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茹仿佛凭空消失,一路上都不见踪影。洛晚回到自己的小屋后,背靠房门滑坐到地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窗扇半开,夜风呼啸着灌入,烛火跳跃闪烁,映照得白色棺材忽明忽暗。想到刚刚如长蛇般妖异的枯枝,她反感地捂住嘴,胃里有些恶心。
“噼啪”!
燃烧的白烛爆出一朵小火花,洛晚狠狠咬了下舌尖,四肢发软地站起来。
她谨慎地锁好门窗,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存在后吹灭四角的蜡烛,只留一点摇摇欲坠的火光,接着一件件地开始脱衣服。
陈雪茹企图在拜月时借助鬼魂杀死她,而女鬼却在最后关头退却了,这毫无理由——除非她带着某种辟邪物品。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深秋清寒,洛晚穿着加绒卫衣、牛仔裤配运动鞋。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包纸巾、一个迷你手电、一小块巧克力、几个创可贴和一片树叶,将这些物件放到一旁后,她脱光衣服仔细检查,然而皮肤光洁,没有多出奇怪的标记,衣物没有夹层,兜里空空如也,布料上也没沾染多余的杂色,一切都与委托开始前没有区别。
——不,还是有的。
她盯着棺材盖上不起眼的树叶,若有所思。
这片树叶是下午初次进入房间时,她从棺材里捡到的。彼时白色棺材正在窗下,木盖大开,里面铺着一层红褥子;这片树叶就躺在软枕边,衬着鲜红的被褥,分外显眼。
风很大,窗户又没关,洛晚以为树叶是碰巧被卷进来的,丝毫没把它放在心上。出于强迫症,她整理好凌乱的被褥后,顺手把树叶揣进衣兜,打算出门时扔掉,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完全把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烛光如豆,明明灭灭,她捏着树叶凑到火苗边,只见它又尖又长,约有半个巴掌大,边缘平滑无锯齿,乍一看与普通树叶毫无不同。
可只要稍微留心就会发现,这片树叶没有脉络。深绿的叶肉犹如一潭死水,沉默地堆出了尖细的形状。
叶脉相当于树叶的骨骼,负责为叶片输送营养。除非是假的,否则不存在没有叶脉的树叶。
洛晚微微瞠目,她轻轻捻了捻叶片——不会错的,触感无法造假,她确定这是真树叶。
那么,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她揣好树叶,举起蜡烛走到窗前。室外天幕昏黑,月光朦胧,流云丝丝缕缕地拂过,给本就不明朗的夜色蒙上了一层灰暗的纱。院子外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枯瘦的枝杈肆意伸展,好似在向天空绝望地呐喊。
——尸容村的树……叶子全都落得这么彻底吗?
洛晚蹙眉盯着枯树,脑中思绪翻飞。假如这片树叶真是被风卷入,那它又是从哪儿掉落的?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思路,她反应极快地吹灭蜡烛,无声地靠到了房门后。
这间卧室小而空荡,除了棺材和2把破椅子外别无他物,藏无可藏。洛晚紧张地从腰间拔出匕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在绝对的静寂中,只听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堂屋外低声问:“是我,洛晚,你在吗?”
——竟然是林肆!
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她谨慎地问了几个没有第三者知道的私密问题,确定他不是冒牌货后才打开房门走出去:“你怎么忽然来了?”
“我是跟着你过来的,半路凑巧碰到了他。”
林肆向后侧侧身,洛晚这才看到隐藏在阴影中的俞朗:“我还以为你回去了……进来说。”
三人无声地走入房间,洛晚关好门后不放心地用椅子堵住:“你们在哪儿碰到的?”
“广场附近。”林肆老实道:“一群人在广场上,当时我躲在草丛里,远远地看到你,就跟着过来……阿嚏!”
他狼狈地捂住鼻子,面孔在烛火下惨白如纸,洛晚快手快脚地用被子裹住他:“你身上好冷,受凉了?”
“没,小问题……阿嚏!”
旁边,俞朗收好火柴,用手拢住烛光,他举高白烛环顾四周:“你动过这里的东西吗?”
“你指什么?”
“画纸——”
“我以为是你拿走了。”洛晚狐疑地扫视房间:“它消失了?”
“也或许是其他人拿走了。”
“我刚刚遇到了陈雪茹,能够确定她身上没有……不,她可能会把背包藏到某个指定地点。”
她烦躁地捏住眉心,随手塞给林肆几粒退烧药:“你了解陈雪茹的底细吗?”
“那个新来的灵媒?”俞朗顿了顿:“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毕竟是灵媒。”洛晚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听说她父亲与克隆博家族有关。”
俞朗犹豫一瞬,下意识朝窗外望了望:“她是默克财团董事长的私生女,曾经有一个堪称天才的哥哥,所以跟着受到了一点偏爱。”
“曾经?”
“嗯,她哥哥几年前死掉了,否则她应该不会卷入委托。”
“这还可以主动选择?”林肆吞掉药片,嗓音沙哑干涩:“被选中的人真的逃得过吗?”
“地位越高,权力越大,手段就越多。黄泉的存在不算秘密,像是西索·罗贝尔,他就是主动参加委托的。”
“为什么?”洛晚意外地扬起眉:“而且,主动参加要怎么做?”
“用鲜血在镜面上写好自己的名字,0点时到十字路口摔碎。”林肆在旁边插嘴道:“主动参加的有福利,比如病痛消失、身体状态随时保持在最佳等。”
“这样啊……”
俞朗难得正眼看向林肆,他清楚对方是夏尔的[傀儡],但没想到这家伙知道的还不少:“我不确定西索得到了什么,不过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壮得像头牛。”
“他是全球富豪榜上最年轻的公爵吧,为什么要主动参加委托?”
“不知道,很多人都好奇这个问题。”俞朗耸耸肩:“他冷淡寡言,通常闷在屋子里,我们接触得不多。”
洛晚点点头,重新把话题拉回来:“陈雪茹的爸爸现在重视她吗?”
“大概类似莫莉对林肆?”他玩笑般地弯起眼睛:“她父亲不缺女儿。如果她无法展现价值,恐怕只会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所以,她为什么要杀自己?
难道是因为灵媒太多,价值降低,陈雪茹想居奇?
洛晚摸不清她的想法,不知不觉皱起了眉。俞朗见状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次委托只有48小时,今夜有什么安排么?”
洛晚闻言望了林肆一眼:“没有,好好休息吧。这个村子太奇怪,夜里乱逛很危险,我寿命不多,必须稳健一些。”
“那好,我们走了。”
他说着要去拽林肆,却被洛晚拍开了手:“你干什么?”
“一起走啊。”俞朗无辜地眨眨眼:“而且他是莫莉的保镖吧,难道不用去干活?克隆博家族可没有闲人。”
“那也要先退烧。”洛晚探探林肆的额头:“克隆博小姐那边,再遇到我会解释的。谢谢关心,再见。”
“……可他留在这儿不太好吧?”俞朗虚伪地假笑:“我能[治愈],正好还想问他点事,我会照顾他的。”
洛晚摇摇头,“算了,你快回去吧。”
俞朗狡猾多智,谎话连篇,她怎么会把生病的林肆交给他?
“如果他不离开,那我也不走了。”
俞朗瞥了林肆一眼,大摇大摆地坐下来:“我是‘破晓’的成员,算是你的下属,有义务保护你。单独留下你们两个,我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林肆疑惑地歪歪头,洛晚则无语地撇了下嘴:“这种时候,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况且,我身体也弱,还怕黑,不敢自己回去。”俞朗理直气壮道:“3个人可以轮流守夜,这样更安全。”
林肆惊叹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洛晚额角微跳,强硬地拖他起来,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不行,这里没那么大,最多只能容2个人,我还想睡个好觉呢。”
“他在你就能睡好?”俞朗差点被气笑,这个借口简直敷衍至极:“你们不会要合谋干坏事吧?”
“放心,坏不到你身上。”洛晚一手打开门,把他推到房门外:“对了,你的委托是什么来着?”
“逃离尸容村。”
“好,我会帮你留意的,明天见。”
“喂……”
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在面前闭合,俞朗不甘地瞪着眼,却不得不揉着额角向外走。
洛晚明显在赶他,神神秘秘的……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虚弱的病人,一间破屋子,又能做些什么?
……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洛晚特地开门瞧了瞧,确认俞朗是真的离开了,这才再次锁好门:“你怎么把自己搞病了?”
“我跑上山,死过了一次……”
林肆把下午的经历详细述说了一遍,尤其是山上的红眼怪物:“他们看上去不像鬼魂,但肯定也不是人……这个村子太怪了,村民们真的全是死人吗?”
“我认为是。”洛晚从衣兜里掏出树叶,“呶,看这个。”
林肆疑惑地接过去,烛火幽暗闪烁,他看了数秒才发现端倪:“这……”
“去找和它一样的。”洛晚及时打断他:“我觉得它能辟邪。”
林肆郑重地应下来,犹豫片刻后小声问:“不告诉俞朗吗?”
“看情况。”洛晚回答得毫不犹豫,显然仔细考虑过:“仅此1枚就不告诉,2枚也不告诉,3枚再说,反正越多越好。
“还有,明天你去找克隆博小姐,自己行动也行,总之表现得疏远点,最好做出一切以克隆博小姐为先的样子。要小心陈雪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闪烁的烛火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光。随着洛晚的叙述,林肆不解地锁紧眉:“可……为什么?她和你有仇?”
“不清楚。”洛晚耸耸肩:“她加入了克隆博家族,你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少,另外……”
她顿了顿,极快地瞥了林肆一眼,出于某种直觉临时改口道:“另外,你的委托是什么?”
林肆还在琢磨陈雪茹,对她的微妙反应一无所觉:“[找到村长缺失的部分]。”
“很好,克隆博小姐的身份正是村长的女儿,说不定她能帮到你。”
语毕,洛晚吹灭蜡烛,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林肆一愣,警觉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22:51,该休息了。”
暗淡的天光朦朦胧胧地透入室内,尘埃飘浮旋转,在半空形成了一片浅灰色光雾。洛晚疲惫地坐到窗边,定好闹钟后打个哈欠:“你先睡3小时,我守夜,最好能退烧。”
“……哦。”
室内没有床,他们又不想躺进棺材,只能在椅子上将就。她单手撑着下巴,边打盹边思考天亮后的安排,冷不防却听林肆道:“抱歉,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唉,没什么。”
人在黑暗中大概格外感性,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低落。洛晚揉着额角止住发散的思绪,温和地安慰道:“虽然的确有点麻烦,但至少确认了山上危险,不能随便乱闯,也不算毫无收获。”
房间里许久都没回音,听着对方明显不规律的呼吸,她无奈地拖着椅子靠过去:“你现在该好好睡觉。”
林肆沉默地点点头,意识到她可能看不清,又哑着嗓子低声道:“也不知道莫梨在干什么。”
黄泉中很少有人称呼莫莉·克隆博为莫梨,洛晚怔了半秒:“她的委托是按时参加拜月。”
“你之前在广场上看到她了么?”
“没有,克隆博小姐更习惯独来独往。”
“确实,”他轻声道:“希望她没有危险……”
“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洛晚无语地翻个白眼:“克隆博家族的领袖没那么脆弱,尽管放心。”
“道理都懂,但……”
林肆缩在被子里,宛如一个巨大的蛹。他盯着灰暗的虚空,语声平和落寞:“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村子里没有花,其实她很喜欢花,房间的各个角落摆满了花。”
昏黑的空间中,他看不到洛晚见鬼似的脸,自顾自地往下说:
“的确,她是克隆博家族的首领,身手好、会打架,头脑聪明,可毕竟是刚成年的女孩子,她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
强者没有性别之分,很少有人单纯把莫梨视作18岁的少女,除非在他眼中,抛开领袖的身份,她还有其他意义——
洛晚头疼地皱起眉,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不动声色地问:“你想为她做什么?”
