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栖迟说要去找大师, 是他的一个新想法。
位面交易器绑定了他的灵魂,相当于命门被握在那些权贵们手里。
只要他们轻轻一按按钮,销毁灵魂, 殷栖迟就会彻底消失。
恰好, 这个世界就有解法。
修真界对灵魂研究得透彻, 但也没有这个世界所拥有的各种神秘莫测的手段。
起码那些“换命格”“借运借寿”之类的方式, 修真界就没有。
否则那些仙二代们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资质完美无比了,哪儿还会出现什么草包。
成为像杜文婼那样的邪修, 是殷栖迟之前本来打算选择的一条升级道路。
和江寒鸦不同, 拥有了同位体记忆的殷栖迟对这个世界的背景基本上很了解。
同位体从小被人说命硬,不祥, 克死了父亲母亲之类的, 出于愧疚和茫然, 也有去深入的了解过一些知识。
想知道父母的离世究竟是不是自己害的。
这些知识就全成了殷栖迟的了。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末法世界,修行主要分为两种。
简单粗暴的概括一下,就是正道和邪道。
正道走的是困难却缓慢的修行之路,最后追求的不是个人的永久强大, 而是羽化飞升或者脱离轮回,不入苦海。
他们安于清贫,有自己的坚守,为的就是在生命步入终点时不再堕入滚滚红尘,完成超脱。
邪道就简单直白很多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走捷径, 目的是为了求得尘世的快乐,要钱,要权,要长生……
邪道们没有什么高远的追求,想的就是在滚滚红尘里多待一段时间,多享受享受。
例如杜文婼那样的,不断给自己借寿,维持自己的年轻皮囊。
但这个世界还存在天道和地府之类的存在。
邪道们走捷径,看似很爽,可只要一死,进入地府,那就会受到审判,可能是入地狱受苦,也可能是轮回成畜生之类的存在。
殷栖迟倒是不用考虑这个,他可以在各个位面之间辗转。
所以他可以没有任何顾虑的走邪道这条路。
正道那条路一开始就被pass了。
以他的思想水平和觉悟,殷栖迟就是想修也修不成。
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邪道了。
但……邪道的办法是利用和伤害其他普通人,看杜文婼和殷文欢就知道了。
要是之前,殷栖迟为了自己,不会怎么在乎这个。
点到谁就算他倒霉咯。
但现在,为了在江寒鸦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以及……一种更复杂的,他也说不出是什么的缘故,他决定走第三条路。
那就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找大师看看。
求人帮忙。
其实……这样好蠢。
他自己也知道。
殷栖迟最正确的做法是先不干掉殷文欢和杜文婼,而是继续和他们虚与委蛇,然后找机会控制住他们,读取他们的记忆,随后顺理成章地往邪道这条路上走。
风险低,回报大。
自己来总比求人帮忙来得方便。
至于被伤害的普通人——人生总有意外嘛。
就当他们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好了。
正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是人,当然走人之道。
殷栖迟反正不会有任何愧疚。
他又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但是……
其实如果只是想要在江寒鸦面前经营形象,他大可趁下次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选择不邀请队友,独自前来,搞定了之后再说。
就像他在修真世界升级修炼,按照先前的剧本发展人脉,十分忙碌,没工夫陪在江寒鸦身边的时候,他也没有邀请对方去。
只是想要做做表面功夫,伪装自己的话,其实殷栖迟有无数种办法。
可是……
唉,他也不明白。
可能脑子坏了吧,谁知道呢?
听完殷栖迟的解释后,江寒鸦沉默了一会,最终道:“你灵魂被绑定,始终是一个隐患,能在这里解决自然更好。”
“然而尚未成功时,仍有风险。”
江寒鸦沉思了一会,从储物链里拿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木牌一样的东西:“将你的气息注入其中,这样你受到致命威胁时,神识便可遁入其中。”
殷栖迟:“然后成为木牌老爷爷?”
就像玉佩老爷爷,戒指老爷爷那样?
同位体此前非常痴迷一本有着类似概念的爆火小说。
江寒鸦:“……?”
说什么呢?
不懂。
他也不追根究底。
“虽说我也不明白这对你被绑定的灵魂是否有作用。”江寒鸦对科技的确不太了解:“但聊胜于无,有个保险总是好的。”
保命的玄具,江寒鸦手里有很多。
其实这种东西对江家来说只能算是珍贵,不能算可遇不可求。
但绝大多数有保命效果的玄具,通常都会有一些副作用。
江寒鸦手里,能完美适配当前场景,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和后遗症的,也就只有这一个。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递给殷栖迟:“喏。”
然而即便江寒鸦没有说出口,殷栖迟也知道,这东西绝对无比珍贵。
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江寒鸦手心里的木牌,思维忽然发散,想起来江寒鸦给他什么东西时,除了特殊情况——比如丹药——基本上都会把东西放在掌心里,等他去拿。
殷栖迟虽然是地下区的人,但因为他能力强,经常也会接到一些来自天空区的单子。
最后结算时,为了保密,他们一般不会进行转账结算,而是给殷栖迟一些实体的东西。
这样不会被追查到。
就算以后出现纰漏,也可以完全推到殷栖迟身上,说东西是殷栖迟偷走的。
例如在地下区里很难搞到的芯片,高级义体,一些特殊的,能卖出很高价值的存在。
出面的一般都是大人物身边的手下或者保镖之类的。
他们会约一个地点,然后隔着一段距离,把东西丢在地上,随后迅速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殷栖迟就蹲在地上捡。
有一次,作为支付物的一个装置被摔坏了。
殷栖迟花了几个小时,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整理好,带回去修。
之前他捡东西的时候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还挺快乐的,说实话。
对方没有赖账,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偶尔有些人停留得久一些,看殷栖迟蹲在地上捡东西,还会笑。
自得的,傲慢的,高高在上的笑。
殷栖迟知道他们是在嘲笑自己,但也不痛不痒。
笑就笑呗,这是好事,下次有需求的时候大概率还会来找我。
但现在,看着静静躺在江寒鸦手心里的木牌,殷栖迟忽然有了种特殊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奇怪,真的很奇怪。
太多未知又陌生的感觉了,现在又来一个。
他是中病毒了吗?
殷栖迟下意识想。
然而不可能,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外来装置,纯天然无污染。
哪儿来的什么病毒?
但保险起见,之后还是去做一次查杀吧……
江寒鸦发现殷栖迟盯着他的手心发愣,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殷栖迟笑了起来:“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吗?”
江寒鸦:“我手里有,此刻恰好用得上,便拿出来了,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那可太不对了。
不过殷栖迟什么都没说,他凝视着江寒鸦的脸,伸手拿走了木牌。
其实他知道这大概率没用。
抹杀灵魂是瞬间的,而且绑定之后,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也没办法逃开。
如同量子纠缠那种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哪怕将纠缠的粒子分开很远很远,其中一个粒子的变化也依旧会立刻影响另外一个粒子的状态。
然而殷栖迟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气息注入木牌,随后将它交给江寒鸦。
等江寒鸦收走他注入了气息的木牌后,殷栖迟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稍微有点头晕目眩。
他稍微迷惑了一下,很快找到原因:
这具身体素质不行,应该是有病。
不过有病意味着拖累,病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欢迎。
殷栖迟深吸口气,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我健康着呢,什么事都没有。
江寒鸦行动力很强。
殷栖迟的灵魂被位面交易器绑定,仿佛头上悬了一把利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
早解决早安心。
况且,江寒鸦本人对这个世界的“大师”们也颇感兴趣。
此方天地灵气不足,这些大师们修炼的路线也和玄武大陆与修真界不同,追求的并非个人的勇武,而是对心灵和玄妙手段的掌控。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
江寒鸦想起了玄武大陆。
很久很久之前,玄武大陆并非像现在这样只有伪帝级的强者。
那是大帝的时代。
不需要任何机缘,只需要凭借自己的修炼和领悟便能达到大帝的境界。
可在那之后,历经数万年,玄武大陆再也没有出过一尊大帝。
会不会是他们的世界出了问题?
此前江寒鸦也想过这一点,不只是他,许多伪帝强者也想过。
江寒鸦曾试图询问江云归,但得到的回答是不要杞人忧天,若是成不了伪帝级强者,考虑得再多也是无用功。
但是,或许他能在这个世界得到一点启示?
殷栖迟发现江寒鸦突然怔住了,好奇:“怎么了?”
“没事。”江寒鸦摇摇头:“走吧。”
几十个修行者的行踪和身份都被掌握,他们处理完杜文婼和殷文欢后,便各回各家。
江寒鸦和殷栖迟打算一个个找上门去。
第一站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寺庙,檀香寺。
恰巧是休息日,寺庙里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江寒鸦指示:“去捐钱,再上香。”
走一套和其他游人一样的流程。
注意到殷栖迟疑问的表情,江寒鸦坦然回答:“顺手的事,讨个吉利也不错。”
这些神一看就是正神,香火旺盛,即便不信,怀着敬畏之心拜一拜也不会有错。
来都来了。
殷栖迟:“……”
这就是实用性信仰吗?
两人按照步骤打卡,一轮流程结束后,江寒鸦放出神识感知,很快锁定目标。
在寺庙深处,游人止步的禅房里,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师正在打坐。
他便是檀香寺的主持,明觉大师。
明觉睁开眼睛,神情平和地对着门外道:“二位施主,请进吧。”
江寒鸦收回正打算敲门的手,跨步进入,“冒昧来访,还请大师恕罪。”
明觉看着他,随后将目光停留在一旁没说话的殷栖迟身上。
他看到了曾在梦中看到过的一头恶蛟。
原本这头恶蛟会搅得天翻地覆。
无善无恶,规劝不得,也制止不得,降服不得。
然而,现在这头原本极凶极恶的蛟,正驯服地站在一人身旁。
浓重的血色与凄厉的啼哭逐渐散去,化为一片太平。
然而黑蛟看似驯顺,实则已将另一人牢牢缠绕,如同藤蔓攀附大树。
被缠绕的那人还一无所知,将恶蛟当做真龙,君子相交。
明觉闭了闭眼,并没有戳破恶蛟的伪装。
山河上的寸寸血色逐渐消弭,玄界众人的尸体也慢慢消失,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消解于无形之中。
明觉看了看江寒鸦,又看了看殷栖迟,心中嗟叹一声,带上了几分歉意,随后道:“我已经知晓二位的来意了,但恕我无能为力。”
江寒鸦:“有能解决这件事的人吗?”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便含蓄道:“我们刚刚在外面捐钱了。”
原本只打算像其他游人那样,捐个五块十块的,聊表心意。
但殷栖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升起了攀比心理,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递给江寒鸦。
顺带夸张演绎:“少爷,给。”
他不缺钱,而且又有新的进账。
江寒鸦沉默了一会,也是没辙了,便在其他游客震撼的表情中把一大叠钞票放进了功德箱。
回忆结束,江寒鸦补充:“很多钱。”
明觉一听,禁不住笑了起来,“小施主莫急,我虽无能为力,但二位可去玉泉观寻玄同道长。”
得到有用线索,江寒鸦道谢并准备离去时,被明觉叫住了。
他停住脚步:“大师有何吩咐?”
明觉道:“小施主非我界中人,贫僧本不该多嘴,但小施主对我等有大恩,贫僧便赠你二字:完满。”
“小施主所求,皆在此二字中。”
离开的路上,江寒鸦还困惑着。
“我对他们有大恩?”他自言自语:“恩在哪里?”
江寒鸦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干。
难道是杜文婼和殷文欢?
可解决他们的不是殷栖迟吗?
殷栖迟想起之前那个主持看向自己的古怪目光。
警惕,防备,还带着些困惑。
又想想他原本的打算:当个邪魔外道,爽爽走捷径。
悟了。
原来如此。
“你真的对他们有恩。”殷栖迟轻声道:“还不小呢。”
江寒鸦:“你怎么知道?”
殷栖迟学着寺庙里的和尚们,双手合十:“那位主持大师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我觉得他不会说谎。”
他慷慨激昂:“我信他!”
江寒鸦:“……”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面对殷栖迟的再一次发神经,江寒鸦已经心平气和了许多。
算了,随便吧。
那个完满更让他在意。
玄武大陆数万年不出大帝的缘故,是因为不完满?
或许,原本是完满的,后来因为什么缘故变得不完满了?
是哪个方面不完满?
如果能补足,那玄武大陆是否能重归数万年前的盛况。
他是不是……也不用和殷栖迟刀剑相向了?
玉泉观不是一个有名的道观,建立在深山中,观里的道士不足五人。
老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老格言跟不上新时代。
这座山不是旅游景点,上山的路没有阶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连人都很难爬,更别说车了。
江寒鸦和殷栖迟下了车,往上步行。
他们两人没一个有驾驶证,而且更现实的一点在于,严格来说,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无论是江寒鸦还是殷栖迟,都没成年。
所以车上有个司机。
司机熄了火,停在原地等待自己的雇主回来。
望着两人爬山的背影,心想有钱人的爱好挺难说。
那么多好山好水不去,偏爬这种没开发的山头。
等到了司机看不到的地方,江寒鸦就不装了。
拎起殷栖迟,提气纵跃而上,几步就到了道观门口。
一个小道童正在扫落叶,看到江寒鸦和殷栖迟两人从天而降,震惊在原地,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殷栖迟笑嘻嘻地看他,抬起手打招呼:“哈喽!”
小道童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粉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师父说今日有客,想必就是二位了吧?”
他“噔噔噔”跑走:“我去给二位通传。”
江寒鸦原本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隐含的一丝轻视彻底消失了。
虽说这些修行者没有移山填海的强大力量,但他们在另外一个领域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
不论是先前的明觉大师,还是现在这个即将会面的玄同道长,都有预知能力。
实在是非同小可。
白眉白胡,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玄同道长出来迎接,捋了捋胡子笑道:“二位请进。”
他“呵呵”笑着,看起来很平易近人:“刚刚明觉给我打视频,我还想着二位要多久才能到呢。”
没拿拂尘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智能触屏机,屏幕亮着,显示刚刚结束一场网络视频通话。
通话时间25:07。
聊了快半小时。
还挺有共同话题的。
江寒鸦:“……”
……原来是科技的力量吗?
“这位小友。”玄同道长将二人引入内室落座,对殷栖迟道:“可否伸手让贫道一观?”
殷栖迟伸出了手。
玄同道长凝目细看,松了手,又细细地看了看殷栖迟的面相。
“二位的来意,明觉已经在视频里跟我说了。”
玄同道长:“这位小友灵魂被禁锢一事,贫道能帮得上忙。”
“不过……”
通常转折都指向坏消息,江寒鸦和殷栖迟齐齐看向玄同道长。
玄同道长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大抵需要三日,这三日还请二位留宿在观内。”
留三天啊,问题不大。
玄同道长等两人离开后,掏出手机,熟练运用九键拼音,运指如飞:【真让你给说对了! 】
本来都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了,现在“啪”地一声,糟糕的未来像泡泡一样破裂了。
明觉矜持地回:【一场滔天大祸消弭于无形之中,实乃我等之幸事。 】
玄同:【不过,那样的世界也是真吓人。 】
明觉:【诸法寂灭,邪魔横行,可悲可叹。 】
玄同:【别掉书袋了,不就赛博朋克,资本主义吗?人家天生就那样。 】
明觉:【半月后市里组织爱国主义教育实践活动,通知已经下来了,玉泉观人少,你带一人来便可。 】
玄同:【那我就带我的童儿去,他老吵着要去什么游乐园,唉,现在的小孩。 】
玄同道长准备的时候,江寒鸦在思考一件事:
这些修行者们对他和殷栖迟的态度是否太过友好了?
按理来说,他们素昧平生,即便这些大师们天生心善,也不该这样热络。
殷栖迟倒是不觉得奇怪,他早猜出了原因。
玄同道长看向他的目光和明觉大师有些类似。
好像他是个什么会引发巨大动乱的魔头一样……
殷栖迟具有充分且清醒的自我认知,于是他去掉了“好像”。
如果没有江寒鸦,他百分百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成为比杜文婼更强力的邪魔外道。
悄悄瞥了一眼江寒鸦。
江寒鸦还在困惑。
知道内情的殷栖迟把嘴闭得紧紧的。
经营形象,不能露馅。
要在玉泉观留三天,殷栖迟打电话让司机先走。
特意当着江寒鸦的面。
影帝经营人设,需要面面俱到。
细节决定成败。
路过的玄同道长:“……”
他心情复杂,不过很快安抚好了自己,继续投入工作中。
玉泉观的日子很清苦,在这里修行的道士们每日粗茶淡饭,只有小道童因为要长身体,每天额外有两个鸡蛋和一个鸡腿。
但也就是简单煮一煮,没什么味道。
江寒鸦不可能跟一个孩子抢食物,平静地接受了粗茶淡饭。
殷栖迟却在夜晚敲醒了江寒鸦的房门,悄悄道:“我们去厨房吧?”
江寒鸦有点不明所以地跟他去了。
夜晚的厨房静悄悄,山上用的是老式的灶台,需要烧火。
殷栖迟点柴热锅,没过一会,霸道的肉香以厨房为源头,迅速的席卷了整座道观。
睡着的没睡着的都醒了。
小道童坐在床上,一边咽口水,一边默背清心经。
十分钟之后,他受不了了,嘴里的清心经全变成了卤肉烤肉红烧排骨,纠结几秒,跳下床义无反顾地朝厨房冲。
虽然厨房那里有大魔王,但是……但是……实在是太香了!
更何况,大魔王的克星也在那里,正邪平衡,还是很安全的!
他“叩叩叩”敲响了厨房的木门,见到来开门的是江寒鸦,心里顿时大定,很有安全感。
小道童:“你好,我可以进来吃一点吗?”
三天后,二人离开的时候,最依依不舍的就是小道童了。
“有空常来啊!”
相比于做饭的殷栖迟,小道童反而更喜欢江寒鸦。
这个穿西装的好看大哥哥每次都把好吃的让给他,那个大魔头只会瞪他,太坏了!
于是他悄悄摸到江寒鸦身边,低声告密:“江哥哥,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大魔头。”
玄同道长拍了拍小道童脑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寒鸦回头看了眼殷栖迟。
殷栖迟纯良无辜地回望。
他一举一动很巧妙,没有什么大的改变,眨眼间仿佛换了个人。
江寒鸦便觉得小道童只是说些孩子气的话,没当真。
忽然手机铃响了,殷栖迟一接,对面怒气冲冲:“殷栖迟,你已经旷课一周了!”
“你已经被开除了!”
“明天过来办理退学手续!”
殷栖迟:“……”
江寒鸦脸色一冷,伸手拿过手机:“你此前未曾寻过他,连警告也没有,直接便开除吗?”
“我们马上过来,有话当面说清楚。”
他朝玄同道长和小道童点了点头,拎起殷栖迟腾空而起,瞬息时间就消失在了道观门口。
最后一刻,殷栖迟挑了一个江寒鸦看不到的角度,朝小道童做了个鬼脸。
十分得意。
小道童:“……”
终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可恶啊!
第42章
江寒鸦并不是一个爱好多管闲事的人。
在前往昆洛市第一私立中学的路上, 他沉默了些许。
车内空间狭小,淡淡的香味和皮革味蔓延,江寒鸦虽然还有些不适应, 但也习惯了。
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有些茫然地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自己是否有些太越界了?
或许他不该这样。
江寒鸦此前在历练中虽然也救人,但也仅限于将人救出来,顺手为之罢了。
并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但情绪起伏,还试图进一步帮助。
一切的源头都是初来此界的那个晚上。
殷栖迟无意中泄露的凄苦过往对江寒鸦还是造成了些影响。
他不能因为这种肤浅的怜悯和同情, 就过多地插手对方的事。
这是一种看轻和冒犯。
换做是江寒鸦,他不会喜欢有人这么逾矩地插手本该由他自己处理的事物。
仗着自己强大就过多地插手“弱者”的事物,本就是一种傲慢的表现。
“他不行”“他解决不了”“需要我来帮他”……
江寒鸦心想, 自己是否在尚未察觉的时候, 已经萌生出了诸如此类的想法?
但殷栖迟不是需要他过度维护保护的弱者, 而是能和他平齐的对手, 用这样的目光去俯视殷栖迟,实在是不应该。
从他得到的那本《玄武至尊》来看,殷栖迟也并不喜欢其他人插手属于他的事物。
这段时间殷栖迟并未向江寒鸦提出异议, 或许只是在忍耐。
“抱歉。”
默默自我检讨一番后,江寒鸦对殷栖迟道:“我这段时间过多的插手你的事物,实在是不应该。”
“我并非有意看轻你……也许无意中有一些。”他说:“我会改正。”
原本舒服靠着椅背的殷栖迟猛地弹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脸, 心中讶异:
这限定版年轻皮肤这么快就没用了?
保质期也太短了!
殷栖迟:“怎么突然说这个?”
江寒鸦:“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够尊重, 希望你不要生气。”
“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殷栖迟心里叹气。
他营造人设,诱使江寒鸦出手帮助,随后给予江寒鸦强烈的正反馈,让江寒鸦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试图借此拉近两人间的关系。
这一招他在穿越到修真界的时候就用过了,那时还很好用, 效果立竿见影。
近几天的效果也颇为不错。
怎么现在又失效了呢?
殷栖迟不明白。
帮助他人,意味你比被帮助的人更强,更优秀,在你的努力下,弱者得到了救赎,而你也实打实的验证了自己的优越。
被你帮助的弱者还十分感激你。
更何况,你所帮助的弱者还并非真正的弱者,这个“弱者”未来会有非常大的成就。
而这种帮助的行为,不仅意味着物质上可观的收益——强者未来可能会报答你——还意味着道德上的优越。
帮助他人而不求回报,说明你是一个高尚的人。
在这个世界,这种自我认知的高评价会让人感到快乐。
这样下去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江寒鸦要说这种话呢?
