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1101号房是船上最重要的会议室,如果没有收到邀请,普通人约定俗成地禁止靠近。15:24,洛晚和江楼乘电梯去往11层,望着一级级跳跃的红色数字,江楼无奈地推推眼镜:“第2趟。”


    察觉到洛晚询问的目光,他掩下忧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很少去高层,几乎从不坐电梯,这是今天的第二趟。第一趟平安带回了你,希望这趟也能有好消息。”


    “如果真能实现情报共享,倒的确是个好消息。”


    洛晚低眉沉思,西索高傲淡漠的脸在脑中浮现:“可为什么……作为倡议的发起者,这对罗贝尔公爵有什么好处?”


    “尽管他的势力最强,但与克隆博家族和互济会相比,在情报方面却略逊一筹。”


    江楼冷静地分析道:“俞朗的父亲尤文彬是默克生物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他因此和莫莉关系亲密,克隆博家族从他身上撬出了不少情报;香取裕美是公认的最强灵媒,她的[占卜]独一无二,神秘莫测,没人能探出她的深浅。


    “而西索,虽然他招揽到2位灵媒,可他们都太普通了。当初要不是俞朗相救,塔伦恐怕早就死掉了……”


    “你指的是半山疗养院中的时空错乱?”洛晚想起了当时只剩半口气的自己:“碰巧我和林肆是亲历者,那是我们在阳世的第5次委托。”


    “你的经历总是非同寻常地丰富。”江楼饱含深意地评论:“在我了解的所有过往里,没有人比你更传奇。”


    洛晚额角微跳,她敏锐地望向江楼,后者却若无其事地扭开脸:“没想到晏离有两下子,你的精神明显好多了,我还以为他的医术是吹出来的。”


    “不,晏离……你不要冒犯他。”


    江楼吃惊地睁大眼,他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出声,电梯门就“叮”地滑开,11层到了。


    15:26。


    洛晚整整衣领,腰背笔直地跨出轿厢。1101号房位于电梯口,罗岳单手夹着烟,正和一个女人在长廊上说话。女人背对着他们,洛晚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裙,衬得肌肤雪白,身材窈窕,十分吸睛。


    眼尖地瞄到他们走来,罗岳客气地挥挥手:“你好,洛晚,又见面了。”


    随着他的话音,女人好奇地转过了身。她的面容清纯无辜,略微下垂的狗狗眼令人心生怜爱,但前凸后翘的丰满身材却与此形成了鲜明反差,连洛晚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默默在心里赞叹尤物。


    “你们好。”江楼侧身挡住女人的视线,扭头为她介绍,“这是罗岳和苏雨岚,很受公爵看重。”


    ——她就是具有[回顾]的苏雨岚?


    想到不久前西索的探问,洛晚绷紧神经,状若无事地打招呼:“你们好,罗岳,好久不见。”


    罗岳掐灭烟头,绅士地避开一段距离:“初次见面时我还在要挟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这儿相见了。抱歉,我对你没有任何偏见与仇视,当时完全是立场所逼。”


    “了解。”洛晚宽容地微笑道:“我也让你折损过一些人手,希望你不要记恨。”


    “当然不会。”罗岳散掉身上的烟味,友好地冲她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罗岳,为公爵效力。”


    “我叫洛晚,是‘破晓’的创立者之一。”


    两个人的手一握即分,洛晚看了江楼一眼:“我们先进去了。”


    “嗯,我要在这里等公爵过来,待会儿见。”


    目送他们走入房间后,罗岳立即轻声问:“怎么样?”


    苏雨岚疲惫地靠到他怀里,远远望去他们仿佛在拥抱:“看到了,因为是今天发生的,所以读取时间短……别动,让我靠靠,我头晕。”


    罗岳伸臂搂住她,低头凑到她耳边:“所以她去顶层做了什么?”


    湿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耳垂上,苏雨岚双颊晕红,嗔怪地瞪着他:“洛晚到顶层后在宴会厅里的人工树林边站了一会儿。她好像对水潭很感兴趣,探着身子朝下望,但被公爵制止了……”


    ……


    1101号房是典型的会议室格局,巨大的五边形会议桌摆在中央,此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俞朗已经到了,他懒洋洋地招招手:“呶,这里——我喜欢离门最近的位置,这样方便第一个走。”


    房间里的人不算多,除了他和塔伦、莫梨、林肆、姜妍、夏尔等熟人外,还多了2张生面孔。


    一对相貌出色的白人男女安静地坐在一边。


    他们棕发碧眼,轮廓神似,显然是同卵双胞胎。其中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面容悲悯,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男人相貌英挺,唇畔含笑,主动冲洛晚点点头:“你好。”


    “你好。”洛晚询问地望向江楼,俞朗见状解释道:“黛莎和韦格是上个月来的,他们是罗素家族的直系后代,塔伦血缘上的哥哥与姐姐。”


    “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已。”黛莎严谨地纠正:“他生来有罪,早已被驱逐,罗素家族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塔伦坐在她旁边,本就发灰的面色愈加惨淡。洛晚仿佛没察觉到他们间的暗涌,她简单客套了几句后,拉开椅子坐到俞朗身边。


    “你看起来好多了。”俞朗单手撑着头,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情报共享是老话题,多开几次会都不会有进展。今晚的目的是认识新伙伴,不喜欢的话你可以不参加……”


    “你身体不舒服?”林肆惊讶地从他身后探出头,“哪里难受,检查过了吗?”


    江楼没料到林肆竟然不知情,同样流露出惊讶。尽管他很快就克制住,但依然被莫梨发觉了。后者瞥了林肆一眼,状似随意地摆弄着水杯:“她上午去针灸过,你怎么连朋友病了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粗心了。”林肆羞愧地握紧双手,洛晚则暗暗皱起眉:“没什么大问题,是我特地瞒着你的。既然跟在克隆博小姐身边,你就不要分心,我不需要你来特地照顾。”


    林肆闻言愣了愣,抿紧唇瓣不再做声。俞朗的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几圈,他笑眯眯地扯开话题,“上个月过来时,这张桌子还是三角形,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五边形。”


    他侧过脸对洛晚和江楼解释:“每条边都代表着一个被认可的势力。罗素姐弟虽然刚来不久,但他们家族一贯势大,之前沉浸在莱尔迪死去的阴影中,所以式微了一阵子。如今有了新的领头人,自然很快就能重返辉煌。”


    大哥的死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意外,罗素家族因此跌入低谷,可不仅仅是“式微”这么简单。韦格撇撇嘴,暗道他真是比资料上写得还会说。


    “不过我们不同。”俞朗笑吟吟地继续道:“我们是真真正正的新组织,毫无人脉、毫无背景,却能被眼高于顶的公爵大人承认,这绝对是里程碑式的大成功。”


    “似乎有人在说我坏话。”西索推门走进来。他坐到塔伦身边,另一侧的许卓开口道:“会长在清修,这个月不会踏出房间。”


    “在情报问题上,她来不来都一样。”西索十指交叉,神色严肃:“马上就要靠岸了,新来的委托者们将在今晚登船。长话短说,我希望日后可以共享情报——无论是谁,无论经历了什么,只要反常,就来上报。”


    莫梨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然后呢?”


    “分析,判断,调整,以加深对黄泉的认识。为表诚意,我先来提供一条:阳世的委托者越来越多,与去年同比增长了335%;委托发布的频率也越来越密集,这导致每月上船的新人增多,需要投入更多人力来维持秩序。”


    “好吧,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莫梨思考几秒,抛出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情报:“本月船上的犯罪率增长了14%,因为大部分受害者选择隐瞒,所以我的人没有深究。另外,一些小团体在混乱中悄悄发展,由于没有正当借口,我无法插手。”


    “难得我们能达成共识。”西索嘲讽似地感叹一句,把视线转向了许卓。


    “会长说‘远离红色。’”


    “嗨,这太犯规了!”俞朗不满地抗议:“谁知道她是真的占卜过还是随口瞎说的?而且这也无法验证。”


    许卓冷漠地盯着他:“你可以去试一试。”


    “这一条也算。”西索冷静地做出裁决:“我们必须承认,香取裕美从不撒谎。”


    说到“撒谎”这个词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俞朗一眼,接着把目光转向洛晚。


    感受到他无声的逼迫,洛晚不自觉地抿紧唇瓣。正如江楼所说,她的经历总是非同寻常地丰富,可所有反常的源头却是自己——她是“灵媒试验”唯一的成功者,她提前遇到了据说只蛰伏在黄泉深处的鬼王分身,她接受来自鬼魂的异能后没有任何负担,她总是梦到那片灵魂之海,她能感受到隐藏于石棺中的可怕存在。


    尽管尚无确切的证据,但洛晚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要做的不是暴露,而是隐藏。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西索盯着洛晚,不依不饶。眼见气氛逐渐僵硬,黛莎主动道:“虽然我和韦格是新人,可罗素家族传承已久,我们对黄泉的了解并不少。我也可以提供一条情报:黑发黑眼会带来不祥。”


    在场的黑发黑眼不算多,林肆懵懂地望着她,江楼和许卓皱起眉,塔伦和姜妍假装没听见,俞朗则讽刺地轻嗤一声:“种族歧视不算情报,望周知。”


    黛莎对此毫无反应,韦格则忍不住反驳道:“就事论事而已,我们没有恶意。这是前人们传下来的,虽然没有说明原因,但一定有某种道理。”


    俞朗阴阳怪气地抱起双臂:“真可惜我活得不够久,否则就算指着猪说它会上树,说不定也会被当成真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洛晚额角微跳,头疼地闭上眼;塔伦“噗”地笑出声,又欲盖弥彰地捂住了嘴。韦格的双颊猛然涨红,他愤怒地瞪着俞朗:“我们出于好意分享前人的经验,这很可笑吗?你为什么要针对罗素家族?”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俞朗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放松点儿,别这么上纲上线的,毕竟我黑发黑眸,在你眼中等同不祥,不祥之人又能说出什么好话?”