“就是……解决困难之类的。”林肆不自在地动动身子:“你知道的,我能力有限……而且我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保镖,总不能什么也不干。”
洛晚静默地靠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回应。
细小的灰尘反射着夜光,在头顶幽幽地浮动;夜风敲击窗扇,发出一阵阵规律的闷响,令人无端烦躁。
林肆无意识地蜷起手指,他抿紧唇瓣,放轻呼吸,莫名有些紧张。
时间在等待中无限拉长,良久后,洛晚忽然若无其事地问:“你知道叶尾守宫吗?”
她的语气非常自然,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林肆忐忑地揣摩了一下她的情绪,接着才注意到问话的内容:“叶尾守宫……什么东西?哪位霓虹人吗?”
“……那是一种夜间活动的壁虎。”洛晚无奈地叹口气:“它善于伪装,常常一动不动地装成树干或树叶,白天趴在树枝上睡觉,一旦遭遇危险就松开树枝,掉到下方的落叶堆里。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想法与感情会随着年龄、环境、亲友、物质条件等不断改变。有些人就像叶尾守宫一样,出于某种动机会暂时蛰伏,展现出随和的表象。只有时间能验证真实的本质。”
退烧药开始起效,林肆晃晃脑袋,困倦地打个哈欠:“你是让我继续观察莫梨?”
——不,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他没有等到回答,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歪在墙上睡了过去。洛晚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忧虑地拧紧了眉。
身为灵媒,陈雪茹绝对是克隆博家族的核心成员,她与莫梨在大方向上不会有分歧。刚刚她本想对林肆说“另外留心克隆博小姐,确认她究竟是敌是友”,不过……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她不会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了。
……
拜月结束后,陈雪茹没有离开广场,而是趁乱藏到了阴影里。待人全部走光后,她掏出火柴,一步步走向阴阳树——
“刺啦”!
火光骤亮,散发出一点微弱的热度,尽管清楚这株妖异的植物八成不怕火,但这点火苗还是令陈雪茹感到心安。
树洞里藏有某种能力,她必须先于洛晚得到。
她已经暴露了杀意,再见面恐怕不死不休。在完成委托前,她不想和洛晚硬碰硬,如果能拿到她想要的,或许可以以此来要挟……
“唔——”
脖颈忽地一痛,火光被碾灭,火柴飘飘悠悠地掉落而下。陈雪茹还没反应过来,猛地被一只胳膊勒到石柱后!
她惊恐地挥动四肢,慢半拍地想起要掏枪,后背却重重地撞上石壁,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五脏似乎都移了位,她痛苦地弯下腰,额上迅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别……别动手,求你!”
她强忍疼痛仰起脸,调整了一个柔美的角度:“我是……莫梨?!”
“鬼叫什么,不要一惊一乍的。”
莫梨面无表情地收起枪,颇为嫌弃地松开她:“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这儿干嘛?”
“我、咳咳咳咳……”
沉重的钝痛快速蔓延,陈雪茹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你、咳咳……你神经病啊,突然抓我干什么!”
她恶狠狠地瞪着莫梨,仿佛要生吃对方的血肉,后者不耐地挑了下眉,显然没把她的仇恨放在眼中:“别啰嗦,回答我的问题,你鬼鬼祟祟地来这儿干嘛?”
“广场又不是你家开的……嘶,快放手!我说,我说!”
陈雪茹奋力挣开她,揉着被捏得快要散架的肩膀,暗骂她真是个野蛮人。她定定神,不情不愿地坦白道:“我来取树洞里的东西。”
莫梨平静地点点头,这与她想的差不多。她侧过身,不客气地扬扬下巴:“带路。”
“你不会想和我抢吧?”
“视情况而定。”
——混蛋,她为什么不去死!
陈雪茹愤恨地咬紧牙,硬着头皮往前走。夜风挤入石柱,簌簌地拂过枯枝,2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着印在地面上,在脚下形成了一片浓黑的阴影。
粗壮的枯枝遒结在半空,宛如巨网,将夜空分割得支离破碎。想到它们不久前刚刚卷走5个女人,陈雪茹有些反胃。若非确定藏有道具的位置绝对安全,她决不会大着胆子冒这个险。
阴阳树的树洞背向广场,2人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入口。树洞宽敞潮湿,内壁腥臭而黏腻,陈雪茹嫌恶地屏住呼吸,顺着感觉贴向一侧,很快找到了一颗眼珠。
“呶,这个……”
“是能力。”
莫梨接过眼珠打量了一会儿,只能确定它不是灵媒专用的特殊能力:“如果塔伦在就好了。”
她正要把眼珠收进内兜,陈雪茹忽然按住她的手背:“等等,你必须给我,它是我和洛晚协商的筹码……”
……
2:51,林肆从睡梦中被推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很好,退烧了。”
洛晚试试他的额头,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我要出去办点事,接下来你可以继续睡觉,也可以悄悄到外面转转。”
林肆闻言睁大眼,睡意立即散得一干二净:“你要去哪儿?”
“办点私事,别跟过来。”
简单交代几句后,洛晚轻轻推开房门,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拍拍脸,打起精神,谨慎地藏在阴影里,径直朝河流上游的广场走去。
阴阳树的树洞里藏的东西,她必须尽早拿到手。
想到莫名与自己作对的陈雪茹,洛晚右眼微跳,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见阴阳树越来越近,她释放感知,可本该藏有道具的树洞此刻却变得平平无奇,里面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洛晚抿住唇瓣,不死心地穿过广场,快步跑到树洞前。她弯身钻进去仔细寻找,然而除了杂草和碎石外再无他物。
道具果然被取走了……不好,危险!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后颈忽地一痛,她“砰”地倒在地上,不甘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惨白的月光斜照而下,洛晚倒在树洞里一动不动。陈雪茹试探着踢她两脚,良久后终于松了口气:“OK,不枉我们在这儿等了大半宿,我还怕你下不去手……”
“你在开玩笑么?”莫梨嘲讽地瞥她一眼:“虽然你的确很讨厌,但我们才是真正的同伴。在利益关系结束前,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陈雪茹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我不是靠关系活到现在的。”她扬扬下巴:“把她拖出来,我们上山。”
“不用这么麻烦,弄死……”
“不行,不能直接动手。委托者们能力各异,万一有人能回溯时空或是看到某人生前的最后一幕,我们就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她背景简单,没人会来报仇的。”陈雪茹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难道你怕事?”
“没必要增添无意义的敌人,而且至少林肆会报仇。”莫梨不耐地推她一把:“少废话,快去把她拖出来。跟我走,立刻上山,天亮前返回。”
陈雪茹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跌进树洞里。她暗骂了几句,不敢反驳,粗暴地抓起洛晚的脚,咬着牙将她拖了出来。
昏迷的成年人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格外沉重,她背着洛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莫梨身后:“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远,再走400米。”
陈雪茹喘着粗气休息了几秒,双腿有些软。若非她接受过体能训练,绝对撑不到现在:“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熟悉地形是基本素质。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与洛晚结仇的?”
陈雪茹只说自己趁着拜月谋杀洛晚失败了,却不肯吐露背后的原因,莫梨对此百思不解:“你们应该没有交集吧?”
陈雪茹盯着脚下陡峭的山路,犹豫一瞬后坦白道:“我逼迫罗素姐弟杀死了她的妹妹。”
洛晚在她眼中已经和死人无异,她舔舔嘴唇,忽地笑起来:“那是在阳世的第4次委托,罗素家族提出合作,父亲命令我去观察他们。那对该死的姐弟一点都没有求人的诚意,我只好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作为传承百年的驱魔世家,罗素家族一贯是“正义”“光明”的代名词,现任族长的儿子莱尔迪生前更是黄泉中备受尊崇的领袖。莫梨不赞同地皱起眉,思索数秒后不确定地问:“洛晚的妹妹……洛瑶?”
洛晚是稀有的灵媒,高层们早把她调查得清清楚楚,莫梨甚至在她遇见洛瑶前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没记错的话,洛瑶只是一名普通学生,她也卷入委托了?”
“嗯。”陈雪茹愉悦地弯着唇角,大概是回忆起了开心的事,她的疲惫略微消减,又将背上的洛晚往上颠了颠:“那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如果不是遭遇意外,未必不能来到黄泉。”
“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我看罗素姐弟不爽。”她得意地轻哼一声:“名门之后怎么样,大小姐又怎么样?既然自诩清高,那我偏要让他们手染鲜血,摔下神坛,狠狠堕入地狱!”
她的声音十分亢奋,仿佛与罗素姐弟有什么深仇大恨。仅仅是看不顺眼就要让对方陷入痛苦,还搭上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莫梨对她的危险程度有了新的认知,“罗素家族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合作?”
“大概是想重回顶峰。”陈雪茹不屑地嗤笑:“一群无能的伪君子而已,无法用正经手段重振辉煌,所以想通过黄泉走捷径。”
抱有这种想法的利益集团不在少数,就连莫梨也要定期向克隆博家族提供定量的资源。人脉、声望、地位、财富,这些在黄泉中全部可以用寿命兑换,这也是各方派人参加委托的原因。
“他们想得到什么?”
“杀了香取裕美。”
——香取裕美?
莫梨微愣后立即反应过来:“因为香取雄义?”
香取雄义是香取裕美的父亲,霓虹岛众议院议员、自由民主党的重要骨干。他是典型的鹰派代表,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结,当权后大行保护主义,逐年提高贸易壁垒,大力扶持本土产业,严重影响了某些海外财团的生意。
香取雄义的经历极其励志。他家境贫寒,自小坚韧刻苦,在校期间成绩优异,结识了出身名门的妻子大道寺兰。婚后在岳家的帮助下,他走上政坛,平步青云,在妻子因病去世后也没再续娶,其对妻子的不渝深情赢得了许多民众的好感。
他的仕途顺利得出奇,传闻获得了来自黄泉的帮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没人猜得到他常年体弱、从不在公众前露面的爱女,实际上在黄泉里替他卖命。
莫梨也接到了“杀掉香取裕美”的D级任务,因为没有时限,对方的灵媒能力又极为强大,所以她迟迟没动手。
说话间,2人爬上山坡,穿过树林,空气里隐隐传来水流声。莫梨听声辨位,笃定地顺着一个方向走,几分钟后停下脚步:“到了。”
陈雪茹累得满头大汗,闻言立刻扔下洛晚,拄着膝盖喘粗气:“这是哪儿?”
莫梨打开手电,在白亮的光柱下,一道深沟赫然出现在眼前。二人此刻正站在边沿,下方河流湍急,水中凸起着数个黑黢黢的棱角,细看原来是形状怪异的岩石。
这道河沟深却不宽,隐藏在茂密的藤蔓下,稍不注意就会跌落。陈雪茹受惊地后退几步,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这么危险……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
“我会拉你上来的。”
莫梨不以为意,她小心地把洛晚竖放到河边,只要一个翻身就能掉进深沟:“好了。”
人从昏睡中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必然要坐起身打量四周。她摆放的位置很巧妙,洛晚九成会失去平衡,摔到河底的石头上,造成意外身亡的假象。
陈雪茹谨慎地打量了一会儿,犹不放心:“万一她醒来后发现端倪,没掉下去怎么办?”