殷栖迟想要让江寒鸦开心,也想借此拉近二人的关系。
他不介意被当成某种意义上的弱者,也不在乎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殷栖迟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但……
黔驴技穷。
殷栖迟突然想起这个成语。
很奇怪的,他对人心的把握向来精准,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能力并没有倒退。
修真界的那群仆役到现在还对他万分感恩戴德。
可面对江寒鸦时,殷栖迟总会碰壁,总会失手。
这感觉不好受。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几乎觉得很痛苦。
殷栖迟面上依旧带着完美无缺的微笑,轻声地道:“你帮助我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
“因为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江寒鸦回头看向殷栖迟,语气很平静:“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强大,很有能力的人,我所谓的帮助完全是多余的。”
“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可以做得很好,我只是在多此一举,或者自诩比你强大。”
“你是能和我平齐的对手,我不应该这样。”
江寒鸦认真地道:“抱歉。”
殷栖迟叹了口气。
好可恶,他怎么这样啊……
明明算计和设计又一次失败了,殷栖迟却抑制不住地想笑,唇边弯起的弧度不知不觉更深了些。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拂乱了江寒鸦额头上的碎发。
殷栖迟想倾身过去吻他,从额头到指尖,从指尖到每一寸皮肤。
然而他知道不行,初夏的暖阳让他想懒洋洋地往后仰着睡上一觉。
尽管说了不会再轻易插手殷栖迟的事物,江寒鸦还是和他一起走进了昆洛市私立第一中学。
不过他并没有和殷栖迟一起走进办公室,想刚开始打算的那样,替他解决这次困境。
而是站在走廊上等他。
他相信殷栖迟自己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来的时候正值下课,没过多久,江寒鸦附近就围上了一大群学生。
但都只是围着看,下意识地不太敢更进一步。
江寒鸦也并不在意这些围观的学生。
他的视线微微放空,想着那位玄同道长告诉他的那句话: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道长抚了抚长长的胡子:“鲸鱼只会生长在海里,小友,湖水里是永远也不会有鲸鱼的。”
相比于明觉大师的“完满”,玄同道长给出的提示更加明确。
如若大帝是鲸鱼,那数万年前的玄武大陆便是海洋。
海洋宽广无垠,鲸鱼可以自在遨游。
此后再没有出现大帝,意味着玄武大陆这片海洋的面积在不断缩减,以至于无法再承载鲸鱼这种庞然大物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殷栖迟正慢吞吞地推开教导处办公室的门。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正瞪着殷栖迟。
不用猜都知道,这什么退学通知肯定是殷父干的。
能塞钱把他送进来,自然能挥手让他滚蛋。
也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殷文欢已经死了。
殷栖迟心情很好,一想到江寒鸦,他就感觉很快乐。
这份快乐在面对满脸不善的校领导时候也没有减弱。
他不想浪费时间,只想快点解决问题,从而回到江寒鸦身边去。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开始播放视频。
少儿不宜的音效顿时在整个办公室弥漫,殷栖迟贴心地放大了界面,屏幕上的主角之一正是眼前满脸不善的校领导。
很快,一场结束,女人娇声娇气地道:“你什么时候跟你老婆离婚呀?”
“很快。”男人的声音粗哑:“那黄脸婆我早看腻了,等我把财产都转移了,就一脚踢了她。”
“讨厌,你真坏。”
殷栖迟零帧起手,让眼前校领导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别急,老师。”他温声道:“我这次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
指尖一划,屏幕上出现一段追踪资金流动的视频。
不仅有他转移婚内财产的,还有他贪污校内资金的。
这两段视频一放出去,不仅能让校领导身败名裂,还会让他吃上官司!
殷栖迟拉开桌前的皮椅坐下,慢条斯理地道:“老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江寒鸦在走廊上没站多久,殷栖迟就出来了。
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了校领导的老婆。
谈成的条件只是不公开,没说不能私下悄悄传播。
不用客气,老师。
我就是一个这样热心助人的学生!
祝您早日达成所愿哦。
“很顺利。”他道:“学籍保留,我也不用来上课,该考试的时候来考个试就可以。”
文件已经签字盖章收档,校领导走了也没影响。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学生们都回归了教室,两人顺着楼梯下楼,往校外走去。
私立中学每年都有富豪捐款,资金充足雄厚,校园内是花园式景观,夏季有许多花朵开放,花香混合着初夏的暖风拂面而来。
江寒鸦忽然感到心情十分平静。
仿佛脑中之前的思虑也被这阵风吹走了。
在玄武大陆时他总是很忙碌,压力促使他不断前行,压榨自己的潜力提升自己,没有什么时间可以这样悠闲的散步。
这个世界太过平和,没有战乱,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威胁。
他脑海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放松了些。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坐上车之后,江寒鸦立刻拿出手机,登陆上了玄同道长给他的内部特殊网站,据说他们能够公开的典籍都已经被整理成电子书汇总在那里。
登陆就能看,方便快捷。
玄同道长把他的账号密码借给了江寒鸦。
网站十分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但分类分得很清楚。
他点进了【入门功法】这一类。
这个世界的修炼功法几乎都是公开的,道教的功法教的是如何打坐,如何吐纳,怎样修炼得念头通达,随心所欲,最后羽化升仙。
佛教没有什么功法,讲究的是领悟佛经,修出一颗佛心,最后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从此脱离红尘,前往极乐世界。
这些正道的功法,无论是佛还是道,那些权贵和权贵们的手下永远不可能修炼成功。
能满足他们要求的,只有邪修的功法。
“你怎么想?”江寒鸦询问殷栖迟。
殷栖迟一笑,手腕一翻,掌心上就出现一个平板,屏幕上是被整理成电子书的邪修功法。
“我当观众的时候,顺带把杜文婼的家里扫描了一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多线程处理一下工作。
“当然要把修炼功法给他们。”殷栖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把和功法配套的大部分术法都删除了,顺带更改了献祭的条件。”
邪修功法路子野,速度快,但主要依靠外物,除了寻常修炼器具,还能靠人命精血。
杜文婼也是生不逢时,偏偏降生在了一个法纪严明,还有玄门四处巡查的世界。
她和其他类似的邪修根本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
因为这里管得严,是真的露头就秒。
所以修为进展不快。
要是她活在殷栖迟的那个世界里,现在早成一代修为高深的大魔头了。
“我把掠夺对象改成了自己。”殷栖迟道:“掠夺和吸收自己的血肉越多,得到的修为就会越高。”
但本质上都是自己吸自己,等把自己的东西全吸完了,就翘辫子了。
“除此之外,我还特意留下了控制人的术法。”
那些修炼出特殊力量的人,感受到自己生命快要走向尽头,会不会孤注一掷,拼一把控制权贵或者和权贵们换命呢?
又或者,权贵们自己选择修炼,结果发现自己修炼着修炼着,能力变强了,寿命却变短了,他们手里还握有能控制人的术法,他们会做出什么呢?
不知道,好期待呀。
殷栖迟看热闹不嫌事大,结合江寒鸦此前告诉他的方法,疯狂往修炼功法里埋雷。
等这本邪修功法几乎变成一个地雷阵的时候,他才满意地将其提交。
位面交易器并不担心殷栖迟上交虚假的功法,因为灵魂绑定后,虚假的东西他根本无法提交。
尽管玄同道长动用手段,将位面交易器绑定的灵魂改成了玉泉观内镇压的某只厉鬼的魂魄,但殷栖迟还是秉持诚信精神,上交了一份可以修炼的功法。
这功法你就修吧。
一修一个不吱声。
功法上交后,离开这个世界的位面通道也解锁了。
江寒鸦正要询问何时离开,还未开口,就忽然被殷栖迟抱住了。
少年人的身体清瘦挺拔,伸手环住江寒鸦的时候,双臂的力气却大,像是要把江寒鸦牢牢嵌进怀里。
轿车车厢原本就窄,他这一抱,两人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直接消弭为零。
江寒鸦肌肉紧绷,下意识想要避开,但旁边就是车门,还是被抱住了。
他不习惯和人如此亲密,整个人有些僵硬。
“为何突然做如此情态?”
“我好累啊。”殷栖迟嗓音沉闷,听上去满是疲惫:“江寒鸦,我觉得我好累啊。”
“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玄同道长帮忙殷栖迟做灵魂换绑的时候,像是闲聊般的讲了个短小的故事。
北风与太阳比赛谁能让路人脱外套。
北风用力的刮,不停地吹,路人的反应是把外套裹得更紧。
太阳用温暖的阳光照耀他,路人感到热了,最终主动脱下了外套。
寥寥几句就说完了。
殷栖迟当时沉默了一会,勾起唇对玄同道长笑。
“谢了,但用不着您老人家操心。”
他早就吸取了书里那个殷栖迟的教训,开始经营自己的形象了。
示弱卖惨,早已信手拈来。
江寒鸦伸手想推开,殷栖迟却在此刻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特别的悲伤或者苦相,只是肌肉和五官的细微变化,莫名给人一种他此刻十分可怜,如若狠心推开他,他就会痛不欲生的感觉。
江寒鸦和殷栖迟对视了一会,最后微点下颌,默许了。
他被衣料包裹下的肌肉紧绷,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
江寒鸦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缄默地看向车窗外。
被人抱住的感觉十分奇特,还有些古怪。
江寒鸦的记忆中,没有任何跟“拥抱”有关的片段。
出生后他便被测出了极高的天赋,幼年时的记忆几乎都与苦涩的药汤相伴。
幼童资质还不稳定,使用各种天材地宝炼制而成的药汤有助于进一步拔高资质。
为了锻炼他的意志,江云归很小便让江寒鸦自立,自他学会走路后,不允许任何仆从抱他。
摔倒了便自己爬起。
“摔疼了,下次才会更加谨慎。”
五岁生日那天,江寒鸦被父亲江云归送入关押着玄兽的牢笼中。
当他精疲力竭,浑身是伤的杀死了发狂的玄兽后,江云归缓缓走到牢笼前:“寒鸦,站起来。”
江寒鸦便撑着身体,扶着铁栏杆从地面上爬起来。
地面上血太多,他身上的伤太痛,江寒鸦滑倒了两次,最终才成功站稳。
江云归狭长的双眸平静地倒映着当时只有五岁的江寒鸦的身影:
“害怕吗?”
“害怕。”还是年纪小,江寒鸦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受伤了,疼吗?”
“疼。”
江寒鸦小口小口的吸气,用手背抹泪,但手背上沾满了鲜血,糊得双眸四周一片猩红。
江云归满意地点点头:“寒鸦,你要记住今天,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要记住,永远不能沦为弱者,否则就会像牢笼中的玄兽一样,死在强者手中,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你根骨已经打熬好,可以开始正式修炼了。”
江寒鸦摇摇晃晃地被侍者带走,犹豫地转头回看时,只看到了江云归冰冷高大的背影。
“少爷?”
侍者催促。
当天晚上,江云归向江寒鸦传授了江家大帝留下的天级功法。
“这便是为父赠予你的生辰礼。”
江云归看向江寒鸦的表情温和了些:“好好修炼,不可懈怠,知道吗?”
“嗯,寒鸦知道了。”
自那之后,江寒鸦便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便外出历练。
弱者会被淘汰,会死亡。只有成为强者,才能存活下去。
他的时间很紧,背负的期望太多。
成为少主后,江寒鸦的压力也更大。
为了不堕江家少主的威名,他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他必须时刻紧绷,像一把张满的弓。
他要做的更好,更好。
一刻也不能懈怠。
肩上一沉,殷栖迟将下巴压上了江寒鸦的肩。
江寒鸦被困在殷栖迟和身后的车座之间,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着。
这种受制于人的姿态让他本能的感到不适,但殷栖迟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困惑的同时又有些新奇。
殷栖迟的体温一向比常人略高些,哪怕隔着几层衣料,仍旧能够感受到那近乎灼热的烫意。
江寒鸦本不会受到外界冷热所干扰,然而殷栖迟的体温却难得地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车窗是开着的,不断从外向内涌进夏日微风,但江寒鸦还是觉得有些闷热。
他安静地待了一会,然后伸手轻轻推开殷栖迟,重新挺直了腰背。
江寒鸦垂下眼眸,声音平静,不知是在对殷栖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武道争锋,要的是坚韧不拔的意志,莫要做出如此软弱的情态。”
殷栖迟眨了眨眼睛,望着江寒鸦笑了:“我知道了,你想要再来一个拥抱,对不对?”
江寒鸦皱起眉头:“胡言乱语,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殷栖迟的一个拥抱打断了。
殷栖迟这一次比上一次抱得更紧,过了一会,他腾出一只手来抚平江寒鸦皱起的眉毛:“别皱眉了,江寒鸦,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都听说了。”殷栖迟柔声道:“江家的少主,以十七岁稚龄碾压一众天骄,夺得了玄尊境比斗的魁首,还是从第二场就开始守擂,一直留到最后的擂主。”
“太厉害了,好了不起啊。”
江寒鸦听殷栖迟说到这件事,便习惯性地道:“我还是犹豫过头,慢了一步,我本该在一开始便上台,那样——”
“嘘……”
江寒鸦的双唇被殷栖迟的手指抵住,殷栖迟的双眸是和他外表年龄不符的,独属于他真正灵魂的成熟:“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也暂时休息一下吧?”
“这个世界很平静祥和吧,多留几天好吗?”
江寒鸦抬眼和他对视了片刻,垂下眼眸,没说话。
轿车一路开到了酒店楼下,殷栖迟早已大手一挥,将十万一晚的总统套房包了月,三百万眼也不眨就花了出去。
这次用的是以殷文欢身份信息贷来的款。
表示自己对殷父和殷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交钱后,立马升级成酒店的至尊VIP客户,一下车便有专人来迎接。
江寒鸦和殷栖迟回到套房。
总统套房采光极好,室内明亮又不会晒得人太热。
江寒鸦在皮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声音有点低:“这个世界有好多有用的书,我还没看完。”
像是在跟殷栖迟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要是可以多留几天……应该也不错。”
“真的吗?”殷栖迟没想到江寒鸦居然真的答应了,“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江寒鸦不习惯听人这么热情的表达感情,微微偏开头,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殷栖迟倒是半点也不觉得不自在。
地下区的人生命短暂,玩不来那么奢侈的“欲言又止”“内敛沉默”“爱在心里口难开”。
感情内敛这一特质是活得长的群体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地下区的人早上遇到喜欢的人,可能晚上就死了。
要是效率高一点,说不定是中午死。
寿命短便注定了他们绝不会内敛,而是习惯性张扬热烈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确定喜欢的人的速度也很快,通常只需要一两眼,双方对上信号,便能干柴烈火。
既然随时都会死,那些试探呀,羞涩呀,不好意思呀,就都略过吧。
让我们纵情欢乐,享受当下,享受每一个活着的瞬间。
殷栖迟也是如此。
不论是书里的殷栖迟,还是书外的殷栖迟,都是一样的。
确定喜欢的人后,就立即出手,半点也不犹豫,更没有任何迷茫。
唯独不同的点在于,书里的殷栖迟极端强调自己的强大,坚不可摧。
我很强大,所以遇到问题的时候,你不需要为我操心,我能自己扛过去,不需要你为我花费半点心力。
你不用为我出钱出力,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只要单纯的享受快乐就好了。
这不好吗?
地下区的人追求另一半时,都会强调这一点。
某种约定俗成的免责声明。
殷栖迟照葫芦画瓢。
他以为这是可靠的证明,能让江寒鸦对他有好感。
然而他越是表现自己的坚不可摧,江寒鸦对他就越是抗拒。
书里的殷栖迟不明白,只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
他甚至主动对江寒鸦强调:“如果哪天我受伤了,变弱了,不再有大帝的能力了,你完全可以抛下我的,宝贝,我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你也不用为我负任何一丁点责任,而我的财产也都还是你的。”
在地下区,这是和“你愿意当我尸体的继承人吗?”并列第一的情话。
然而效果依旧寥寥。
但现在,书外的殷栖迟知道了。
原来表现自己的弱势和需要帮助,并不会让江寒鸦感到厌恶,或者觉得需要帮助的殷栖迟是一个讨厌的负担。
相反,江寒鸦会向他伸出手。
没有任何条件,不求任何回报。
殷栖迟还不懂为什么,他根本想不通。
这不合常理。
仿佛1+1这种简单的数学题等号后面不是2,而是一个问号。
但他会努力的去摸索。
第43章
初夏的阳光正好,带着些许的温暖,却不灼人。
江寒鸦很早便起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 生物钟极其准时。
洗漱一番后, 在桌边坐下, 一边等待早餐一边阅读玄门网站上的书籍。
右手执笔, 笔尖时不时在平板的屏幕上划过, 留下一行行简练的笔迹。
很快早餐被送了上来,江寒鸦听见了卧室传来的动静,先行在桌边坐下等待。
五分钟过后, 殷栖迟出现在了桌边。
“早上好。”殷栖迟脸上还带着些洗漱时残留的水珠,顺着脸庞的弧线垂落滴下,最终汇聚在下巴处,被他伸手一把抹掉。
江寒鸦对他点点头:“早上好, 用餐吧。”
等殷栖迟在桌边坐下后,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有一笼灌汤包,江寒鸦咬开了一个小口子, 一点点喝下其中的汤汁。
殷栖迟随手拿了带着些许热气的面包来吃,注视着江寒鸦用餐。
好可爱啊!
和人一起用餐的感觉很陌生, 除了宴会, 在较为私人的时间里, 江寒鸦此前都是独自用餐, 殷栖迟是唯一和他一起在这种私人的时间用餐的人。
这感觉说不上坏。
他每道菜都尝过一遍,入口的量也差不多,配上他平静的表情,任谁也看不出他的喜好。
殷栖迟就看不出。
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在观察,但始终不知道江寒鸦究竟喜欢什么菜。
于是他就问了。
江寒鸦放下碗筷,简单漱了口:“这些菜的滋味都不错。”
殷栖迟追问:“没有你偏爱的吗?”
江寒鸦正想说没有,但看了看殷栖迟的表情,犹豫了一会,诚实地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他从小就受到严格的教导,不光是武道上的训练,还有其他方面的训导。
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可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的喜好。
江家势力庞大,树大根深,江寒鸦资质又好,将来很可能成为少主,更是要控制自己,以免出现上行下效的情景。
且表露出了喜好,也容易被人当成弱点针对。
因此,不仅仅限于食物,其他方面也都要克制。
久而久之,江寒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了。
一切似乎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但身为江家少主,未来的江家家主,这样的状态其实非常好。
没有好恶,就不会有偏向,更能不被私欲所把控,尽最大的能力确保江家内部的公平公正。
哪怕在独自一人泡澡沐浴时,面对提前准备好的小食,江寒鸦也会没有偏向的吃下。
用来消闲的话本也同样,随意抽一本,抽到了便看,翻开了便看完。
使人无从猜测他的口味。
江寒鸦在外唯一能明确表现出的,就是他对武道的热爱。
唯有这一点可以不用遮掩,不用克制。
久而久之,武道便成了他唯一热爱,且花费全部心神去追逐之物。
“为什么呢?”殷栖迟不明白。
为什么江寒鸦需要如此克制自己?
他生来站在巅峰,照理应该拥有世上的一切享受。
就像天空区的那些权贵一样,纵情欢乐,恣意狂欢,生活得纸醉金迷。
怎么江寒鸦看似拥有各种顶级的待遇,却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
殷栖迟很早就注意到了。
面对奢靡庄严的场合和待遇时,江寒鸦毫不露怯,行事自然。
面对糟糕寒酸的场合和待遇时,江寒鸦也不嫌弃,适应力很强。
仿佛不论是奢靡还是寒酸,对他都没有多大的影响。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江寒鸦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拥有的,我享受的,已经超越了世上绝大多数人,我既有了这些待遇,自然要约束自己。”
“假如我放纵自己,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江寒鸦道:“短时间内看似无碍,江家底蕴深厚至极,但长此以往,如若树立起了一个坏榜样,其他人都学我,那即便江家有再多的资源,再深厚的底蕴,也会很快被消耗殆尽。”
“千里之堤,毁于蚁xue。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江家给我的,为了江家的延续,我自当得有相应的付出,不可贪图享乐。”
“我能够自如的追逐无上武道,不用担心任何修炼资源,这已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了。”
江寒鸦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愤恨。
只有理所当然。
他是发自真心地这样想的。
江寒鸦说完,忽然皱了皱眉,想起曾经在修真界时的事。
那时他悟道过头,清醒后十分饥饿,殷栖迟给了他食物凝胶和营养液,他都嫌弃实在太难喝,拖着辘辘的饥肠外出狩猎。
虽然食物凝胶和营养液的味道实在恶心,但他也不该那样明显的表现出来。
突然,殷栖迟的声音打断了江寒鸦的思路:
“今天我们出去玩一天吧?”
江寒鸦下意识否决:“不可,我书还没看完。”
“一天,就一天。”
殷栖迟走到了江寒鸦身边,“劳逸结合嘛,而且我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世界,一个人出去的话也太孤单了,你看!”
他伸手调出了一张餐厅的照片:“如果是单身一个人在外吃饭的话,饭店还会特意给你送一个玩偶在对面陪着,岂不是更显凄惨?”
江寒鸦还是不赞同,时间宝贵,怎可因为玩乐而轻易浪费?
“可是回去之后我们又离得很远。”殷栖迟语气略带失落:“抽一天陪伴一下你未来的对手都不愿意吗?你好狠的心啊。”
江寒鸦:“……”
江寒鸦:“你曾说听说了我的事迹,说明你已经到了大陆中心区域,何来离得远?”
殷栖迟微笑:“见不到面,不能像现在这样相处,怎么不算离得远呢?”
江寒鸦:“……”
“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我们还……”
江寒鸦本想说“我们还不是朋友”,但话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顿了顿后,继续道:“何必如此黏腻?”
殷栖迟耸耸肩:“可是我不是君子。”
江寒鸦:“……”
殷栖迟纠缠许久,江寒鸦感觉大脑嗡嗡作响。
“好吧。”江寒鸦叹气:“你要去哪里?”
殷栖迟说要出门是临时起意。
但江寒鸦同意后,他依旧非常迅速地筛选对比,很快安排好了行程。
第一站就先去游乐园。
在玉泉观的时候,小道童成天念叨着想去,殷栖迟查了评价,反馈都不错。
那就去那里吧。
今天是休息日,游乐园里人流如织,殷栖迟买票进门,门口站着小丑,正给入园的孩子们分发氢气球。
殷栖迟弯唇微笑,发动口才技能给自己和江寒鸦也各要了一个。
江寒鸦:“……”
殷栖迟:“怎么了,不喜欢蓝色的气球?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再去换。”
江寒鸦一把扣住殷栖迟的肩,强行刹车:“……就这样吧。”
游乐园内有许多游乐设施,离他们最近的是过山车。
恰好上一轮刚结束,这一轮排队还没满,两人上车坐好,过山车缓缓开动。
过山车是游乐园最经典的项目,不仅全程长,路段还十分惊险刺激,加速后尖叫之声不绝于耳,风从脸颊边刮过,三百六十度的大螺旋,头朝下时的路段更是引人尖叫。
江寒鸦全程没什么感觉,表情和坐在车里时类似。
游玩结束后,游乐园官方给每位乘客发放单独的抓拍照。
大部分游客看起来都恐慌十足,唯独江寒鸦表情淡淡,殷栖迟笑容满面。
和一旁神色各异的游客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下来又去了鬼屋,江寒鸦和殷栖迟不仅没被吓到,殷栖迟反而反过来吓到了鬼屋的工作人员。
各项游乐设施玩下来之后,江寒鸦依旧没什么感觉。
但其他游客热烈的气氛将他感染,他不知不觉地微笑了起来。
离开游乐园后,殷栖迟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
殷栖迟:“你怎么还拿着气球呀?”