    “你……”


    黛莎按住韦格的手,她没有理会俞朗,而是平静地望着西索:“罗贝尔家族应该也有类似的传言。”


    “的确,”西索出乎意料地没有否认,“我的先祖曾说‘危险来自东方。’”


    “为什么?”洛晚疑惑地皱起眉:“写有委托血字的载体明显像是羊皮纸,而羊皮纸起源于古希腊的帕加马王国,流行于欧洲,我一直认为委托与黄泉来自西方。”


    “非常有道理的推测,但这不重要。”西索后靠到椅子上,不甚在意地耸了下肩:“考据起源没有意义,另外我从没把这句警告当真。”


    “我们亦是如此。”黛莎和善地转向洛晚:“我只是想把先祖的意思传达出来,绝无冒犯之意。”


    “最好是这样。”


    “那么,洛晚——”西索微笑地盯着她,温和的表象下隐含胁迫:“你的经历非同寻常,甚至成功让本该死去的林肆复生,我很好奇你知道些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怀疑、好奇、担忧、期待,种种情绪混合交织,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要让你失望了,我没什么特别的。”洛晚声色不露,镇定地与他对视:“我和姜妍一样,在阳世的后2次委托中意外觉醒,幸运地成为了灵媒。也许你觉得我经历传奇,但那只是偶然的叠加,事实上我连黄泉的规则都还不太了解,更别提什么情报了。”


    “我可以作证!”林肆在一旁紧张地补充:“我们一起参加了阳世的第4次和第5次委托,那时她刚成为灵媒不久,感知能力还没姜妍熟练。”


    专心充当隐形人的姜妍暗骂了几句,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不熟,我不清楚洛晚是什么时候变成灵媒的。但在之前有限的接触中,她确实没表现出感知能力。”


    西索没在意他们的说词,他开门见山地问:“关于顶层的潭水,你有什么发现?”


    莫梨和许卓闻言打起精神,后者貌似良善地劝说:“所有委托者都在船上,任何一点与船相关的情报都很重要。就算采取非常手段,我们也必须要知道。”


    “可我确实不清楚。”洛晚暗暗攥紧拳,语气沉冷而坚决:“除非你们想听谎言,否则即便搜查我的记忆,也不会获得丁点线索。”


    “搜查记忆?这主意不错。”许卓跃跃欲试地询问西索:“我记得你手下有个人……”


    “想都别想。”


    西索审度地端详着洛晚,片刻后失望地垂下眼:“好吧,我相信你。”


    “那么会议可以结束了吗?”


    “可以,希望你日后能获得有价值的情报,”


    洛晚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俞朗说得没错,这个位置真是该死的好,方便第一个离开。


    ……


    “洛晚,等等我——”


    江楼追出1101号房,然而洛晚越走越快。她跨进轿厢长按关门,江楼差点儿被挡在门外。


    他伸手拦住金属门,侧身挤入电梯内。轿厢缓缓下降,洛晚面沉如水,她环抱双臂站在一侧,金属壁上模糊地倒映出瘦长的人形。


    江楼无声地叹口气:“西索的态度和上午的针灸有关?”


    洛晚冷漠地侧过头:“连你也想逼问我?”


    “不不不,别误会,我只是关心你。”他无奈地靠到栏杆上:“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受制于人就是这样,这也是我拒绝加入那些势力的原因。”


    洛晚握紧双拳,狠狠捶了一下金属壁。她扭开脸调整心情,几秒后平淡地开口道:“或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温和。”


    “呃,性格是天生的,没有攻击性不是你的问题……”


    “温和是因为我有涵养,不是因为我没脾气。”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选层按键:“这是我的疏忽,发展‘破晓’的优先级要提高……”


    “嗡——”


    震动声打断了她的话,江楼接起手机,“卫曈,有事吗?嗯,结束了……什么?”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洛晚探询地望过去,只见后者烦躁地捏住鼻梁:“克隆博小姐说的没错,犯罪率飙升——‘共助帮’欺负了我们的几位姑娘。”


    洛晚皱起眉:“欺负?”


    “猥亵,强奸未遂。你打算怎么办?这件事很重要,必须妥善处理,但新成员们还没忠诚到可以为我们去打群架的地步,而且‘共助帮’的成员全是身高体壮的男人……你有攻击性能力吗?”


    “呵,很好,又来了一群逼我的人。”


    愤怒与憋闷交织,洛晚的心底仿佛燃着一团火。电梯到站,金属门滑开,她没回答江楼,而是平静地问:“‘共助帮’的老大在哪儿?”


    “不知道,他从不干预小弟们寻欢作乐,只能确定部分帮派分子正在烤肉喝酒。”


    “不错,很会享受。”


    洛晚径直走向甲板,粗鲁的笑闹声远远传来。大部分委托者都不想惹事,早早躲回了房间,甲板上此时人员稀少,几个男人光着上半身,遒结的肌肉令人生畏。


    3个女孩猴子似地被围在中间。她们互相搀扶着,神情惊怒,衣衫破碎,长发散乱地挡住脸孔,外强中干地与男人们对峙。


    “哈哈,死心吧,你们已经被抛弃了!”离得最近的男人不怀好意地推了她们一把:“叫什么来着?‘破晓’?听说首领是个普通女人?哈哈哈,就算她来了又能怎么样,你们不会真以为她无所不能吧?”


    “抱歉,让一让。”


    洛晚笔直地走过来,用力拨开了醉醺醺的男人们。他们猝不及防,东倒西歪:“操,是谁?找死啊!”


    女孩们全没见过她,但难得有人肯施以援手,她们感激又担忧。洛晚快速检查了一番,确认她们没有严重的伤口后,转过身扫视着周围的7个男人:“你们都是‘共助帮’的?”


    “没、没错!”纹有花臂的壮汉大着舌头眯起眼,色眯眯地打量着她:“你、你是她们的同伴?哈……货色可真不错!”


    洛晚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领头人在吗?”


    “老大?你想见老大?然后像小学生一样告状吗?”


    “哈哈哈哈……”


    眼见问不出有效信息,洛晚不再废话。她发动[鬼眼],左眼的眼白骤然变黑,血色眼珠中雾气翻滚,无数鬼影在黑雾间涌动。


    在场的男人们毫无防备,无一没有与她对视。和所有人眼神接触过后,洛晚终止[鬼眼],招呼女孩们随她离开。


    男人们此时酒醒了大半。刚刚那瞬,他们明显感到心悸,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存在通过不知名的方式追寻而来。花臂壮汉吓出了一头冷汗,他快跑几步急切地拦住洛晚:“你、你做了什么?”


    “一点惩罚。”


    “我记得你看了我们一眼,你的眼睛……”


    他惶恐地后退几步,抖着唇瓣“扑通”一声跪下来:“你是洛晚对不对……你一定是那个厉害的灵媒!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欺负你的人,把那个邪门的玩意儿收回去……求求你,那到底是什么?!”


    灵媒珍贵稀缺,在普通委托者的心目中,他们无所不能。洛晚冷淡地绕开他,等在电梯前的江楼立即按住开门键:“先去我房间。”


    “等等,混蛋!”


    “等一下,我错了,我们错了,你不能这样,这是违反秩序的!”


    “站住,我要去向公爵告状……”


    金属门无情地闭合,轿厢缓缓上升,江楼推推眼镜,后怕地长出一口气:“你起码该和我商量一下,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洛晚敷衍地点点头:“嗯嗯,下次我会的。”


    “你还想有下次——”


    “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夸我。”她笑吟吟地转过头,心情不错地活动着手腕:“适当的暴力果然利于发泄,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打架。”


    江楼无奈地瞪着她:“我可不希望与暴力分子合作。”


    “放心吧,我的身体素质不行。”洛晚可惜地捏捏自己纤细的手腕,接着温和地转向女孩们:“别害怕,你们安全了。”


    她们胆怯地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你真的是洛晚?”


    “是的。”


    她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声,三双眼睛亮晶晶的:“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是特意来帮我们的吗?”


    “我用[鬼眼]在他们眼底释放了鬼魂。”洛晚低眉沉吟:“其实应该释放在他们身边,但鬼魂无法在船上存在,所以我放入了他们眼底……”


    江楼不解地皱紧眉:“什么叫‘放入眼底’?”


    “我说不清,但条件反射地这么做了,而且这是第一次对多人施加[鬼眼],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总归不会有好事。”


    江楼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侧脸,半晌后沉默地移开目光。


    异能分为所有人都能运用的普适版和只有灵媒能发动的加强版,[鬼眼]是典型的加强版;同一种能力在不同人手中能够发挥出不同上限,在了解[鬼眼]的作用后,至少他就从没想过还能这么用……


    或许洛晚还没察觉到,她其实很有战斗天赋。


    “叫大家全都过来吧。”电梯到站,她的吩咐打断了他的思绪:“在你房间里增加一个会议室,见面会现在就举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克隆博家族、“互济会”和西索的组织在招收人员方面采取的全是邀请制,门槛很高,非精英不得加入。莫梨、香取裕美和西索·罗贝尔不缺人才,他们带着一群心腹进入黄泉,打从最初就不是从零开始。


    与之相比,“破晓”毫无根基,现阶段很难吸纳精英,无法借鉴它们的发展模式。深思熟虑后,江楼决定先放低标准,招揽一批背景清白的普通人,再挑选骨干一步步培养,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上寻找快速壮大的契机。


    组织内目前有14人,女性居多,大部分没有异能,最远只去到过黄泉6层。他们胆怯懦弱,家境普通,不敢逞凶斗狠,缺乏令人惊艳的才华,犹如路边灰扑扑的石子,在船上属于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垫底存在。


    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没有价值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共助帮”敢肆意欺辱,因为他们不认为洛晚会为废物出头。


    每月3年阳寿的保护费不算高,大家接受得毫无异议。望着面前一张张麻木的脸,洛晚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破晓”的规则很简单,好好活着少惹事,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江楼介绍清楚后,例行公事地询问她:“你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洛晚很少在这种场合发言,他本以为会议到此结束,没想到她出乎意料地站起来:“我好像从没解释过为什么要成立‘破晓’。”


    她从14人的脸上逐一望去,“我在阳世就成为了灵媒,可以任选势力加入,无论去哪方都会受到保护,原本不用这样劳心费神,江楼也一样。


    “可我们最终拒绝了,因为我们不想卑躬屈膝地受制于人,我们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认为拥有能力者高人一等,也不认同现在的丛林法则。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自由地选择未来,我想努力带大家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她在做梦吧?