“基本不存在这种可能。”
话虽如此,莫梨却还是捡了几颗小石子垫到洛晚身下。这样她硌得难受,一定会翻身,说不定在昏迷中就会跌落。
“不愧是专业的!”陈雪茹难得敬佩地竖起大拇指:“我还以为你只会动粗。”
“少啰嗦。”莫梨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你要现在回去,还是看着她掉下去再走?她应该快醒了。”
天边不知何时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有雷声滚来。陈雪茹有心看着洛晚去死,但暴雨将至,她不得不尽快回去:“走吧,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莫梨也有此意,2个人原路返回,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中。
夜风沙沙地拂过树梢,暗淡的月光被乌云遮蔽,接着又幽幽洒落。确认周围再无旁人后,草木微动,俞朗从远处的大树后走来。
他一路跟踪而至,生怕被莫梨发现,不敢离得太近。此时见洛晚晕倒在河沟边,他大步过去拽走她,后怕地吐出一口气。
拜月结束后,他被洛晚赶出来,爬到旁边的山坡上勘察地形,却意外在高处俯视到陈雪茹鬼鬼祟祟地来到广场,随后被莫梨逮住,一起钻入了树洞。
陈雪茹是灵媒,能够感受到能力,俞朗猜测她们是去获取能力。哪知2人得手后没离开,而是悄悄埋伏在大树后,直到凌晨打晕洛晚,偷偷摸摸地上了山。
俞朗蹲了她们大半宿,总算搞清了2个人的目的。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他用力按住洛晚的人中:“喂,醒醒,快醒醒!”
洛晚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强撑着睁开眼:“谁……”
短短几秒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她哆嗦了几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就被俞朗一把拽了起来:“先去避雨!”
洛晚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混沌的思绪迅速变得清晰:“山上……陈雪茹呢?我死掉了?”
“差点。”
俞朗本想带她回尸容村,可快到山脚时又倏然顿住:“不行,下去恐怕会遇到她们……”
“你指莫梨和陈雪茹?”
洛晚浑身湿漉漉的,双眼却冷静明亮。她已经猜出了大致经过,虽然不清楚俞朗为什么会卷进来,但他显然站在自己这边:“我不熟悉地形,附近有什么山洞吗?”
“我也不知道。”
雨势越来越大,树林间腾起一片茫茫的白雾。俞朗抹了把脸,勉强辨认着方位:“我是从那边绕过来的,好像是那边……虽然远了点儿,但下山差不多就是你家,相对安全。”
“那就走吧。”
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脸上,宛如一张细密的网,天地间一片昏朦。白雾愈发浓厚,雾气大得如有实质,伸手不见五指。俞朗攥紧洛晚的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四周安全吗?”
洛晚会意,她同样感到不对,“安全……但我的感知经常滞后。”
“没关系,我相信你甚于自己。”
俞朗试探着拨开白雾,但却无济于事。他暗骂了一声,隐约看到前方有一块明亮的空地,条件反射地向那里走。
“等等——”
洛晚忽然拉住了他。她站在雨幕中仔细感知,数秒后奇怪地皱起眉:“前面有东西,不是鬼也不是人,我不确定……”
俞朗愣了愣,脑中思绪飞转,他还没想出结果,猛地却与一双眼睛对个正着!
浓重的白雾弥漫在林间,在幽暗的夜色下,一双双血色眼眸依次睁开,将他们围困其中!
作者有话说:
陈雪茹:为了杀人我蹲了大半宿
莫梨:为了帮猪队友我蹲了大半宿
俞朗:为了看热闹我蹲了大半宿
洛晚:……一群老六
第194章
“轰隆隆——”
紫红的闪电蓦然划破夜空,滚滚闷雷沉沉压来。林肆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洛晚离开后,他吃了几块压缩饼干,本想在这儿等她回来,结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觉并不安稳,他似乎做了可怕的噩梦,醒来后头昏脑涨,但却记不起究竟梦到了什么。
湿冷的风顺着窗缝溜入,林肆用力按住太阳穴,舒展身体掀开了被子。他长时间蜷在椅子上,四肢虚软发麻,此时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可洛晚还没回来,他担忧地皱起眉,站在窗边朝外望。雨帘细密,狂风呼啸,天地间幽暗昏朦,枯枝随着夜风张牙舞爪,发出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洛晚的背包就扔在墙角,林肆点燃蜡烛,从里面翻出了2把伞。他抿紧唇瓣,掏出备用机打电话,对面传来一阵盲音,许久之后自动挂机。
“噼啪”!
天边猛地劈下一道炸雷,暗红的闪电照亮了夜空。林肆不自觉地拧紧眉,犹豫片刻后裹紧衣服,提着2把伞冲了出去。
今天一直阴云密布,随时有可能下雨。在他的认知里,洛晚谨慎缜密,决不会忘记带伞,除非她觉得没必要——也就是说,她原本没打算出门太久。
然而她到现在都没回来,并且还失联了。
林肆撑着伞站在雨幕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蒙眬的水雾外,周围空无一人,难辨方向。
——洛晚会去哪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心思考。目前掌握的线索不多,他只知道洛晚下午在村子里闲逛,晚上又去拜月……
那株藏有鬼魂的老树很可疑,或许能去碰碰运气。
不过他寿命将近,已经不能再死掉了。
林肆握紧伞柄,目光坚定。他眯起眼辨认方位,逆着风一步步朝广场走去……
……
莫梨和陈雪茹在树林间飞速穿行。她们浑身湿淋淋的,长发凌乱地黏在脸上,陈雪茹惊惶地不停回头:“靠,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见后方的怪物越来越近,莫梨甩出鹰抓勾,挟着她轻巧地腾上半空,借助树干不断弹跳,总算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陈雪茹趁机拔出枪,对准身后一通扫射,“砰”“砰”的枪声被风雨声掩盖,怪物受惊后愈发狂躁,加快速度向她们冲来!
察觉到风声骤然变得急促,莫梨烦躁地锁紧眉:“成事不足。”
陈雪茹懊恼地咒骂了几句,“它们似乎不会死……”
“也可能是你没打中。”
莫梨用力一蹬树干,在半空灵巧地转过身,瞄准红眼睛开了1枪,被射中的怪物立刻慢下来。
陈雪茹见状松了口气,她顾不上羞耻,疾声催促:“快,那个要扑过来……”
“噼啪”!
细瘦的树木突然断折,枝叶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绳索被倾倒的树木绞住,莫梨收势不及,猝然从高空坠下,翻滚几圈勉强卸了力。
陈雪茹没有她的好身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摔到了地上。脚踝狠狠地磕到石块,剧烈的疼痛迅速袭遍全身,她脸色煞白地咬紧下唇,强行把痛呼吞了回去。
“轰隆隆——”
狰狞的闪电刺破黑暗,世界有一瞬间被照亮。莫梨蹲在树下仰望着人形怪物,惊疑地睁大了眼:“这是……”
不远处,陈雪茹挣扎着爬起来,冷汗混合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虚弱地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躲到树下:“不行……我的骨头好像断了,我走不动了。”
一刻钟前,将洛晚放到河沟边后,她们抓紧时间赶下山,哪知半路却起了雾。这阵雾来得无缘无故,浓厚得宛如一堵白色的墙,她们在雾中迷失方向,不知不觉地转上山,结果惊动了这群非人非鬼的人形怪物。
它们被捆住双脚倒吊在树上,高高低低地垂在半空。她和莫梨本想悄悄离开,可这群怪物却相当敏锐,嗅到生人的气息后立即睁开眼,挣脱束缚扑上来!
尸容村的四面全是山,山路交错复杂,又逢暴雨和大雾,她们很快就迷路了。陈雪茹缩在树木的阴影里,不敢高声喊话,她拼命冲莫梨使眼色:“快,你引开它们,不然只能一起死在这儿!”
莫梨紧盯着怪物没理她。弱者没有任何价值,她本打算丢下陈雪茹逃命,但这群怪物……
非人非鬼,昼伏夜出,红眼睛,以活物为食……
她早该想到的。
莫梨收起枪支,转而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她瞥了陈雪茹一眼:“算你走运。”
“诶?”
陈雪茹惊愕地睁大眼,她已经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没想到莫梨甩动长鞭,“啪”“啪”地击退数个怪物,接着扭身冲进树林,把它们全部引走了。
雨幕如织,白雾渐散,冰冷的水柱顺着叶片一股股流下。她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怪物们确实远去,疑惑不解地皱紧眉。
——莫梨在搞什么?
她不会想了什么新法子来害她吧?
她们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陈雪茹不信她会主动引开鬼怪帮助自己。她疑神疑鬼地犹豫了几秒,最终决定还是先下山再说。
暴雨逐渐减弱,崎岖的山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拖着跛腿朝下挪,放松精神后疲惫上涌,四肢不禁有些软。
泥土被雨水冲刷得松垮,缓慢地随着落叶往下滑。陈雪茹不敢开手电,她摸索着凭感觉走,冷不防踩上一处松软的滑坡,整个人倏地滚了下去!
“啊——!”
她条件反射地尖叫着,但又马上闭紧了嘴。这个斜坡又陡又长,光秃秃的,她挥舞手臂试图固定身体,手掌都擦掉了一层皮,可却什么也抓不到。
陈雪茹被颠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不知过去多久,她狠狠地撞上一棵树,总算是暂时停下来。
后背仿佛被重砸一拳,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她捂着胸口不住干呕,好半天后才虚软地靠在树干上,精疲力竭地大口喘息。
大概是临近山脚的缘故,这里完全没有雾,月光透过枝叶漏下来,树林间浮动着一层光雾。陈雪茹用力晃晃发晕的脑袋,扶着树干站起来,她正要继续朝下走,眼角却瞄见了一道黑影。
——谁?!
她神经质地哆嗦着,使劲眨了几下眼。只见不远处的村子里,一个人正撑着伞,顶着暴雨往山上爬。他显然发现了这里有人,略微停顿后加快脚步,笔直地向这边赶来!
村民们几乎全是鬼,陈雪茹惊恐地瞪大眼,她转身想逃,可红肿的脚踝却一阵刺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短短数秒间,来人已经快速跑到近前:“陈雪茹?你是陈雪茹吗?”
他的声音有点耳熟,陈雪茹迟钝地停下来:“你是……林肆?”
“对,是我,你别跑!”
在树林里撑着伞不方便,林肆干脆合起伞,冒着大雨跑过来:“你怎么了?一个人吗?”
陈雪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暗暗转动脚踝,混沌的大脑立即被尖锐的疼痛刺激得清明了几分:“我……我是和克隆博小姐一起来的。”
“莫梨?她人呢?”
“不知道,我们走散了……我们惊动了一群怪物,它们追着莫梨上山了。”
林肆闻言面色骤变,他正要冲入树林去找人,胳膊却忽然被拉住了:“别走,求你……救救我!”
陈雪茹可怜地望着他,她脸色惨白,浑身早就湿透了,发梢和衣角还在滴着水,看上去极其狼狈:“我脚踝骨折,走不动了,求求你……起码把我送下山,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肆纠结地皱紧眉,借着枝杈间散落的月光,他看到了对方高高肿起的脚踝。
她确实不能自主行动,他不能置之不理,虽然洛晚说她不是好人……
“嗯,确实——”
陈雪茹双眼一亮,暗道天无绝人之路。她还没来得及开心,肩上却蓦地一沉,林肆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坐到地:“骨折的话不要让脚受力,把腿放平,好好休息。”
“……哦。”
事情发展得似乎与预想的不太一样,她吞吞口水,僵硬地扯起嘴角:“你……”
“我应该送你下山的,我知道。”
林肆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他面容诚恳,语气真挚:“但我最重要的朋友和……比较重要的朋友现在失踪了,我必须先去找她们。人有远近亲疏,对不起。”
陈雪茹难得愣住了,她眨眨眼,慢半拍地意识到对方正在恳切地解释抛弃她的原因:“……所以,你打算把我这样扔在这儿?”
林肆撑开一把伞,抱歉地塞进她手里:“你先将就避一下雨,我保证会尽快回来!”
——回来?