坐过山车时,两人把气球托管在了项目售票处,其他游客也一样,但很多人出来后干脆就不要那些气球了,只有江寒鸦还认真地到托管处寻找。
在一众五颜六色的气球海中找回了两个气球。
之后过其他项目也一样,总会将气球找回来,直到现在出了游乐园,还拿在手里。
殷栖迟之前就想说了,只是一直忍着,每看江寒鸦找回一次,就悄悄笑一下,现在离开游乐园了,终于忍不住了。
“嗯……”
江寒鸦听了之后,转头看了看手上的两个气球,决定送回游乐园去。
物归原主。
殷栖迟彻底被他可爱到了:“别,给我吧给我吧。”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把气球收进了储物具中。
太阳逐渐挪到头顶,是该吃午餐的时间了,两人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殷栖迟提前定了座位,落座后拿起菜谱递给江寒鸦:“想吃什么?”
菜单制作的很精美,每一道菜名旁还配上了极富诱惑力的图片,江寒鸦从上到下,点了三荤两素,纯按排名来,并没有挑剔。
殷栖迟接了来看,眼底思绪一闪,随后笑了,又点了几样。
很快菜上齐了,江寒鸦动筷吃饭,样子依旧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吃各样菜的频率都差不多。
和他在酒店里吃早餐时一模一样。
殷栖迟则相反,他的好恶非常明显,毫不掩饰,偏爱肉食,素菜则不怎么动。
他查过了,这个世界——至少是现在他所处的这个国家——肉菜里不会掺杂……某种特殊的肉,很安全,可以放心吃。
不用有什么顾虑。
江寒鸦靠着窗可以看见下方的景象,来往的行人一个个看着都仿佛没有烦恼,不需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担忧。
玄武大陆的普通人却没有这样安逸。
以武为尊的高武世界,强者对弱者有绝对的碾压优势,时常有两个强者互相争斗,波及到普通人,或是弄倒房舍破坏财产,或是招式余威波及致人重伤。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用负任何责任,来去自如,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普通人默默收拾。
要是选择停留,还会被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这还算好的。
玄武大陆上的盗匪也很多,杀光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江寒鸦频繁外出历练,总有目标,匪首稍微有些实力,便能占山为王,祸害弱者。
但这个世界却不一样。
虽然有些非凡的存在,但数量不多,距离普通人也很远,不论是正道还是邪道,修行者都很有默契的隐瞒自己的存在。
正道的修行者还会主动肩负围剿邪修的责任,尽量不让诸如杜文婼和殷文欢之流祸害普通人。
整体维持稳定。
实在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像是午后的阳光,柔和又温暖。
只是有点太过安逸了。
江寒鸦喝了一口殷栖迟点的气泡水,口腔发麻的感觉让他有点不适应,而且整体味道太过甜腻,但他还是准备慢慢喝完。
然而殷栖迟却伸手制止了:“不是很喜欢就不要喝嘛,我看你都皱眉头了。”
江寒鸦伸手抚摸自己的眉头,发现真的不知不觉皱了起来,马上舒展开,朝殷栖迟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他原本不会这么好恶形于色,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缘故,还是和殷栖迟在一起的缘故,江寒鸦总会不自觉的放松。
不像在玄武大陆那样时刻紧绷着。
过于懈怠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江寒鸦开始严格管理表情,眉头舒展,脸色平静地喝气泡水。
殷栖迟好气又好笑。
他干脆一把拿过江寒鸦手里的杯子,仰头灌了两口,在江寒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喝光了。
“我爱喝,我多喝点。”
江寒鸦抬眼看他,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如此。”
殷栖迟回他一个笑,配合上他现在的外貌,带点独属于年少的青春懵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耶。”
脸色一变,开始唱念做打:
“唉,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没上过学……”
江寒鸦被他逗笑了。
原本想说的话在这样的气氛中变得不合时宜起来,江寒鸦摇了摇头,也就算了。
午饭后已经快两点了,接下来的安排是看一场电影,然后慢慢散步回去。
电影是殷栖迟选的,属于合家欢类型的喜剧片,虽然电影里抛出的许多梗江寒鸦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其他观众们的笑声让他明白这是一个笑点。
他困惑的时候,殷栖迟把手机递了过来,界面上是整理好的全套资料。
大屏幕上的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烦恼,彼此误解,而后又笑泪交织,言归于好,圆满落幕。
观众们起身散去,昏暗的电影院里,江寒鸦在等结尾报幕结束。
黑底白字合着音乐在屏幕上滚动,直至彻底结束,江寒鸦这才站起身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怅然若失。
走出电影院,已经是晚霞漫天,两人慢慢往下榻的酒店方向行走。
行人和车辆的声音慢慢成为一种白噪音,没过多久,街边的灯逐一亮起,即将进入夜晚,然而这个世界的夜晚也是明亮喧闹,五彩斑斓的。
回去的路正好穿过一座公园,里面种植了许多茉莉花,雪白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合着昏黄的路灯和皎洁的明月,营造出了一种别样的氛围。
江寒鸦忽然开口:“其实我明白你想做什么。”
鹅卵石小径上只有他们两人,江寒鸦语气淡淡,却不自觉带了些柔和:“我明白的。”
“我母亲也曾对我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达到标准后可以适当休息一会,但我肩负责任,我的出身注定让我无法随心享乐。”
“有得必有失。”一阵微风吹来,吹乱了江寒鸦额前略散碎的发:“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此。”
“你不必怜悯我,或为我打抱不平,认为我该得到更多。”江寒鸦道:“我出生即站在顶峰,我享受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拥有的地位,资源和待遇。”
“这正是我应该更加刻苦的理由。”
江寒鸦想了想,弯唇笑了笑:“刚刚看的电影里不是有个短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虽然是个笑点,但我觉得用在这里很适合。”
他唇色浅淡,仿佛两片初春的花瓣,笑起来时像是含着一抹早春的淡淡明媚。
殷栖迟望着他,心中的困惑和异样的情感不断加深。
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仿佛要以最大的力道撞破胸腔,破体而出。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按在心口。
为什么呢?
在刚刚的电影里,有一段剧情便是一个富家子弟觉得自己受到了许多束缚,不自由,不快乐,愤而离家出走。
进而引发出一连串的搞笑事故。
可江寒鸦受到的束缚比他还大许多。
如果说电影里的富二代身上缠绕的是绳索,那江寒鸦身上缠绕的就是锁链。
不仅仅有他的家族给他缠上的,还有他自己主动缠绕的。
不能表露好恶,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必须刻苦修炼,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没有享乐,唯一的放松时间是洗浴的时候,时间还很短暂。
这样的生活,放在一个贫苦的,需要不停往上爬的人身上,殷栖迟可以理解,觉得很合理。
放在江寒鸦的身上,结合他描述的种种理由,殷栖迟也可以理解。
为了家族更好的延续嘛,不得已而为之。
但他唯一不理解的地方在于,为什么江寒鸦会对这种情况没有任何意见呢?
殷栖迟的世界,最推崇纵情狂欢,及时享乐。
地下区的居民如此,天空区的权贵们也如此。
而随着享乐的持续,天空区的那些权贵们阈值不断被提高,已经无法满足平常的消遣了,他们往更深处,更不可言说的地方探索。
让他们克制?
他们只会大笑着觉得你失心疯了。
我生来高贵,高高在上,这证明我是天选之子,我就该踩在万千蝼蚁的头上,享受欢乐。
有些权贵不得不花费时间“学习”一些科技知识,管理知识,心里还会油然而生一种“委屈”的感觉。
尽管是直接用脑机接口灌输知识那样的“学习”。
他们努力的程度还比江寒鸦低多了。
江寒鸦为什么会觉得克制和刻苦是理所应当的呢?
一点不忿和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感觉都没有。
人都有惰性,人都喜欢享乐。
这是人生来的本性,不论穷富,地位高低。
在殷栖迟得到的同位体的记忆中,他跑出去打工,也是因为学习太苦了,他不愿意吃这个苦。
不如打打工,去网吧玩玩游戏,日子敷衍又快乐地过。
被认回殷家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从此可以连打工都不用,全天候玩游戏了。
但江寒鸦这一套又只要求他自己,从不对其他人特别要求。
他从来没有批判过殷栖迟的任何习惯和行为。
唯一强制性要求的,就是让殷栖迟和他共进一日三餐。
但也并非是评判或者厌恶他原本的习惯。
殷栖迟喜欢熬夜,从前作息习惯也不好,适应起来颇为困难。
旧习惯总有股巨大的惯性。
江寒鸦也不会催促或抱怨,他就坐在饭桌边静静等待,等殷栖迟到了再动筷。
偶尔殷栖迟拖的时间久了一点,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有时候殷栖迟会故意拖沓一会,然后假装匆匆忙忙地跑过来。
看到江寒鸦在等的时候,他就觉得胸口有种沉甸甸的,被堵住的感觉。
还有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裂开的感觉。
像是装满了塞进伤口止血的膨胀棉花。
殷栖迟沉默不说话,江寒鸦也暂时停了停。
但在拐进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江寒鸦道:“殷栖迟。”
“嗯?啊,我在!”
“玄武大陆数万年前有很多大帝存在,后来大帝们或不知去向,或陨落了。唯一成帝的机缘,是在三百年后。”
殷栖迟心里一沉,想起了之前在修真界,江寒鸦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不是朋友,以后也不会成为朋友”。
只会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表现地对接下来的话毫不在意,轻松洒脱的样子。
“但我在这个世界得到了新的启示,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或许是因为玄武大陆有所残缺,不够完满。”
江寒鸦垂下眼帘:“如果能够修复玄武大陆,或许……我们以后也不必刀剑相向。”
殷栖迟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江寒鸦的侧脸。
江寒鸦微微偏了偏头,看向一旁的草丛:“我从前曾说我们不是朋友,也不会是朋友,但现在,我想尽力去修复玄武大陆的残缺。”
他抿了抿唇,“我为我之前的话向你道歉,你现在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殷栖迟竟然有些不敢置信,他的情绪极其直白的通过视线传达给了江寒鸦。
江寒鸦略有些不自在,从储物链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凭证,拿着它,你可以直接到江家来找我。”
江寒鸦此前没有朋友,这是他给出的第一个凭证。
他话音还没落,手上的玉佩就不见了。
殷栖迟速度之快,像是生怕他反悔。
“当然!”殷栖迟唇边的笑意极深,“我非常,非常,非常愿意!”
江寒鸦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又被殷栖迟抱住了。
“好朋友,来,抱一下!”
殷栖迟略高的体温像是霸道地昭示着他这个人的存在,江寒鸦犹疑了好一会,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嗯……”
第44章
江寒鸦没想过自己会交殷栖迟这种类型的……朋友。
殷栖迟是和江寒鸦完全不同的人。
他像是一阵旷野上无拘无束的狂风,以一种毫不在乎的姿态刮过一切,无所谓自己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或自己。
而且,有点太过……热情了。
江寒鸦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人。
在更年少,修为更低的时候,他成日刻苦修炼,经常一连几月都待在修炼室,除了来送饭的仆人外,见不到其他什么人。
偶尔的偶尔,父母会来看望, 但那种看望更类似于一种“考试”。
他们会检验江寒鸦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 对江寒鸦修行上的困惑给予解答。
后来修为更高了,不能再闭门造车, 需要出门历练。
见到的人虽更多了,但要么是被他杀死的匪徒,只会诅咒他不得好死。要么是被他救下的人,或感激或抱怨的话语。
以及知道他江家人的身份,想要讨好献媚的各个附属势力的人。
由于年纪太小,修为不够,天资又太出众,江寒鸦不能离开江家的势力范围,以免被其他势力截杀。
他也无法结交其他势力的顶级天骄。
后来十五岁时成为了少主, 族内的刀光剑影和阴谋算计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江寒鸦是江家历史上年纪最轻的少主, 但也可能是因为太年轻了, 哪怕他已经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仍有人因他的年龄轻视他,算计他。
看多了之后,江寒鸦本能的厌恶反感起这些东西。
于是他转身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他没有利用心机算计或者类似的手段去回击那些算计他的人, 而是无言的,刻苦的,近乎自虐般的修炼。
与其他江家人也不怎么亲近。
江寒鸦想要证明,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做事也可以成功。
他孤独的修炼,一直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直到天骄大比上,他一直以来的积累终于厚积薄发,以一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镇住了质疑他的所有人。
追寻武道之路本就是孤独的,他的未来注定漫长,那些不如他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
既然无法同行,那也不必接触。
后来江寒鸦得到了那本昭示着未来的书。
殷栖迟这个存在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和江寒鸦完全不一样,他嚣张恣意,做事有种不顾后果的疯狂。
殷栖迟轻贱一切,不论是其他人,还是他自己。
江寒鸦在字里行间中接触到了那个最原始的,不加矫饰的殷栖迟。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其实没什么。
不过是技不如人,死于其他强者之手罢了。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猩红的五岁生日,死在江寒鸦手下的玄兽一样。
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死去。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让江寒鸦选择直接来寻找殷栖迟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殷栖迟在书的末尾毫无缘由地陷玄武大陆于水火之中,但也有一部分,是江寒鸦本身的好奇。
他好奇,这个唯一在未来战胜他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
殷栖迟,这个在武道上走得比江寒鸦更远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前来的路上,江寒鸦设想过很多种形象。
但哪怕有了书内描写的辅助,江寒鸦的想象中,也没有一种能和殷栖迟本身的形象贴合。
殷栖迟的形象实在是太超出江寒鸦的想象了,在没真正见到人之前,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世界上居然有像这样的人。
抱着一种惺惺相惜,或者是立场不同,但能走得一样远的,奇怪的同伴的想法,江寒鸦逐渐在殷栖迟身上投注了更多的视线。
然后他磕磕绊绊的,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虽然殷栖迟有些过于热情的举动,但这或许是他原本的世界在他灵魂上刻下的烙印。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风俗吧。
而且说实话,江寒鸦也并不讨厌。
这不像是贴身搏斗时那种感受着另一存在的温度,却互相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感觉。
没有杀意,也没有攻击带来的疼痛。
只是单纯的靠在一起。
这是江寒鸦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接触。
或许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学会走路的那短暂的时光里有过,但江寒鸦没有那时的记忆。
自他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存在靠得这么近,却不以搏斗或杀戮为目的。
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但江寒鸦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安宁。
总统套房占据了整整一层,面积很大,各项设施一应俱全。
之前江寒鸦和殷栖迟虽然共享一片区域,但还是隔着些距离,不会靠得太近。
但自从正式说开,交了朋友之后,殷栖迟就变得特别喜欢拉近和江寒鸦之间的距离。
物理意义上的距离。
这让江寒鸦感觉有点不适应。
他奉行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一套,但殷栖迟奉行的是另外一套。
每当江寒鸦想要拉开点距离,殷栖迟就会默默地看着他,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可怜地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在这种情况下,和殷栖迟对视超过三秒就会败下阵来。
随便他了。
这个世界太过平和,殷栖迟也没有成为修行者,因此他没必要像在玄武大陆或者修真界那样忙忙碌碌的做一些事。
对于他来说,现在居然没什么可忙的。
闲着没事,就调出殷家的情况看看乐子。
他把屏幕拉到江寒鸦附近,邀请江寒鸦一起看。
昨天殷文欢的死亡信息被公布了,但理由是由警局出具的,和玄学没有半点关系。
殷父殷母对殷文欢有感情,对殷文欢带来的运气也很有感情。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悲伤太久,就迎面撞上了得知殷文欢死亡后找来的各种借贷公司人员。
“他怎么可能借那么多钱?”殷父满脸焦急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对着电话另一头道:“那可是五千万!”
另一头的借贷公司人员显然很熟悉这种对话,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可以提供证据。”
一番对话结束,确定殷文欢真的借了这么多钱之后,殷父的悲伤之情也没剩多少了。
一个活着的殷文欢,他给五千万也就罢了,问题不算太大,毕竟殷文欢有种特殊的好运,可现在人已经死了!死了还要五千万,这是殷父这种商人根本无法接受的赔本买卖。
不过为了避免被起诉影响公司形象,他还是准备掏出钱来还了。
然而与此同时,他震惊的发现,他的账户上也没有多少钱了。
就剩一串颇具讽刺意味的666。
殷父彻底绷不住了。
去银行查,银行表示一切手续都是合规合法的。殷父一看资金去向,全部指向殷文欢。
再往下深查,发现那一连串的网赌记录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一通忙乱下来,殷父殷母也不悲伤了,全是被偷家的愤怒。
连葬礼也没举行,随便雇个殡葬公司一条龙服务,就把殷文欢草草下葬了。
那边忙得人仰马翻,负重前行。
殷栖迟在这边替他们岁月静好。
“这才哪到哪儿呀。”殷栖迟懒洋洋点评:“殷家资产还多着呢,你们肯定能度过这道难关的,加油!”
江寒鸦:“……”
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看过的《玄武至尊》里,殷栖迟也是这样,打败了敌人之后,会说一些很促狭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被他打败的敌人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
书里的殷栖迟即便成为了强者,在大陆上渐渐有了名声,却也被说毫无强者的风范,风评并不好。
和他交过手的人,都觉得他混不吝,像地痞无赖,没有一点风度。
但和殷栖迟同一个阵营的人,或者说明面上不在他麾下,实际上却受殷栖迟掌控的人,却认为他潇洒无羁,真性情,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强者好太多了,十分崇拜他,信奉他。
两种风评在外相互交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令人困惑。
江寒鸦笑着,对上了殷栖迟转过来的双眸。
还是少年的殷栖迟的眼睛不像他成年时的那样狭长,带着些锋利的感觉,反而略有些圆,此刻微微睁大的样子,更像一只犬类了。
“江寒鸦。”很快,殷栖迟也笑了:“你笑什么呀?”
那个“呀”字尾音上挑,音调拖得长了些,带了点黏腻的感觉。
“他们没听见你的话。”江寒鸦说。
此刻他放松地靠在办公区配备的软皮转椅上,被绸带绑着的长长黑发散了几缕,落在白皙的脸颊边:“要是听见了,或许会被气得更受不了。”
殷栖迟在心里替江寒鸦去掉了那个“或许”。
因为那完全是一定的。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见过的,殷母的珠宝首饰。
作为一个贵妇人,殷母拥有大量昂贵且漂亮的珠宝。
哦,或者不应该用“拥有”这个词。
这些珠宝本质上还是属于殷父的,殷母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
而且殷父为了让殷家更快的跻身于上流富豪圈中,买的珠宝都是贵的。
好让殷母在夫人外交的时候“不经意”地展现出殷家雄厚的财力。
但也会被那些老牌富豪夫人们嘲笑暴发户口味,没有品位。
为了提高公司在公众的好感度,殷父给自己树立了一个爱妻人设,经常会在拍卖会上一掷千金,拍下十分昂贵的珠宝。
为了保存这些珠宝,殷家大宅里还有一间专门的珠宝室。
安保十分严密。
这又是一大笔钱呀。
《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殷栖迟也喜欢给江寒鸦戴上各种珍贵漂亮的首饰。
某种意义上来说,草根出身的他也是暴发户,不懂珠宝的搭配,也不懂珠宝的挑选。
越大越好,越闪越好,越多越好。
缀着宝石的粗金链,大颗大颗颜色各异的宝石,通通往江寒鸦身上堆。
发饰,额饰,项链,手链,腰饰,腿饰,踝饰……
重重叠叠,各式各样,风格还都不统一。
没有耳饰,因为江寒鸦没有耳洞,也不愿意打。
殷栖迟只好放弃了。
总而言之,审美是完全没有的,数量是一定要多的。
换在其他人的身上,就会被完全堆成一棵圣诞树。
人的存在会完全被各色首饰压下去。
然而江寒鸦却没有。
各种各样亮闪闪的首饰都成了他的陪衬,让他显得和平时穿戴着简练衣饰的样子完全不同。
明晃晃的贵气逼人,还有些许的异域风情。
仿佛某个异国他乡的国王,金银裹身,再闪亮的珠宝也掩不住他生来的高贵,反而都会沦为陪衬。
又像是天空区权贵们供奉的神像,极尽奢华之能事。
殷栖迟便觉得是自己的审美好,继而收集更多更闪亮,更大的首饰。
一股脑的往江寒鸦身上堆。
然后愉快的开始cosplay。
江寒鸦通常都不喜欢这种角色扮演,但他的厌恶与反抗却恰恰贴合了殷栖迟自编自导的剧本。
但现在想起来时,殷栖迟却没有了以往会感受到的那种蠢蠢欲动。
江寒鸦眉宇间的厌恶和抗拒原本是完全贴合剧本的发展,现在却给这旖旎的幻想泼上了一盆冷水。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此刻正放松地靠坐在柔软宽大的皮椅上,不自觉地,没像平时那样挺直腰背,显得格外柔软,仿佛一只栖息在安全窠臼里的小鸟。
毫无防备。
殷栖迟心里一动,想再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是江寒鸦的手机。
这道铃声仿佛某个开关,一眨眼,江寒鸦又恢复了往常那样紧绷严肃,一丝不苟的样子。
屏幕上的来电联系人显示的是“玄同道长”。
江寒鸦按下接听键,玄同道长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友,我们遇到麻烦了,能不能来帮帮忙?”
“是什么事?”江寒鸦并未一口答应下来,而是先询问事件详情。
玄同道长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这次他带着小道童到市区参加爱国主义教育实践活动,活动结束后本想去一趟游乐园就回玉泉观,但有体制内的玄门人士告诉他们,附近山里的一个村子似乎藏着被通缉的几名邪修。
这些邪修十分棘手,非常擅长在被发现后控制普通人,制造混乱后趁机逃脱。
于是组织就请这些编外人士一起出手,这一次务必要抓住这几名邪修,决不能让他们再逍遥法外。
玄同道长脑子活,早知道江寒鸦和殷栖迟来自异界,是两个大杀器。
因此果断打电话摇人。
明白事情原委后,江寒鸦同意了。
玄同道长挂断通话后,兴高采烈地对周围的同伴道:“无量天尊,那些邪修这下也是真有福了。”
不明白他意思的其他同伴:“……?”
秒懂的明觉大师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邪修藏匿的村子在郊区的山里,不能动用直升机,也不能派遣太多人,因为一旦引起警觉,对方便会使用遁地术逃走。
正面打这些邪修打不过正道,但他们非常擅长逃跑。
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已经逃走好几次了,这一次叫上编外人士,也是为了增加一些成功率。
虽然对付这种邪修时,人海战术是没用的,但多一些玄门人士在,说不定就有人能够克制他们呢?
