时候做出‘承受一切’的模样是为了什么?芙塞提难免感到愤怒。


    他辜负的不只是好友的信任,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到底把别人的心意当成什么了?


    一句接受审判,难道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可依斯莲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回忆着什么。


    在那些痛下杀手的时刻,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坚定的,义无反顾的,可现在竟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梦中奔跑,明明看见了前方的断崖,双腿却无法停下。


    有人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跳了下去。


    依斯莲忽然打了个寒颤。


    ——


    罗莎琳德在宫廷魔法师的庇护下站在教堂门口,注视着前方正在与粉发青年缠斗的士兵们。


    圣光交织,将教堂前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亮她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


    也许是铃铛的声音扰乱了她的心智。


    青年的气质与之前的浑噩截然不同,罗莎琳德觉得无比怪异,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只依稀看见他原本粉色的双眼,现出一抹湛蓝来。


    深沉,幽冷,如冰川一般。


    他没有憎恨,没有杀意,仿佛只是在享受着‘重生为人’的喜悦。


    青年咧开嘴,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天真的残忍。


    将围攻上来的魔法师士兵杀死,青年站在尸骸与血泊中央站定,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啊,还是做人好。”


    罗莎琳德深感愤怒。


    但未等她下达命令,青年就将目标对准了她。


    一道银光横插入他与罗莎琳德之间。


    菲德·克莱斯特及时出现,阻止了青年的暴行。


    他的审视,沉重如铁。


    “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所以在原著中依斯莲就是被巫泽肇夺舍的


    爱你们


    救赎 第一百三十五章


    巫泽肇是极有耐心之人, 对于神明来说,对‘时间’的感知更为特别。


    就像花时间去培养一个爱慕自己的女儿,再创建一个盛大的遗迹, 于他而言不过是达成目的的转瞬即逝。


    他享受这个布局的过程。


    本来想要再潜伏一段时间,等青年被亲朋好友相继抛弃,穷途末路之际再夺走他的身体为自己所用。


    谁曾想青年的意识突然就消失了。


    权能的消失带走了巫泽肇的大部分力量,所以他看不出依斯莲的意识经历了什么, 又为何消失。


    但他最终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这么大好的机会,不抓住的就是蠢货。


    再加上依斯莲又处于被围攻的绝境,索拉诺萨的士兵在他眼里再怎么不堪一击, 也不至于无法对付一具行尸走肉。


    他要是不出手护住这具躯体,万一被不长眼的伤到了脸, 伤到了眼睛甚至是要害,那可就糟糕了。


    毕竟他很喜欢这具躯体。


    巫泽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年轻有力,皮肤下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与流畅的肌肉线条——如此精美。


    他目光充满了眷恋的痴迷,轻叹一声,带着理所应当的轻柔。


    “怎么能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青年站在尸骸中央,浑身沾满鲜血,再结合克莱斯特先生所说的那句话,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巫泽肇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手。


    世人皆尊崇神明,然而只有真正成为过神明,才晓得身为神明的痛苦。


    神明高高在上,全知全能,但远比凡人背负得要沉重。


    在见识到恒久远的过去与未来之后, 又怎么甘心消弭在其中呢?


    巫泽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活下去。


    无论是身为神明,还是作为人类,只要能够活下去,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活下去,便是他的全部愿望!


    “我是谁?”


    巫泽肇看向克莱斯特,目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张脸让他想起了某位身为神降者的故友。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巫泽肇的嘴角重新扬起那个轻快的笑容,眉眼弯弯,语调上扬,用一种无辜又天真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是依斯莲啊~”


    谎话连篇。


    克莱斯特没有轻举妄动,眼前之人给他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昔日的晨曦女王。


    不甚至更加危险,女王的强大带着克制,而眼前之人完全对杀戮没有任何顾忌。


    哪怕是身为尊魔大法师的他,也没有百分百把握能够应对。


    这给了克莱斯特莫大的危机感。


    巫泽肇还有更多的事情想去做,身为人的喜悦,他当然想要好好品鉴一番。


    这里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日后再见吧,不用这样敌视我,说不定索拉诺萨日后还会需要我呢~”


    巫泽肇毫无自觉地说着令人憎恨的话。


    “拦我的人,我会一个不留,全部杀掉哦~”


    话音落下,他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罗莎琳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双拳紧握到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和母亲一样,禁止凌驾于国家之上的存在出现,但却没有和母亲一样强大的实力。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选择在帝位之间退让,另辟蹊径,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的原因。


    如果她有足够的实力如果她也能成为神降者


    她看向克莱斯特先生,只见先生摇了摇头。


    在巫泽肇离开之后,罗莎琳德紧握的双拳才松开。


    “克莱斯特先生,您说的‘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什么意思?”


    “回长帝姬殿下,就是字面意思,那位青年的身体,已经被陌生的灵魂占据了。”


    ——


    倪永安当然是一眼就看出了眼前之人不是他那优柔寡断的侄子。


    就算之前对自己露出了獠牙,也不会用这样居高临下、充满兴味的表情看着自己。


    他到底还只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你是更想复活萨拉玛什?还是希望【掠夺】能够带给你什么?”