你干脆死在山上算了!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但却不得不作出担忧的模样。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好骗的壮丁,她实在不想独自呆在这个鬼地方,“别、你别上去,上面有怪物,它们会吃人!”
“没关系,你等……”
“还有!克隆博小姐接受过严苛的格斗训练,你贸然过去会妨碍她的!”
“我知道,我没想找她,找她只是顺带的。”
“……”陈雪茹一噎,正要再劝,林肆却不耐地站起来,提着雨伞大步跑上山,闪进树林里不见了。
“喂——”
陈雪茹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攥紧拳。她一把扔开手中的伞,然而雨势实在太大,片刻后又不情不愿地捡回来。
没有及时处理的脚踝肿起一个紫红色的包,她扶紧树干试着爬起身,可却屡屡失败,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假如没有遇到林肆,她应该已经慢吞吞地挪下山了……
陈雪茹恼恨地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妈的,智障,都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4月1日,我(在这2天中)努力存一下稿o(╥﹏╥)o
第195章
山上黑漆漆的,茂密的树木完全遮蔽了星空,林肆不得不打开手电,放慢速度小声呼喊:“洛晚,你在吗?洛晚,莫梨——”
雷声滚滚,暴雨肆虐,他的声音完全被夜幕吞噬,掩盖在鬼哭似的风声下。脚下的泥土又松又软,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林肆匀速地往上爬,生怕破坏平衡失足摔落。
他绝对不能再死了。
山势愈发陡峭,面前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白雾。林肆紧张地抿住唇,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
陈雪茹口中的“怪物”八成隐藏在雾气里,它们倒吊在树枝上,双眼猩红,行动敏捷,他先前正是因此而死。
跌下断崖的失重感随着前进逐渐清晰,林肆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喉间一阵阵感到窒息。白雾浓厚得如同墙壁,回忆与现实恍惚交叠,他指尖冰冷地扶着树干,面色惨白地大口喘息。
不久前他曾摔下悬崖,头骨碎裂,断折的手肘曲成锐角,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肉,突兀地耸立在空气中。四周湿漉漉的,水雾附着在裸露的骨头上又冰又麻,他痛得几欲昏厥,偏偏意识无比清醒,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
林肆不自觉地抠紧树干,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用力晃晃脑袋,可这段死亡经历却挥之不去,他的身体甚至开始隐隐作痛。
令人作呕的腐臭混在白雾间,视线渐渐模糊,他无力地倚着大树,油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尽管已经获得新生,可身体却诚实地残留着对于断崖、山石和雾气的恐惧,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摸向衣兜。
衣兜里硬邦邦的,那是洛晚的手机,是他在广场尽头的树洞里捡到的。
树洞口有拖行的痕迹,但不到10米就消失了,他顺着痕迹寻到山脚下,意外遇见陈雪茹,这才一路爬上来。
他怀疑洛晚被怪物拖走了,恐怕凶多吉少,可万一还有救……
洛晚和他不一样,他相信她能离开黄泉。然而她的寿命不多,要避免可以挽回的牺牲,所以他一定要找到她!
林肆隔着裤兜捏紧手机,涣散的目光慢慢恢复坚定。他强迫自己直起身子,关掉手电走入浓雾,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间。
……
“那些……是什么?”
洛晚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雾气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它们冰冷邪恶,狰狞诡异,无声地团团围上来。
俞朗下意识攥紧她的手,“灵媒,有感觉吗?”
“……有一点。”
洛晚紧张地屏住呼吸,盯着白雾懊恼地皱起眉:“不是鬼魂,但也不是人类……肯定是我的感知出错了。”
“不——”
世界似乎突然静下来。暴雨中止,狂风消散,铅灰色阴云大片凝固在天边,落叶摇摇欲坠地挂在树梢,潮湿的叶尖上凝聚着一滴水珠。
“噼啪”!
水珠忽地被刺破,尖锐的风声划过耳畔,面前瞬间出现了数道残影,血色眼眸迅速逼近。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洛晚转身想逃,却发现自己早被包围,根本无处可躲。
——没关系,她可以死亡1次。
危急关头,洛晚反而格外冷静,快速接受了必死的事实。她担心的是复活后,如果依然在浓雾中,她要如何寻找方向?
“簌簌”“簌簌”……
山路上的草叶被踩断,有什么迅捷地跳过来。粘稠的白雾被疾风冲散,洛晚不自觉地睁大眼,黑白分明的眼底倒映出怪物发青的脸。
它们的皮肤呈青灰色,仿佛是发了霉的墙皮,五官与人类极度相似,然而面孔扭曲,眼神恶毒,鲜红的双眸好似下一秒就能渗出血来!
或许是由于恐怖谷效应,这群有形的怪物比无形的鬼魂还渗人。洛晚的心跳停了两拍,情不自禁地朝后退,却被俞朗一把扯回来:“还没结束。”
他凭空抽出一把长柄红伞,支开伞骨撑到头顶。怪物堪堪擦着伞沿扑过来,洛晚惊得反手握住他,哪知它们却径自跳远,直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诶?”
她惊愕地抬起手,试着捻了捻手指:“我们……”
“这是高级道具[怨灵空间],放到游戏里的话,绝对是个SSR。”
俞朗冲她眨了下眼,神情轻松,脚步却极快。白雾遇到红伞纷纷退避,他们一路畅通地走出了包围。
树木葱茏,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树叶上,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他们站在树林中,既望不见山顶也看不到山脚,洛晚仰起脸仰望天空,可夜幕却被枝杈分割得支离破碎:“去哪里?”
“不知道,先离开再说。”
山路凹凸崎岖,2人挽着手急速奔跑,怪物们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它们趴在地上不停嗅闻,好像忽然失去了目标,暴躁地在原地跳来跳去。
落雨潇潇,怪物们在树木间横冲直撞,可却没有传来撞击声,洛晚灵机一动:“[怨灵空间]是关闭怨灵的空间?它们被隔绝在其他空间了?”
“差不多,你可以这么理解。”俞朗回头看了几眼,奇怪地锁紧眉:“原本应该消失的……看来你的感知没有错,它们不是鬼也不是人。”
“那……快看,雨伞在掉色!”
借着幽暗的天光,洛晚看到头顶的红伞正在飞速褪色。她抬手在伞沿接了一捧水,浅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这是……血?”
“嗯,伞面是鲜血染红的,里面依附着一个恶灵。当红色完全褪去后,恶灵会解除束缚,来到现实。”
“……这不是饮鸩止渴?”
“不然呢?”他耸耸肩,随手丢开褪成透明的雨伞:“能多活1秒是1秒,伞中的恶灵随机出现,未必会来到我们身边。”
说话间2人路过一棵大树,它横亘在山路上,目测要5人才能勉强合抱。洛晚拉住俞朗,缓步靠到大树下:“别走了,已经迷路了。夜里天黑看不清,我们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天亮吧。”
“安全?”俞朗甩甩头上的水珠,活像是某种野生动物:“我下午看到了一个山洞,可惜位于峭壁上,人进不去,估计鬼魂也很难找到。”
“你都说了人进不去……”
洛晚踮起脚四处打量,奈何雨势实在太大,一切都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她绕着大树转了一圈,“要是有树洞……咦?”
俞朗不放心地跟过去:“怎么了?”
他打开手电,一个隐藏在藤蔓后的树洞赫然暴露在眼前。
洛晚谨慎地释放感知:“安全,怪物也没追上来。”
她抬步想要走进去,俞朗却按住她的肩,“等等,我先去看看。”
眼见他弯腰钻入树洞,洛晚张了一下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雨丝漏过树叶噼里啪啦地砸落,急促的心跳被掩盖,她深吸一口气,起伏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俞朗在鼓捣什么,树洞里燃起了一点光,“好了,过来吧。”
洛晚依言钻进去,仔细用藤蔓挡住洞口。这里的空间不大,2人对坐有些拥挤,内侧烧着一堆枯黄的干草,因为潮气太重,闪烁的火光十分微弱。
俞朗似乎匆匆整理过,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却不再滴滴答答地向下淌水。注意到洛晚探究的眼神,他以手握拳,轻咳一声:“刚才脱掉拧干了,如果你……咳,我可以先出去。”
“不用。”
洛晚随手拧了拧下摆,她听着树洞外细碎的雨声,垂眸盯着面前暗淡的火苗:“凭空取物也是你的能力?”
“不,那是到达黄泉10层后的奖励,所有道具会寄存在一个特殊的空间内,随用随取,不必再纠结要携带哪一件。”
到达过黄泉10层的委托者不多,即便有也不会回到5层以下。洛晚无意识地抱紧膝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俞朗能和自己出现在同一个委托中,简直堪称神奇。
对面,俞朗无聊地拨弄着火堆,他在等洛晚询问经过,可她却迟迟不开口。
——难道是在考验他的诚意?
“我是跟踪莫梨和陈雪茹过来的。”
正在发呆的洛晚愣了愣,接着疲惫地捏住鼻梁,“陈雪茹莫名其妙地想杀我。她是克隆博家族的灵媒,我猜莫梨也会卷进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你独自去树洞里找什么?能力?”
“嗯,不过慢了一步,已经被她们取走了。”
“怎么不让林肆跟着你?尸容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它似乎独立于世界之外,是鬼魂的聚居地,比外面危险得多。”
“外面?”
“就是村外。黄泉中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世界规则,这次除了我们5个倒霉蛋,其他委托者的生活很正常,只会偶尔遇到鬼魂。”
“这样啊……”洛晚低眉沉思,“你确定大家处于同一空间?”
“确定,这是不可更改的规则。而且,你不知道吗?其实每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它们是由现实衍生而出的不完整的平行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洛晚诧异地望着俞朗,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正处于平行时空?”
“是的,这是各国权贵们花费数年、投入大量资源后研究出的结论。”
见她对此感兴趣,俞朗耐心地解释:“这种猜测起源于上世纪,最初由M国的一位物理学家提出。他参与了针对黄泉的研究,但并不认为异空间是虚幻的,反而推断它们和主时空相辅相成。
“若把时间看作一棵树,那么我们正在经历的一切便是‘主时空’。主时空只能向前走,理论上可以通过[时空胶囊]回到过去改变现在和未来,不过目前从没有人成功过。
“在某些特殊的时间节点,我们面对同一个问题时可能会做出不同选择,那些不同于主时空的选择会走向不同道路,如同树干上横生的枝杈,形成不同的结果,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平行时空’。”
洛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尸容村里的‘我’也是我……”
“没错,她是做出了不同选择、走上不同道路、有着不同经历的你。但平行时空毕竟是从主时空衍生而来,世界规则不完善,所以会出现鬼魂、梦魇等不该存在于阳世的东西。”
“那我们在不同时空拥有的不同身份,实际上全是‘自己’?”
“对,完成委托其实也是拯救异时空中短命的自己,你不觉得这里的‘洛晚’和你有些像么?”
“……不觉得。”洛晚额角微跳:“‘洛晚’应该早就死了,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只是一种直觉。”
俞朗拨弄着干草堆,暗淡的火苗“刺啦”跳跃了一下。他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抬手指指脖颈:“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个时空的你和这个时空的我关系匪浅,决不是仇人或陌生人,我更倾向于是恋人。”
洛晚一愣,下意识摸向脖子,却沾了一手黑乎乎的颜料。脖颈上的狰狞勒痕早被雨水冲得褪了色,一股股地洇在浅色卫衣上,看上去极其狼狈。她抱着膝盖挡住上半身,莫名有点懊恼:“假如他们真是恋人,‘俞朗’和‘洛晚’会做些什么?”