江寒鸦和殷栖迟很快与这些编外的玄门人士会和。
由于这些玄门人士大多清贫,所以此刻正挤在一辆二手面包车里,察觉到开来一辆豪车,便知道等的人来了。
车窗摇下,对着他们的那一侧露出了殷栖迟的脸。
能被征召来的编外人士都是有真本领的,此刻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都或在梦中,或在预知中模糊地对这张脸有印象。
只是前段时间,不祥的预知消退,玄同道长和明觉大师还告诉他们,未来的一场大劫已经被化解了。
他们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现在一看,大劫不是还在吗? !
活生生的坐在对面的驾驶座上啊!
殷栖迟笑眯眯看他们川剧变脸,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呀。”
一帮玄门人士惊疑不定。
第一眼带来的应激反应消失后,他们敏锐地发觉了面前这人的命运线变动。
原本让山河染上洗不去的血色的魔星,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甚至还有些助益的人了。
他们顺着这人命运线纠葛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看到了另一边坐着的江寒鸦。
顿时了然了。
正邪纠葛,邪异的恶蛟却没有尝试反扑,而是愿意收起煞气,伪装成无害的真龙,匍匐在地。
像一只被栓住的恶犬,尽管底色还是深渊一般的墨黑,但牵制在他身上的纤细绳索却让他驯顺地蹲伏,不再肆意伤人。
看清楚之后,他们心中大定,温和地朝两人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明觉大师突然开口了。
他点了一个较为年轻的佛门子弟:“慧空。”
“是?”
“我记得你前不久考取了驾驶证?”
“是的,大师。”
明觉:“麻烦你过去替换殷小友,当他们那边的司机。”
身披袈裟,雪白长眉的佛门大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周岁不得开车,殷小友也没有驾驶证,我们一路要去和组织汇合,还是妥帖些为好。”
由于玄学的存在要对普通人保密,他们雇的司机又是一个普通人,殷栖迟就给司机放了一天假,自己开车来。
他穿越前能够熟练驾驶各种交通工具,浮空车,飞艇飞舰,悬浮摩托……都信手拈来。
这一个普普通通的轿车根本难不倒他。
上手摸索了两下就会了。
路上也没遇到查证件的,一路顺顺当当开到了这里。
慧空和尚双手合十:“还是大师您想的周到,小僧这就去。”
随后敏捷地开车门跳下来。
“二位施主,贫僧失礼了。”
殷栖迟:“……”
江寒鸦:“……”
两个在这个世界定义中的未成年老老实实地下车坐到了后排。
两辆车开始往目的地开。
慧空开车很稳,而且很有安全意识,不仅自己系上了安全带,还提醒后排的两人也系上安全带。
殷栖迟:“……你们不是玄门人士吗?”
没点特权什么的吗?
慧空:“小施主说笑了,我们玄门人士也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一样需要遵纪守法的。”
他们正经的玄门人士都是守法好公民,还经常得到见义勇为奖表彰呢。
江寒鸦对此很赞赏:“这样很好。”
慧空握着方向盘,光溜溜的脑袋在后视镜里有些反光,“小施主所言甚是。”
很快,他们在村子外围和组织里的玄门人士碰头了。
官方的人中,除了玄门人士外,还有一些特殊部门的成员,身穿特殊军装,腰挂佩枪,充当武力担当,预防意外情况。
神妙手段再厉害,邪修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一梭子过去,也就直挺挺地躺下了。
两辆编外人士的车停下。
豪车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
二手面包车车门打开,陆陆续续,你谦我让地下来了十几个人。
双方很快分享了一下情报。
体制内的玄门人士比起编外的,更多了些严谨和保守,不像编外人士那样,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其中一人视线扫过殷栖迟和江寒鸦,不过玄同道长早已提交好报告,他们也没多说什么。
“在等待你们的同时,我们派人小心地探查了一下,情况不容乐观。”
带队队长道:“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被控制住了,一旦那些邪修发现异动,便会操纵村民引发混乱,从而伺机逃走。”
“我们在村外围布下了网,但他们逃窜时发现土遁术失效后,会立刻以村民的性命为要挟。”
这几个藏匿在村里的邪修,手上都沾了不少血,根本不在乎再沾一些。
听着队长的话,殷栖迟疑惑地发问:“那就把村民都提前杀掉不就行了吗?”
“我查了一下,这个村只有不到五十人,青壮年又都外出务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应该很好解决吧?”
殷栖迟张口就是震撼首发。
充分展示了他被原世界腌入味的三观。
一旁身着特殊军装的成员闻言,立刻往殷栖迟的方向看来,眼神警惕。
“哎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玄同道长甩了甩拂尘:“殷小友,我知道你最近在玩那什么生化危急九,但你不要误会了,我们现实里跟游戏里那种处理方式还是不一样的。”
简单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之后,一行人继续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队长:“首先最困难的,就是无法定位,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
“山里树林遮挡了视线,卫星无法侦测到。”
江寒鸦想了想,开口道:“可否展示一下具体的地图?”
队长爽快点头,在手提笔记本上按了几个按钮,附近的清晰全景地图便展现在了屏幕上。
江寒鸦拿起鼠标,在屏幕上几个位置做了标记:“他们三人分别在这些位置。”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殷栖迟?”
“来了。”
殷栖迟拿出一个装置,和官方的笔记本连接后,又快速地敲击了几段代码,这几个点位就和他们象征的邪修绑定了,会随着邪修的移动而移动,精准地锁定他们的位置。
队长看向两人的视线顿时火热了起来。
第45章
然而,还没等队长说些什么话,江寒鸦就脸色一凛:“他们似乎发现了。”
或许是先前派遣去探测的人员泄露了踪迹,也有可能是那些邪修们足够警惕。
总而言之, 他们动手了。
江寒鸦通过神识探查到,村庄里那些原本看起来只是有些呆愣,但总体还算正常的村民们,现在开始互相厮打,不分目标的攻击。
他们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对着以往最亲最爱的人,也毫不犹豫地下手,而且出手极重。
江寒鸦语速极快地把情况转述了出来。
队长顿时脸色一变:“糟糕!我们得快点去救人!”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跑了起来。
那些穿着特殊军装的军人跑得更快,脸上带着极为明显的急迫和紧张。
为了防止那些邪修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他们停留的位置距离村落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进村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 路的两旁是茂盛的植被, 车开不进去。
但以他们的速度,哪怕是尽全力冲刺,抵达村庄也得至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内, 那些村民一定会出现伤亡。
江寒鸦看着全速冲刺的队长和那些军人以及玄门人士,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紧张,但还是决定帮他们一把。
他一挥袖, 在场的人便全都腾空而起。
江寒鸦用玄力托住他们, 提气而起,一个呼吸间就抵达了混乱的村庄。
他收回玄气,所有人都平稳落地。
别说队长和那些特殊军人了,就连玄门人士也万分震惊。
怎么眼一睁一闭就到了目的地?
不是吧?
然而即便心里再有多震惊, 他们也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感受,立刻四散开来处理发狂的村民们。
江寒鸦站在一旁,困惑地看着他们的举动。
殷栖迟跟他站在一起,同样很茫然。
虽说村子人少,只有五十人,但他们这次来的人也不多,为了避免被邪修察觉,所有人加一块,都只有三十来个。
特殊军人只有五个。
他们虽然知道玄门人士的存在,但他们本身并没有特殊的力量,只是普通人。
江寒鸦眼睁睁看着一个特殊军人在情急之下,直接弯腰护住了一个即将被木凳砸到的孩子,用脊背硬生生扛住了木凳的攻击。
然而那个孩童也被控制了,并不老实。
在军人因为疼痛闷哼一声的时候,他目标明确的伸手去抠挖军人的眼睛,还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军人的手臂上。
不只是这个军人一人这样做。
其他军人有护着老人的,有护着妇女的,也有试图将互相攻击的人拉开的。
玄学界人士们也一样,玄门道长刚刚分开了两个人,束起的头发就人从后方偷袭,一把揪住,疼得倒抽凉气。
佛门弟子好一些,他们没头发,脑门光溜溜的,令人无从下手。
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殷栖迟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万分不解:“他们为什么不用枪呢?”
村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五十来个老弱妇孺而已。
不想出人命的话,射膝盖就好了。
就算不用枪,一拳一脚也能直接把他们打倒在地。
那些特殊军人一个个都身材高大,隔着衣料都能看出隐约的肌肉弧度,明显都是有能力的,并非花架子。
那些玄门人士也一样,平时常常练体打拳,光是玄同道长一人,就能同时对上两三个壮汉而不落下风。
按理来说,这三十个人要对付这五十个人,不说是轻而易举吧,那也是手拿把掐。
但他们全都在被动挨打。
左摇右闪间,试图拿绳子把这些丧失了神志,只会疯狂攻击人的村民绑起来。
动作间还尽量不伤害他们。
军人们沉默些,玄门人士就比较跳脱了,急得大喊:“哎呀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还有几个躲在一旁试图远程套圈的,也被拉入战局。
一派混乱中,两个异界来客极为困惑的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
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寒鸦是真的不了解,心想这难道是什么达官贵人,身份高贵,所以不能随意伤害?
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啊。
就是普通人,而且根据殷栖迟之前得到的那些情报,他们的地位也并不高,算是比较穷苦的百姓。
而这些军人身材高大,衣着整洁,各种装备一应俱全。那些玄门人士也拥有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能力。
他们的地位明显高于这些穷苦的百姓。
为什么还打不还手呢?
被打,被咬,被掐,但只是想办法挣脱,想办法躲开,再找机会把他们绑起来控制住。
这是为什么呢?
殷栖迟比江寒鸦了解得多一些,因为他得到了同位体的记忆,但他依旧不明白。
同位体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脑子里知识没多少,也不勤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闲钱了就拿去充游戏。
但他心里总是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感觉,仿佛觉得会有什么存在给他托底。
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饿死。
有一个念头是这样的:再充两个648 ,要是剩下的工资不够吃饭,大不了我去警察局讨饭吃。
同位体仿佛笃定那是他的退路。
好像只要他去了,人家就一定会给他饭吃。
殷栖迟此前不懂他这古古怪怪的想法。
觉得同位体纯属发癫。
就跟他之前发神经不上学跑去混社会一样。
还去警察局讨饭呢,别等见到人了,人家直接一秒六棍,打得你抱头鼠窜。
殷栖迟穿越前,地下区是没有什么警察的,那是独属于天空区的奢侈品,对天空区的权贵富人们极尽谄媚之能事。
出现在地下区,也只是为了镇压地下区发生的暴动。
那真是毫不犹豫,不论男女老少,拔枪就射。
有时镇压暴动之余,也会闲着无聊,随便射击地下区街上的路人解闷。
地下区人命如草芥,死也是白死。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些人的举动,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只觉得一阵巨大的荒谬。
夹杂着强烈的不理解和抗拒心理。
“不好!”
队长大喊一声:“有村民被控制试图自杀!”
原本局面快要被控制住了。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状况。
没被绑住的村民们试图用手直接掐死自己,被绑住的村民们动不了,但也试图咬舌自尽。
这局面一出现,那些军人和玄门人士肉眼可见的慌了。
场面又混乱了起来。
队长大喊:“诸位,还是没能破解他们中的咒吗?”
“还没!”几个玄门人士大喊着回答:“这是以血为媒介的诅咒,需要靠那几个邪修的血才能解咒!”
邪修各种乱七八糟的邪术数不胜数,这些正道的玄门人士虽然能够破解,但需要时间。
可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再拖下去,就会有村民被控制着自杀成功。
“操!”队长罕见地骂了脏话:“这是威胁我们呢!”
经过多次追捕,这些邪修也学聪明了。
知道附近肯定被布下了一层防护网,他们肯定没法用遁地术逃走,干脆也就不逃了。
直接拿村庄里五十个老弱妇孺做人质,逼官方放过他们。
队长的神色摇摆不定,最后他咬了咬牙:“谈,跟他们谈,后果我来承担!”
江寒鸦不明白,也看不懂。
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放弃这五十个村民,以他们为代价抓住那三个邪修,如果这次放过了他们,谁知道下次再度找到他们的踪迹是什么时候?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又会做下多少恶事?
然而,他看到队长和其他人脸上那挣扎又痛恨的表情,叹了口气。
虽然不明白,但他们既然这么急,那就先帮一把再说吧。
江寒鸦抬起手,玄气弥漫,覆盖住了所有挣扎着想要自杀的村民。
顷刻之间,这些村民就立刻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整个人迅速消失在原地。
十秒钟不到,在其他人还处于震惊状态时,江寒鸦又回来了。
抬手一扔,三个被控制住的邪修就像垃圾一样被他随手丢在了地上。
局面突然峰回路转。
江寒鸦道:“喏,抽他们的血解咒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队长都有点不敢置信。
他本来都做好回去以后受罚降职的准备了,没想到现在一切就这么轻轻松松解决了?
“太感谢你了,江小同志!”
队长热情地握住江寒鸦的手,用力上下摇了摇:“真的非常感谢你!”
此刻他万分庆幸自己出于对明觉大师的信赖,没有驳回玄同道长提交上来的报告。
要不然这局面得多棘手!
不过现在嘛……
他扭过头,狞笑地走向了那帮被丢在地上的邪修,对上了他们茫然懵逼的目光,伸手招呼道:“来吧大家,干活了!”
邪修们根本不明白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官方组织派人来探查的时候,就发现了对方的踪迹,立刻发觉自己的处境恐怕不妙。
原本他们就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都挑这种衰败的,和外界没有太多联系的村子下手,好躲过探查。
然而即便他们这样这么谨慎,还是被那些家伙给发现了。
“妈的,跟狗似的,鼻子那么灵!”
其中一人提议趁现在那些官方人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强行冲关逃走。
“不行。”全身被黑袍覆盖的人道,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阴冷无比:“他们已经提前布好了网,我们选择现在跑,不过是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
“那就干脆不做不休!”黑袍邪修的声音里满是怨恨:“我们都已经躲到这种地方来了,够给他们面子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那我们干脆把事情做绝!”
随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用那五十个村民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官方让步。
另外两人一听,也都没有意见。
反正他们手上已经沾了不少人命,再沾一些也无妨。
至于死后的审判?
那么遥远的事情,想它做什么?
他们还要活几百年,上千年,好好的享受尘世的繁华。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爽个够本!
于是他们立刻开始行动。
这座村子里的村民因为没什么文化水平,十分迷信,原本就被他们控制得差不多了,只要说能让他们在外打工的亲人平安发大财,让他们的小孩聪明考上名校,再佐以一些手段,这些村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奉献钱财。
他们在这里潜伏了有一段时间了,还悄悄炼制了几个未出世的胎儿做小鬼,却恐吓村民说女人流产是因为冲撞了什么,再索取一笔报酬。
村民们对他们的信赖度很高。
因此下咒也非常容易。
做好一切布置之后,他们就躲回了藏身处。
原本打算打那些官方的狗一个措手不及,提前催发了咒术。
那些官方狗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等他们赶到现场,现场已经出现了伤亡。
想想那些官方狗看到现场的表情吧,真是令人一想到就高兴。
不过意外的是,那些官方狗的速度还挺快,没来得及死人他们就到了。
邪修们也不在意。
猫逗老鼠一般任由那些官方人员注意控制住发狂的村民,等到局势差不多缓和了,再放出杀招。
这些邪修们手上早已沾了不止一条人命,已经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普通人对他们来说,就和鸡鸭猪狗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杀了来进补的。
只恨管得太严,让他们很难钻空子。
他们被迫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心里早就积攒下了无边怒火。
怎么样也要狠狠报复一回,让官方知道他们的厉害!
“不用担心。”黑袍邪修阴恻恻地笑了:“那都是些蠢货,为了这些个畜人,一定会向我们妥协的。”
其他两个邪修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诡异惊悚。
然而,就在他们感觉大仇得报,胜券在握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个穿着合身西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面容昳丽,身姿挺拔,眼中却满是冷漠和厌恶的青年映入他们的眼帘。
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玄门人士,反倒是哪个豪门出身的贵公子。
一双扫过来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更显得眼尾狭长,像是直直扫入鬓角去。
这些邪修们先前并没有把江寒鸦放在眼里。
只以为他和身边那个学生模样的家伙都是被带过来长见识的后辈而已。
不足为惧。
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队长,玄同道长和明觉大师他们这些素有名声的人身上。
然而,等这些邪修们意识到江寒鸦是个硬茬子,想要出手对付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难道是那个玄门的后起之秀?
但不可能啊!就连玄同道长都没办法像这样只是打个照面,就让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难道是某个下山的老妖怪?
但他们又能看出江寒鸦十分的年轻。
这怎么可能呢? !
邪修们心里有无数的困惑和不甘心,然而他们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然后眼前一花,下一秒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原本被他们当成老鼠戏耍的队长狞笑着朝他们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未拆封的50毫升的注射针器。
这是刚刚一片混乱中,从一个猪圈旁的置物架上掉下来的。
他顺手捡起来了。
“这本来是给牲畜用的。”队长冷冷道:“用在你们身上正合适!”
他毫不犹豫的撕开了包装,准备用那粗大的针头和针管抽血。
不忘对旁边负责记录的人员道:“记一下,这注射器到时候赔偿老乡不用走公账。”
队长磨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亲、自、掏、腰、包!”
邪修们:“……”
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
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好结局。
大概是审判,定完罪直接拖去枪毙。
处理有关玄门的特殊案件时,流程比一般的案件要短得多。
全都是加急处理。
也不讲究什么工作日不工作日的。
要是速度快,估计三天内就结束了。
但这三个邪修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们每个人双手都沾满了血,全部罪孽缠身。
要是死后一了百了那也就算了,但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想想地府的处罚,三人不寒而栗。
还没有享受够,不想死啊!
三人眼神扭曲怨毒,然而即便他们再想扭头去找那个把他们抓来的年轻人,以灵魂为代价对他施以最恶毒的诅咒,可不仅身体动不了,连声音也发不出。
怨恨,后悔,憋屈……如同一锅煮沸的毒汤,在这些邪修们的心底翻腾。
不过这些都不关江寒鸦的事了。
他平静地坐在一旁的长条木凳上,看着眼前一派忙乱的景象,若有所思。
殷栖迟则一反常态地格外沉默。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一种根本不理解的感觉。
仿佛世界完全颠倒了的那种荒谬。
太恐怖了。
他想要找出哪怕是一丝一毫作秀的痕迹,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找到。
其实殷栖迟早已知道了答案,但他就像个对自己的答案不自信的考生,一遍又一遍地重新验算。
被控制的村民们慢慢恢复了神志,江寒鸦走上前去,配合其他人员,逐一解开恢复正常的村民的限制。
原本七零八落躺在地上的村民们拍拍灰尘,站了起来。
他们还模模糊糊的拥有刚刚的记忆,此刻看着狼狈的特殊军人们和玄门人士,都显得很不好意思。
呐呐地开口道谢。
队长便开始教育他们:“不要相信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师,这个世界哪来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
村民们原本老老实实地低头受教育,听到队长这么说,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道士和尚们。
要是没记错,这些大师们刚刚也……
“咳咳,各位施主,请听贫僧几句……”
明觉大师开口了。
他开口就有一种非常容易让人信服的感觉:“我们是临时在武术大会上被拉来的。”
“慧空?”
慧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在空地上耍了一套拳。
动作流畅,虎虎生风。
“各位施主有没有听过曾经危机时刻请少林武当出山的故事?我们……”
明觉大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殷栖迟:“……呃,我记得他们不是有句话叫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这老和尚看着浓眉大眼的,怎么净胡说呢?
而且看他那么熟练的样子,恐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绝对是破戒了吧!
这样也可以吗?
江寒鸦:“……”
不管怎么样,反正村民信了。
队长就接着道:“那三个大师就是骗子,你们还记得刚刚不受控制地互相攻击吧?那就是他们用从外国偷来的药,都在新闻上看过没有?那可是会上瘾的,还好你们接触不多,还没到上瘾的剂量,要不然可就难办了!”
村民们一听是外国那种上瘾的药,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也是在电视上看过外国的那些“丧尸”的,再想想自己刚刚莫名发狂的举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像!很像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反正就是一通忽悠。
淳朴的老乡们不懂城里人的套路,而且刚刚他们的记忆确实有点模糊,很快就都信了。
然后玄门人士开始对他们展开教育:
“要烧香拜佛就要去正经的道观寺庙,老乡们,我来给你们说几个……”
这个话题村民们爱听,纷纷一窝蜂涌了过去。
队长和其他人默默检查计算刚刚场面混乱时损失,准备走公账照价赔偿。
殷栖迟却突然动了。
他先是给被捆起来的三个邪修拍了照,然后借用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上传照片分析锁定了这三个邪修的所有假身份,再逐一追溯其名下的财产。
“啧,还挺有钱的。”
旁观他操作的官方人士:“……”
这么厉害? !
然而,等看到殷栖迟轻车熟路地把他们账上的财产都转移出来,再定位那些不动产,申请办理转移手续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了:“……小同志,这……”
殷栖迟眨眨眼,扬起下巴:“是不是要抓我了?判刑,坐牢?”
“你误会了!”那人顿时正气凛然地回答:“我只是想说,你这么有能力,要不要来我们部门?”
“体制内,有保障,五险一金福利好,工作还自由,还有带薪年假……”
殷栖迟:“……”
“……算了,我也不缺钱,你们拿去好了。”
毕竟他在这个世界可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没钱了就找爹妈要。
江寒鸦则是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奇怪的金光萦绕在他周身。
然而肉眼却看不见,用神识才能模模糊糊的察觉。
这是什么东西呢?
他疑惑地伸出手去,几缕金光亲昵地在他指尖环绕。
很温暖,很平和。
第46章
江寒鸦并没有发现这种神秘的金光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不能吸收到体内化为力量, 仿佛只是纯粹的装饰品?
就在他还在疑惑的时候,玄同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道袍, 也在长条木凳上坐下了。
江寒鸦往一旁让了让位置:“道长。”
“小友是否在疑惑这金光?”
“嗯。”江寒鸦点头:“这似乎并不是一股能够被吸收的力量?”
江寒鸦:“此方天地虽说灵气稀薄,但我也能感知些许,只是不能用来修炼而已,可这又是什么呢?”
玄同道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木梳子, 梳理他雪白飘逸的长胡子。
刚刚在混战中,他的胡子也受到了不少攻击, 还被扯断了一些, 实在是让他很心痛。
玄同道长一边梳理长胡子,一边道:“这是功德金光。”
江寒鸦立刻想到自己在寺庙里见到的功德箱。
用来收集捐款的。
莫非是上次他和殷栖迟往里放了太多, 所以才有了这个金光?