    青年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依斯莲的,却将自己的身份表露无疑。


    倪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依然挺直,双手却端正地放在膝盖上,维持着他自觉应有的体面。


    但他的脊骨深处窜过一阵凉意——他有预感,如果自己回答错误,就会死在这里。


    眼前之人绝不容许意外和背叛。


    绝对不能是复活萨拉玛什,倪永安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尽管那是他的‘吾主’,但在已经全然失去希望的当下,也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


    “我希望倪家,能够重回辉煌”


    艾奎提亚时辉煌过的魔法师家族,在伊瑟拉掌控朝政后没落的家族。


    巫泽肇笑了笑。


    没有嘲弄和怀疑,只有满意和赞许。


    这种时候,他就很喜欢聪明人。


    “很好的回答。”


    巫泽肇撑着下巴,那双蓝粉渐变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认真的神色。


    “告诉我你现在拥有着什么,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倪永安的心脏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重重跳了一下。


    乌伦德纳死得不明不白,献祭也莫名失败,依斯莲更是不知所踪。


    这些失败几乎要将倪永安的心气散尽了。


    他走到了绝路之上,却不甘心就如此跳下。


    他所拥有的已经不多了,但他恰好知道乌伦德纳留下的遗产在哪里,又有些什么。


    这会是柳暗花明吗?


    倪永安缓缓抬起头,他要的不是依斯莲,要的是依斯莲所拥有的那份无上天赋的血脉。


    假以时日不,或许很快,流有倪家血脉的神明便会降生于世。


    “你您想要做什么?”


    倪永安试探着问道。


    这也是巫泽肇正在思考的。


    【虚构】的权能已经没有指望了,神降者和普通魔法师的差距,不比神明和神降者的差距要小,巫泽肇无法战胜现在的巫泽兰,甚至连诸琴洌月也无法杀死,所以他必须另有图谋。


    如今的他,或许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掠夺】。


    简单而粗暴的权能,不需要漫长的等待或精巧的布局。


    ——因为他知道【掠夺】权能如今在哪里。


    ——


    回到现实,众人得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噩耗。


    依斯莲的身体被陌生的灵魂占据,在杀死一众士兵后,离开了教会。


    诸琴洌月感知着来自过去的【命运】,呆愣在原地。


    “巫泽肇”


    怎么会是他?!


    一股久违的寒意从脊柱蔓延上来。


    在遗迹里,巫泽肇曾经试图对自己下手,但他最终失败了。


    所以,他把主意打在了依斯莲身上。


    在听见诸琴洌月的呢喃后,巫泽兰也意识到了什么。


    遗迹里,他问阿莲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决定,不理解他为何要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复仇——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被巫泽肇蛊惑并操控了!


    他竟然没能意识到。


    巫泽兰的双手微微颤抖,愤怒与自责混在一起,扰乱了他的心绪。


    那个家伙竟能潜伏到现在,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虚构】?复活?永生?


    “我会立刻命人追踪依斯莲的痕迹,到时候就看你们的了。”


    依斯莲的身体被陌生灵魂占据,这是克莱斯特先生亲口所说,便不会有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洌月,我们”


    巫泽兰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如今的场景,似曾相识。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历过这一切,且无法挽回。


    “事到如今,就算找到阿莲,死去的人们也不会复生了。”


    诸琴洌月一直都在错过,尽管有机会去弥补,却不该如此被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一般。当巫泽兰看向周围时,他忽然发现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芙塞提开口的嘴唇还停留在那个音节的半途,远处士兵奔跑的步伐凝固在半空中,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而这静止的世界中,唯有银色的光尘在缓慢飘动。


    巫泽兰想起来了。


    在超阶位献祭魔法阴影笼罩下的因底拿,在拟浮珠即将爆炸的魔法科技学院,【命运】都在向他眨眼。


    他的好友,以难以想象的代价,改变了既定的未来。


    而这一次,洌月选择向他敞开一切。


    他们需要一起,改变过去。


    “我该怎么做,洌月。”


    “就如你想的那样。”青年微笑着,“只有死去的【命运】,才有改变的可能。”


    所有的一切都系于诸琴洌月一人,这世界上没有他无法做到的事情。


    “阿莲,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


    该如何成神呢?


    【命运】给予命运宠儿的试炼只有一个。


    那就是接受自己的命运。


    ——


    【警告!警告!警告!】


    进度锁定,0%!


    任务【阻止命运之神的诞生】,失败!


    任务【命运成神】,失败!


    任务【救赎诸琴洌月】,失败!


    召回灵魂,失败!锁定权能,失败!救赎,失败!


    【警告!警告!警告!】——


    作者有话说:所以进度条不涨是因为对象都错了()


    是卡密呢,洌月


    下一章完结捏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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