    不少人都条件反射地冒出了这种想法。


    然而或许是洛晚的神情太真诚、语气太坚定,在这一瞬间,他们居然真的萌生出一丝宛如火种的微弱希望。


    “‘破晓’为弱者提供庇护,我会保护你们不受外部威胁,并且承诺在委托中用灵媒的能力给予帮助。但要记住,你们的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为了离开而努力。我会尽己所能地尊重你们、保护你们、帮助你们,可没办法决定属于你们的人生。如果一直裹足不前,那么弱者终将掉队,我也无能为力。”


    她递给江楼一张纸,这是刚刚拟好的计划表:“从明天起,每周的一三五,你们可以到我房间里来讨论委托。我会把经历过的所有委托,包括线索和真相全部整理好,来者自取,看不懂的地方欢迎来问我。大家相互交换情报,这样或许能发现黄泉中的隐藏规则,也能锻炼逻辑思维能力。”


    江楼扫了计划表一眼,走到一旁去打印:“体力训练也要提上日程,我会挑选一些简单实用的搏击课,你们最好能自保……当然,这些不是强制参加。”


    新成员们面面相觑,他们迟疑地交换着眼神,片刻后3个女孩站起来,她们正是不久前被“共助帮”欺负的倒霉蛋:“我们参加,我们一定会来的!”


    她们取走计划表,对着洛晚深鞠一躬,“谢谢你肯帮我们,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客气。”洛晚毫不在意地坐回角落:“保护你们是我的义务。比起感谢,我更希望你们能自救。”


    “我们会努力的!”


    有了她们开头,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地走过来,所有人都表示绝对会按时来上课。眼见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会议室重新变得空旷,洛晚疲惫地按住额角,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总算结束了。”


    “你比我想的更适合做领袖。”江楼笑着给她倒了杯水:“看到了吗?他们的眼中又有光了。”


    “……好好说话。”洛晚无语地瞪他一眼:“人的本性是相似的,没有人愿意受人摆布,他们只是欠缺一点逼迫——”


    “看来西索的逼迫对你压力很大。”江楼客观地评论:“你是耐压型,必要时需要外部重压来驱策前进,并且隐含攻击性。”


    洛晚没理会他的八卦,她握着水杯沉思道:“既然寿命可以赠予,那能力呢?”


    “不可以,能力只会随着宿主的死亡消散。曾经有位灵媒拥有[转移],只有她能转移能力,可惜她早就死掉了。”


    “要是我能获得[转移]……”


    洛晚惋惜地摇摇头,喝掉茶水后站起来:“今日社交超标,接下来不要打扰我,我要学香取裕美去清修了。”


    “清修?是谁刚才说要给新人们上课?”


    “噢……”她呻吟着捂住额头,步伐沉重地朝外走:“冷静、镇定、不能冲动,这就是热血上头的后果。”


    她想回房休息,推开门却发现林肆等在电梯前。他低垂眼眸倚着墙壁,看上去罕见地心事重重,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洛晚轻手轻脚地凑近他,恶作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嘿——你是来找我的吗?”


    林肆果然被吓了一条。他迅捷地避开半步,看清来人后却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洛晚……”


    “怎么了?”洛晚笑容微敛,“发生了什么?”


    “船靠岸了,新上来一批委托者,他们正在甲板上……里面有一些你的熟人。”


    ——她的熟人?


    洛晚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轻微颤抖了一下。她重重地按住下行键,然而却没有耐心等电梯,猛地拔腿朝楼下跑去。


    ……


    陆哲和黄海心站在甲板上,宛如待价而沽的猪肉,被一群人围观着挑挑拣拣。看到洛晚的那刻,他眉目平和,如同旅者终于寻到归处,提起的心脏缓缓回落。


    “洛晚,你果然在这儿……”


    黄海心纠结地盯着她,她下意识松开身边的男人,但下一秒又更紧地挽住:“嗨,又见面了。”


    洛晚用力分开人群,不可置信地挤到他们面前。她面色惨白,双眼大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在二人间不断游移:“阿哲、黄海心,你们、你们……”


    “我们也来了。”黄海心勉强地扯起嘴角,故作洒脱地耸耸肩:“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相信爷爷也没想过我们会在这里再见。”


    洛晚唇瓣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她深呼吸几次,忽然狠揉眼睛:“不,这是梦,这绝对是噩梦……我要去找晏离,我一定是病了。”


    她转身想离开,手臂却被一把拽住:“洛晚。”


    陆哲收紧五指,但又克制地放开。他平静地盯着她的侧脸,冷淡地戳破她的幻想:“我们正在黄泉里,这艘奇怪的大船上。我和黄海心经历了5次委托,我们选择了黄泉,我们现在同处于一片空间内。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我们正站在你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


    洛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睫毛不断颤动,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她拼命救活他又有什么意义?


    “——洛晚,你怎么了?!”


    林肆带着江楼匆匆赶来,后者震惊地扶住她的肩:“怎么回事,有谁欺负你了吗?”


    “应该没有……”林肆为难地看看陆哲,犹豫后低声对江楼道:“他们是特殊的朋友,我们进去说。”


    高处的露天船台上,视野最好的栏杆边,俞朗目送他们走入船舱,神色冷淡,喜怒难辨。


    “那是谁?我从没见过洛晚这么失态!”塔伦在旁边惊讶地感叹:“他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厚……”


    “的确——那是陆哲,她的前任。”


    莫梨单手托腮,不怀好意地望着俞朗:“陆哲在车祸中为了保护她差点死掉,这也是洛晚卷入委托的直接原因,她曾用寿命与黄博坤交换神经刺激素——黄家你知道吧?那个与教父沾着点关系的小集团,经常通过我们从默克生物那儿弄些残次品,洛晚正是被这些垃圾唬住了。”


    “啊这……”


    塔伦胆战心惊地悄悄退开,下意识离俞朗远了些。他觉得后者就像一座酝酿着赤焰的活火山,虽然外表沉稳冷静,实际上却随时都可能喷发:“我看陆哲身边挽着其他女人,他们已经没可能了吧……”


    “当然了,不然怎么能算是‘前任’?”莫梨收回目光,懒洋洋地走下楼:“陆哲的头脑非常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我认为他厌恶暴力,但该邀请的还是要邀请。再见,祝你们心情愉快。”


    ——“心情愉快”?


    埋下一颗炸弹后拍拍屁股就走,她是故意的吧?


    塔伦恨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想要溜掉却找不到理由。他锁紧眉头搜肠刮肚,还没编出合理的借口,俞朗突然扔开了手边的酒杯。


    “看——”他笑眯眯地指着落入河水的玻璃杯:“有些人就像这个杯子,明明应该活在过去,却非要挤入现实,结果……‘啪’!”


    “……你别冲动。”塔伦缩起脖子小声劝说:“如果贸然对陆哲动手,洛晚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为什么要对他动手?洛晚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好笑地耸了下肩,幽暗的眸光掩藏在低垂的睫羽后:“连莫莉都说他是人才,我倒要看看,陆哲究竟有几斤几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洛晚4人再次回到了8层江楼的房间里。


    尽管林肆没有明言,但江楼已经从尴尬的寒暄中猜到了洛晚和陆哲的关系。双方分宾主坐好后,洛晚已经压下了激荡的情绪,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抱歉,我有点失态,给你们添麻烦了。”


    黄海心盯着她的脸,半晌后不爽地扭开头:“你还是没变,我最讨厌你这副云淡风轻的虚伪样子。”


    江楼额角微跳,端起茶壶想要开溜:“我去烧些水……”


    “别走。”洛晚伸手按住他:“正好你也在,方便谈公事。”


    “——哈?”


    “我希望他们能加入‘破晓’。”她解释了一句,开门见山道:“你们或许不了解黄泉……”


    她公事公办地介绍着目前的形势,将每个势力的优缺点总结得清清楚楚。若非刚刚亲眼见过她的泪水,江楼简直怀疑不久前洛晚失魂落魄的模样是自己的错觉。


    黄海心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似乎对此毫无兴趣;陆哲则听得非常认真,偶尔就细节提出疑问,显然是二人中的决策者。


    他并没因为曾经的情谊盲目站队。在洛晚发出邀请后,他谨慎地沉思了一会儿:“我无法立刻给出答复,请给我3天的思考时间。”


    “好的。”洛晚维持着脆弱的笑容:“既然这样,就先去选房间吧。我住3楼,你们大概想避开……稳妥起见,我建议不要去高层。”


    “就这层好了!”黄海心下意识扯紧未婚夫:“一间房,我们已经举行过婚礼了。”


    “……哦。”洛晚条件反射地祝贺:“恭喜。”


    她看似已经恢复平静,却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是在凭本能行事。眼见场面冷下来,江楼立即起身送客:“我记得这层有3间空房,靠近电梯的比较方便。”


    “谢谢。”陆哲拉着黄海心站起来,没有多看洛晚一眼,“我们会尽快予以回复。”


    “没关系,不着急……”


    目送着他们走出会议室,林肆立刻关紧房门。他和洛晚相识已久,亲眼见过她分手后坐在路边的颓丧样子。洛晚情绪内敛,轻易不会流露出感情,尽管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他知道她在伤心。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实在喜欢就去抢回来吧,虽然不道德,但我无条件支持你。”


    “……什么?”


    洛晚迟钝地抬起头,理解他的意思后啼笑皆非:“不……”


    “我从没见你对其他人表露过这么丰富的感情。”他严肃地打断她:“你们曾经因为家世被迫分手,可这个障碍已经消失了,背景在这里不重要,你们完全可以重修旧好。”


    “别乱说,他结婚了。”


    “反正船上没有法律……噢!”


    洛晚用力弹向他的额头,疼得后者倒吸一口冷气:“你在克隆博小姐身边只学会了不道德吗?”


    她放下手,惆怅地叹口气:“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会这么问?”


    洛晚垂下眼睫,失落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我很努力,一直在努力,可我想保护的总是被伤害,结果与初衷永远背道而驰。或许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你看着我。”


    林肆按住她的肩,强行扭过她的头。洛晚怔怔地盯着她,她看到对方眼中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迷茫的脸:“我本该死去,如果不是你,现在决不会坐在这里。


    “你改变了我,改变了陆哲甚至是黄海心。假如没有你,陆哲可能仍然躺在医院里,也许更安全,但那决不是他想要的。你救了被欺负的女孩们,用‘破晓’给了弱者们信心,这是西索和莫梨都做不到的,你正在为大家带来希望。”


    洛晚的视线逐渐模糊,她难过地摇着头:“我确实让你成功复生,可没人知道它的代价,连默克财团都勘不透血族的秘密……其实我很后悔。”


    她沮丧地扭开脸,“只有一代血族的基因稳定,我很怕你日后变成怪物,那还不如当场死掉……”


    “不会的。”


    林肆笃定地打断她:“不信我们来打个赌吧。”


    “……嗯?”