但……这金光是刚刚出现不久的……
江寒鸦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玄同道长, 并问道:“道长, 难道是有延迟?”
来到了这个极为与众不同的世界,他也学会了不少新词。
玄同道长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功德嘛,简单理解, 就是好人有好报的那个好报。”
玄同道长解释:“不过,功德的范围更广。”
普通人做了好事, 会有些功德, 做了坏事, 就会损功德。
但假设一个人是将军或者士兵,平时经常杀敌,手下性命无数,那他是有功德还是损功德呢?
这就得看战争的性质了,如若是正义的战争,那便是于国家有功德,自身原本沾染上的杀孽与保卫国家而得来的功德相比,也不值一提。
若是不义的战争,或在战争中烧杀抢掠,那便会大大的损功德了。
除此之外,即便自己没有亲手杀人或做什么恶事,但只要根源在你,你也会损功德。
如放高利贷致使人走投无路的,利用各种规则对其他人的财产巧取豪夺的,通过不义手段害人的……
看似他们都没有罪,或者法律审判不了他们,他们顶多受到一些社会上的谴责,依旧可以逍遥自在。
但这是在人间。
“人间的法律尚有漏洞可钻,但举头三尺有神明。”玄同道长说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谁也躲不过去。”
“小友,你也知道,我们世界有六道轮回和地府天庭这些存在,获取功德便是另一种修炼方式。”
玄同道长朝在记录损失的队长他们扬了扬下巴:“加入体制内的玄门人,走的便是这一路子。”
江寒鸦:“那功德金光究竟有什么用呢?”
“如若能坚持十世修德,便能脱离轮回。”
“想要脱离红尘,谈何容易?”玄同道长说:“总有些人悟性不高,心性也没办法打磨的完美无瑕,但他们又并非凡夫俗子,如若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在红尘中,这不是很痛苦吗?”
“上天总会留有一线生机。”玄同道长道:“如若他们连续十世都能坚持修德,也能脱离红尘,这就是机会。”
江寒鸦明白了:“所以他们加入官方组织,处理各种事物,抓捕邪修,看似是在忙碌工作,实际上也是一种修炼?”
玄同道长:“是的。”
“我们隐入深山,专注修炼自身,他们奔入红尘,通过利他的方式求得解脱,不过是修炼的两条路子而已。”
江寒鸦点点头,他明白了。
不过,他曾在玉泉观里住过三天,玉泉观里的生活虽有一种别样的闲适意味,但终归十分清贫。
江寒鸦也接触了一些其他的道观,有些道观名气大,信众多,富人争着抢着烧香,赚得盆满钵满。
但越是名气大且富有的道观,里面有能力的人就越少,大部分是普通人。
明觉大师生活在檀香寺后方僻静处,和前方那些光鲜亮丽,但本质是普通人的和尚们不同,他的袈裟是略有陈旧的,十分朴素。
他的目光看向玄同道长,玄同道长也同样,他的道袍被洗得发白。
江寒鸦便问出了他的另一个疑惑:“道长,你们的生活为何如此清苦?”
在他的认知中,事情不是应该倒过来的吗?
应该是越有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有名气,有资源,能享受得更多。
越没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没名气,也没资源没享受。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玄同道长笑了起来。
“修心,小友。”玄同道长说:“如若将尘世看成是一个游戏,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尘世中的人则是玩家,那么游戏里的名利,金钱,地位,究竟重不重要呢?”
“看情况。”江寒鸦思考了一下:“对于想要在游戏里玩下去的玩家,这些很重要。但对于不想要继续玩的玩家,那就不重要了。”
玄同道长:“那你不妨将我们这些修行人看做是想要退出这个游戏的玩家。”
“有些人玩游戏全情投入,几十年如一日,有了金钱,有了享受,有了地位。但游戏里拥有再多又如何呢?一切终如梦幻泡影。”
“为什么我们说红尘苦?”玄同道长说:“红尘像是一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人们被抹去记忆投入其中,被迫来上一次又一次,被逼着不断的肝游戏,不停地氪金,还要面对各种强敌的打击,于是在红尘中继续打拼,愈陷愈深。”
“他们忘记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当成了游戏角色,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所以说很苦。”
玄同道长说:“现在市面上的游戏繁多,隔着一层屏幕,尚且有健康游戏公告,提醒各位玩家不要过于沉迷游戏,从而荒废现实生活。”
“红尘则是更加身临其境,令人无法自拔。”玄同道长满意地摸了摸重新顺滑的胡子:“像是那什么……全息游戏。”
“可游戏终究是游戏。”玄同道长道:“游戏里的一切繁华都是虚的,我们要剥离游戏角色的身份,审视身为玩家的自己,也就是修炼本心。”
“因此,对于我们这些想要退出游戏,专心现实生活的人来说,游戏里的一切当然全是虚的,无论是金钱,权力,还是名声,这都不重要,如若还有执念,就证明还有不甘,不是真正想要退出游戏。”
你在游戏里有上亿的金币,大房子,几十辆豪车,但那对现实中的你又有什么用呢?
玄同道长年轻时是个网瘾少年,热衷于打游戏和上网冲浪。
进道观当道士只是出于机缘巧合。
就算是成了道士,也并不妨碍他半夜翻墙出门,跑去网吧上网。
师父传授的那些经文他虽过耳不忘,但记住归记住,压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游戏,好玩!
上网,开心!
爽爽爽!
网吧里待着超快乐的,根本不想回道观的啦!
玄同道长还是道童的时候屡教不改,他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说白瞎他这么好的悟性了。
他也浑不在意。
直到某天他打完了一个游戏,游戏结局CG播放,他看着游戏主人公历经重重艰险,最终却没能逃出险地。
他打出的是一个坏结局。
当时那个急啊,直接熬了一个通宵,双目满是红血丝地打出了好结局。
看着屏幕上主角获得了好结局,玄同道长感到非常开心。
但他本人又困又累,还饿得半死。
到网管那里买了一桶泡面,准备填饱肚子后睡大觉。
在等待泡面泡开的时候,游戏结尾的报幕结束,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仿佛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玄同道长盯着游戏的开始界面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那一刻,他开悟了。
他坐在电脑前操纵角色,让角色一路过关斩将,获得美好结局。
为了达成这一切,屏幕外的玩家,那个真正的他自己,却累的头晕眼花,疲惫不堪。
被他操纵的游戏角色感知不到玩家的辛劳,幸福地走向终点,迎接美满的结局。
然而屏幕霎时一黑,一切都化为乌有,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游戏里获得的金币,声望,宝物,辛辛苦苦升上去的等级,甚至是好不容易攻略下来的,和游戏角色关系好的npc,在游戏结束,跳回开始界面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方便面早已泡坨了。
不同的游戏,不同的主角,这个游戏结束了,另一个游戏又开始了。
玩家们操控着一个又一个的主角,玩完一个又一个游戏。
不正恰如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么?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谁是我?
我是谁?
我是游戏角色?还是玩家?
坐在电脑桌前,看着游戏开始界面的玄同道长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是玩家。
网络上的他与游戏里的他,跟真正的他是不一样的。
但是,在另一个方面,他是否也是被困在游戏中的角色,对真正的玩家是谁一无所知,只是沾沾自喜地沉浸在这无比生动精妙的游戏中呢?
他吃完坨掉的泡面,回去找了师父。
玄同原本是他的游戏名,但从此便成了他的道号。
时刻提醒自己:
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还好当时把原来的抽象名字改了。”
玄同道长年轻时盛行非主流和葬爱家族,以及火星文,如果他开悟前没改游戏名,那他现在就是:
坏↖坏の猴道长!
“来,小友你看。”玄同道长向江寒鸦展示了一下他拂尘上的装饰挂件。
“这是什么?”江寒鸦将其托在掌心:“很精致的娃娃。”
玄同道长将其拆开,大娃娃的里面还套着一个和大娃娃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小娃娃:
“这是俄罗斯套娃。”玄同道长说:“我做了点更改,让它更贴合我的理念。”
“我还年轻的时候,心性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玄同道长说:“于是我迷茫的时候,就会去打打游戏,上上网。坐在屏幕前,我能更清晰的感受到我操纵的游戏角色和我这个玩家的区别。”
“后来,我为了更好的修心,逼迫自己摒弃所有尘世外物,吃穿住行一律用最粗劣的,虽然感到很痛苦,很不适应,但当时我在这种痛苦中隐隐感到快乐,觉得这样离飞升更近了一步。”
“只不过,随着后来我心性渐涨,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味的压抑自己并不好,真正的随心是不刻意追求贫寒,也不刻意追求富贵。”
谨记自己玩家的身份,适当游戏,在游戏结束后平静的退出。
“滚滚红尘,我自安之。”
“小友。”玄同道长把俄罗斯套娃重新组装好,递给了江寒鸦:“莫要太过着相。”
掌心里的俄罗斯套娃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体积不大,放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
江寒鸦垂眸,仿佛能透过这层外壳看到玩偶内部另一个与外在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重新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古树深潭般的平静:
“多谢道长,但我……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江家是他的责任,与生俱来的责任。
玄同道长呵呵一笑:“哎呀,贫道随口说说而已,莫要太认真了。”
他拍了拍江寒鸦的肩:“来,我给你列个清单,这些老家伙都有真本事,你可以找时间去拜访拜访。”
周围呈现出了一种有秩序的忙乱。
在军人和玄学众人的帮助下,村民们开始整理修复他们的家园。
玄同道长也起身去帮忙了。
老人家看着一大把年纪了,干起活来还是非常麻利。
他们是如此的其乐融融,你抬我搬,有些老人体弱帮不上忙,就赶忙回屋烧水拿水果,切了端来给干活的人吃。
军人们虽然比较抗拒,努力争辩说“不要不要,老人家真不行,我们有纪律”,但还是被强迫着吃了。
他们身强体壮,身上还佩了枪,但这些个老弱妇孺都根本不怕他们。
反而还很亲近。
江寒鸦眨了眨眼睛,低头看向一旁,一个年纪小的孩子两只手背在身后,有点怯怯地看着他。
“怎么了?”江寒鸦对她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江寒鸦的笑在这样的场景中也不自觉沾染上了些温暖,融化了先前的冰冷坚硬。
小姑娘顿时不怕了,迈着脚步走过来,秘密地低声道:“大哥哥,我都看到了,你好厉害,你是不是神仙呀?”
江寒鸦一怔。
她看见了?
难道她刚刚没被控制吗?
“送给你这个。”小姑娘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给江寒鸦:“这是我爷爷给我编的草蝴蝶,花花和楠楠想要我都没给呢。”
一个很精致的草蝴蝶,颇有野趣,江寒鸦还从来没见过。
江寒鸦想了想,拿出一颗温和的,凡人吃了也无碍的丹药,“谢谢你,请你吃糖。”
小姑娘把丹药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了谢,转身走了。
“你给她吃了什么?”
殷栖迟走回来,重新坐在江寒鸦身边,两人一起观看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
江寒鸦:“一颗滋养的丹药罢了。”
他低头玩弄了一会手上的草蝴蝶,“她不能习武,药性浪费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只能让她一生康健,没有病痛而已。”
殷栖迟看着这草蝴蝶,又想想刚刚看见玄同道长递给江寒鸦的俄罗斯套娃。
心想我老婆真是受欢迎,一下就收了两个礼物。
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与有荣焉。
然后他精准在人群中定位,站起身朝小姑娘的爷爷走去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一行人准备离开。
其实如果只是收拾狼藉,那更早就能走。
只不过那些军人和玄门人士还做了一些额外的工作。
加固一下房梁啊,修理一下猪圈啊,扫一下地啊什么的。
玄门人士中有几个通晓医理,闲着也是闲着,挨个给村民把脉,教他们去哪里抓药最省钱,并趁机教育他们。
他们一行人往外走,身后的村民一直送他们到车旁,还用力塞各种礼物,就连江寒鸦也被塞了一小筐新鲜蔬菜。
一片依依不舍中,江寒鸦和殷栖迟上了车。
帮他们开车的还是慧空。
未成年且没驾照的两人被剥夺了驾驶权力。
只能老老实实坐后排。
江寒鸦系好安全带,抬起头来时,腿上突然出现了三个草编小动物。
他看向殷栖迟,殷栖迟冲他挑了挑眉:“我学得快吧?”
殷栖迟扬了扬下巴,露出非常戏剧化的,夸张的自得模样,傲气十足地道:“这就叫天才。”
江寒鸦被他逗笑了:“好,你真是个天才。”
没注意间,原本静静躺在他膝上的草编小动物忽然动了起来,殷栖迟在手机上点了点,它们仿佛活过来了似地,做出和真正的小生物类似的举动。
小鸟飞来飞去,青蛙到处乱跳,蜻蜓嗡嗡嗡地扇动着翅膀。
只剩江寒鸦腿上的小蝴蝶一动不动。
没办法,不是它实力不行,主要是对面有挂,用了高科技。
然而这个时候,小鸟飞了过来,殷栖迟拿起小蝴蝶,严丝合缝地卡在它背上预留出的位置上,随后小鸟挥着翅膀飞走了。
江寒鸦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
慧空趁等红灯的时候抽空看了眼后视镜。
原本兴风作浪,到处作恶的黑蛟现在收敛起了一身外溢的恶意,专心致志地逗人开心。
慧空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或许他们今天的行动是有效的。
两人回了总统套房,殷栖迟本想让慧空直接把车开走,他回家拿点零花钱再买一辆。
还是那句话:
殷家有的是金山银山。
往死里花就对了。
但慧空连连推拒,伸手矫健地挤上公交车走了。
“此方世界虽然和玄武大陆以及修真界不同,没有那么多的修士,也没什么移山填海的力量,但这里的修行者实在是令人敬佩。”
“此方世界也……”江寒鸦想不出形容词,“颇为奇异。”
殷栖迟则是想起了他之前看到的,那些军人和玄门人士与那些老弱妇孺村民们的互动。
完全颠覆了他的三观。
让他感到不可置信。
其实到了后期,他慢慢看出来了,这场所谓的营救既是真的,也同样算是为他和江寒鸦献上的一场表演。
没办法,他们的演技太拙劣了。
简直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毕竟不是谁都像殷栖迟一样,是个完美优秀的影帝。
或许是那些修行者还是不放心自己,想要用这种“令人感动”的演出触动他,感化他。
亦或者,单纯是想要利用他和江寒鸦。
这样装一装,江寒鸦不是马上就为他们出力了?
殷栖迟没办法,本来想一直当旁观者的,可江寒鸦出力后,他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
果然,见识到他的能力后,这所谓的官方组织立刻就开口招揽了。
不就是公司老套路嘛,收下当狗呗。
想收他当狗?
也不怕把牙给崩掉。
他没有揭穿,甚至还觉得很轻松。
演嘛,那些最残忍的权贵们明面上也是个顶个的大慈善家。
然而……尽管殷栖迟想要说服自己,这些存在和公司差不多,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并不和谐的音符,总是阻挠他下判断。
就是那些村民醒过来之后的举动。
他们也是演员吗?
殷栖迟想说服自己他们是,为此,他一遍又一遍的确认,一遍又一遍的观察。
然而……
他知道不是。
于是最恐怖的来了。
这是一场表演,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不完全是一场表演。
殷栖迟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他曾经视为正常,甚至算得上是“好命”的命运轨迹。
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的心底。
怪不得同位体那样不知好歹,那样愚蠢,那样盲目地乐观,笃定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走有人给他兜底。
原来……原来……原来真的有。
他想找点理由平衡一下,例如这样的世界太安宁了,不符合优胜劣汰的规则,且这样惯着所有人,迟早会惯出一群没本事却自视甚高,忘恩负义的人……
殷栖迟一瞬间就找出了很多很多理由。
证明这样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长大的那个世界才是正常的。
多好啊,优胜劣汰,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而且定时清理一批没用的弱者,节省资源,免得供养一些不值得供养人口。
他有很多理由,都很有道理。
殷栖迟想满意地点点头,声明自己的优胜,却迟迟点不下去。
无数无法描绘的情感涌了上来,最后在心里慢慢混合成了肮脏的,扭曲的,如同污泥般的嫉妒。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殷栖迟身上,却没带来任何暖意,殷栖迟原本微微上翘的唇角渐渐拉平。
心底仿佛有道声音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活在这样的天堂里?
活得那么幸福,活得那么天真?
人不会嫉妒和自己境遇相差过大的人,然而遇到和自己类似,却幸福得多的人时,恨意与不甘便会在心底蔓延,如杂草般疯长。
他们是平民,殷栖迟也是。
凭什么这些平民受人保护,被照顾得那么好?
而殷栖迟只能当个四处流窜的野狗,和自己的卑微与下贱共存?
他想起那些玄门人士看他的目光。
也许他真的造成了很大,很大,很大的灾难。
直接砸碎了这美丽而脆弱的世界。
而且,殷栖迟知道,他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有意的,存心的,蓄谋已久的。
他是地下区土生土长的居民,他的心早已是一滩污泥。
与其见证别人的幸福,倒不如我们一起痛苦吧?
殷栖迟垂下眼眸,看着落地窗外,下方街道人来人往。
心思不断往更深处,更黑暗处滑去。
不如,让他们尝尝什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江寒鸦的声音:“殷栖迟,你知道游戏商城是哪个吗?”
江寒鸦看着屏幕,有点苦恼:“我想试试玄同道长说的那个生化危急九,但是下了游戏商城,又觉得这好像不对劲。”
“道长说只要购买就行了,这怎么要开会员呢?”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殷栖迟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发现问题所在,“这是冒充的,下错了。”
就跟康师傅和康帅博一样。
他笑着走过去:“我来。”
殷栖迟真正步入了阳光中。
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在金光下仿佛也熠熠生辉了起来。
他在江寒鸦身边坐下,熟练地开始敲击键盘。
那些肮脏的,低劣的,黑暗的情绪慢慢被阳光融化了。
殷栖迟现在只觉得暖洋洋的,带着点慵懒。
他看着江寒鸦线条漂亮的侧脸,心想江寒鸦,你知道吗,你又拯救了一次世界。
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阳光明媚的下午。
算了,懒得管他们。
殷栖迟无所谓地勾起唇,微微地笑了。
属于我的太阳,我早已找到。
江寒鸦,小乌鸦。
我的金乌,我的太阳。
第47章
江寒鸦玩完了生化危急九。
对他来说,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操纵着游戏角色,真的让他仿佛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尤其是当被怪物追逐时,他操纵的主角逃跑的速度慢, 还会摔跤, 江寒鸦在屏幕外真的很急。
按手柄时一个不慎, 大力出奇迹, 摇杆直接断了。
更急了。
恨不得进屏幕里去帮她跑。
随着游戏的不断推进,主角为了保护一个孩子,勇敢的去面对可怖的怪物,并最终将其成功解决。
这种明显的成长变化让江寒鸦感到很欣慰。
游戏结束后, 江寒鸦静静地回忆并感受自己刚刚的情绪变化。
游戏里的怪物都设计的十分恐怖扭曲,但如果真让江寒鸦去面对,他也不会产生什么恐惧的感觉。
因为江寒鸦能够战胜那些怪物。
一刀就能劈死的怪物有什么可怕的?
但当他操纵着游戏里的人物面对那些怪物时,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紧张。
他和游戏角色既不相同, 又存在某种坚不可摧的连接。
确实有那么一些经历另一种人生的感觉。
关闭电脑之后, 江寒鸦拿出了玄同道长给他的清单。
据道长所说,清单上的人都有能力,江寒鸦去拜访他们, 得到的收获不会小。
玄同道长信誓旦旦:“放心吧,他们绝对不会藏私。”
江寒鸦曾经感到疑惑:“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藏私呢?”
玄同道长看了江寒鸦一眼, 心想当然是因为假如没有你, 玄门和这个世界都完蛋了, 直接道统断绝。
江寒鸦改变了这个最糟糕的结果。
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是如此的平静。
别说解答一些疑惑,借出一些典籍了,就是直接传授也没问题。
但玄同道长平静地道:“想想看,我们是一群要退出游戏的人,游戏里的秘籍之类的,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这解释没毛病,江寒鸦信了。
他按着清单依次去拜访。
清单上的人有道有佛,还有一些体制内的玄门人。
果然如玄同道长所说,他们都没有任何藏私的意思。
江寒鸦很详细地问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与天地沟通。
这是他最在意的。
也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新概念。
在玄武大陆和修真界都没有这种说法。
“别心急,小友。”这次他请教的是另一个道观的道士,道号青渊,但他一举一动都一本正经,和玄同道长大不一样。
青渊道长就是那种最经典的好学生,不仅学习好,学习方法还能复刻。
和玄同道长这种打游戏打着打着突然开悟的不一样。
所以玄同道长很推荐江寒鸦来找他。
江寒鸦闭上眼睛,盘膝坐下。
然而他没能坚持太久。
“青渊道长。”江寒鸦道:“我想也你知道,我并非此界中人,无法利用这方天地的灵气。”
“不是灵气。”青渊道长说:“小友,不要 尝试修炼或者吸收任何灵气,就以什么都不求的方式静静地吐纳。 ”
“过于功利反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江寒鸦照做了。
对他来说,这并不容易。
并非是这种方式太过困难,而是不尝试修炼,只是静坐吐纳,会让他有一种浪费时间的感觉。
焦躁混杂着罪恶感。
每分每秒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他这样静坐却不修炼,在玄武大陆完全等同于不求上进。
青渊道长见了,打开一旁的铜炉,点上了香。
幽幽的淡香在室内弥漫,带着一股让人平心静气的作用,江寒鸦慢慢地压抑下本能的不安和焦躁,放空思绪,尝试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的吐纳。
不知过去了多久,江寒鸦闻着幽幽的淡香,慢慢进入了状态。
他渐渐感知到一股玄妙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无比平静,仿佛是一缕风,既是自己,又成了世间万物。
他仍然是江寒鸦,是独立的个体,但仿佛也是某种更宏大的存在的一部分。
江寒鸦感觉到了一股宏大的圆满,他仿佛就是那宏大存在的本身。
在这种感知下,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金钱,名利,权力,地位……
仿佛是一个人类俯身往下观看忙碌的蚁xue。
蚁xue内的蚁后地位最高,却要承担不断生育的责任,庞大臃肿,就连食物也需要直接喂到嘴边。
雄蚁不用工作,只需与蚁后□□,然而成功后十几天内便会死去。
剩下庞大的工蚁群体整日忙碌,兵蚁则需要与外敌搏斗。
以人的视角俯视蚁xue,不会有任何人想要加入其中,哪怕是成为地位最崇高的蚁后。
而在一个更宏大的视角往下看,人类社会也不过是一个更精巧,更庞大的蚁xue而已。
江寒鸦睁开了眼睛。
先前那种空灵游离的感觉慢慢褪去,
青渊道长声音平静:“小友感觉如何?”