“不知道,超纲了,我又没有过女朋友。”
洛晚怀疑地看他一眼,“好吧,如果是我……肯定会共享情报,一起想办法逃走。”
“可你家空荡荡的,什么线索也没有。”
“重要的东西自然要藏在重要的地方。对‘我’来说,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重要的地方一定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实在太动听,俞朗眼睫微颤,下意识握紧手中的草棍:“照你这么说,这里就很重要。”
“嗯?”
“难得能和你安静地独处,在我心中,这个树洞就是目前最重要的地方。”
洛晚冷静地盯着他:“你认真的么?”
雨水从藤蔓的空隙间漏入,火苗“噗”地熄灭了。俞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能感受到洛晚冷淡得好似在注视陌生人的目光。
黑夜掩盖了窘迫与无措,他抿住唇瓣,突然无端气恼。
——为什么?
是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吗?
他主动来到黄泉1层、数次将她拉出绝境,可为什么,她依然不肯给予一点点信任,甚至连装都不愿意?
为什么……她不能爱他?
他闭上眼,徐徐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挂上了漫不经心的微笑:“认真?你指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树洞能让我们安全地待到天亮,难道还不重要吗?”
洛晚没理他,她从衣兜里翻出一盒防水火柴,再次点燃了枯草堆,“就算不是恋人,‘洛晚’和‘俞朗’也很亲密。假如她真是平行时空的我,那么我绝对会把线索藏在我们一起去过的某处——”
俞朗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所以是哪里?我不知道,我头疼,你快好好想想。”
“……”洛晚深呼吸几次,干脆也开始摆烂:“你不是说这里重要么?说不定就是这儿……诶?”
她仔细抚摸着树洞内壁,惊讶地转向俞朗:“也许我们之前真的来过这儿。”
俞朗见状打开手电,学着她侧过身四处摸索:“你发现了什么?我这边很正常,没有刻痕和……不对,这里有几个血手印。”
他举高手电凑近观察,只见不平整的树干上印着3个浅淡的血手印。血迹此时早已干涸,他伸出左手比对了一下,发觉大小完全吻合——
吻合得仿佛这些血手印正是出自于他。
另一边,洛晚一点点感受着树干上凹凸的刻痕。那是一个长五边形,乍一看活像是口竖放的棺材;刻痕很浅,边缘凌乱,雕刻者明显十分仓促,五边形中间刻着一个“l”。
“l”,是拼音l、数字1还是字母I?
她的第一反应是拼音“l”,代指“洛”,暗指村子里她的家。
在他们进入黄泉4层前,“洛晚”和“俞朗”也许曾如他们一般躲在这个树洞中。“俞朗”因为某些原因受伤昏迷,“洛晚”焦急地等他醒来,可中途却遭遇意外,不得不独自离开,走前留下暗号表明去向……
“我的初始位置在临近山脚的树林里。‘俞朗’是借着采风四处寻找逃跑路线的画家,我本以为他上山时摔了一跤,所以才趴在地上,可现在看来……”俞朗按住血手印低眉沉思,“他更可能是从这里滚下去的。”
“可惜下过雨,痕迹全被冲走了。”
“的确,一切都是猜测,我们缺乏切实的证据。”
洛晚纠结一瞬,很快拿定了主意:“我用[回溯]回顾一遍,如果遇到危险……”
“放心,有我。”
俞朗答应得毫不犹豫,似乎就在等着她主动提出。洛晚暗骂了一句狡猾,将手放在树干上,平心静气地运用[回溯]——
身周渐渐扭曲,时光迅速回退,她仿佛置身于倒放的电影,于某一瞬按下“暂停”:
17:52:1。
17小时52分钟1秒前,上午10:57,日光阴暗,树林中弥漫着宛如墙壁的浓厚雾气。
洛晚眨眨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尸容村中原本的“洛晚”。她被困在“洛晚”体内,意识清醒却无法自主,只能随着“洛晚”被迫活动。
藤蔓虚虚地掩住洞口,白雾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对面的“俞朗”气若游丝,胸口洇开一大团血迹。
“俞朗、俞朗!”
她语声哽咽,满脸泪水,想要触碰他却无从下手:“我们不跑了,先回去……回去晒月光,村民们全都晒月光,晒一夜就恢复了!”
“因为、因为他们是鬼……”
“俞朗”虚弱地扶着树干,他似乎想要站起来,最终却无力地倒下去,徒然留下几个血手印。巨大的哀恸漫上心头,“洛晚”半跪着探过身,抖着手小心地扶住他:“俞朗……”
“洛晚,你听我说——”
他一把攥住“洛晚”的手,五指冰冷,目光灼灼:“雾气代表危险,怪物们藏在白雾里,但你一定要穿过雾气……还记得吗?我们之前在山上迷路,晕倒在蹊跷的白雾中,然后就来到了尸容村。”
“你的意思是……穿过白雾才能离开这儿?”
“俞朗”重重点点头,又掏出一枚青翠的树叶,强硬地塞入她掌心:“这、这是……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的血迹大片扩散,突兀地染红了浅色上衣。“洛晚”慌乱地按住他的伤口,掌下的心跳却越来越弱:“俞朗,你不要吓我……俞朗,俞朗!”
“没、没事,别怕……我只是有点累。”
“俞朗”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勉强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容:“这片树叶,不要离身,不要告诉别人……咳咳!”
“好、好的,我一定随身携带,决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回去吧,走,我带你下山,村里有医生……俞朗,俞朗!”
“俞朗”斜倚在树干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洛晚”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良久后用力擦干眼泪,悄悄探出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厚重的雾气几近凝固,视线完全被阻隔,她弯下身贴在地面上,隐隐听到“咚”“咚”的跳跃声快速逼近。
——它们来了!
“洛晚”惊恐地捏紧树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舍地凝视着“俞朗”,略微犹豫后捡了块石头,一下下在树干上刻出长五边形,最后在中间深深划了一道“l”。
“对不起,俞朗……对不起!”
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洛晚”狠下心钻出树洞,径直冲入了浓雾中。
由于洛晚是在树洞中运用的[回溯],因此她的视角只能局限于此。“洛晚”离开后,她的意识自动剥离而出,与湿漉漉的雾气融为一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猜测“俞朗”或许已经死掉时,他却费力地睁开了眼。
尽管气息奄奄,可他的眼神却非常明亮,某一瞬意外对视时,洛晚甚至觉得他看到了自己,情不自禁地朝后躲了躲。
“错觉吧……”
“俞朗”难受地按住眉心,苍白的双颊恢复了一点血色。他在树洞里扫视一圈,看到“洛晚”留下的刻痕后,略作思考就钻了出去。
洛晚的意识困在树洞中,洞口白雾弥漫,她看不到俞朗的身影。成功获得了想要的情报,她正打算结束[回溯],突然听到“砰”地一下,似乎有什么重重摔倒,接着簌簌地滚下山坡……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点世界规则。
文中的世界观很完整,我没删减,每个空间都有存在的理由,委托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后文会解释清楚(大概),包括黄泉的来历等。
洛晚和俞朗离he还远,他们应该会在全文2/3或3/4的时候在一起,情感变化夹杂在副本中(言情占比不超过每章的1/2),不会单独拎出几章写。
后文还有很多副本,想看什么场景欢迎留言,我还没想好下个副本写啥- -
第197章
“……洛晚,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洛晚,洛晚!”
俞朗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聒噪,洛晚不自觉地皱起眉,疲惫地睁开眼,“怎么了?”
这句问话的鼻音很重,她眨眨眼,伸手抹了把脸,“我……”
“你一直在哭。”
俞朗半跪着倾过身,担忧地望着她:“怎么了,难受么?”
洛晚摇摇头,浸润着泪水的双眼反射着火苗荧荧的光。她专注地盯着俞朗,忽然抬手抚过他的脸:“你还活着,真好。”
仿佛一缕春风拂过面颊,俞朗下意识侧过头,下一秒惊愕地睁大眼:“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洛晚平静地收回手,“我用[回溯]看到了‘洛晚’和‘俞朗’,这些痕迹的确是他们留下的。”
她把17小时前发生在这里的逃杀简单叙述了一遍:“……最后‘砰’地一下,应该是‘俞朗’摔倒,滚下山了。”
俞朗点点头,并没在意细节,反而探究地望着她:“你是被影响了?”
“嗯?”
“被原本的‘洛晚’影响,对我产生了类似爱情的错觉……不然又怎么会为我流泪?”
俞朗懒散地耸耸肩,曲起膝盖靠回去,看似在漫不经心地摆弄枯草堆,实际却悄悄地竖起耳朵,小心地观察着洛晚的神色。
“大概……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洛晚环抱双腿缩在角落,看上去只有可怜的一小团。她出神地盯着火苗,无奈、黯然、悲伤、自责等情绪复杂地交织,最终沉沉地压入眼底,“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为我去死了。”
不知何时雨声止歇,夜风吹破云层,月光清幽地洒落。枯草迅速燃尽,火苗逐渐微弱,最终无声地熄灭,余烬慢慢冷却。
树洞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她沉静忧郁的脸深深刻印在脑海中,俞朗面无表情地坐在黑暗里,目光冰冷,声音却轻柔:“看着我,你想起了谁?”
谁曾为你去死,以至于你至今都念念不忘?
回忆如泡沫般骤然破碎,洛晚闭了一下眼:“没有谁。”
她收起发散的思绪,从树洞中探出脑袋:“雨停了,没有雾,周围暂时是安全的。你要走吗?”
“你呢?”
“我要去一个地方——”
灵媒的感知如细网般层层铺开,洛晚快速锁定了最近的目标:“我要继续上山。”
她是为了林肆才冒险来到黄泉4层的。尽管经历了陈雪茹的谋杀、莫梨的暗害,但她从未忘记初衷。
她必须要获取能够得到的所有道具来改变林肆的命运,这是唯一的机会。
而其他事,容后再说。
……
林肆穿行在白雾间,不祥的腐臭萦绕在鼻端。他举着手电壮起胆子呼唤:“洛晚、莫梨,你们在吗?洛晚——”
浓稠的雾气如有实质,随着他的行进缓慢浮动。他本能地伸手拨了拨,理所当然地无济于事。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雨点滴滴答答地砸在伞面上,吵闹得令人烦躁。他倾斜伞面倒掉积水,皱起眉头停下来。
他迷路了。
比起寻找洛晚,他现在更该找到出路,以免自己先折进去。
“啪嗒”。
雨声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微小的撞击声,他侧过头仔细聆听,“啪嗒”“啪嗒”“啪嗒”……
这个声音离他不远,敲击得十分规律,好像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林肆犹豫了片刻,循着声音往前走。
反正他也没有其他方向。
“啪嗒”。
“啪嗒”。
“啪嗒”……
敲击声不远不近地吊着他,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对方仿佛在恶作剧,无端令人火大。
林肆关掉手电抿紧唇瓣,略微停顿后加快脚步。周身的雾气渐渐稀薄,他循着敲击声走出白雾,有惊无险地与隐藏在雾气中的怪物擦身而过。
夜风裹挟雨丝斜斜地打落,他抖抖伞面,衣服早就淋透了。浑身又冷又重,四肢虚软发颤,他倚着树干大口喘息,雨伞无力地脱手掉落。
“啪嗒”。
一颗石子重重砸到他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脚边。林肆迟钝地盯着石子,慢半拍地仰起脸。
他与一双眼睛对个正着。
莫梨正蹲在树干上,眉头紧锁,表情嫌弃。
“喂,傻了么?”她又用石子砸了他一下:“你怎么会在这儿?来找洛晚?”
“啊……嗯,顺便找你。”
林肆愣愣地眨眨眼,状态明显不对劲。莫梨观察了几秒,固定好绳子爬下来,“不会这就不行了吧?你们男人真是……啧,你连俞朗都不如。”
林肆转动着迟滞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她的意思:“不……我只是、今天是意外……”
“聒噪。”
莫梨收回绳索,身形倾斜了一下,但很快就止住了。她在脑中勾勒着地形,再次确定了目前的位置:“或许……走,跟我来。”
“你受伤了?”