    “赌我会与血族完美融合,成为从未出现过的奇迹。我会正常地活下去,也许会倒霉地死在某次委托里,但决不会变异成不人不鬼的存在。”


    洛晚吸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她拍开林肆的手,不好意思地擦干泪水:“你要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那么说明你有创造奇迹的能力,日后请继续相信自己,永远不要再怀疑、动摇。”


    “……好。”


    洛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犹疑打起精神:“为了赢,你一定要全力以赴。”


    “当然,”他自信道:“我不会输。”


    虚掩的房门外,江路抱着双臂靠在墙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难怪那家伙能得到看重。


    ……


    轮船一楼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各层的到站日期。12月17日,大船在黄泉3层平稳靠岸,洛晚、俞朗、江楼、陆哲、黄海心等18人穿过独木桥,来到黄泉之门前。


    俞朗最近一直躲在房间里,此时难得在黄泉3层相见,他表现得非常震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买了黄泉3层的票。”洛晚无奈地举起船票:“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你不是急着前进吗,怎么突然往回退?”


    “黄泉4层的难度超乎意料,我不认为自己能活着从黄泉5层回来。必要的话,我会在1-3层多待一段时间,攒够寿命再前进。”


    另一头,江楼看到陆哲同样十分震惊。后者最终决定效力于香取裕美,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初入黄泉就直接选了3层:“你买这张船票花光了寿命吧?”


    “是的。”陆哲平静地望着黄海心,“我妻子要来这层,我曾答应长辈会保护她。”


    黄海心面无表情地扭开脸,两个人似乎吵了架,完全没有任何交流。江楼的视线在二人间打转,暗暗为陆哲感到可惜,在生死攸关时依然不忘曾经的诺言,难怪洛晚会青睐他:“你了解黄泉的规则吗?这里和阳世不一样,要比之前危险得多。”


    “谢谢关心,我知道……黄泉之门打开了。”


    众人停止交谈,沉默地排好长队,逐个进入门内。俞朗皱紧眉头站在洛晚身后,他看着洛晚跨过门槛,下意识伸出手,结果一起跌了进去——


    “嗡——”


    “嗡——”


    手机在抱枕下震动不休,洛晚直起身关掉闹钟,迅速消化着脑中的信息。


    这个时空的“洛晚”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她在一家报社里做记者。在互联网浪潮的席卷下,纸媒日渐式微,为了保证销量,她经常出去跑外勤,四处寻找抓人眼球的奇怪新闻,包括但不限于明星八卦、凶杀案、狗血三角恋、都市传说……


    “洛晚,主编找你!”


    同事的喊声打断了思绪,洛晚从格子间里站起来。办公区不大,坐着不到10个人,地面泛黄,墙壁老旧,墙边的绿植枯了一半,这里显然不是什么高档写字楼。


    看来这间报社的经营状况堪忧。


    洛晚敲敲挂有“主编”铭牌的门,听到“请进”后,警觉地走入办公室:“您找我?”


    “嗯,我看到同城论坛里最近都在讨论103路末班车,你今晚去调查一下,写好初稿明天交上来。”


    “103路末班车?”洛晚眉梢微扬,她此次的委托恰巧是[乘坐桐城都市传说中的末班车至终点。委托完成后,将获得报酬:200年阳寿。]


    “嗯,你不会不知道吧?”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狐疑地瞪着她:“我不是让你多关注热点吗,你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


    “对不起。”洛晚垂下脑袋,认错态度极好。她懒得废话,拿起桌面上的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所在的“桐城”是个历史悠久的地级市,从古至今流传着许多怪谈。“103路末班车”是最近的热点,它来源于论坛中的一个帖子——加班至深夜的楼主乘坐末班车回家,在迷迷糊糊地睡醒一觉后,他发现车子早已停下,周围是一片陌生的荒野。警惕心颇强的楼主生怕遭遇意外,开了个帖子直播见闻,可一刻钟后他却突然消失,再也没回复过跟帖的网友。


    在他失踪后,部分热心网友报了警,然而警察却发现楼主发帖的id位于一间废弃的网吧。大家把这当成了恶作剧,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可却有位灵异博主表示要直播乘坐末班车,但最后……


    “‘消失’?”洛晚不解地锁紧眉:“‘消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主编粗暴地翻个白眼,他打着哈欠点了支烟:“我上午特地问过警局的朋友,他的说词和网上的流言一样,那个作死的家伙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找不到他的踪迹?”


    “嗯哼。监控显示他坐上了末班103,可在穿过一条隧道后,他却从座位上凭空消失了。”


    洛晚暗暗记住了“隧道”,“其他人呢?其他乘客难道没发觉身边少了一个人?”


    “103是郊区专线,天黑后本来就没乘客,那天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司机呢?”


    “司机开到终点才发现人没了,他着急地报了警,正在接受心理治疗。”


    洛晚沉思着点点头:“所以,我要……”


    “你今晚去坐一次103,无论有没有异样,都要写出点儿料来——懂吗?”


    “好的,您放心吧。”


    她拿着资料退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前正要坐下,隔壁的女生却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走,去厕所啊!”


    这位同事名叫肖悦,和原身的关系不错。结伴上厕所是女生间拉近距离的手段,洛晚随她拐入长廊尽头的洗手间,确认周围没人后,肖悦不屑地撇撇嘴:“他又使唤你干活了?”


    洛晚顺着她的意思回答道:“嗯,主编让我今晚去乘坐103路末班车,调查最近的灵异怪谈。”


    “什么?”肖悦闻言大惊失色,“别去,这件事情邪门得很,之前负责的老赵至今都没醒,你不会答应了吧?”


    “我无法拒绝。”洛晚耸耸肩,正打算探问“老赵”的信息,余光却瞄见破裂的镜子中闪过一道浅灰色人影!


    ——这么快就出现了?!


    她瞄了眼斜上方的血色倒计时,19:52:03,这次委托只有20小时,明早7点就结束。


    “——洛晚,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在看什么?”


    见她盯着镜子出神,肖悦好奇地凑过来:“呀,它怎么又破了?物业上周刚换完,换一面镜子碎一面,真是晦气!”


    她嘟嘟囔囔地走进隔间,洛晚则谨慎地退到门口。这幢办公楼只有5层,没有电梯,长廊两侧各有1个楼梯。报社位于顶层,与洗手间遥遥相对,社畜们如果想上厕所,必须先穿过安静的长廊……


    作者有话说:


    工作日修文,下次更新在下周六


    第225章


    大概是由于园区荒僻破旧,这里的公司非常少,办公楼中空荡荡的,只有这间濒临倒闭的报社龟缩在顶层。洛晚绷紧身体站在厕所门口,不断警觉地扫视四周,她确信刚刚没有看错,绝对有什么藏在附近。


    之前在黄泉4层时,尸容村中的所有村民全是亡魂,但她的感知却没有预警。洛晚怀疑灵媒只能感应到心怀恶意的鬼魂,当它们暂时不打算伤害生灵时,她无法依此判断对方是人还是鬼……


    “呀!”


    紧闭的隔间里,肖悦突然惊呼一声:“怎么今天就来了,真是的……洛晚,帮我去拿一片姨妈巾呗,就在右侧抽屉里!”


    洛晚犹豫一瞬,迅速摒弃了“抛下她”的念头。她还要借助记者的身份打探情报,而肖悦似乎知道不少内幕,她不能放弃这个重要人物。


    “好的,你稍等。”


    时值正午,阳光灿烂,然而这幢大楼的窗户朝北,一丝日光也漏不进。在碧蓝晴空的映衬下,面前的长廊愈发显得阴森,洛晚独自走在灰暗的地砖上,带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条长廊呈一字型,洗手间和报社分别位于两端。右手边空着几间待租的办公室,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她目不斜视地疾步掠过,几秒后又狐疑地转回来。


    脚下的地砖大体干净,这说明办公楼中有人打扫。洛晚伸手轻拂一下面前的门,指腹上立刻多出了一层灰。


    以这种积灰程度来看,这里至少2年没人打扫……但可能吗?


    玻璃门上灰扑扑的,她贴过去朝里望,只见室内空无一物,未经粉刷的墙壁上残留着大片烧焦的黑痕,隐约能从斑驳的墙面上辨认出几个焦黑的人形。


    里面显然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火灾。


    太阳无声地隐入云层,天光迅速转暗。洛晚的心跳渐渐变快,隐约闻到一股灰烬味。


    空气如水纹般一圈圈波动,视线逐渐模糊,在布满灰尘的玻璃门后,扭曲的黑影甩动身体,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无数人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他们的绝望、不甘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伴随着浓重的怨恨,一同凝固在这片死寂的区域中。


    洛晚强迫自己扭开头,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她用力按住太阳穴,重新望向破败的办公室——


    是幻觉吗?


    灰蒙蒙的玻璃门安静地矗立着,宛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她迷惑地皱起眉,情不自禁地再次靠近……


    “啪嗒”“啪嗒”“啪嗒”!


    急促的跑动声忽地传来,快速从身后一闪而过。洛晚猛然转过身,可长廊上却空无一人。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铅灰色云层沉沉地下压,她紧张地握住双手,扬高声音试探着问:“肖悦?是你吗?”


    周围荡起了一圈回音,然而许久都没人应答。她抿紧唇瓣正要先回报社,“啪嗒”“啪嗒”“啪嗒”——沉重的跑动声忽然再次从后方响起!


    洛晚反应极快地扭过头,差点儿撞到身侧的玻璃门。她死死盯着门后烧坏的墙壁,冷意顺着背脊蜿蜒而上。


    “嘻嘻嘻~哈哈,嘻嘻嘻~”


    婴儿开心的大笑由远及近,转眼就冲到她身边。洛晚浑身汗毛倒竖,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团浅灰色暗影。


    她仿佛被扣在无形的罩子里,灵媒的感知能力被隔绝,必须透过罩子才能勉强生效。浅灰色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呻吟声、咳嗽声、哭声、尖叫,各种噪音凌乱地混杂,洛晚捂住耳朵大口喘息。


    ——这个地方有问题!


    无数道灰影穿过她的身体,洛晚感到肉体逐渐变得沉重。她几乎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无形的罩子削弱了她,也保护了她。鬼魂们好像无法伤害她,它们只能来来回回地穿透她,而每穿梭一次,它们的颜色都会变淡,她的身体也更沉重。


    洛晚扶着墙壁一点点前进。她牙关紧咬,脸色苍白,体温飞快地下降,心跳越来越慢,四肢冰冷而麻木,身体僵硬得如同死尸。


    鬼魂正在带走她的阳气。不尽快离开的话,她迟早会失去生机死掉。


    这条走廊不算长,洛晚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凭毅力来到尽头。她抬手去推报社的门,可却意外地抓了个空——原本位于这里的报社和楼梯不见了!拐过转角后,在她眼前的依旧是条一模一样的长廊。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费力地回头朝后望。2条相同的长廊好似镜面反射,呈直角向2个方向延伸。向下的出口消失了,她被困在了这一层,鬼魂们仍然在附近徘徊,它们一趟趟地穿过她的身体,满怀恶意地带走她仅存的生机。


    ——这么快就要运用能力么?