江寒鸦整理了一下措辞,尽量将自己的感受准确地表达出来。
青渊道长笑了笑:“小友悟性极高,不错,你感知到的,那宏大但无法准确言说的存在,便是道。”
“我等的追求,便是不断向道靠近。”
青渊道长说:“最终脱离凡尘,羽化升仙。”
江寒鸦望着他:“你们修炼自身,追求脱离凡尘,可为什么上次还要响应号召,去帮助那些被邪修所害的人们呢?”
不是应该什么也不在乎吗?
“小友。”青渊道长微笑着道:“莫要忘了,在羽化飞升之前,我们本质上还是人。”
“这片滚滚红尘,既是苦厄的试炼场,也是我们的家。”青渊道长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无愧于心,洒脱自然。”
消除执念,追求本真。
并不意味着要像一颗石头一样,对一切无动于衷。
他们所修习的,就是该如何把握这个“度”。
既不过分参与,也不过分游离。
江寒鸦点点头,郑重地道了谢,回到了这段时间暂住的厢房里。
殷栖迟正在厢房的桌前敲键盘。
“回来了?”
“嗯。”江寒鸦关上门:“很有收获,你呢?”
“一般般吧。”殷栖迟耸耸肩,把数据打包后直接发送给了对面。
自从那天参与围剿邪修后,殷栖迟就被官方“盯”上了。
江寒鸦虽然很厉害,但那种强大是无法推广的,也学不来。
殷栖迟就不一样了。
他掌握的技术可以学也可以推广。
所以十分热情。
殷栖迟没有同意加入。
说到底,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甚至很讨厌。
比厌恶他原来的那个世界还更厌恶。
这样的世界就不该存在。
大家一起烂到底不好吗?
要不是有江寒鸦,他估计还会因为强烈的反感与嫉妒,做些糟糕透顶的事情来。
比如说……亲手毁了这里。
地底生物憎恨太阳。
因那太阳的光和热,会将它们深深灼伤。
感到疼痛,脆弱,和发了狂般的嫉妒与厌恨。
但殷栖迟总会想起那天下午,他和江寒鸦在阳光下,坐在同一块屏幕前。
屏幕里是恐怖惊悚的游戏画面,屏幕外则是温暖柔和的阳光,披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灰尘终究是灰尘,殷栖迟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然而在那片独属于他的阳光中,灰尘也短暂的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听着江寒鸦的声音,他混沌麻木且丑陋的心,也模糊地感到了……幸福。
殷栖迟依旧很厌恶这个世界,更不想加入什么组织。
但是……
江寒鸦似乎挺喜欢这里。
殷栖迟想了想,觉得既然江寒鸦喜欢的话,以后说不定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度假区。
那跟官方撕破脸了也不太好。
勉强输送一点利益吧。
不交流,不回应,就单方面给。
寄送匿名包裹,发送数据文件包。
附上潦草凌乱的说明。
看得懂就看得懂。
看不懂就拉倒。
文件传输完毕,殷栖迟立刻关掉页面,开启单方面防火墙。
拒绝任何交流。
“我觉得,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够长时间了。”江寒鸦说:“我们回玄武大陆?”
殷栖迟闻言立刻赞同:“好啊!”
凭证也弄到了,和江寒鸦朋友也交了,超额完成了期望,这里就没必要留了。
以后最好也不来了,如果江寒鸦不提的话……反正这里也没用,就去修真界吧。
四号位面还在连通中,估计还需要很久,暂时先不考虑了。
这一次殷栖迟响应得格外快。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留了张纸条,两人就离开了。
睁开眼,江寒鸦依旧在他闭关修炼的密室里。
圆满……
江寒鸦决定用新学来的方式,尝试感知一下玄武大陆的天道。
据青渊道长所说,每个世界都有天道的存在,天道就是世界的法则,感知天道,就是感知这个世界。
江寒鸦盘膝坐下。
在玄武大陆这样尝试,比在之前的世界尝试还困难。
江寒鸦所在的密室建在一条玄脉之上,玄气无比浓厚,强忍着不去吸收真的很困难。
他深呼吸,竭力控制住自己。
缓慢的吸气,吐气,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
不带任何功利心,不夹杂任何目的的,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哪怕被包裹在浓厚的玄气中央,江寒鸦也慢慢心平气和了起来。
他悟性很高,在异世界成功了一次,在这里也能再成功一次。
很快,他就像之前一样,慢慢进入了一种颇为玄妙的境界。
然而,这一次他的感觉和上一次却又有不同。
他感觉到了某种宏大的存在,而且由于江寒鸦本就是玄武大陆的生灵,他对这宏大的存在还带有一种天生的亲近之感。
只是,这无法被语言所描述的存在却并不圆满。
假使江寒鸦是第一次感知,他并不会发现。
他太过渺小,而这无法言明的存在又是如此宏大。
但他先前感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宏大而完满的天道,再度感受玄武大陆的天道时,就能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不同之处。
如果说之前那个世界的天道是一个完美的圆,那玄武大陆就是一个缺了一角的圆。
果然,这数万年来不再诞生大帝,是因为玄武大陆出现问题了。
圆缺一角。
什么情况下,一个世界的天道会有所缺失呢?
天道是由世界诞生而成的,天道有所缺失,实则是世界有所缺失。
但江寒鸦并没有发觉玄武大陆有什么缺失。
想不通。
他便不再钻牛角尖。
江寒鸦知道自己此刻修为不够高,很多只有至高强者才能知晓的秘密他也不清楚。
想要解决问题,光是坐在那里徒劳的思考是没有用的。
只能努力提升修为。
江寒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修炼。
无数浑厚的玄气被他吸收到体内,冲刷打磨着他体内的玄核,原本只是初具人形的玄核在这样不间断的打磨下逐渐变得精致剔透起来。
江寒鸦专注于修炼。
他原本就是玄尊境巅峰,距离玄王境只有一线之差。
每个大境界的突破都是万分困难的。
尽管已经处于巅峰,但有时候,那薄如一张纸片般的差距,一些武者耗尽一生也跨不过去。
江寒鸦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此前他改良功法后,便差点冲击到了玄王境,但当时他不愿意毫无底蕴积累的贸然突破,硬生生压制住了。
现在他经过了天骄大比,还去了一趟异界,有了更多的感悟,加上玄气的积累已经足够,可以冲击玄王境了。
他疯狂地吸收玄气,不住的灌进精致的人形玄核中。
无形的玄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白雾般的漩涡,将他牢牢裹挟其中。
很快,江寒鸦便感觉到玄核似乎已经饱胀无比,像是随时会裂开。
冲击玄王境,就是不断吸收更多的玄气进入玄核,然后将其硬生生压缩为液态。
这其中过程十分惊险,不少人在冲击玄王境时被过于饱胀的玄气硬生生撑裂玄核,以至于跌落几个境界,不得不从头再来。
江寒鸦为了不落到这样的下场,自然非常小心谨慎。
这一步需要的就是耐心了。
他放缓了吸收玄气的速度,开始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吸收。
玄核内的玄气不断被挤压,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沉重。
终于,一滴由玄气压缩而成的玄液出现在了江寒鸦的玄核之中。
原本充满了整个玄核的玄气此刻全数消失,玄核内空空荡荡的,只剩一滴悬浮的玄液。
然而这么一滴看似微小的玄液,就是由江寒鸦此前玄核中的所有玄气压缩而成,看似微小,实则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从玄尊到玄王,就是质的区别。
从今往后,江寒鸦体内便能容纳更多的玄气,足以支撑他长时间维持高强度战斗。
江寒鸦缓缓站起,走出修炼的密室。
很快就有人前来传信,说江家家主想要见江寒鸦一面。
江寒鸦早有预料,“我洗漱一番后便去面见家主。”
在外人面前,江寒鸦从不称江父江母为父亲母亲,而是称家主和家主夫人。
换上一套新衣服,江寒鸦再度走进了家主宅邸。
“很不错。”
检查了江寒鸦的修为之后,江云归非常满意:“你已经成就玄王,其他势力便不能再截杀你,否则便是撕破脸要与我江家为敌。”
这是顶级势力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江家是如今顶级势力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其他势力虽说也想把江家拉下马,但那也仅限于暗处的小动作。
明面上还是不敢的。
“拘了你这么些年,也是时候让你离开江家的势力范围,到更广阔的地界施展一番拳脚了。”
江云归本以为江寒鸦毕竟年少,会因为这个消息感到兴奋,但江寒鸦却恍若未闻一般,无比平静。
没有发现预料之中的结果,江云归双眸中露出更加赞许的神色。
年纪小小便能如此处变不惊,这样很好。
于是他接着往下说:“你可知聚锋宗?”
江寒鸦点头:“是,我知晓。”
聚锋宗是很早之前,人族大能们为了对抗玄兽而建立的组织。
那时聚锋宗叫做聚锋盟,是聚集人族强者的一个组织。
后来人族出现了第一尊大帝,以绝强的姿态横扫了对人族有威胁的玄兽们,玄兽危机消退后,大帝便在聚锋盟内开坛教学,传授自己成为大帝的经验。
聚锋盟后来便改名为了聚锋宗,而那第一位人族大帝便是第一任宗主,从此聚锋宗开始广泛吸纳年轻英才,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成长为人族强者,好在人族遇到危机时能够站出来保卫。
聚锋宗建立的初心很崇高,然而时过境迁,十数万年过去后,玄兽已经彻底不再是人族的威胁。
尽管聚锋宗仍然是第一大宗门,却从无私教导年轻英才的宗门,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利益聚合体。
“我便要你去宗门中扬名,压服其他势力的天骄们,让他们对你心服口服。”
江云归道:“此外,传扬我江家威名,吸纳一些有天赋的宗门弟子前来投奔,壮大我族的新生力量。”
他看向江寒鸦:“你可能做到?”
江寒鸦点头:“我可以。”
江云归很欣慰,拍了拍江寒鸦的肩膀,露出温和的神色:“刚好你母亲出关了,临走前,我们一家人吃顿饭吧。”
江寒鸦点头:“是。”
家宴设在家主宅邸的花园中,与在奢靡大厅中相比,多了几分野趣。
小圆桌上,江云归,卓清遥,江寒鸦三人围坐。
月色皎洁,桌上菜色丰盛诱人,氛围很不错,但一家三口却没多少话。
大多数是江云归和卓清遥开口,江寒鸦回答,两人得到满意的答案夸奖他一番,随后给江寒鸦夹菜。
略有僵硬,但也是他们一家少有的温馨时刻了。
卓清遥从大陆偏远处一路拼搏而来,比常人更明白努力修炼的重要性,和江云归一样,她对江寒鸦实力的进展也十分关心。
但她身为母亲,比江云归多了一分柔软细腻,“寒鸦,我听说你给出了一块凭证?”
“是的,母亲。”
江寒鸦给出凭证后便去登记,办完手续后,下次殷栖迟拿着凭证就不需要通过繁杂的检查,能直接以访客的身份来拜访江寒鸦。
卓清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呢?”
“他叫殷栖迟。”江寒鸦顿了顿,本能的知道最好不要描述太多,毕竟殷栖迟实在是有点……
他想了想,委婉地道:“他是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
卓清遥听了,又看看江寒鸦,禁不住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就长大了,会在外结交好友了。”
她并没有问太多。
一场家宴很快结束,江寒鸦回到自己的宅邸,心里忽然想起了和殷栖迟一起用餐的时候。
虽然知道拿好友和亲人比较不应该,但江寒鸦还是忍不住想,和殷栖迟一起吃饭的时候,比和父母吃饭更放松愉快些。
起码不用在饭桌上接受考核。
原本江寒鸦早已习惯,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但和殷栖迟的相处,让江寒鸦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改变。
极其微小的改变。
江寒鸦走进浴池,蒸腾的水汽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
他褪下衣衫,顺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入浴池,舒服的靠着池边,享受这短暂的放松时光。
一阵轻微的震动在池边响起。
江寒鸦抬眸看了一眼,伸手一召,一部经过殷栖迟改造后的手机便飞了过来。
联系人有且仅有一个:殷栖迟。
江寒鸦接通视频,嗓音带着惬意的慵懒:“晚上好。”
视频里的殷栖迟慢了一拍:“……晚上好。”
江寒鸦告诉他:“我明天要去聚锋宗了。”
“聚锋宗?”殷栖迟听说过这个宗门的名声,“但你不是江家人吗?”
“正因为我是江家人,所以我才要去。”
江寒鸦伸手从一旁漂浮着的小食托盘里拿起一枚花朵形状的糕点,慢慢地啃着吃,只为解闷,“聚锋宗是大陆中央最有名的宗门,它不作为单独的一个势力存在,而是众多势力的角斗场。”
江寒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被蒸腾的雾气沾湿,配合他被热气熏红的眼角,像是落泪的前兆。
“聚锋宗聚集众多没有背景却有天赋有实力的武者,算是各大势力招揽新生强者的最好去处。”
他看着视频里的殷栖迟:“我这次去,一是压服其他势力的天骄,延续江家下一代的领头地位。二就是代表江家去招揽人才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看出江寒鸦眉眼间隐约的疲惫,殷栖迟很快结束了对话。
通话挂断后,殷栖迟看着已经息屏的手机,自言自语道:“招揽人才么?”
哎呀呀,我不就是一个非常优秀,非常值得招揽的人才么?
第48章
聚锋宗的前身聚锋盟为了抵挡玄兽的进攻,曾经修建在了人族与玄兽丨交锋的最前线。
经过长久的战争,无数人族强者和高级玄兽战死在聚锋盟附近,他们的尸体和战意滋养了这一小片土地,让此方天地的玄气比大陆其他地方都更加浓郁。
后来大帝一出, 横扫一片, 曾经人族的边境就成了如今的大陆中央。
玄武大陆是一片十分广阔的大陆。
尽管大陆中央面积极大, 也只约略占玄武大陆的千分之一。
但几乎所有最顶尖的势力都牢牢扎根于大陆中央,没有隐藏于偏远地域的什么超级势力,就是因为这里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
不夸张地说, 在同等天赋下, 大陆中央的修炼速度是大陆边缘地区的三倍左右。
可以说,这就是玄武大陆最精华之地。
因此, 无数的势力都试图在大陆中央扎根, 无数的英才也都试图在大陆中央立足。
聚锋宗便是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天才强者们的机会。
纵使有些强者想要加入自己看好的某个势力, 也会先选择在聚锋宗里打出些名气, 这样之后的待遇也会更加优渥。
各大势力们在聚锋宗内都插了一手,势力太多,盘根错节, 倒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家都无法独大。
为了招揽更多的天才,各大势力们便会派出自家的优秀子弟进入宗门,吸引追随者。
简而言之, 聚锋宗像是一个巨大的求职/招聘平台。
无论各个势力内部究竟如何, 他们送进聚锋宗的基本上都是那些最优秀的年轻一代。
目的就是经营形象,拉好感度,引更多天才强者来投奔。
为了表现自己的大方与身后势力资源的雄厚,他们也不会和普通出身的武者争抢聚锋宗内的资源。
所以聚锋宗内部反而算是相对比较公平的。
江寒鸦下了飞舰, 江斯弘接他去分配的住处,顺带给他解释聚锋宗的内部情况。
江斯弘和江寒鸦不同,他是那种中规中矩的天才,没有受到什么限制,玄极境就前来聚锋宗了,如今在宗门里也很有名气,吸纳的追随者众多。
江寒鸦听了一会江斯弘的话,微微颔首:“玄峰榜上的第一是谁?”
江斯弘报出一个名字:“柳眠。”
不用江寒鸦问,他继续解释:“他不属于任何势力,曾放言只会追随于强者,那些打不过他的,就勿要腆着脸来招揽了。”
江寒鸦点头:“我明白了。”
这很正常,玄武大陆面积广大,时常会冒出一些力压各势力优秀子弟的超级天才。
像柳眠这样的超级天才,正是各大势力都想要拉拢的对象。
江寒鸦明白江云归为什么在他出关后的第一时间就将他派到聚锋宗来了。
这样的人才,江家当然也想要。
这是江寒鸦的第一个任务,也算是他的一道考核。
但在那本《玄武至尊》里,柳眠却未能成功加入任何一个势力。
因为他在一次外出历练的过程中,死在了某个秘境里。
那是殷栖迟接触到玄兽阴谋的开端。
“替我给洪剑锋发一份战帖。”江寒鸦道:“我既然来了,就需要弄出一些大动静。”
洪剑锋是玄峰榜上的第三十六名,也是玄王境界中的最后一名。
江寒鸦先选择他,是为了试试水。
江斯弘很理解:“我这就去。”
洪剑锋的回应来得很快,回帖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来战!”
够爽快。
江家少主挑战玄峰榜第三十六名洪剑锋的消息很快传开。
很多人都对此抱有浓厚的兴趣,纷纷前往擂台旁,打算观看江寒鸦在聚锋宗的首秀,也探一探他这江家少主的成色。
距离天骄大比过去才不久,江寒鸦便从玄尊境巅峰突破到了玄王境。
这是很不合常理的。
哪怕是有把握突破的人,也会选择在玄尊境巅峰打磨几年,有的甚至是几十年。
就是为了夯实根基。
洪剑锋便是如此。
可江寒鸦却这么快便突破了,说句地狱的,洪剑锋光是在玄尊境巅峰打磨的时间就比他的年龄还大。
是贸然突破,还是另有原因,就看这次的比斗了。
战帖上约了时间,比斗的时间还没到,擂台旁的位置便坐满了人。
除了赶不过来,或者正在闭关没有听到消息的,玄峰榜榜上有名的人都来了。
柳眠当然也来了。
了解了各大势力的内部情况之后,他心底的最佳去处就是江家。
玄峰榜第一看着风光,目前提供的修炼资源也足够,但柳眠目光长远,他自信未来能够突破到伪帝境界,不过,从少帝境开始,修炼所需要的资源就变得分外庞大。
那时聚锋宗就不够看了。
他需要一个资源丰厚的大势力为他提供保障。
江家内部分配全靠争夺,谁实力强谁获得的资源多,相当冷酷。
但对柳眠来说,公平,就是他这样没有后台的天才最需要的东西。
不过上赶着的不是买卖,目前在聚锋宗里的江家人他也看不上。
现在江家少主来了,他便要第一时间来观察一番。
“传言江家少主今年尚且十七,十七岁的玄王境,真是令人自愧不如。”
“我倒不觉得,洪剑锋在玄尊境打磨的时间便有足足二十三年,比他年龄还多六载,他年纪小却贸然突破,底蕴是否足够,我很是怀疑。”
“天骄大比上他力压全场,当时也有人像你这么说。”
“不一样,玄王境和玄尊境之间的差别犹如天渊!”
比斗尚未开始,台下等着观战的人便议论纷纷,绝大多数人都对江寒鸦不看好,虽然有少数为他争辩的声音,但也敌不过悠悠众口,很快被压了下去。
柳眠听着这些传闻,心中没有波动。
江寒鸦到底如何,还得看接下来的比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临近比斗时间了。
台下众人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终于,比斗时间一到,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擂台上。
速度之快,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
一白一黑,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对望。
“江寒鸦。”
“洪剑锋。”
两人简单通报姓名后便沉默了下来,望着对方的眼睛。
下一瞬便战在了一起。
洪剑锋人如其名,一手重剑使得虎虎生风,偏偏在厚重的同时又不失灵巧锋利,同时他在玄尊境打熬多年,积攒的底蕴也深不可测。
只不过能登上玄峰榜的大多都是目光长远的强者,同样有深厚的底蕴,洪剑锋挑战过第三十五名,饮恨而归后便决心继续潜心修炼,提升自己。
他现在虽然还是玄王境低阶,但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江寒鸦刚刚突破便被江云归派来此地,就算他天赋再强,就常理而言,也应该打不过洪剑锋。
不仅是擂台下观战的人如此想,就连洪剑锋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种常理是针对普通人和一般的天才而言的。
江寒鸦从来都不在此列。
他单手持长剑,反身一挡,化解了洪剑锋的攻击。
轻灵优雅的长剑与重剑碰撞,溅出丝丝火花。
洪剑锋手持重剑,速度半点不慢,偏偏出招又带着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势,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短板。
和他不断攻击相比,江寒鸦自上台以来,就一直持防守姿态,很少主动出招。
他这样的表现,也让很多观众更加认定了自己刚刚的猜测,觉得江寒鸦不敌洪剑锋,现在不过是在硬撑着不落败罢了。
然而,那些在玄峰榜上占据前列的人,却能看出江寒鸦的游刃有余。
明明有反击的能力,却只选择防守,不主动出击?
“他这是在干什么?”
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洪剑锋的心里。
在他的疑问越扩越大的时候,江寒鸦终于出手了。
“锵!”优雅轻灵的长剑携着千钧之势,如一座山岳般朝洪剑锋倾下。
洪剑锋抬剑抵挡,虎口被镇得发麻。
脚步也不由得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
洪剑锋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寒鸦。
江寒鸦平静的回望,举起长剑再次攻来。
迅猛,厚重,又不失灵巧。
洪剑锋看出了明显的,属于他的痕迹。
但仿佛更加的精妙,更加的高深。
他连连招架,剑身不断相撞,嗡鸣阵阵。
江寒鸦一改之前的被动防守,开始主动出击。
洪剑锋出招时的武道韵律已经被江寒鸦捕捉总结,谱进了自己的乐曲中,混合着他先前学到其他走类似风格的人的招数,碰撞,摩擦,最终融合。
江寒鸦出招快,随着和洪剑锋的对抗,他不断的吸收实践自己刚刚学到的东西。
空气中武道的韵律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常人肉眼看不见,也根本无法捕捉的轨迹。
江寒鸦既是指挥家,也是演奏家。
最终,他蹬足起跳,举起长剑,高高往下劈。
这一剑,带着无与伦比的,仿佛能劈开大海般的威势,朝洪剑锋而去。
自江寒鸦开始反击,洪剑锋的招架就越来越困难。
他所有的进攻都仿佛被江寒鸦提前预判,哪怕是虚晃一招的假动作也被对方识破。
洪剑锋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他仿佛在跟一个和自己相似,却又比自己更强的人在对决。
洪剑锋抬头望向这朝他劈来的一剑,心知自己接下剑后必定会重伤。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接了这一剑。
为了能体悟这一剑的玄妙,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重伤算什么?