她意外地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看着林肆:“为什么这么问?”
从撞击声开始,种种异常迅速串连成线,林肆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你受伤了,所以躲在树上休息,接着用碰撞声勾引我,企图找同伴来帮忙……不过你是怎么确定我的位置的?”
莫梨额角微跳,觉得手心有点痒:“首先,我没有‘勾引’你——我曾接受过特殊训练,五感比常人敏锐,能够根据细小的声音辨别位置。你的脚步声很重,至少没有刻意放轻。”
“好厉害!”林肆肃然起敬,双眼亮晶晶的:“能教我吗?”
“……你想得美。”
“好吧,”他遗憾地垂下头,捡起雨伞半蹲下来:“你要去哪里?我背你。”
莫梨惊吓地后退两步,看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枚随时有可能引爆的手雷:“我只是受了伤,不是断了腿,更不是瘫痪。”
“我知道,瘫痪的话需要轮椅,我也没办法。”
莫梨瞪着他的背,整个人都开始不舒服:“你想干什么?故意搞我?”
“我只是想帮你。”林肆奇怪地回过头:“虽然不清楚你哪里受了伤,但能逼得你主动找同伴,应该很严重吧?刚刚你蹲在树上的姿势很奇怪,所以我猜是伤了腿,或许不方便行动……总之,你要去哪里?”
他满脸都写着“为什么还不上来”“不会吧不会吧你难道从没被帮助过吗”“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怜之人”,莫梨心里一梗,报复性地跳上他的背,压得他猛地趔趄几步,“好重……”
“你说什么?”
“……撑伞。”
莫梨冷着脸接过雨伞撑开:“沿着10点钟方向走,直到一处断崖边,路上注意沟壑陷阱。”
林肆适应了她的重量,一步一步往前挪:“裤兜里有手电,拜托帮我打开,光线太暗看不清路。”
“你在命令我?”
“不,这是请求。”他甩甩脑袋,难受地闭了一下眼:“还有,伞抬高点,雨水全都流到我脸上了,这也是请求。”
“除了教父外,你是第一个活着‘请求’我的人。”
莫梨掏出手电打开,白光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崎岖的山路:“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再走20分钟。”
“这么远……”林肆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会上山?对了,我在山脚遇到了陈雪茹,她说你被怪物追杀,幸好没事!”
“她竟然还活着。”莫梨轻嗤一声,故意甩了他一脸水:“假如推测无误,怪物只会出现在雾气里,我们必须要避开白雾。”
林肆默默点点头:“你遇到过洛晚么?也不知道她回去没有……”
“你先管好自己吧,或许她已经被救走了。”
“救走?什么意思?”
莫梨靠着他阖目休息,没有回答。
她自小接受各种训练,五感敏锐,身体强悍,精通格斗、追踪、侦查、暗杀等技能,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俞朗自以为隐秘的拙劣跟踪。
但她没有声张。
尽管只是未被承认的私生女,可陈雪茹毕竟是默克财团董事长博瑞·默克的女儿,身上流着他的血,从某种意义上讲代表“上层”。上层的命令不容违背,因此她必须帮她妥善地处理掉洛晚。
说不清到底因为什么,也许是看陈雪茹不爽,也许是单纯想给她找点麻烦,也许是对洛晚存有微妙的好感,她完美地制造谋杀完成了不可违背的命令,却也出于私心给洛晚留下了一线生机。
——如果是俞朗那家伙……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要是他能顺手把陈雪茹干掉就更好了。
雨势渐弱,干枯的枝杈随风摆动,张牙舞爪地肆意伸展。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枯树,忽然道:“没有叶子。”
“……什么?”
林肆累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往前挪:“什么、叶子?”
莫梨反复勾画着走过的路线,广场、半荣半枯的阴阳树、山上、树林……
某段对称的景物几乎一模一样,一个猜测逐渐在脑中成形:“我知道了。”
关于阴阳树、高山、树林和疑似血族的怪物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原本应该继续,进行到某个更关键的点,不过我写不动了【躺平.jpg】
本社畜每天每天每天都在迟到(天天打车总能遇到司机找不到路绕路接不到我这种离谱的事),明天一定要早起,再迟到就去死!(咬牙切齿)
第198章
林肆背着莫梨,莫梨撑着伞,2人在下着暴雨的树林中艰难地穿行。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顺着伞沿一缕缕滑落。林肆用力甩甩头,难受地眯着眼,全凭毅力在硬撑。
吸饱了雨水的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手臂又酸又麻,意识与肉体似乎分离,沉重的双腿机械地迈动,“啪嗒”“啪嗒”,每一步都溅起几朵泥泞的水花。
时间被黑夜拉扯得暧昧,不知过去多久,莫梨忽地勒住他的脖子:“到了。”
林肆毫无防备,苍白的面孔迅速涨红:“咳、咳咳……放、放开咳咳咳!”
“给你提提神,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莫梨从他背上跳下来,举高手电环照四周。他们正站在高大的枯树间,干瘪的枝杈张牙舞爪,直指夜空。前方一片漆黑,横亘在不远处的幽深裂口宛如巨兽,隐秘地蛰伏在黑暗里,伺机吞噬粗心的路人。
林肆睁大眼盯着断崖,慢半拍地倒退几步:“这么近……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放心,掉不下去。”
莫梨轻巧地走到崖边,敏捷得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她探出头朝下望,只见半空翻滚着光线穿不透的浓重雾气,在细碎的雨声中,不知源头的惨叫在崖底若有似无地回荡。
“我记得那边有个山洞。”她甩出鹰抓勾,牢牢固定在对面的岩石上:“先过去再说。”
“……过去?”
“不然呢?”莫梨解开皮带,理所当然地扬扬下巴:“你先上。”
林肆莫名其妙地接过皮带,心底升起一股不祥:“我要怎么做?”
“滑过去。”
莫梨把这端系在大树上,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握紧皮带当吊索,到对面后找好落脚点,注意不要失足摔落。”
林肆吞吞口水,木然道:“不行,我恐高。”
“恐高?”她狐疑地扬起眉:“在船上时还正常,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毛病?”
“刚发现的。”
“……你不会是怕了吧?”她嘴角微抽,面露鄙夷:“听说你打架很厉害,怎么胆子这么小?”
——现在对胆量的衡量标准已经这么高了吗?
林肆无语地捏紧皮带,正要为自己辩驳,莫梨忽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合起雨伞单膝跪地,上半身伏低,耳朵紧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神情凝重地站起来:“不远处有重物撞击声,来者不只1个,速度极快。”
林肆紧张地四处张望:“那我们……”
“如果推测无误,怪物们不会来到这儿,但就怕有误。”莫梨踢了他一脚:“快走,别磨蹭。”
“可我从没试过……”
“想活命就不要说不行。”她夺过皮带打个特殊的结,将林肆的双手紧紧绑住,“跟着我,吸气——”
箭在弦上,林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我……喂!”
后背猛地被推了一把,他浑身一轻,还没做好准备就顺着绳索滑下山崖!
材质不明的金属绳索淋过雨后格外顺滑,两侧的景象飞速后退,在视网膜上印下大片模糊的暗影。夜风呼啸着摩擦出类似呜咽的尖锐鸣叫,林肆眯着眼屏住呼吸,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了点点生理盐水。
鬼魂、怪物、危险、担忧在这一刻暂时全部抛到脑后,他掠过悬崖,穿破薄雾,专注地盯着头顶的绳索,努力扭动身体控制平衡,以免撞到山壁上烂成肉泥。
绳索下斜出陡峭的角度,在重力和惯性的作用下,林肆滑行得越来越快,隐隐有失控的趋势。他奋力挣扎着往后缩,可单薄的身体在半空中却轻如鸿羽,随着狂风摇摇摆摆,无法自主。
对面的山壁如巨人般沉沉压来,林肆眼睁睁地看着山石逼近,心脏“扑通”“扑通”地不停乱撞,额上吓出了一层冷汗。
“发什么愣呢?”
紧绷的腰腹忽然被揽住,莫梨用巧劲改变方向,带着他滚入一旁的石洞中:“抖什么,吓傻了?”
“……被风吹的。”
双脚终于再次踏上实地,林肆定定神,暗暗平复着紊乱的呼吸:“你是怎么确认方位的?”
夜黑风高,黑黢黢的山洞与暗黑的崖壁几乎融为一体。假如不是一脚踩空,他绝对找不到这里。
“我和你不同。”
莫梨的夜视能力极强,她收起鹰抓勾,摸黑点燃了一堆枯木:“休息到天亮再走。”
微弱的火光“噼噼啪啪”地燃烧,在暴雨滂沱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温暖。石洞不深,长约10米,直径不足2米,光溜溜的表面盖满了青苔,底部铺着一层腐烂的草木,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林肆小心地坐到火堆边,后知后觉地看到莫梨明显少了一大块肉的小腿,“……这就是你说的‘受伤’?”
她右侧小腿的腿肚完全消失,几乎只剩下一根骨头,沾满污泥的红棕色绷带湿哒哒的,血水混合雨水缓慢渗落,狰狞糜烂,惨不忍睹。
“当时怪物扑过来,我躲闪不及,只能割掉小腿防止传染。”
“传染?”
“嗯……”莫梨沉吟了几秒:“你可以把它们视作病毒,被咬到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回到黄泉也无法恢复。”
林肆不忍地盯着她的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自责地抿住唇瓣,无意识地握紧双手:“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能。”
莫梨靠在石壁上,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疲惫:“不要摆出这副天塌了的模样。这次已经很幸运了,没伤到骨头,不影响行动,捱到委托结束就可以。”
“幸运……”
林肆低低地垂下眼,半跪着弯身凑过来:“忍一下,你需要重新包扎。”
莫梨眉梢微挑,任他动作,盯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
风挟着雨丝一缕缕漏入,在洞口积了一个小水洼。火苗暗淡,偶尔爆出一星火花,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拉长。
林肆眼眸低垂,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虽然手法笨拙,动作却极其轻柔。看到血淋淋的伤口后,他感同身受似地锁紧眉,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愈发衬得面容苍白,唇色淡得几近于无。
莫梨望着他专注的脸孔,突然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尽管残留着冰冷的水汽,可皮肤的热度依然直达掌心:“你发烧了,去睡觉吧。”
林肆摇摇头,发梢的水珠顺势落到了睫毛上。他抬起眼,双眸清澈莹润:“绷带……”
“装备袋里。”
装备袋绑在大腿上,他愣了愣,为难地缩起手指:“我……”
“呶。”
莫梨毫无顾忌地掀起裙摆,利索地掏出一卷绷带:“这是最后的。”
林肆一怔,眼尾迅速晕红。他轻咳一声接过来,耐心地展开抻平:“觉得痛就告诉我。”
“我和你不同。”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这点,林肆疑惑地侧过脸:“什么?”
“疼痛只是一种无用的感觉。我接受过耐痛训练,即便是锯掉小腿也不会发出声音。”
她神情平静,仿佛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肆闻言却皱紧眉,眼底隐藏着某种她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复杂感情:“但不应该是这样。”
“嗯?”