    洛晚不甘地抿紧唇,但却不得不发动[回溯]。时间停滞,空间逆转,灰影们全部顿在半空,而后慢慢地退入虚无。


    一切犹如被倒放重置,暗淡的光线重新转明。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捂着胸口疲惫地剧烈喘息。


    报社的大门就在身边,里面隐隐传来交谈声;陈旧的楼梯向下延伸,几秒前的经历宛若一场噩梦。


    之前在黄泉中运用[鬼眼]消耗掉部分体力,现在又发动了[回溯],洛晚手脚发软地爬起来,一时间有种被掏空的错觉。


    她徐徐地吐出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后走入办公室,从肖悦的抽屉里拿出姨妈巾,接着壮起胆子回到厕所。


    路过那间怪异的办公室时,洛晚用余光瞄了几眼。身体依旧残留着不久前濒死的痛苦,出于本能的恐惧,她没敢靠近,但清楚地看到了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门,以及门后灰白泛黄的墙壁。


    没有焦痕,也没有人形。


    这才是真实的“现在”。


    肖悦在厕所里等得彻底没了脾气,她听到脚步声后有气无力地捶着门:“洛晚?是洛晚吗?”


    “嗯,抱歉,遇到点事耽搁了……”


    “我以为你抛下我偷偷去吃饭了!”隔间的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一会儿我想去探望老赵,你要不要一起来?唉,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然后我们去对面吃饭,新开的麻辣香锅听说不错。”


    ——老赵?那个调查过103路末班车,至今还没醒来的记者?


    洛晚递过姨妈巾,顺便捏了捏她的手指。对方的肌肤温暖柔软,触感与鬼魂截然不同:“好啊,真希望他已经醒了……”


    ……


    陆哲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迅速浏览着记事本上混乱的信息。


    原身父母双亡,大学时继承了一笔来自亲戚的遗产。在室友的怂恿下,他开始接触神秘学,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毕业后卖掉房子四处流浪,到处去研究超自然现象,立志要成为一名神秘学专家。


    桐城历史悠久,拥有许多奇怪的传说。他来到这里后与人合租了一套双人间,每日昼伏夜出,耐心地去验证搜集到的所有怪谈。


    “陆哲”非常反感现代科技,他认为电脑无法保护隐私,因此习惯把重要的事记在笔记本上。翻完桌面上5个字典厚的本子后,陆哲过滤掉无效信息,最终圈出了几个地点:


    美术馆、明珠产业园、平安医院、隧道、丁弯路。


    这是在9个月的调查后,原身认为最可能出现鬼魂的地方。


    这套房子正好位于美术馆对面,陆哲拉开窗帘,稀薄的日光洒进来,街角略显破旧的圆柱形建筑赫然闯入眼帘。


    那是谢菲尔顿美术馆,同时也是他的故居。谢菲尔顿是知名画家,自幼随母亲四处漂泊。他从拿起画笔那刻就展露了惊人的天赋,然而就像所有大艺术家一样,他的精神状态极差,暴躁、忧郁、疑神疑鬼、喜怒无常。在3个孩子接连去世后,他独自回到母亲的出生地,潦倒地在这座小城过完了余生。


    谢菲尔顿的画作争议极大。据说他是魔鬼的使徒,是被诅咒的存在,画出的画面全会成真。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画作流传不广,人们对此颇为忌惮,就连美术馆中挂的都是其他名家的赝品。


    陆哲特地搜索过,本市没有关于美术馆的怪谈。他沉思片刻,拨通了黄海心的号码,在长久的等待后,对方态度恶劣地接通:“干嘛?”


    “我在桐城谢菲尔顿美术馆对面,委托是[作为钥匙,打开3扇通往异界的门]。”他公事公办地汇报道:“你呢?在哪里,委托是什么,有危险吗?”


    “我也在桐城。”黄海心冷笑道:“至于委托,这和你有关吗?你巴不得我遇到危险吧?”


    “……没有。”陆哲疲惫地捂住额头:“我希望我们能正常交流……”


    “正常?你指像朋友一样?可抱歉,我们从没做过朋友呢!”她阴阳怪气地嘲讽:“在我或你死掉前,恐怕余生都只能当怨侣了。”


    “我说过,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解除关系……”


    “然后你去找洛晚双宿双飞?”


    “……我没有这种意思。”陆哲头疼地转移话题:“你在桐城的哪里?如果不确定可以共享位置……”


    “嘟——嘟——嘟——”


    对面抗拒地挂断电话,再拨打时显示关机。


    黄博坤死后,黄海心一夜间飞速成长。她虽然在某些方面依旧幼稚,但却在有意识地主动学习。与此相对,她似乎把爷爷的死怪到了自己与陆哲的头上。他们按照计划结了婚,可她的态度却忽冷忽热,仿佛打定主意要互相折磨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陆哲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然而对此却无能为力。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黄海心经常故意消失,根本就没机会好好交流。


    他望着手中被挂断的电话,揉着额角无奈地叹口气。诺言不会因为死亡而失效,尽管黄博坤不是好人,但他既然答应保护他的孙女,就一定会尽力做到。可必须承认,这已经成为了一种负担……


    “砰!”


    “咚!”


    客厅里忽然传来几声巨响。陆哲敏锐地扭过头,下意识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拖沓的脚步声从对面房间里走出,一步一步地朝外挪。不知合租室友在干什么,门外不断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


    陆哲轻手轻脚地凑近门板,他听到室友打开防盗门,拖着什么慢吞吞地走出去,几分钟后又晃晃悠悠地折回来。


    “砰!”


    对面的房门重重关闭,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陆哲犹豫一瞬,小心翼翼地扭开门,无声地走出房间。


    这个双人间不大,目测只有40平,客厅中乱糟糟地堆满杂物,半空还挂着两排发霉的湿衣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臭气,他皱紧眉头吸吸鼻子,循着气味摸到对面的房间前。


    令人作呕的腐臭正是从内传出。


    这次委托只有20小时,陆哲无意生事,正打算悄悄离开,余光却瞄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它约有半个巴掌大,锁环紧闭,在被衣物遮挡的幽暗光线中,隐约能看到上面生满了斑斑锈迹。


    他试着扯了扯,锁环纹丝不动。这明显是从外面锁住的,锁头完好无缺,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房间里的人不该走出来。


    ——可为什么?


    里面究竟有什么,以至于要特地用铁锁锁住?


    思及刚刚的脚步声,陆哲的背脊泛上一股冷意。他压下疑虑,正要离开,一股微妙的力量却顺着他的手指传递到面前的铁锁上——


    “咔哒!”


    清脆的响声后,锁环断裂,锁头“哐当”一声掉落,房门缓缓打开。


    陆哲震惊地睁大眼,条件反射地想要逃,可眼前忽地一阵天旋地转,他无力地歪向一侧,手腕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四肢软绵绵的,体力不知何时迅速流失,他虚弱地撑着墙壁,连站立都困难。


    “吱呀——”


    房门彻底打开,强烈的腐臭扑面而来。陆哲不自觉地望过去,大片刺目的鲜血立即闯入眼帘。


    天花板上、墙壁上、地面上、床上、桌子上,房间里到处是湿漉漉的血迹,连日光都被染成了暗红。没了门板的阻隔,汹涌的鲜血倾泻而出,它们渗入地板向外流淌,很快就浸满了不大的客厅。


    陆哲反感地锁紧眉,眼前的晕眩愈发严重。他直起身体想要远离,走动间发出阵阵“咕唧”“咕唧”的黏腻水声。


    防盗门就在不远处,他艰难地穿过客厅。流失的体力在缓慢恢复,眼看就要拧开门锁时,血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把他往下拉!


    陆哲毫无防备地栽倒,脸上狼狈地溅满血迹。他被一股巨力拽向地底,濒死时忽而想起了不久前香取裕美的占卜——


    “你是钥匙,能够打开所有紧闭的门,带来危机与希望。”


    ……


    俞朗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望着对面的美术馆沉思。


    他在这个时空是位艺术家,知名画家谢菲尔顿的脑残粉。原主家境优渥,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他开了间不赚钱的画廊,经常借着采风的名义游山玩水。


    谢菲尔顿埋骨于桐城,晚年孤独凄凉。为了进一步了解偶像,“俞朗”特地辗转来到这座小城,企图挖掘这位大艺术家的精神世界。


    而俞朗的委托正是[寻找知名画家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颅]。


    “头颅……”


    他垂眸盯着手机,上面是一则数年前的外媒报道。模糊的黑白照片上,谢菲尔顿躺在棺材里,四周堆满了鲜花。


    他的头颅完好地接在脖子上,没有消失,更不必谈“寻找”。


    俞朗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冷静地搜索谢菲尔顿的作品。他对美术毫无研究,只能先从名称和画面里粗浅地查找与“头”有关的内容。


    然而谢菲尔顿是典型的抽象派大师,他的作品荒诞、神秘,充满了不可捉摸的惊悚与怪异。尤其是3个孩子接连死亡后,他开始研究神秘学,画作多与魔鬼、幽灵、冤魂相关,由于过分黑暗而遭到抵制,很难在网上找到相关信息。


    查询无果,俞朗关掉搜索页,他点开通讯录,拇指迟疑地在“洛晚”的名字上徘徊。


    长久的犹豫后,他闭了一下眼,收起手机,起身向对面的美术馆走去。


    这是一个颇负艺术感的圆柱形建筑。它占地不广却意外地高,好似一座灰塔,直冲天际。白色油漆斑驳脱落,犹如一块块难以愈合的疮疤,俞朗站在街角打量了一会儿,信步过去迈上台阶。


    看门的保安正在打盹,察觉到有人靠近后,他赶苍蝇似地挥挥手:“每周六是开放日,17:00闭馆,要进快进!”


    “请问这里有几个出口?”


    “好像是2个?”他不耐地嘟囔:“我又没进去过,哪里知道……不过它先前是故居,有钱人家一般都弄2个门吧?”


    俞朗额角微跳,继续询问:“平常来的人多吗?今天有多少人进去过?”