洪剑锋双手握剑,双足分开,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剑。
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泌出,他用剑尖柱地,试图支撑自己,然而受伤太重,还是颓然倒地了。
江寒鸦神色淡淡,手持长剑向他走来。
洪剑锋刚欲张口,又吐出了几口鲜血,“洪某……认输了。”
江寒鸦在他身前站定:“承让了。”
他伸出手,想将洪剑锋拉起来。
洪剑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重重握住了江寒鸦的手,借着他的力道勉强起身,一边咳一边笑:“待洪某痊愈后,再来讨教!”
擂台旁先是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了比先前更嘈杂的声音。
江寒鸦的表现实在是太颠覆他们的想象了。
这一刻,才有人喃喃道:“据说江家少主此前一直被江家拘在江家势力范围内,为了防止其他势力截杀。”
这则消息此前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觉得是江家小题大做。
更有什者,拿着江寒鸦与江云归的父子关系做文章,语气笃定的表示这不过是家主溺爱亲子而已。
大陆中央从不缺少天才,惊才绝艳的天才更比比皆是。
聚锋宗内便有许多。
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便是被他人仰望的天才。
一个十七岁的少主,哪怕他再怎么天才,真的值得这样严密的保护吗?
江寒鸦也一直没有传出什么特别的名声,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记他的存在了。
之前的天骄大比他正式亮相在所有人面前,然而还是不少人心底不以为然。
直到现在,他们彻底明白了——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洪剑锋被同伴扶着下了擂台,江寒鸦却还站在擂台上,目光朝观众席上的玄峰榜第三十五名看去。
不需要言语,对方立刻闪身到擂台上,看向江寒鸦的目光里满是战意,“谢偃,请多指教!”
“江寒鸦,请多指教!”
谢偃人看着俊秀斯文,用的武器却是一柄大锤,十分有反差。
他觉得江寒鸦之前能将洪剑锋的招式融会贯通,并且更进一步,很可能是因为江寒鸦是个剑道奇才,于剑道上悟性惊人。
但他的大锤可与剑完全不同,走得就是霸道,蛮横,一往无前的风格。
这下江寒鸦应该是学不会的。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谢偃抡起大锤就疯狂进攻,大开大合,以求快速取胜,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一时间,只听见大锤疯狂砸击石砖地面的敲击声。
那大锤一旦落下,会将人砸的骨碎肉糜。
江寒鸦脸色平静,半点不恐惧。
谢偃的攻击所引动的武道韵律在指引着江寒鸦,令他能轻而易举地躲过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江寒鸦用的是剑,如谢偃所想,剑与锤相差甚远,攻击的逻辑都完全不同。
然而江寒鸦从来都不是只单单模仿对方的招式。
他是将其引动的武道韵律感知吸纳,并且融汇贯通。
谢偃的招式风格与洪剑锋类似,走得都是以力破之的道路。
他的招式精髓可以与洪剑锋的招式相融合。
等到江寒鸦捕捉并感知了足够多的武道韵律后,他便开始尝试了。
他手腕微微一翻,指着谢偃的从剑锋变成了剑面。
江寒鸦长臂一甩,厚重的劲力便朝谢偃拍去,谢偃意图将其砸碎,然而那劲力像是一座山急速奔来,谢偃心中不妙,当即闪身躲避。
然而江寒鸦又一道劲气拍去,这一次覆盖面更广,速度更快。
谢偃如果再避,就只能避到台下去了。
他大喝一声,抡起大锤重重砸去。
然而他的大锤仿佛砸到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山体,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谢偃吐出一口鲜血,以锤头柱地,凝视着不远处的江寒鸦,深深叹了口气:“我败了。”
输得心服口服。
江寒鸦取出一颗玄气丹服下,朝观众席上看去。
玄峰榜第三十四名当即大笑道:“好好好,雷某即刻应战!”
半个时辰后,雷惊,败!
随后是玄峰榜三十三名,败!
玄峰榜三十二名,败!
擂台四周不断有闻讯赶来的新观众,不少原本未来观战的人也来了,望着擂台上江寒鸦的身影,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江寒鸦对外界的变动并不在意。
在异界沉心静气感知到了天道的存在,回到玄武大陆后,又感知到了天道的存在。
这让他的对世界的了解更深了一层,悟性更上一层楼,也让他的招式间隐约带着某种“裁决”的气息。
很快,玄峰榜上玄王境低阶的人已经全数败在了他手下。
江寒鸦双眸微闭,放空一切思绪,感应着玄武大陆的天道。
他又仿佛成了某种无比宏大的存在,亦或者是这宏大存在的一部分。
一切都仿佛变得不再重要。
包括……江家?
不!不能这样。
和上一次他单方面亲近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从玄武大陆的天道里也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亲近。
近现代玄学世界中的天道在青渊道长的口中,是“天地不仁”,像是一种毫无感情的规则,对自然万物都没有偏爱,任其自生自灭。
但玄武大陆的天道似乎不一样。
祂回应了江寒鸦。
虽然没有语言或者任何明晰的意思,但光是那股淡淡的亲近感,足以证明它是有感情的天道。
对江寒鸦而言,这样的天道,比毫无感情的天道更让他感到喜爱。
江寒鸦在擂台上盘膝而坐,借由这种感觉,从玄王境低阶突破到了中阶。
观战的所有人:“……”
虽然在擂台上临场突破是常有的事,不值得稀奇,但问题是,你不是才刚突破玄王境不久吗?
怎么这一下就从低阶又突破到中阶了?
有资格进入聚锋宗的人基本上在外界都能被称一句“天才”。
平时对自己也很自傲。
直到现在……
他们忽然体会到了曾经那些资质一般的武者看到他们的心态。
那滋味,真的是复杂极了。
很快,江寒鸦站了起来。
突破之后,他看起来又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此刻他的目光,正投向观众席上坐着的,玄峰榜第十五名,王姜。
王姜露出一个笑容,也闪身到台上应战。
然后他依旧输了。
这些玄峰榜上有名的强者,一向都是受他人仰望的天才。
现在,他们也成了仰望别人的那一个。
很不适应,但那又如何呢?
就像从前仰望他们的人一样,也只能仰望着而已。
江寒鸦挑战完了玄峰榜上玄王境中阶的所有人。
他也受了些伤,尽管吃下丹药恢复了伤势,斑斑的血迹依旧染红了他雪白的长袍。
看见江寒鸦还没有收手的打算时,众人的心里都有了某种预感。
江寒鸦看向了玄峰榜上第八名。
玄王境高阶的强者,夏褚黎。
果然如此。
夏褚黎是后来听到消息后才赶来的。
然而他并没有晚到太久。
因此,他是亲眼看着江寒鸦是怎么一步一步挑上去,直到现在的。
一应成绩,没有任何水分。
干得直噎人嗓子。
同境界强者相互比斗不仅仅比实力高低,还要比在战斗中的反应速度和判断时机的能力。
不仅耗力,还十分耗神。
然而江寒鸦就那样一步一步,从第三十六名挑战上来,一直到现在,挑战到了他的面前。
太恐怖了。
仿佛对他来说,战斗不是消耗,而是一种能够滋养他,反哺他的享受。
夏褚黎自认也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即便在这个天才云集的聚锋宗里,他也是出类拔萃的。
然而如果换做他是江寒鸦,他是绝对做不到如此的。
夏褚黎深吸一口气,跳上擂台应战。
结果不出他的预料,他输了。
夏褚黎苦笑一声,离开了擂台。
江寒鸦继续往上挑战。
然而和之前不同,他不能再像之前一样,挑战完一个目标就立刻再挑战下一个。
现在每挑战完一个,他都需要花一刻钟的时间吞吃丹药,顺带调息一下。
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人中途离场。
江寒鸦盘膝而坐,他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红大半,有他的,也有对手的。
有点想换衣服,但是条件不允许。
他刚刚战胜了玄峰榜第二名,很显然,等他调息成功,他便要对战第一名,柳眠。
柳眠也紧张且略带兴奋地等待着。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江寒鸦的调息时间超过了一刻钟。
显然,他是在做更慎重的准备。
柳眠不仅没有不耐,反而每延长一秒,他都觉得这是江寒鸦对他实力的认可,感到些许骄傲。
终于,半个时辰之后,江寒鸦缓缓站起,看向了柳眠。
柳眠早已做好准备,当即跃上擂台:“柳某来了!”
江寒鸦知道柳眠是一个超级天才,还是一个很有傲气的超级天才。
因此,他没有像此前一样,先防守,领悟柳眠的招式能力,等大概掌握后再拿对方练手。
江寒鸦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打服他。
柳眠原本预想好的应对方案失效了。
他没想到的是,江寒鸦不再像之前一样,先防守再进攻,而是上来就是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江寒鸦的招数仿佛千变万化,时而轻灵,时而厚重,那一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也不仅仅再是长剑了。
它似乎时而变为重剑,时而变为长枪,时而变为铁锤……
令人捉摸不透,根本不知道江寒鸦下一招会出什么,更别说预判了。
可柳眠的招数却依旧像是能被江寒鸦完全看透一般,无论怎么掩饰,怎么假装,依旧会被识破。
柳眠很快找回了节奏,但在江寒鸦的攻击面前,他依旧节节败退。
强者对决总是赏心悦目的。
半个时辰之后,这场对决终于落下了帷幕。
江寒鸦一剑拍出,随即右手往上一抬,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掌印便在空中形成。
两面夹击,柳眠硬抗下了金色掌印,后退一步,半跪在了地上:“我输了。”
江寒鸦收剑入鞘,一身白袍染血,衬得他冷面肃杀。
抵达聚锋宗第一天,便挑翻了所有玄峰榜上的玄王境强者,夺得第一。
以这种极为张扬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江家少主江寒鸦,来了。
第49章
江寒鸦血迹斑斑地离开了擂台。
他面庞青涩,从侧面看去,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从正面看时发现不了的圆润弧度。
然而不会再有任何人因为他的年龄而看轻他。
擂台周围的观众先是雅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了一场场欢呼声。
无关立场与身份, 这是纯粹献给强者的欢呼。
擂台上坐着的,一些其他顶级势力的子弟看着缓缓走下擂台的江寒鸦,齐齐叹了一口气。
现任江家家主江云归在当初还是少主的时候,就力压群雄,将同时期的其他天之骄子压制得黯淡无光。
现在江寒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当初的江云归还要恐怖。
而他们, 正和这样的江寒鸦处于同一个时代。
不出意外, 下一代中,江家依旧牢牢占据领头地位。
“不过, 他这阵仗可真是……”
其中一人苦笑着道:“当初接到消息时我便想过,他来时会有什么样的阵仗。”
另一人默默点头:“江寒鸦身负江家少主的身份, 来时一定会弄出些大动静, 但我以为他只打算挑战洪剑锋。”
这个动静已经够大了。
刚突破玄王境,便去挑战在玄尊境打熬二十多年,在玄王境低阶也打磨了两三年的洪剑锋。
只要江寒鸦能赢, 或者只是打个平手,都能证明他的不凡, 扬他名声。
没想到, 这竟然只是一个开始。
“过往我还十分自傲。”开头那一人道:“现在和他一比, 竟然恍惚觉得, 我这一百多年的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百多岁就晋升玄王境,在外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可凡事就怕对比。
现在来了一个才十七岁就晋升玄王,且刚落地便来挑战, 一路挑翻三十几个玄王境夺得第一的……
江家那养蛊的制度,养出来的蛊王也太恐怖了。
大势力中的子弟看着江寒鸦,感到最深的是挫败。
但其他普通出身的武者看江寒鸦的目光就不同了。
江家少主,实力还如此之强悍,地位绝对稳固。
江家还是唯一一个以公平著称的大势力。
无数人心向往之。
已经有许多武者开始讨论该如何才能成为江寒鸦的追随者了。
“江家条件最好,但收人的条件也最为苛刻,我虽想,可也担心达不到要求。”
“是哦……”
柳眠虽受伤了,但勉强还能活动,他拦住江寒鸦,诚恳地道:
“江少主,我前段时间发现了一个秘境,还未深入探索,不知可否邀请您和我同去?”
这是示好,也是进一步观察。
要追随的主人实力强虽然好,但也得看他的行为处事,对待下属是否公允大方。
江寒鸦此前没有传出什么名声,柳眠对江寒鸦一无所知,选定要追随的人,还是得慎重。
江寒鸦转头看他。
柳眠早已成年,且身材高大,但他情商很高,站在比江寒鸦低两个台阶的地方,视觉上并没有高出一头的感觉。
江寒鸦白皙的脸颊旁也沾染了些血迹,现在已经干了,暗红的血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竖线,配合他被染得半红的长袍,令他看起来威严深重。
“好。”
江寒鸦点头:“我等着你的邀帖。”
他自然也明白柳眠的意思。
柳眠露出一个欣喜的微笑:“待柳某伤好后,第一时间便下邀帖,不超过一月。”
“嗯。”
这下双方都达成了初步意向。
接下来,就等一同行动的时候做进一步观察了。
江寒鸦深知此行危险,且达到玄王境后,他实力足够,身边便不再有强者保护。
少帝境强者数目并不多,在江家内部也占据高位。
不可能来给江寒鸦当保镖。
取而代之的,是江云归给他的几道封存起来的,伪帝境界的全力一击。
连柳眠这样玄王境高阶的强者都在这次秘境中折戟沉沙,足以说明玄兽那方至少有一位少帝境界的强者。
此行危险至极。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更何况,江寒鸦跃跃欲试。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和强者生死搏杀,命悬一线的感觉了。
少帝境界的强者啊……
其他人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互动,有羡慕,有叹息。
“我虽然能猜到柳眠最后会被江少主收下,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柳眠这下可算是稳了,进的是江家,追随的又是江家少主,未来只要不出差错,再也不用担心修炼资源了。”
“我也要试试看能不能追随江家少主了,现在他初来乍到,说不得条件会放宽些。”
“你说得对!我也要准备起来了。”
江寒鸦将周围的讨论抛之脑后,回到了住所处。
门关上,把江家人的赞美也关在了外面。
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寒鸦叹了口气,准备去洗个澡。
他刚摘下发冠,袖袋中的手机就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经过殷栖迟的设置,手机的内置AI会自动判断周围的环境形势,再以此为根据决定来电时手机是否发出铃声。
如果内置AI判断此时江寒鸦不适合接听电话,就会保持静音,自动挂断,等到环境平稳后再震动提醒。
彻底杜绝恐怖片里倒霉蛋角色因为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暴露的事故了。
江寒鸦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被手机自动挂断的视频通话。
三个小时前的。
江寒鸦将被血沾染成一撂的黑发往后理了理,在桌边坐下,回拨了过去。
那边立刻接通。
隔着屏幕,殷栖迟脸上刚刚扬起的微笑凝固在嘴角。
江寒鸦眨了眨眼,回答:“刚从擂台上下来。”
“擂台?”
“嗯。”江寒鸦简单解释了下:“我刚刚挑战完玄峰榜前三十六名的所有人,所以身上有些脏污。”
平平无奇地说出了十分震撼人心的话。
殷栖迟得知江寒鸦要去聚锋宗后,立刻去了解了一番。
聚锋宗内的各项榜单很多,玄峰榜是其中顶尖高手的排名榜。
非常具有含金量。
江寒鸦刚来就直接登顶了?
但看他身上的样子,显然是一番恶战。
殷栖迟:“受伤了吗?”
“还好,都是小伤。”江寒鸦道:“都已经好了。”
江寒鸦眉目间有不加掩饰的疲惫,在孤身一人的住处中,他十分放松,也知道不需要在殷栖迟面前遮掩。
平时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披散而下,顺着肩弯出弧度,如绸缎般搭在被血染红的白袍上。
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柔和了些。
脸上的那道血痕不像在外面对其他人时显得冷酷肃杀,配合他疲惫的眉眼,反而平添了几分脆弱的气息。
令人忍不住想要为他分忧解难,好让他重新展颜。
江寒鸦揉了揉额角,“我初来乍到,此前又没有什么名声,所以须得这样做。”
殷栖迟有了股紧迫感。
江寒鸦把自己要和柳眠前去秘境探索的事情告诉他,然后问:“你在玄武大陆能变化成蛟龙的模样吗?”
柳眠?
殷栖迟先是一愣,很快从记忆的深处找出了那个只出场过一次的NPC。
他手里的《玄武至尊·限定版》里,描写的比江寒鸦手里的更详细些。
柳眠便是死在了玄兽的阴谋中。
或者说是生不如死。
“哦……”他微微一笑:“我明白了,我当然可以。”
他和江寒鸦又简单聊了一会,挂了电话往外走。
重新回到了聚锋宗外等待入门的新弟子人群中。
人群中本来就在讨论江寒鸦,殷栖迟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有消息灵通的新弟子说江寒鸦已经挑战完毕玄峰榜第一,且已经获胜了。
“不可能吧?”
有人质疑。
但更多人开口证实了这个消息。
这一批弟子在外也被誉为天才,但在聚锋宗内,他们的潜力就不够看了,都是五十岁以内的玄极境,进入宗门也是外门弟子。
有人开口道:
“我入门就是想要投奔江家,原本还想试试看能否追随江家少主,现在看来,也许只能从其他江家人中选择一个追随了。”
“那倒也不一定。”另外一人泼凉水:
“江家要求一向极其高,像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如果不出意外,就算选其他江家人,那也是很难的。”
有一些比较现实的人,就开始分析自己能去哪个势力了。
殷栖迟身旁的人就问他:“你呢?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殷栖迟笑着道:“当然是去找江寒鸦。”
新弟子怜悯地看了殷栖迟一眼:“我劝你还是现实点吧,别做这种不可能的梦了。”
“是啊,之前一直傲得不行,放话只追随强者的柳眠一下就被他收服了,像我们这种的,不入人家的眼。”
都劝殷栖迟别白日做梦了。
其实也是在间接劝自己现实一点。
殷栖迟静静微笑,听了一会,也不反驳。
傻子,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是关系户。
才过去了短短的时间,他就已经是玄极境了。
主要是因为他合理的利用了“时差”。
修真世界过去二十多天,玄武大陆才过去一个小时。
玄武大陆一天,修真世界就过去了五百多天。
虽说灵气只能用来修仙,不能用来修武,但只要有大量的玄气丹,支撑修炼还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玄气丹从哪儿来?
殷栖迟虽然还没能参透位面交易器的核心,但对于购买且交换的技术,已经能够复刻了。
他干脆弄了一个购物网站,链接三个世界,分别制作了假冒伪劣,只能用来买卖东西,且各个位面的数据不公开不透明的位面交易器数十个,精准投放给了合适的人选。
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殷栖迟都给的是精挑细选的个人,只有那个令人讨厌的玄学世界,他随便匿名寄给了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官方。
购物网站里面的商品当然经过了一番筛选,保证任何人不会影响到殷栖迟这个最大既得利益者。
然后殷栖迟就作为总拥有者,不仅每笔交易要抽取手续费,还美美当中间商赚差价。
现代玄学世界的东西物美价廉,美食还格外丰富。
一盘炒饭挂价三十,殷栖迟眼也不眨收下,转手三万积分用自己的交易器卖回赛博世界。
赛博世界几百积分的义肢他转手几十万积分卖给现代玄学世界。
先进工业品卖给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倒手又是几百倍的利润。
修真世界和玄武大陆再卖聚灵丹和简单体术给玄学现代世界,玄武大陆和修真世界再互相卖……
卖家挂的价格在后台经过AI合理调整,呈现在买家面前的就是翻了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价格,买家还觉得不亏,甚至有点小赚……
差价全被殷栖迟收了。
有些好东西他也直接收了,不给任何流入市场的机会。
复刻原世界的商业操作。
狠狠地剥削。
石头也要榨出油来。
躺着什么也不干,就有大笔大笔的钱入账。
——他自己买东西当然是原价买,大量购入还要让AI和买家谈优惠。
玄气丹这种低级的补气丹药,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需求多,他还会刻意做空玄气丹,先让价格一路走高,引得不少人入场,然后再让其暴跌,不断地压价,用金融知识欺负什么也不懂的土著。
卖方想退出,然而已经被套牢,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玄气丹的价格一路狂跌。
心在滴血,却只能自认倒霉。
殷栖迟慢条斯理出来抄底,还要装好人,多给那么三瓜两枣,让卖方感激涕零。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主打的就是一个钱没了可以再赚,要是良心没了,那赚的就更多了。
大量资源堆叠加上利用时差,殷栖迟花了七千六百多天,勉勉强强够上了聚锋宗入门的最低修为标准。
二十多年啊……
从江寒鸦的视角来看,殷栖迟每天都跟他打一次电话,但从殷栖迟的视角看,他每隔一年多的时间,才和江寒鸦通一次话。
没办法,他在玄武大陆的这具同位体资质不太行,得用大量时间和资源来凑。
修为差不多了,他处理好修真界的事情,留一个能远程操控的智能体在原地,预防突发状况。
迫不及待就回玄武大陆了。
分别了许久。
好想和江寒鸦见上一面。
殷栖迟看了眼自己后台的积分,心想这就是结婚的底气啊。
不像其他和江家人结婚的家伙那样,还要吃人家的软饭。
他就不一样了,他可是自带干粮……
不仅能养自己,还能反过来养老婆。
竞争优势十足!
不过现在嘛……
殷栖迟领完弟子令牌,在住所安顿下来后,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了聚锋宗。
像他这样的人不少,殷栖迟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二十多天后,柳眠的伤势恢复完全,向江寒鸦下了邀帖。
江寒鸦简单收拾了一番,和他一起前往秘境的所在之处。
柳眠探索到的秘境在较为偏远的地方。
是上次他完成宗门任务时顺便发现的。
身为没有后台的天才,柳眠的修炼资源全靠完成宗门任务和外出探索秘境而来,在这方面很上心,稍微有点蛛丝马迹便追踪而去,这才发现了这个隐蔽的秘境。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市,依附于一个小势力天刀堂,城里武者不多,居住的大部分都是百姓。
总体人也不多。
“这里是风沙之地。”柳眠道:“普通百姓没有武力傍身,为了避免风沙侵扰,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论是在屋内还是在屋外”
江寒鸦抬眸看了眼窗外:“是吗?”
两人下了飞舰,步入秘境所在的这座小城。
这里的确是风沙之地,空气都透露出一股干燥,一阵风刮过,吹来一片沙尘,视野立刻黄黄一片。
大白天的,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路人,也是全身包着斗篷,匆匆而过。
江寒鸦面上不显,心里已经警惕起来了。
“奇怪……”柳眠有些纳闷,“今天城里的人怎么这么少?”