“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喊疼、开心地大笑、坦率地流泪、随心所欲地发脾气。”
莫梨好笑地耸了下肩:“那我大概早就死了。”
“至少在这里……”
他黯然地垂下眼,一圈一圈缠紧绷带:“是我太无能。”
山间猛然卷起一阵狂风,火苗蓦地向一侧倾斜,豆大的雨点呜咽着打落,石洞里泛起一阵带着水雾的噼啪声。
莫梨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是克隆博家族自小培养的利刃,不但精通各项技能,还会通过观察与分析判断人心。
她就像是一柄人形兵器,没有自我,不懂爱恨,却能通过话语、肢体动作、微表情等反应准确拿捏目标的心理。
教官曾经说过,爱是最难把握的感情,它就像是一点不起眼的火星,可以于瞬间燎原,也能在弹指间冷却。
爱不分国籍、地位、性别和种族,求爱者天然地卑微,被爱者则有恃无恐。在爱尚未消散时,被爱者的一切都会被放大,他的开心、痛苦、彷徨、忧伤将不再只属于自己;他可以狡猾地掠夺人心,直到爱意消耗殆尽。
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感情尤其如此,所以要在情意尚存时妥善利用,有效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了验证猜测,莫梨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难捱似地轻哼一声:“嘶……”
“对不起!”
林肆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僵着双臂不敢乱动。他看看伤口又看看莫梨,紧张地放轻呼吸:“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是我缠得太紧了吗?”
莫梨旁观着他的手足无措,半晌后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继续。”
或许林肆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她已经确定了,他对她确实非同一般。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不过这种好感值得利用。
他与洛晚关系亲密,而洛晚离经叛道地成立“破晓”,还吸纳了江楼、俞朗等人才,尽管暂时无法与克隆博家族匹敌,可这终归是个变数,需要严密监控。
还有俞朗,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帮助洛晚?身为灵媒,洛晚究竟有什么不同?香取裕美和她说了什么?……
林肆猜不到她的心思,还以为她沉默着是在忍痛。他加快速度系好绷带,顺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好了,虽然有点儿紧,但这样对伤口好。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这个……咳,我在裤兜里找到的,给。”
莫梨回过神,看到他摊开手,掌心放着一块脏兮兮的巧克力。
“这是我临走时顺手从洛晚的背包里拿的。高热量糖果能补充体力,更重要的是它很甜。”
——甜算什么?
她有些想笑,可对上他真挚的双眼,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见她迟迟没反应,林肆把手往前递了递:“吃吧,我不喜欢甜食。”
“你想获得什么?”
“嗯?”
莫梨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撕开糖纸:“你明明也在发高烧,为什么要劳心费力地照顾我?怕我独自离开不带你走?希望我帮你完成委托?还是……”
“没有。”
“哈?”
“我是自愿的。”
林肆认真地看着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可双眼却坚定明亮:“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希望你能减轻痛苦,我会努力帮你完成委托,我……我想保护你。”
夹杂着苦涩的甜腻自舌尖蔓延开来,莫梨随手揣起糖纸,对此丝毫不惊讶。
如同料想的一样,林肆将是一枚好棋子,她可以利用他监视洛晚,不过还要进一步计划……
落雨斜斜地打在脸上,她眉头微蹙,下一瞬林肆就坐过来,侧身帮她挡住了风:“还冷吗?”
莫梨吞掉巧克力,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难过。她对这样的自己隐约有些道不明的厌恶,为了纾解这种奇怪的情绪,她从装备袋中掏出一片药:“退热。”
“之前我吃过了。”
林肆觑着她的脸色,试探地问:“听说你总是携带很多药剂……有没有那种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的?损害身体也没关系,让我撑过这次委托就行,反正回到黄泉会恢复。”
莫梨沉思了几秒,从腰间掏出一支针剂:“X-0434,类似于强效兴奋剂,可以令人忽视所有病痛,时效30小时。”
林肆的双眼骤然一亮:“可以给我吗?”
“没问题,这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过它在注射后会剧烈疼痛30-90秒,很多人都忍不了……”
“我可以的!”他急切地保证:“90秒而已,我决不会大吼大叫地打扰你休息!”
“……打扰我休息?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形象?”
莫梨无奈地叹口气,“静脉注射,会么?”
“会!”
林肆珍惜地接过药剂,毫不犹豫地注射进手臂:“几小时后就要出去,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必须休整好……嘶!”
尖锐的剧痛迅速袭遍全身,他牙关紧咬,指尖冰冷,难受地弯起身体,无力地蜷成了一个团。
“反应这么大?”
早已习惯疼痛的莫梨皱起眉,“忍一忍,最多只有90秒……”
“哇——”
林肆忽地呕出一大口鲜血。他难受地揪住胸口,面孔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生机飞快地从体内流逝——
“林肆!”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版本太轻佻了,过于随便。他俩独处的氛围并不轻松,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个副本可以收尾了!
第199章
同一时间,黄泉4层,Y国边陲一座荒废的古堡中。
圆月高悬,夜色幽寂,夏尔正抱着一面半人高的圆镜匆匆往下跑。
他的委托是[把Y国北部“幽灵堡”中的魔镜带入黄泉]。这面镜子与异空间相连,会不定时地走出鬼魂,只有附近教堂里的圣水能短暂地封印。
夏尔刚刚用掉最后一点圣水。他必须尽快到达黄泉之门,否则遇到鬼魂只有死路一条。
万幸,在碰到魔镜的那一瞬,黄泉之门的位置就清晰地出现在感知内。古堡曲折幽深,长满青苔的石阶又陡又滑,他飞快地从7楼跑到1楼,抱着镜子径直冲入树林内。
树林深处隐藏着一个湖泊,他一口气跑到湖边,顺利找到了黄泉之门。魔镜上的封印此刻还没解除,夏尔抓紧时间发出视频请求,对面几乎立刻就接通了。
香取裕美如人偶般死板精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会长,我的委托已经完成,但没发现血族的踪迹。需要继续调查吗?”
香取裕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片刻后眉头微皱,眼瞳倏地变成血色:“[怨灵空间]……快跑!”
夏尔一愣,反应极快地去推身边的黄泉之门,但却还是晚了——
阴森的冷意从背后袭来,干枯的手指按上他的后颈,尖利的指甲划破皮肉,他感觉到一阵细小的刺痛。
魔镜的封印依然存在,夏尔从灰扑扑的镜面里看到了一旁满身鲜血的狰狞女鬼。她正掐着他的脖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捏断。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魔镜还在封印中,她不可能通过异空间过来,难道是一直在湖边徘徊?
无数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时间似乎被拉长,他用指尖抵着黄泉之门,然而却来不及推开,只能从镜面中眼睁睁地看着女鬼翻转手腕,即将拧断他的脖颈——
“噼啪”!
清脆的碎裂声乍然响起,一层笼罩在身周的无形罩子猛地破碎。冷意渐褪,女鬼的身影慢慢变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夏尔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冷汗涔涔地呼出一口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替身]——一个一次性被动能力,在遭遇生命危险时,被选中的[替身]会代替宿主优先死亡。
而他的替身是……
夏尔暗道了一句抱歉,他迅速推开黄泉之门,抱着魔镜迈入黑暗中。
……
黄泉4层,尸容村内的山洞里。
林肆痛苦地蜷成一团,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短短数息就气绝身亡。
“林肆!”
莫梨惊愕地跪在他身边,探完鼻息又去探脉搏;她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半晌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为什么……”
塑料针管扔在一边,她确认药剂没问题,可他确实是在注射后开始不对的……
不,现在的问题是他死了。
委托者们可以复生,扣除100年寿命后,他们的尸体会逐渐变淡,直至消散;可如果余寿不足100年,尸体就只会是尸体……
像是面前的林肆一样。
莫梨盯着他惨白的脸,大脑有几秒完全空白。她杀过许多人,死亡对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可她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刚刚还说要保护她的人,此时毫无声息地倒在这里。
——在满心信赖地注射过她亲手交予的针剂后。
“噼啪”!
炸雷蓦地劈开夜空,暗红的闪电照亮天地。狂风裹挟雨丝呼啸着卷入,微弱的火苗“噗”地熄灭了。
漆黑的夜色笼罩而下,洞口积聚的水洼反射着暗淡的光。莫梨面色冷沉,她用绳索一圈圈把林肆的尸体绑到背后,接着甩出鹰抓勾,拖着伤腿跳入雨幕之中……
……
洛晚和俞朗一前一后地走在倾斜的树林间。
雨后空气微冷,月光清幽地洒落,鼻端萦绕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混合气息。洛晚通过感知不断调整方向,专心致志地朝上爬。
周围的树木逐渐稀疏,地势趋于平缓,在穿过一片潇潇的竹林后,一个巨大的石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个石洞靠近山顶,石壁上雕刻着简陋的花纹,带有明显的人工凿痕。洞口吞噬了一切光线,里面黝黑深邃,偶尔有风尖啸着穿过,带出一阵冰冷的水汽。
洛晚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奇怪地指向洞口两侧:“看这些树,以石洞为分界,左边的枝繁叶茂,右边的半死不活,一片叶子也没有。”
俞朗冷淡地点点头,唇瓣紧抿,没有回应。他这一路出奇沉默,洛晚懒得多猜,自顾自地道:“我们一直位于茂盛这端,而这边刚刚出现过怪物,虽然尚不清楚二者是否有关,但它值得留意。”
铅灰色流云幽幽拂过天边,月光被遮蔽,四周瞬间暗下来。她谨慎地靠近石洞,捡了块石头用力扔入洞内,数秒后隐隐传来“咚”地一声,石块显然没有触到底。
“石洞很深,可能要探索一段时间,最好是在腰上系根长绳,可惜我们没有……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快去快回。”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嗯?”
“我还不至于躲到女人身后,至少对你……”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洛晚没听清,她疑惑地凑过去:“怎么了,你不愿意?”
俞朗扭开脸,冷傲地扬扬下巴:“一起。”
洛晚闻言挑了一下眉,觑着他的脸色没有反驳。俞朗打开手电与她并肩,硬邦邦地叙说道:“山上存在着一处禁地,村民们习惯以‘那里’代称,私自前往‘那里’的人会受到惩罚。”
“‘那里’?”
“嗯,我听一个老头说的。”
石洞幽深空旷,他们的对话带起一片缥缈的回音。俞朗在石壁前站定脚步,巨幅石画立即暴露在手电白亮的光线下。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女人,她跪坐着,面前堆着一大团黄泥。她长眉细眼,面容慈悲,手上满是泥点,似乎正在捏泥人。
尽管源头不可考,但这幅石画明显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风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它的线条模糊,色彩剥落,勉强保留着一点轮廓。
洛晚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女娲造人。”
俞朗漫不经心地随口道:“说不定这里画满了神话。”
他们退回洞口,举高手电照亮石壁,只见第一幅画的果然是开天辟地。手持巨斧的神祇劈开混沌,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他的气息和声音化为了风雨雷电,身躯与血肉形成了山川江河,润泽万物。
女娲抟土造人后,天塌地陷,阴阳逆转,她炼五色石补天以救苍生;然而由于地裂,浊气外泄,原本居于黄泉的鬼魂纷纷涌入阳世,生灵对阴魂束手无策,阳世大乱,规则之力日趋衰弱。
二人继续向前走,可石画的后续完全被侵蚀,宛如一张被划烂的脸,五官朦胧不清。洛晚夺过手电睁大眼,不死心地挪动位置,但破损的岩石终究无法恢复,她只能确定下一幅的内容与泥人有关。
俞朗懒散地抱着双臂:“你认为它们是线索?”
洛晚摇摇头,沉吟不语。她冥冥中觉得自己与这些石画关系匪浅,可这种预感来得无缘无故,她不想对外人透露:“或许画中隐藏着尸容村的起源。”
“随你,慢慢看,反正这里是安全区,待到天亮也无所谓。”
洛晚皱起眉,无奈地转向他:“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没有啊。”俞朗一脸假笑:“你在嫌弃我?真是抱歉,我天生刻薄又善变,黄泉中人人都知道。”
“……如果阴阳怪气能让你开心的话,你随意。”
洛晚把手电还给他,轻松地找到了一个木鱼。她咬破手指滴上鲜血,道具说明立刻在脑中浮现:
[木鱼:敲击后能大范围地伤害鬼魂,至多可以敲击3次。]
“是道具,不是能力。”
她遗憾地叹口气,捡起木鱼朝外走:“下山吧,尽快回村,我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你在收集能力?”