    “不多,美术馆有什么好看的……今天还没人进去过,你可以一个人慢慢溜达,听说里面有5层,大得很呢!”


    “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他上道地递过一支烟,“请问,这座美术馆中有什么奇怪的传说吗?”


    保安接过烟觑他几眼,忽地咧开嘴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是那个……阿婆主,是不是?这两年总有人来打听怪事儿,扛着摄像机到处拍,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拍什么。”


    他抽了口烟,回忆道:“我对艺术不感冒,但也听导游讲过几嘴。这个美术馆的主人是个神经病,他吊死在顶楼的卧室里,直到尸体臭了才被发现。我小时候这里不是美术馆,只是一个普通的名人故居,后来附近的居民总说半夜看到顶层晃荡着吊死鬼,所以才改成了美术馆,希望让游客来压压邪气。


    “这个法子还真有点效果,起码吊死鬼不见了。可惜大家对艺术的兴致不高,游客一直不多,我在这干了4年保安,除了中小学生春游外,每天最多也就进去20人。啧,看来搞艺术没前途啊!”


    俞朗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他的头……”


    “啥?”


    “这座故居的主人,那个自缢的神经病,他有头吗?”


    “当然有!”保安笃定道:“当年他的自杀上了报纸,我妈正好看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在照片上见到死人,她说尸体很完好,一点也看不出脖子上的勒痕。”


    ——果然。


    他要寻找的“头颅”并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头,而是某个与谢菲尔顿有关的抽象概念。


    俞朗又耐心地问了几句,可惜保安了解得实在有限,连美术馆的大致格局都不清楚。他无奈地揉揉额角,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拜托有人进来就通知他后,径自推门走入美术馆内。


    ……


    装修豪华的客厅里,黄海心独自坐在沙发上,缓慢消化着脑中突然涌入的信息。


    身体的原主人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她家境殷实,刚从国外毕业回来,打算在本市开一间画廊。


    作为经济不发达的三线小城,桐城的文化设施非常少。为了了解市场,“黄海心”决定探访谢菲尔顿美术馆,顺便向逝去的艺术家致敬。


    想到那个奇怪的委托,黄海心焦躁地皱起眉,她打开手机下意识想去问陆哲,但最终却忍住了。


    ——不可以。


    她并不比陆哲差什么,不可以一直依靠他,她必须要学会自立。


    这个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离美术馆不远,黄海心开车来到目的地,做好心理准备后走上台阶。


    保安正懒洋洋地抽着烟,看到她后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今天是开放日,17:00闭馆,要进快进!”


    黄海心没在意这名不起眼的NPC。她心事重重地盯着面前紧闭的门,踌躇片刻后鼓足勇气,用力推开门闪入室内。


    在她进去不久后,一位家长领着孩子走过来:“门票多少钱?”


    “闭馆了闭馆了,下午不营业!”保安挂上“今日休息”的铭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门票30,明天再来吧!”


    “诶,可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人进去了……”


    “他们是特邀客人。”他偏过头,大半张脸藏在美术馆的阴影里,咧开嘴露出2排白森森的牙:“为了迎接特邀客人,里面特地准备了新奇的节目……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他哼着歌走下台阶,随手扔掉一团废纸,上面写着俞朗的联系方式……


    ……


    桐城不大,洛晚和肖悦从明珠产业园出发,只花一刻钟就到达了平安医院。


    她们锁好自行车,登记后熟门熟路地去往4楼,同事老赵就在401。


    住院部空荡荡的,值班的护士正在玩手机。肖悦带着她拐过转角,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发现了吗?这是个丁字口。出电梯后直走再左转,末尾是奇数的病房在左侧,按理来说很好找,可我每次都迷路。还有这条走廊,阴森森的,不愧是怪谈最多的平安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401号病房是6人间,但目前只住着老赵一个人。肖悦扬声喊了句“我们来了”,接着走到窗前扔掉干枯的花:“老赵,还睡呢?差不多该醒醒了。今天我带了洛晚一起来,这个倒霉蛋接手了你的工作,马上也要去调查103路末班车。”


    病床上的中年男子脸色蜡黄,双颊深深地凹陷。他毫无反应地闭着眼,眉间印着深深的“川”字,看上去非常不安。


    肖悦为他掖掖被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冲洛晚指指花瓶:“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我下楼去买束花,很快就回来。”


    “咔哒”。


    房门被关紧,冷风高高地掀起窗帘,不大的病房中一片死寂。


    窗外灰蒙蒙的,太阳隐在厚重的云层间。洛晚起身打开灯,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支药剂,迅速注入老赵的血管。后者的眼皮不断颤动,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似乎马上就要从噩梦中醒来。


    这是神经刺激素的加强版,默克生物尚未面世的新产品。作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医药研发公司,默克生物的实验室中储存着许多不宜售卖的东西。林肆意外发现后,在莫梨的默许下偷偷为她弄来一批。


    与见效慢但毫无副作用的神经刺激素相比,加强版刺激素的药效更强,效果立竿见影。可它会对大脑造成极大损害,严重的甚至能引发死亡,不过注射后能保证至少有15秒的清醒。


    洛晚盯着老赵憔悴的脸,不停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窗外狂风乍起,窗帘摩擦出“扑啦啦”的噪音,老赵猛地哆嗦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老赵!”洛晚一把抓紧他:“告诉我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坐上103路后,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


    男人唇瓣微颤,他的大脑迟滞地转动,下意识顺着问话回答:“103,隧道……隧道……终点……”


    他气息奄奄,语声低弱,洛晚焦急地凑过去:“说清楚点,什么隧道?隧道怎么了?”


    “隧道,终点……终点,终咳咳咳咳……”


    老赵的声音忽而变急,他剧烈地咳嗽着,双颊泛起病态的紫红色。洛晚无奈地中断询问,不得不按铃招呼护士;在他被匆匆推走后,肖悦带着一束百合跑回来。


    “怎么了?”


    “老赵刚才清醒了几秒,可惜他的状态不太好,医生们又去抢救了。”


    “呀,这可真是……”肖悦担忧地转了两圈,“不然下午请假吧……不,不用请假,就说我陪你去调查103路末班车,我们确认他没事再走!”


    洛晚沉默地点点头,二人守在急诊室的长廊上。肖悦焦躁地走来走去,她则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同城论坛。


    “直播半夜回家”和“详细整理103路末班车始末”的帖子被置顶加精,正醒目地飘在首页。洛晚摒弃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沉下心来逐字阅读。


    她先打开“直播半夜回家”,选择了“只看楼主”。虽然警方最终证实发帖人的id位于荒郊的一间网吧,这是一个人为导演的谎言,但很多人依然对此深信不疑,直到现在依旧有人回帖。


    楼主(23:06):呼,终于下班了,狗日的老板~没想到能坐上103路末班车!我记得它平时22:30末车,只有周六周日会延后,但可能是运营方想通了?毕竟郊区人也想拥有夜生活,22:30回去还玩个球球!


    楼主(23:14):司机开的好慢啊,车上一个人也没有,半夜的红灯还不少,有的地方居然在堵车……他跟个死人一样,站台上没人也要停,淦,我回家晚司机得负一半责任!


    楼主(23:18):中山路上来一个老太太,还穿着一身红棉袄。难怪鬼故事里总会出现陈年老鬼,不用化妆都能直接去演鬼片了……她正好坐我斜对面,路灯晃进来时,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啊啊啊她在回头看我!不说了不说了,阿弥陀佛,害怕!


    楼主(23:22):我好像看到个白衣女人在遛狗,不过一闪就不见了……阿弥陀佛,现在是22:22,我不会是遇见阿飘……呸呸呸,半夜遛狗很正常!不就是头发长了点吗?不就是挡住脸了吗?富强民主和谐,我不能瞎想!


    楼主(23:41):不愧是郊区专线,我都睡醒一觉了还没到,这车晃晃悠悠的太催眠……车上的冷气开得真足,我要冻感冒了。


    楼主(23:43):家人们,好像不太对……我天天坐这趟公交上下班,但从没走过这条路,我确信……而且大半夜的怎么这么多人?他们全冲着一个方向在散步,这里可不是市中心!wc越想越怕,细思恐极,有没有大神来指点一二?9命,不然我先下车吧!


    楼主(23:51):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不下去,绝对不下。所有回复我都看了,妈妈,你们是不是在故意吓唬我……说点轻松的,好歹我不是一个人在经历,末班车上的人不少,人果然是群居动物,看看他们我就没那么害怕了。而且大家都好镇定,dbq是我拖后腿了,我真不是个合格的成年人……


    楼主(0:23):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让大家担心了,社畜实在太难了……我没事,车子停了。不过周围黑漆漆的,大家全在座位上,司机不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楼主(0:34):我很安全,不要担心,刚刚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车子有点问题,但现在已经修好了。我们在继续前进,这条隧道可真长……话说这里是不是著名的闹鬼圣地?我记得很早以前工厂爆炸过,后来又频频出车祸……啊不能想了,呸呸呸,阿弥陀佛!


    楼主(0:41):终于出隧道了,我又看到夜空了!给大家报声平安,前面就到终点了!谢谢家人们一直守着我,人间自有真情在,大恩不言谢!


    楼主(0:44):我下车了!哦吼,又是打工人圆满的一天,我的娱乐时光正式开始!


    楼主(0:59):我迷路了……大家还在吗?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围黑乎乎的,这不是我家,这不是我知道的终点站!站台消失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也找不到家……


    楼主(1:03):谢谢大家的建议,我知道了,从现在起每隔5分钟我会报一次平安。看来只能继续朝前走了,再不济在路边对付一夜,鬼打墙应该问题不大,唉……真倒霉!


    楼主(1:05):凑个整数,平安无虞。


    楼主(1:10):我来了,平安。


    楼主(1:15):依旧平安!


    楼主(1:20):还是平安,我好累啊,有点儿走不动了。上次走这么远还是大学体侧,天知道我现在已经奔三了……


    楼主(1:23):我看到前面有家小卖铺!嘻嘻,我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借宿一宿!md,今晚没吃夜宵,真是又累又饿,我要把他家的食物吃光!


    楼主的帖子至此戛然而止,他去小卖部后再也没回来。洛晚扫了一眼后面的跟帖,大家开始在担忧,后来有人报了警,在查明楼主的id位于网吧后,大部分网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但还有小部分人坚持让楼主发个帖子报平安。


    ——那么,楼主呢?


    他现在真的平安吗?


    她盯着屏幕出神,连老赵被推出急诊室都没注意。肖悦用力推了她一把:“洛晚,喂,你在想什么?”