两人没有直奔秘境而去,先在城里找了一家酒楼落脚。
“秘境只会在月圆之日出现,今晚便是了。”柳眠道。
城里似乎少有旅客,掌柜百无聊赖地站在柜台前,昏昏欲睡。
他在室内也穿着带着兜帽的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注意到有客人进门,掌柜立刻站直身体,热情地道:“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柳眠扔了足够数额的银子到桌上:“天字房来两间。”
他看了掌柜的一眼,武者出色的记忆力让他分辨出这不是上一次接待他的那个掌柜。
不过掌柜变动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得稀奇。
“好嘞客人!”
江寒鸦停下脚步,问道:“掌柜的,为什么在屋子里也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呢?”
掌柜笑着道:“客人您也看见外面的样子了,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穿了,再说,这样也方便些,免得我出门时还要换衣服。”
说罢,他眼珠一转,开始推销道:“客人要不要也买一件长袍避避沙?一两银子一件,很便宜的,童叟无欺。”
柳眠好笑道:“掌柜的,我们是武者,不惧这些风沙。”
“对了。”他突然想到:“城里的人呢?今天街上怎么都没什么人?”
掌柜似乎有些不自在,含糊道:“今天是个特殊的节日,大家都待在家里了。”
江寒鸦的目光从掌柜黑袍下隐约隆起的轮廓扫过,没说话,接过钥匙上了楼。
他和柳眠约好要在夜间碰头,随后各自回房。
江寒鸦关上门,在床上盘膝坐下,吞服了一颗丹药,开始调息起来。
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
离开聚锋宗后,殷栖迟按照地址,前往了那秘境所在之处。
他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武者,走进了小城里唯一一家客栈。
殷栖迟要了酒和菜,慢悠悠的吃完后,上楼到房间里休息了。
夜半时分,他所在房间被轻轻推开,浑身上下裹着黑袍的人先是屏息在门口站了一会,正要往门里跨进去时,原本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殷栖迟突然动了。
他捂着头,痛苦的呻吟起来。
随后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身形翻滚间,隐约有些变化。
古怪的,骨骼拉伸,形体变化的嘎啦嘎啦响声在房间里响起,令人牙齿发酸。
本来正要行动的两个黑袍人呆呆地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原本的人类武者已经在翻滚间逐渐改变了模样,他的躯体伸长,变大,撑破了身上的衣裳。
漆黑的鳞片覆盖了他的全身,原本的人形逐渐完全消失,退化成了兽形。
彻彻底底的,从人类武者变成了一只漆黑的蛟。
金色的,毫无感情的竖瞳看向了傻站在门口的两个黑袍人。
低沉可怖的声音道:“这个消息决不能传出去,人类,你们都要死!”
两人大梦初醒,似乎张口就要争辩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黑蛟一爪子拍死了。
两双瞪大的双眼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死不瞑目。
黑蛟一路咆哮着下了楼,他身上类似龙族的威压让楼内所有的存在都战栗不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便死在黑蛟手下。
离开客栈之后,黑蛟一路往城中冲去,看起来凶残至极,似乎出于掩盖事实的需要,也似乎是兽性被激发,看起来打定主意要杀光城里的一切存在。
庞大的黑蛟在城内肆虐,造成了无数伤亡,直到一只庞大的,身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鹰类玄兽出现,制止了黑蛟的疯狂行为。
“该死的叛徒!”黑蛟口吐人言,“你身为玄兽,却要保护这些人类,可耻!我今天就是拼了命,也要杀了你这人族的走狗!”
说罢,当真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朝鹰类玄兽冲去。
它仿佛完全没有被鹰类玄兽恐怖的威势和等级压制住,行动依然灵活自由。
鹰类玄兽翅膀一扇,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黑蛟。
黑蛟不服,猛烈挣扎,最终在鹰类玄兽的眼前变化成了一名人类武者。
完完全全的人类,没有任何一丝玄兽的特征。
鹰类玄兽愣在了原地。
殷栖迟扯来一件衣衫披上,举起剑便要朝鹰类玄兽冲去。
“痴儿。”
鹰类玄兽摇了摇头,随意一扇翅膀,将试图攻击他的殷栖迟吹开:“你且看看,这些你口中的人类到底是什么?”
殷栖迟敌视地看了一会鹰类玄兽,最终皱着眉头,随意掀开一个黑袍人尸体上的兜帽。
然后他愕然发现,黑袍之下,竟然是半人半玄兽的存在。
他像是不敢置信地四处翻找,掀开一具又一具黑袍人身上的长袍,试图找出人类,然而每一个黑袍人都是半人半玄兽的存在。
一个人类都没有。
有的长了利爪,有的长了兽类头颅,还有的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明明对他来说是可怖惊悚的异类,他却像是看见了同胞的尸体一样,弃了剑愣愣地坐在原地,口中喃喃:“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看到殷栖迟这副表现,鹰类玄兽的模样反而缓和了下来:“这也不能怪你,来,过来。”
殷栖迟一改之前的敌视桀骜,谦卑地对鹰类玄兽深深行礼:“前辈,小子……小子……”
“走吧。”
鹰类玄兽更满意了,“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可……”
殷栖迟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鹰类玄兽眼中闪过一抹兽类的冷酷,道:“不必担心,自会有人来收拾。”
“是。”
跟在鹰类玄兽身后,殷栖迟缓缓笑了起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第50章
夜幕降临, 江寒鸦和柳眠在走廊碰头,离开了客栈。
客栈外的街道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但街道两旁的屋舍中都亮着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窗前闪过。
江寒鸦的目光在道路两旁停留了一会。
“江少主莫要困惑。”柳眠道:“像这样的小城, 普通人大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街上没人再正常不过了。”
江寒鸦的目光从街道两旁的屋舍中扫过一眼, 垂下眼眸道:“原来如此。”
一轮圆月高挂天空,朝大地洒下柔和光辉, 两人不再犹豫, 提气朝秘境所在之处奔去。
在距离城外的一片沙漠中,一个漩涡正缓缓旋转着,周围的沙子仿佛成了海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掉入漩涡中央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上次返回的时候, 柳眠简单在入口处探索了一番, 没有深入。
发现这里就是个比较普通的小秘境,里头有些天才地宝和一些玄兽,资源并不丰厚。
这也是他当初没有直接全部探索完毕,而是赶着截止时间回宗门交任务。
如果因为探索秘境而延误了时间,宗门下发的奖励就会打折扣,为了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秘境,实在不值得。
回头再来就行了。
两人这次说是探宝, 实际上算是互相观察, 当即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漩涡中。
落地之后,他们仰头, 仍然能看见漩涡外的天空。
“此处洞口直到天亮时刻才会关闭。”
柳眠说:“秘境不大,天亮前出去即可。”
江寒鸦颔首。
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秘境,不论是其中的资源还是生长于其中的玄兽,都透露着一股平平无奇的味道。
路上遇到的一些天才地宝主要由江寒鸦分配,他并没有全都给柳眠,而是择取了一部分给。
还有一部分自己留下了。
说实在的,这些资源对江寒鸦这个江家少主来说不算什么,在其他人看来,他这样的分配方式难免有些“小气”之嫌。
换成其他势力的人,现在还在招揽阶段,估计就全都给柳眠了。
好展示自己的大方。
还有些打算寻找人追随的人,心里可能会有些许不满。
从而决定转投其他势力。
但这就是一种筛选。
不过,柳眠收下江寒鸦给他分配的一部分资源后,感到十分愉快。
他一路上都在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了江寒鸦的分配方式。
那就是公平。
如果遇到一个有玄兽守护的宝物,那么谁出手杀了,那宝物就是谁的。
假若都有出手,那就按出力多少分配。
没有危险的资源,谁发现了,那就是谁的。
不论价值大小,一律按此规则走。
江寒鸦不偏不倚,十分公正的分配资源,不多给,但也不少给。
这样的分配方式,可比将所有资源全都给柳眠更让柳眠感到高兴。
柳眠此前也接触过一些其他势力的优秀子弟,为了招揽他,其中有很多人会表现得很大方,将收获全都给柳眠。
不乏一些极其珍贵的资源。
然而柳眠没有心动。
柳眠能看出,招揽时的大方,不过是因为那些资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给了也就给了。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手赏赐。
这种态度让柳眠感到厌恶,但让他下定决心拒绝的点在于:
普通的资源他们愿意给柳眠,但柳眠实际上也不缺。
柳眠想要的,是少帝境和伪帝境修炼所需的,极其珍贵而庞大的资源。
这种资源对一个势力而言,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要出血的。
那样珍贵无比的资源,那些其他来招揽他的势力愿意给他这个外人吗?
或许愿意,但一定有很多附加条件,各种条条框框。
说不定还得他自己去勾心斗角地谋夺。
柳眠的目的始终很清晰,他可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所收买。
江家秉持的公平就对他有格外的吸引力了。
加入后,只要够强,在争夺中胜出,就可以有资源。
他仔细地调查过,加入所有势力的天才中,唯独进入江家的那些天才们发展得最好。
柳眠能轻易看出,江寒鸦的分配方式并不是刻意伪装,而是下意识为之。
这说明他从前就是这样。
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变。
要追随的人,他的性格好与不好,待人是否宽和温柔,在外名声如何,那都是虚的,没有用。
重要的是他如何分配利益。
江寒鸦公平分配,不因为正在招揽阶段就多分一些给柳眠,也没有因为柳眠还不是“自己人”就少给他。
完全是柳眠最理想的那种主人。
简直太满意了。
柳眠感到满意后,又有点忐忑。
因为他没看出江寒鸦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说到底这是一种双向选择,光是他满意没有用,还得江寒鸦满意了才行。
但江寒鸦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柳眠不清楚。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担心,他自觉一路上表现还不错。
很快,这个狭小的秘境就探索到头了,两人转身正待离去,突然一阵恐怖的威压袭来。
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相当于少帝境界的七级玄兽!
别看两人都是玄王境,和少帝境界只差了一层,但这是真真正正的天堑,是质的彻底变化。
哪怕柳眠是玄王境巅峰,距离少帝境界看似只差一丝,但就这一丝,他至少要花费数百年的时间,才有可能突破。
还有无数的天才,一生都被困在玄王境巅峰,无法再往前突破。
柳眠大骇,下意识转头看向江寒鸦,却发现江寒鸦的脸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战吧。”
简单两个字,却奇异地让柳眠平静了下来。
是啊,为今之计,也只有迎战了。
这只七级玄兽外表看似一只巨大的老鹰,鸟喙利如弯刀,巨大的鸟爪闪烁着点点寒光。
浑身披着棕色的长羽,利剑砍上去却像是砍上硬度极高的铜墙铁壁。
连声音都是铿锵清脆。
江寒鸦提着剑,转身朝鹰类玄兽攻去,他目标明确,直指鹰类玄兽的眼睛。
鹰类玄兽翅膀一扇,一道极强的威压和狂风般的气流便朝江寒鸦席卷而来。
武道韵律的轨迹指引着江寒鸦,然而这强大的少帝境界威压让江寒鸦身形一滞,没办法及时躲开,还是被攻击擦到了一些。
一场恶战就此打响。
江寒鸦急速后退,一把巨大的弓出现在他手中,他沉心静气,两道金光般的箭矢直直朝鹰类玄兽的两只眼睛射去。
它一扇翅膀躲开,同时也暂时放弃了对柳眠的攻击,径直朝江寒鸦奔来。
柳眠差点丧生于鹰爪之下,此番死里逃生,也不敢怠慢,转身就朝江寒鸦的方向奔去,要和他一起抵挡。
少帝境界的玄兽虽然强大,但并不像人类的强者那样拥有各种玄妙的武道能力。
玄兽不能修炼,只能靠天赋和吞噬资源,一级一级地往上升。
尽管它们不如人类武者那样能够修炼,但对应的,它们的身躯极其强悍,防御力极高。
鹰类玄兽高声鸣叫,尖利的鹰唳声响彻高空。
七级玄兽的叫声本就是一种攻击,柳眠顿时头疼欲裂,行动间略有凝滞。
江寒鸦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旧表情平平地朝鹰类玄兽攻去,直取它的双眸。
注意到江寒鸦的表现,鹰类玄兽的眼睛里快速划过了一抹情绪,转瞬即逝。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很久。
柳眠和江寒鸦两人虽然都是玄王境,但对付这只刀枪不入的鹰类玄兽还是无可奈何。
就在两人因战斗逐渐疲乏的时候,忽然一阵浓重的困意袭来。
手脚立刻发软无力。
江寒鸦硬撑着自己,直到眼角余光飞快划过一张熟悉的面容,才松懈下来,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长剑脱手,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但江寒鸦却在失去意识后,被一个人及时接住了。
“接下来,前辈就不要出面了。”
开口说话的人,赫然是殷栖迟。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虽说我十拿九稳,但此事非同小可,他又是江家的少主,等到彻底确定后,前辈再现身不迟。”
“你说的有理。”
鹰类玄兽收拢翅膀,低头看着昏迷过去的江寒鸦。
它记得非常清楚,刚刚江寒鸦对它的鹰唳没有丝毫反应。
一旁的另一个比江寒鸦境界还高一些的人类武者却深受影响。
“不。”
殷栖迟仿佛看出了它的想法,开口道:“人类武者各种修炼方式许多,他们的各种法门也千奇百怪,说不定他就是修习了其中一种,才能抵抗您的叫声。”
他义正辞严地道:“事关我族大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前辈您千万不要现身,暗中观察即可。”
“这样,即便事实有出入,不得不放他离开,江寒鸦也只会以为是我这个人族暗害他,绝对想不到其他方面去。”
“他毕竟是江家的少主,如若不是……我们也绝对不能将他留下,否则江家若是寻来,那就彻底完了。”
“所以一切都要细致些,让我用人形出面就好。”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鹰类玄兽心里满意,“那便按你之前所说,将他们分开关押吧。”
它道:“如若他真的是,也决不能让另外一个人类武者知道他的身份。”
“是,前辈。”
殷栖迟抱起江寒鸦,捡起他的长剑,往另一个方向走。
另一个同样倒地的柳眠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完全不关心柳眠的死活。
注意到殷栖迟根本懒得掩饰的态度,鹰类玄兽觉得有点好笑。
到底是年轻玄兽,虽说思虑周全,但有时也不免毛毛躁躁,直来直往。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
被人族压制了这么多年,地处卑弱不说,也不能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样放开了到处大啖血食,只能望着那一座座城池里数量庞大又弱小的美味强行压抑自己……
就连自己,不也郁结于心吗?
鹰类玄兽摇摇头,随意用爪子抓起柳眠,翅膀一挥,和殷栖迟朝着同样的方向离开了。
殷栖迟在不同世界的同位体身体融合后,很自然地拥有了多种秉性。
玄武大陆的殷栖迟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但修真世界的殷栖迟可是个半妖。
修真世界殷栖迟同位体的母亲是一个化成人形嫁给人类修士的蛟龙。
最终被人类修士害死,剖出内丹增长修为,好争夺殷家家主之位。
同位体继承了他母亲的一半血脉。
后来殷栖迟又在抓捕白狐的过程中,利用白狐构建的书中幻境,找到了激发血脉的感觉。
利用两个世界的时差,在修真界待了二十多年的殷栖迟,早就很顺利的成功激发了自己的血脉。
可以随时化形,兽态人形无缝切换。
修真界的妖兽可以修成人形,然后修仙,也有不少强大的妖修,和人类修士处于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冲突。
走正道的妖修不吃人,这一点就让人类修士对他们的接受度高了很多。
但玄武大陆上不一样。
首先,玄兽不能通过修炼化成人形,等级再高,依旧是兽类形态。
从外表上就有了隔阂。
其次,对于玄兽来说,人类就是美味小零食,好吃嘎嘣脆,吃了还想吃,念念不忘。
而且吃人对它们很有好处。
修炼的武者是硬茬子,容易硌牙,但没关系,还有大量普通人呀。
挑软柿子捏,这总行了吧?
在从前人类还没战胜玄兽的时候,不少强大的玄兽会圈养一个城池的人类,随时吃一点,吃完了再去找下一个城池。
人类方根本忍受不了,无数武者前仆后继,与玄兽殊死搏斗。
这是族群之争,关乎人类这个族群整体的生存。
玄兽后来被打得节节败退,玄兽们想了想,提出只吃普通人,不吃武者和有修炼天赋的人。
反正普通人那么弱,又没什么用,给我们吃又怎么样?
并且保证不吃完,有节制的吃。
各退一步。
这下总行了吧?
然而它们的提议在武者们听来完全就是挑衅。
武者们不愿意让步,玄兽们也愤怒了。
毕竟在它们看来,那些没开灵智的低级玄兽,虽然都叫玄兽,但根本和它们不是一族的,它们自己吃,也不介意人类抓来吃。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怎么人类那方就那么吝啬?
都承诺不吃武者和有修炼天赋的人了,还要咄咄逼人,连普通人那种弱者也不准它们吃。
太过分了。
玄兽要吃人,人类不愿意被玄兽吃。
根本性的矛盾无法调和,战事不断扩大。
然后人族一方出现了玄武大陆第一尊大帝,彻底扫除了所有高阶玄兽。
斩尽杀绝。
在这位大帝的带领下,玄兽被彻底镇压。
后来他还广泛传授自己的修炼方式,毫不藏私,使得人族强者辈出,彻底摆脱了玄兽口中血食的宿命,成为了这片大陆唯一的主宰。
玄兽们被镇压长久岁月,但也有在暗中行动,试图翻身,重新回到无数年前那样自在潇洒的状态。
这里就是它们其中一个据点。
殷栖迟刚来没多久,已经利用不同世界的信息差成功打入了内部。
玄兽们做梦也想不到,殷栖迟其实和它们不是一伙的。
毕竟人类怎么能变成兽型呢?
妥妥的自己人!
还是很厉害,血脉种族很尊贵的那种自己人。
殷栖迟脚步轻快,来到了牢房深处,已经有半人半兽模样的存在殷勤的为他推开门:“大人。”
这间牢房地毯铺地,墙面也挂了带有精致绣花的挂毯,奢侈且豪华,与旁边其他看着破破烂烂的阴冷牢房完全不同。
由殷栖迟亲手布置,走暴发户土豪风,完全没有任何审美,一片金光闪闪。
鹰类玄兽看过殷栖迟的布置,虽然有点无言以对,但对殷栖迟是他们玄兽一族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了。
审美这么土的人类武者恐怕找不出来几个……
但如果是喜好金子的龙族的话,那一切就很合理了!
殷栖迟把江寒鸦放在床头靠好,再用能够禁绝玄气的镣铐拷好。
镣铐闭合时候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
听到这个声音,殷栖迟心里微微地跳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给靠在软枕上的江寒鸦盖上被子。
门外传来一声问话:“龙大人,鹰大人带来的那个人类,应该怎么安置?”
玄兽模仿人类的称呼,但学得四不像,有点搞笑,但殷栖迟作为资深老演员,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场。
没有除非忍不住。
他手上动作一滞,脸上立刻显现出了直白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厌恶:“那个人类?哼,随便找个离这里远点的牢房关着,越远越好。”
随后他轻柔地摸了摸江寒鸦的脸,哼笑一声道:“啊,我的睡美人王子殿下,可要快点醒过来呀。”
随后他下令道:“都离开,走得远远的,对了,告诉鹰大人,事情确定之前,千万不要现身。”
“不必嘱托了,我已知晓。”
一阵声音从牢房外传来,鹰类玄兽正在外面,以牢房内的人绝对无法发现的角度观察着里面的一切。
殷栖迟点点头,“您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存在,在一切确认之前,再小心也不为过。”
鹰类玄兽应了一声,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原本沉睡的江寒鸦眼睫颤了颤,慢慢苏醒过来。
意识稍微清醒后,他猛地想要坐起,行动幅度太大,直接牵动了牢牢扣在他手腕上的镣铐。
铁链被绷直,江寒鸦无法挣脱,重新摔回了软枕上。
铁链晃动,哗啦啦一片响。
江寒鸦脸色冷了下来,抬眸看向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的殷栖迟:“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殷栖迟笑了笑,“我尊贵的少主大人,您还认得我么?”
江寒鸦嗓音淡漠,并不回答,而是道:“如果你想拿我与江家做交易,你不仅不会得逞,还会遭到彻底的报复。”
他冷静地道:“我的去向并不是一个秘密。”
“你驱使一只七级玄兽在这里埋伏攻击,究竟意欲何为?”
“我?驱使七级玄兽?”
殷栖迟忽然大笑了起来,那张俊美的面庞上带着点神经质,仿佛江寒鸦说的话是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我的好少主,你仔细看看我的修为。”
殷栖迟站起身来,往外跨了一步,带着古怪的笑意展示了一下自己,“我一个玄极境的武者,怎么有能力操纵实力堪比少帝境界的七级玄兽?”
江寒鸦眉头一皱:“你不必狡辩,玄兽无智,不是受你操纵,那只七级玄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玄兽无智……吗?”
殷栖迟低声笑了,他走到江寒鸦身旁,在床边坐下,语气柔和地道:“你还真是被人教坏了。”
江寒鸦:“……”
他绷起脸,冷冰冰地看过来,昳丽的眉眼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很明显能看出,殷栖迟的冒犯让他感到十分不悦。
“生气了?”
殷栖迟温温柔柔地开口:“别气了,都是我不好,惹我们的大少爷生气了,我真是该死啊。”
江寒鸦看起来对他的言语行为不胜其扰,又问了一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急,不急。”
殷栖迟唇角微微上挑,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他伸手抚摸江寒鸦的侧脸:“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江寒鸦厌恶地别过脸去。
冷声厉叱道:“收起你那无礼的样子。”
“好好好,我的大少爷。”殷栖迟耸了耸肩,投降般的举起了双手:“我保持礼貌,好不好?”
他往牢房狭窄的窗外看了一眼,喃喃自语道:“马上就到时间了。”
江寒鸦正待说些什么,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殷栖迟眼睛一亮,伸手解开束缚着他双手双脚的镣铐,拂开垂下来的黑发,动作比一开始时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温柔。
江寒鸦撑着床,原本想借此机会反击,然而身上的异样让他下意识蜷缩起来。
殷栖迟给他盖上被子,低声道:“不疼的,对吧,只是有点难受。”
“很快就会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持续了好几分钟。
随着变化的持续,江寒鸦原本暴露在外的身体完全缩进了被子底下。
隔着一层柔软的锦被,底下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还有细微的挣扎。
殷栖迟坐在床边,耐心地等待着。
被子底下的形状逐渐发生变化,等一切动作都静止下来后,他才慢吞吞地掀起被子的一角。
仿佛拆封一份等待了很久的珍贵礼物。
很快,被子底下,在一团混乱堆叠的衣服中,卧着一只银色的,羽毛流光溢彩,漂亮无比的小凤凰。
“啊……”
殷栖迟微笑着,伸手把他抱出来,“真漂亮,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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