“嗯,这是我来到黄泉4层的目的,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俞朗轻嗤:“为了林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黄泉中目前进展最快的人,知道得远比你想象的多,不要把我当傻子。”
“好吧,我的确是为了林肆。”
洛晚停在洞口前,微弱的夜光斜照而下,将她没有表情的侧脸映照得格外冷漠:“林肆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愿意为他来冒险。这应该与你无关吧?”
俞朗猛地捏紧手电,他张张嘴,罕见地失语了几秒,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复,洛晚已经冷淡地离开了。
……
下山的路途十分顺利,临近山脚时,为了避开莫梨与陈雪茹,二人特地绕了远路,悄悄地溜回“洛晚”家。
快速跑到房前后,洛晚无声地推开门,闪身进入室内;俞朗沉默得像道影子,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空荡的堂屋里黑漆漆的,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微哑的女声:“洛晚。”
洛晚猝不及防,险些惊叫出声;俞朗敏捷地打开手电,只见莫梨曲着左腿,正沉郁地靠坐在墙角。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你。”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浅淡的血水顺着右腿滑落。洛晚盯着她的小腿皱紧眉,刚想提醒她注意伤口,她却一把推开卧室虚掩的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颤巍巍地传来,积水漫延而出,一具冰冷的尸体横卧在地上。
他浑身湿淋淋的,裸露的皮肤隐隐发青,黑发一缕缕粘在脸上,惨白的面孔毫无生气。
“……林肆?”
震惊与恐惧交织,洛晚唇瓣微颤,顿时僵在原地。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半晌后克制地闭了一下眼:“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他死了。”
莫梨平静地望着尸体,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在注射过X-0434后,他突然没气了。”
“X-0434?”
“类似兴奋剂。”俞朗在旁边解释:“它对身体存在一定损害,但不会致死。”
莫梨沉默地点点头。洛晚与林肆关系亲密,她做好了被责难的准备,哪知对方却轻描淡写地道:“我知道了。”
她愣了愣,下意识抿住干涩的唇瓣:“他没有余寿再复活了。”
“我知道。”
洛晚慢条斯理地点燃蜡烛,微黄的火苗幽幽亮起。她的神情非常自然,可俞朗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克隆博小姐,谢谢你把他带回来。”
莫梨噎了噎:“不客气,你有没有办法……”
“在研究林肆的复活前,我必须先弄清其他事。”
洛晚冷淡地打断她,抱着双臂站到门边。她直视莫梨,眼中跳跃着两团火焰:“你和陈雪茹企图杀掉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闪烁的烛光盈满室内,烛心“噼噼啪啪”地爆开火花。莫梨不动声色地望着洛晚:“你在说什么,杀掉你?这对我没有好处。”
“的确,但你依然选择了这么做,因为你和陈雪茹拥有共同的利益。”
洛晚抱紧双臂,神色冷静:“我不清楚陈雪茹为什么会仇视我,不过她杀我的动机清晰强烈,绝对不会中途罢休。”
“竟然有这种事?抱歉,我会警告她的。”
莫梨曲起右腿靠在墙壁上,无辜地耸了一下肩:“虽然她是克隆博家族的人,但身份特殊,不受我管辖,你不能这样认定我和她狼狈为奸。”
洛晚不为所动,继续道:“下午我们在广场偶遇,同为灵媒,陈雪茹发现了树洞的秘密,于是半夜去获取能力,顺便在路上遇见了你;由于我在广场周围徘徊过,你们推断我夜里会出现,所以埋伏在树洞附近,而我确实也去了——”
不愧是独自完成了数次委托的灵媒,她的猜测与事实完全一致,莫梨暗暗提高警惕:“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这一切只是你的推理,我从没想要与你为敌。”
“是你打晕的我。”洛晚摸向后颈,语气笃定:“我感觉到了,力是从下往上传来的。”
正常人在偷袭时往往习惯斜劈向下,利用重力加速度来增大自己的力气,除非被身高限制——
陈雪茹比她高一点,符合条件的只有莫梨。因为高度不够,她只能从下向上劈。
事已至此,否认无益,莫梨收起做作的天真,冷淡地反问:“你想干什么?报复回来?”
“我只想知道你们谋杀我的原因。”
“这是陈雪茹的主意。”她摊摊手,“她说你们必将成为仇敌,要先下手为强。”
“仇敌?”洛晚垂下眼眸,若有所思:“是香取小姐的预言吗?”
莫梨转开视线,含糊道:“或许吧。”
虽然她很想借他人之手除掉陈雪茹,可后者毕竟刚进入黄泉,若是死得太快她不好交代;这次委托已经足够混乱了,如果洛晚知道唯一的妹妹死于她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累了。
这种疲惫与受伤无关,她的身体依旧轻盈,但灵魂却沉重阴郁,如同在雨天失去方向的飞鸟,迫切地希望能停下来。
停下来,给她些时间,让她弄清自己正在干什么,以及应该干什么。
另一边,洛晚没有对她的说词起疑。她确认自己从没见过陈雪茹,除了香取裕美的预言外实在找不出其他交集:“好,我暂且相信你。”
莫梨冲尸体扬扬下巴:“那他……”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洛晚漫不经心地瞥了尸体一眼:“我们不是血亲,只是朋友。你觉得我会在没有完成委托的情况下,为一个死人赴汤蹈火?”
莫梨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可是……”
她顿住话头,克制地握紧双拳。有什么在胸口汹涌地翻腾,但又迅速冷却。
尽管情感上不愿相信,可理智告诉她洛晚是对的。黄泉中从无死而复生的先例,即便她是灵媒又如何?
无意义的努力只会浪费时间。
“不过我有幸得香取小姐看重,她曾告诉过我一个关于林肆的预言——”
洛晚揣摩着她的心思,半真半假道:“她说林肆注定早亡,唯一的转机在黄泉4层,这里隐藏着某个可以拯救他的能力。”
“所以你才收集能力?”
“是的。这个村子很危险,要不是为了他,我决不会半夜出门。”她转向尸体,遗憾地叹口气:“我尽力了,可惜命运无法更改,我也没办法。”
莫梨阴沉地盯着她,敏锐地嗅到了陷阱的味道。她冷笑一声:“你认为我会不计代价地救他?”
“怎么可能……”洛晚面露惊愕:“不会有人那么蠢吧?”
在莫梨不耐地发怒前,她又慢条斯理地道:“不过你似乎很想让他复活,为此不惜拖着伤腿把他的尸体带到这儿。作为他的好友,我愿意帮你一把。”
莫梨下意识皱起眉,她觉得洛晚的说法很有问题,但现在不是纠结细节的时候:“你想怎么做?”
“当然是继续搜集能力。反正委托还没结束,我们短时间内无法离开,村子里还藏着2个能力,说不定哪一个能救他呢!”
莫梨不甘地抿紧唇瓣,她感到自己正被对方牵着走,然而没办法,从把林肆带来那刻她就注定立于下风:“其他2个能力在哪儿?”
“广场对面的2层小楼里,俞朗家隔壁的店铺内。”
莫梨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掏出之前在树洞里找到的眼珠一口吞掉。在短暂的痛苦后,她虚弱地摇摇头:“不是这个。”
洛晚失望地垂下眼,跳跃的烛火模糊了她脸上的黯然与焦灼:“光是复活还不够,假如他无法完成委托,一样要死在这个鬼地方。据我所知,他的委托是[找到村长残缺的部分],有空的话我会帮他留意。”
“村长?交给我吧,他正好是‘我’父亲。”
莫梨抬腿向外走,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倾斜了一下。她的右侧小腿不知被什么扯掉了一大块肉,血色绷带湿哒哒地黏在皮肉上,膝盖之下仅余纤细的腿骨支撑,乍一看仿佛马上就要断裂。
洛晚不忍地别开脸:“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你不需要可怜我。”
莫梨从装备袋里掏出一支针剂,咬掉塞子后扎进血管中:“其余2个能力拜托你了。”
“……我尽量。”
“谢谢。”
洛晚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潮湿的血腥气。她目送着莫梨离开小院,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站在角落旁观了全程的俞朗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急匆匆地跑进房间,手足无措地蹲到尸体边:“林肆、林肆……林肆!”
她用力摇晃着尸体,探完呼吸又去探脉搏,不死心地按住他的胸口:“怎么会突然死掉……为什么,难道是药物过敏?”
“不可能。X-0434是我父亲研发的,适用于所有人群,最严重的副作用是全身剧痛,但保证不会致死。”
“……那就只会是[替身]了。”
洛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掏出备用机在群里找到夏尔,对他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在验证消息处开门见山地问:“请问您运用了[替身]吗?”
“别让他躺在门口……先安置在棺材里吧。”
俞朗拖起林肆,费力地将他抱入窗下的白色棺材中。死人比活人要重得多,他扶着墙壁微微气喘:“先去广场对面的2层小楼还是我家隔壁的店铺?”
洛晚没有回答,她谨慎地盯着俞朗:“为什么要帮我?”
“莫莉和陈雪茹是利益共同体,难道我们就不是?”
“我无法给你带来利益。”
“未来会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前提是幸运地活到黄泉15层。”
“……好吧。”她放下戒备:“谢谢你刚刚没有提醒克隆博小姐。”
或许是由于失血过多,或许是林肆的死亡打乱了计划,莫梨今晚表现得大失水准,破绽百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简单的博弈中占据上风。
“不客气,其实我也想观察一下,她这副模样很罕见。”
俞朗说着望向林肆,后者双眼紧闭,唇瓣泛白,面庞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死灰。
这家伙与洛晚关系亲密,还能打动冷硬的莫梨,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有哪里比不上他?
难道是他不够矮?
洛晚不清楚他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忧虑地皱紧眉:“克隆博小姐是关心则乱,只要稍后冷静下来,就会意识到我比她更急……”
“未必。”
俞朗靠在窗台上,乌黑的瞳孔在月光下带着一种琉璃般的清冷:“你们不是血亲,只是朋友,在没有完成委托时为一个死人赴汤蹈火,怎么会有人那么蠢?”
洛晚额角微跳:“这只是我哄骗她的说词……”
“但它很有道理,决不会令人起疑。”
俞朗探究地盯着她:“父女、母子、夫妻、姐弟,所有亲密关系在死亡前全都不值一提。你与林肆非亲非故,为什么一定要救他?”
“因为,不只是朋友——”
仿佛是怕惊扰沉睡的灵魂,洛晚放轻脚步走到棺材边。她垂眸注视着林肆,语声低不可闻:“我和他在四方井相遇,一同经历了最危险的2次委托,尤其是时空错乱后,我们一度以为对方已经死去……”
她抬手按住木盖,“啪”地一下,盖子合拢,棺材紧闭,林肆被严严实实地关在其中,
“不会再有第2个林肆了。”
星空静谧,夜风轻柔,洛晚望着窗外隐隐泛白的天空,调整心情对俞朗道:“我去搜集能力,顺便完成林肆的委托,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没有时间休息了。”
俞朗掏出手机看了几眼,“这次委托只有48小时,而黄泉之门在Y国——夏尔应该也给你发了。”
洛晚疑惑地掏出手机,果然,微信上多出几条新留言——
夏尔:是的,抱歉,我刚才有生命危险,而[替身]是个被动能力,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自主发动了。
夏尔:林肆现在怎么样?我从没想要伤害他,对此我真的非常抱歉,
夏尔:对了,黄泉之门在Y国边陲“幽灵堡”附近的树林里。如果你们在Z国,恐怕要留出至少18小时的通行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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