    “啊?……呃,没什么。”洛晚收起手机站起来:“老赵呢?医生怎么说?”


    “问题不大,但要继续住院调养。医生说他突然遭遇刺激,好在没有造成不良后果,不然很可能死掉。”


    洛晚闻言暗暗地松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捂住肚子,无意识地翘起嘴角:“先去吃饭吧,我要去103路经过的隧道一趟,我对那里很感兴趣。”


    ……


    沉重的巨门在身后关闭,黄海心轻手轻脚地走入美术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带起一圈圈飘渺的回音。


    这里一共有5层,内部中空,仰起头能看到冬日暗淡的天空。一楼空间广阔,比外面看起来的大得多,她毫无方向地乱转着,很快就迷路了。


    美术馆里没有电梯,只有2条螺旋楼梯,纵横的长廊回旋曲折,墙上挂着不少名家赝品。黄海心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她顺着楼梯走上2层,迎面就是一大片逼真的蜡像。


    蜡像的原型不是名人,而是谢菲尔顿画笔下的主角们。他的画作阴暗嗜血,主角们癫狂阴郁,大都是死者和亡魂,黄海心乍然看到这群逼真的鬼魂,心跳猛地加快,险些尖叫出声。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条件反射地捂住嘴,确认面前这些确实是蜡像后,方才徐徐地吐出一口气。


    蜡像群直挺挺地矗立着,在灯光的照耀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色泽。黄海心绕过它们快步走上长廊,她手脚发软地躲到罗马柱后,捂着胸口努力平复残存的惊惧。


    “嗡——”


    手机突然震动,陆哲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陆哲:美术馆、明珠产业园、平安医院、隧道、丁弯路。


    陆哲:远离这些地方,它们危险。


    陆哲:[定位]


    陆哲:你在哪里?离得近的话来找我,我会等你到13:00。


    黄海心打开定位,发觉他们的直线距离只有1.2km,他与这里竟然只隔着一条街。她纠结地咬住唇瓣,还没想好要不要联系他,手机再次“嗡——”地震动起来。


    是陆哲的电话,


    她犹豫一瞬,点击挂断,对面静默了一会儿,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嘁,找你的洛晚去啊!赖着我来干什么?真搞笑!”


    黄海心气恼地挂掉电话,嘀嘀咕咕地收起手机。陆哲一贯只打2通,没想到几秒钟之后,手机“嗡——”地震动着,有人打来了第3通。


    ——难道他真的有急事?


    他不会有危险吧?!


    黄海心呼吸一紧,看也没看就滑向接听。她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找我干嘛?”


    “咯——咯——”


    对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似乎有谁的喉咙被掐住,无意义的音节剐蹭耳膜。


    “喂?陆哲?你在听吗?喂!”


    她着急地扬高声音,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恐。想到他们委托前还在吵架,而未来很可能天人永隔,黄海心眼眶一酸,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悔:“陆哲,你在哪儿?你遇到危险了吗?你等我,我立刻去找你!”


    她放下手机转出罗马柱,不经意间瞟过屏幕,只见通话尚未结束,可来电人却不是陆哲,而是“我在你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陆哲离开出租屋,穿过小街来到美术馆前。


    13:12,下午刚刚开始,这里却空无一人。门上挂着巨大的铁锁,“今日休息”的铭牌在狂风中摇摇晃晃。


    天空阴沉沉的,太阳早已躲入云层,破旧的圆柱形建筑安静地矗立在冷清的街角,灰扑扑的顶端直指云霄。陆哲走上台阶托起铁锁,发现它只是虚虚地挂在门上,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锁,绕着美术馆转了一圈。


    谢菲尔顿故居看似细窄,实际上占地相当广阔。它的前门临街,后门则藏在一个不大的公园里。眼下时间还早,公园中空无一人,陆哲轻盈地翻越栅栏,一眼就看到了斑驳铁门上紧扣的锁链。


    他的委托是[履行“钥匙”的职责,打开3扇通往异界的门]。如果把“异界”视为鬼魂所在的幽冥,那么越是怪谈盛行之处,存在“异界”的可能越大。


    原身是位严谨的神秘学研究者,陆哲相信他的成果,打算挨个去那5个凶地看看。谢菲尔顿美术馆离得最近,因此这里被列为了第一站。


    他不知道异界之门具体是什么样,但委托中既然提到“打开”,说明它们之前是关闭的。关闭的门一般上着锁,陆哲试着扯动锈迹斑斑的锁链,灰扑扑的后门纹丝不动,门板上簌簌地落下一层灰。


    想到不久前出租屋中莫名打开的门,陆哲回忆着那种感觉,默默在心里叨念“开门”。不知名的力量从体内涌出,通过他的手指传递到锁链上,“哐啷”一声,锁链断裂,摔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体力随着这股力量迅速流失,陆哲疲惫地撑住墙壁,面色虚弱地泛白。他喘息着盯住虚空,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进度条:


    [异界开启数量:1/3]


    与此同时,谢菲尔顿美术馆内。


    “啊啊啊啊——”


    黄海心尖叫着丢开手机,狼狈地逃向长廊深处。幽深的廊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壁灯越来越少,前路阴暗崎岖,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冷不防磕到了一块凸起,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


    “嘶……”


    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她倒抽着冷气皱紧眉,好半天后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手下的触感柔软微潮,她捏起一撮土捻了捻,发现这好像是泥土地。


    黄海心伸长脖子打量四周,只见平整的水泥地面早已消失,棚顶高得怪异。这里显然不是那座破旧的美术馆,她不知何时闯入了另一片空间。


    “喂——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她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喊,尖锐的声音一圈圈传出,遥遥地被黑暗尽数吞噬。


    这里似乎没有方向之分,逼仄的墙壁弯曲回旋。每段走廊的直线距离都不长,视野中布满了曲折的转角,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既无出口,也没有终点。


    “喂——救命啊!救命——”


    黄海心无措地团团乱转。她没头苍蝇似地拐过几个转角,惶恐与惊惧溢满心扉。


    不,不行……她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现状,不能这样顺着迷宫走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黄泉中参加委托,不具备传说中能够起到辅助作用的能力;陆哲不在身边,同组织的成员又不在这一层,所以……


    黄海心掏出备用机,她顾不得丢脸,逐个给黄泉3层的同伴打电话。然而正如猜测的一般,这个鬼地方没信号,她抖着手不死心地继续拨打,就在即将绝望地认命时,对面忽地接通了——


    男人冷静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你好,我是俞朗……”


    “俞朗?!”她不可置信地检查着屏幕上的通话人姓名,双眼猛地亮起来:“我是黄海心,我是一同参加黄泉3层委托的同伴!为什么你能接到……哈,我知道了,你也在美术馆里对不对?!”


    “黄海心?”对面疑惑地停顿几秒,接着自言自语似地嘟囔:“咦,我难道没拉黑吗……”


    “等等,求你,这是我的副卡号码!”黄海心慌张地扬高声音:“这里只有我们2个,我们应该互帮互助!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指点我几句,告诉我该怎么办就可以!求求你!”


    俞朗好像被说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这里一共有几扇门?”


    “什么?”黄海心一愣,她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我是从正门进来的,这个面积的房子,按理说至少有3扇门吧……”


    “我在1楼找到5扇。”俞朗沉吟道:“东西南北各1扇,此外还有一扇开在楼梯下。”


    “呃……楼梯下?”黄海心试图跟上他的思路:“这有什么问题吗?说不定是仓库……”


    “虽然人气冷清,但这好歹是个对外开放的美术馆,你觉得运营方会把仓库设置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吗?”


    “啊,对不起……所以我们要去调查那扇门?”


    “不用调查,它现在已经打开了。”


    “……嗯?”


    “注意到了吗?墙上画着许多假门,每一层都有,而且越是高层假门越多。在1楼那扇奇怪的门打开后,高层的假门也全开了。你最好不要走入假门,我怀疑里面是其他空间。”


    “其他空间……”


    黄海心仰头盯着高远的穹顶,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可我已经进来了,我正在其他空间里……怎么办?这里是个迷宫,我出不去,一个人也没有……”


    “噢,真倒霉。”俞朗毫无诚意地应和:“你有多少寿命?最简单的方法是自杀重生,你会回到最近的安全位置,但大概率依然在美术馆内。”


    “我不能出去,我的委托是[前往谢菲尔顿故居的卧室里,模仿《沉睡的阿撒兹勒》,拍摄一张照片]。”


    阿撒兹勒是恶魔的化身,它是堕落的天使长,后来成为了地狱中的魔神。他微妙地停顿一瞬,“它有头吗?”


    “啊?”


    “我的委托是[寻找知名画家谢菲尔顿消失的头颅]。”俞朗坦诚道:“但据我所知,谢菲尔顿下葬时尸体完好,‘头颅’应该是某种隐喻。”


    “可阿撒兹勒有头,它最大的特点是有翅膀……”黄海心灵机一动,骤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大胆地自我推销:“我在阳世是艺术生,对美术品很了解,我可以帮你!我是欧洲知名艺术学院毕业的!”


    “唔……”俞朗苦恼地轻叹一声:“好吧,至少你还活着……别着急,不要在迷宫里找出口,以你的水平应该出不去,你先去找门……”


    ……


    洛晚和肖悦坐上103路公交车,打算先到终点看一看。


    103是城郊线路,起始于桐城以东,终点在城西郊区,途经30站,40分钟一辆,单程在2小时左右。由于它横穿市中心,路过很多繁华地段,因此乘客一直不少。


    洛晚和肖悦在起始站上车,并肩坐到了最后一排。成功翘班的肖悦十分兴奋,兴致勃勃地讲着各种怪谈:“平安医院,就是老赵住的那家,夜里经常会出现鬼魂,你听说过吗?


    “曾经有个陪护的家属半夜独自去吃夜宵,回来时听见一楼有声音,他好奇地找过去,发现是个迷路的老人在打转。医生和护士不知去了哪里,没有人来帮助他,那位家属热心地上前搭话,把老人送回了隔壁病房。


    “结果第二天隔壁出了意外,病房里的4位病人全部去世,死因十分蹊跷。那位家属大惊失色,打听后才知道老人已经死了,他送回的原来是个鬼魂。”


    洛晚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默默把平安医院添加到远离名单中。虽然这次委托的时间不长,可鬼魂出现的频率异常高,即便是白天也不能放松。


    “老赵和老婆离婚了,小孩跟着妈妈,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也没人能去医院照顾他。”肖悦在一旁长吁短叹:“主编就是看人下菜碟,知道他无法拒绝,所以才让他来调查这趟鬼公交!”


    “你好像对它很忌惮。”洛晚探究地望着她:“这只是个怪谈而已,桐城的都市传说那么多,它有哪里不一样么?”


    “你不知道?”肖悦满脸惊讶:“你没听主编八卦吗?最初引发争议的楼主,就是大家全骂骗子的那个,他的id确实位于网吧里,可那间网吧早就关门了,店铺正在转租,一直没人接手。那里锁着门,空无一人,半夜根本就没人进去过!”


    “……也就是说,他不存在?”


    “除非他的电脑水平比公安系统里的大神还高,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许他在发完帖子后消失了。”


    ——又是“消失”?


    想到那位追逐热点的灵异博主,洛晚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乘坐末班车的人可能会消失……往好了想,起码不是死亡。”


    “消失”的概念很宽泛,他们的尸体可能被销毁,也可能变成了其他存在,甚至是进入另一个空间,所以在这个时空不见了……


    “你不要一本正经地吓唬人!”肖悦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先说好,我只陪你走这一趟,晚上绝对不和你过来!”


    “嗯,谢谢,这样已经足够了。”


    窗外灰蒙蒙的,行人们裹紧棉衣步履匆匆。阴云沉沉地压下,天气预报显示晚间有雨,空气中裹挟着湿冷的寒意。


    现在是15:14,距离委托结束还有不到16小时。洛晚心事重重地望向窗外,103路公交缓缓启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这趟公交开得不快,最后一排摇摇晃晃的十分催眠。车内没开灯,闷热又阴暗,肖悦斜靠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洛晚困倦地打个哈欠,狠掐虎口强迫自己清醒。她脸色苍白,身体因为用了[鬼眼]和[回溯]而疲惫不堪。她至多只能再用1次能力,否则恐怕无法撑到委托结束。


    时间还早,车上的乘客不多。身边的肖悦睡得极熟,洛晚抓紧时间拨通了江楼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喂,洛晚,我在惠城的石头区,你呢?”


    惠城位于桐城以东,乘坐高铁大概要10分钟。洛晚失望地闭上眼,她托着太阳穴靠在窗边:“我在桐城,需要调查一个都市怪谈。”


    “我要答一份试卷,至少及格,已经有眉目了。我在惠城找到了3个同伴,你呢?”


    “我根本没时间找。”洛晚无奈地叹口气:“我用过了一次能力,感觉很差,果然不能在船上用异能。”


    “没办法,这是领袖需要付出的代价。”对面顿了顿,迟疑地道:“俞朗和陆哲都在桐城,我确定。”


    “我没遇到他们。”洛晚揉着额角打起精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联系他们的。放心,生存第一,我不会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


    挂断电话后,她犹豫几秒,率先选择了俞朗。然而后者不在服务区,发送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视线上移,洛晚盯着“陆哲”的名字,再次无奈地叹口气。她不自觉地锁紧眉,还没想好要如何措辞,对方却主动联系了她:


    “嗡——”


    “嗡——”


    手机持续震动,洛晚微微瞠目,慢半拍地按下接听:“喂,我是洛晚……我正要打给你。”


    对面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很好,看来我们想法一致。”


    他们沉默了几秒,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陆哲那边似乎很空旷,洛晚隐隐能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正在平安医院里,需要开启3扇通往异界的门。”


    “异界?”


    他隐晦地解释:“我认为是怪谈最多的地方。”


    ——“怪谈最多”……鬼魂所在的空间?


    “我刚刚去过谢菲尔顿美术馆,打开了那里的门,目前的进度是1/3;接下来会去明珠产业园、丁弯路和一条废弃的隧道……”


    “你来找我吧。”洛晚几乎立刻就有了主意:“我刚从平安医院离开,没在那里感知到什么。你知道的,我是……你来找我,我们合作,如果你对‘异界’的猜测正确,我绝对能帮上大忙。”


    异界聚集着鬼魂,而灵媒恰巧能感应到鬼魂;带着灵媒去找异界之门,无异于随身携带作弊器。陆哲脚步微顿,果断地转身下楼:“条件?”


    “你来帮我,具体情况见面再说,我们在废弃的隧道见。”


    ……


    谢菲尔顿美术馆内。


    俞朗无声地走在3楼,宛如一道幽暗的影子。他刻意隐藏在阴影中,小心地避开每一扇门,不断警觉地观察四周。


    这个见鬼的美术馆和门口的保安全都有问题,他不该毫无准备地贸然进入。谢菲尔顿故居决没有这么大,这里既有夜空又有草地,简直囊括了一个宇宙。


    他已经足够小心,也在第一时间发现端倪,可依然误入了异空间。楼层越高,门就越多,不可能完全避开选择,他必须要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挑出美术馆中正常的门,如果灵媒在就好了……


    俞朗靠在暗红的墙壁上,盯着夜空发了会儿呆。这里的天空一片漆黑,既无星星也无月亮,灰暗的微光浮在半空,勉强能照亮周围的景象。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露天艺术展,左侧的墙壁上挂满画作,右侧则竖着一群逼真的蜡像。地面并不平整,明显是个下坡,身后总会响起“簌簌”的摩擦声,俞朗数次回头张望,但却一无所获。


    暗红色墙壁一路延伸,他注意到悬挂的全是人像。主角们有古有今,中西混杂,面部神情异常传神,尤其是眼睛,波光流转,好似画框内封印着活人。


    暗处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俞朗沉着脸快步掠过。前方模模糊糊地出现一道黑影,他犹豫地停在原地,余光却忽地瞟见身侧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猛然扭过头,惊疑地盯着挂满画像的墙壁。此刻他正对着一幅半人多高的群像画,几个穿着中世纪宫廷礼服的女人站在花园里,她们簇拥着中间的男人,满面笑容地在聊天。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在与画外的人对视。他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袍子,唇畔挂着讥讽的笑,惨白的面孔隐隐发青,阴郁得令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俞朗狐疑地环顾身周,谨慎地继续向前走。他警惕地扫视两侧,再次瞥见一道影子从手边闪过!


    他的瞳孔蓦地缩紧,然而神色却愈发镇定。他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画作,一步一步地往回退,在望向那副宫廷群像时,心跳猛然停了一拍——


    画中的女人少了2个!


    他刚刚特地数过,花园里站着8个女人,可现在却只剩了6个!


    似乎觉察到他的惊骇,黑袍男人邪恶地咧开嘴,他缓缓地抬起手,侧着身的女人们齐齐扭过头——


    俞朗心跳骤急,他飞快地逃下土坡,顾不得观察前路,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身后,画像上的人物逐个复活,他们一个个移出画纸,成片的黑影追猎而来!


    不知跑了多久,墙壁和蜡像消失了,一座灰塔迎面矗立在眼前。它上窄下宽,宛如一截拉长的竹笋,直指夜空,望不见顶端。


    一只手从地底伸出,紧紧拉住了他的裤脚,俞朗用力甩开它,无视灰塔继续朝前跑。光线越来越微弱,他喘着粗气不敢停顿,就在体力即将耗尽时,不远处终于再次出现墙壁,墙上有一扇半开的门。


    俞朗双眼一亮,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在马上被黑影吞噬时,借助惯性撞开门,同时反手“砰”地将它关紧!


    “刺啦——刺啦——”


    门后响起一阵指甲摩擦的噪音。他脱力地滑坐到地,发觉自己运气不错,误打误撞地回到了美术馆内。


    他的委托是寻找谢菲尔顿的头,而后者的头未必藏在这里。这个美术馆实在太危险,俞朗低眉沉思,一时拿不准该离开还是继续。


    “嗡——”


    手机聒噪地震动,他不耐地接听:“什么事?”


    “我回来了!”黄海心激动地哽咽道:“我回到美术馆中了,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俞朗眯起眼,他吞下滚到嘴边的敷衍,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发现了一条安全的路。听着,你先去搜集谢菲尔顿的画作……”


    ……


    17:02,洛晚和陆哲终于在废弃的隧道前会合。


    肖悦临阵脱逃,睡醒后借口有事提前回了家。洛晚独自等在站牌前,很快就看到了陆哲的身影。


    “抱歉,让你久等了。”后者迈下出租车,举起手机对着隧道拍了张照:“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的委托是[乘坐桐城都市传说中的末班车至终点]。”洛晚转眸望向隧道:“它是通往终点的必经之路,而且有一些奇怪的传言,我很在意。”


    “未雨绸缪,的确是你的风格。”陆哲放下手机,英俊的眉眼在惨淡的天光下愈发逼人:“我要寻找关闭的异界之门……”


    “前面就是。”洛晚笃定道:“我不清楚你口中的‘异界之门’是什么样,但我能感应到,前方徘徊着许多鬼魂,它们像是被禁锢在罩子里,同样的感觉在明珠产业园中也有过……我记得你曾说要去那里吧?”


    “是的。”


    “我工作的报社就在那儿,顶层有扇门很奇怪。假如感知正确,剩余2扇门的位置就在隧道和明珠产业园内。”


    陆哲意外地扬起眉:“所以,我的委托算是完成了?”


    “是啊!”洛晚羡慕地叹口气:“哪像我,必须要等到午夜,今晚不成功的话就完了。”


    “我不会让你失败的。”陆哲沉静地望着她,下一瞬又转开目光,“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要发动能力回溯时间,你在旁边注意观察,一旦感到不对就立即打断。”


    这条隧道漆黑幽暗,它匍匐着吞掉公路,犹如一只张着嘴的巨兽。二人并肩走进去,默契地停止了交谈。陆哲举着手电走在前面,只见两侧堆满了生活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味。


    隧道内的公路并不平整,泛黄的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他侧过身放轻声音:“还要继续往前吗?”


    洛晚仔细感知着,她走走停停,最终站定在隧道中央:“这里,接下来就拜托了。”


    她毫不顾忌地坐在公路上,按住地面发动[回溯],时间倒流,快速回退,最后定格在某个午夜——


    寒风呼啸,壁灯“滋啦”“滋啦”地不断闪烁,将幽深的隧道映照得忽明忽暗。0:14,刷着银灰色油漆的103路公交车打着远光灯,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车里黑漆漆的,乘客不多。车身明显朝一侧歪斜,开到路中央后缓缓停住,彻底不动了。


    车门打开,司机骂骂咧咧地走下来,他检查过轮胎后拨通电话:“喂,是我,左前轮又爆胎了,上次到底是怎么修的?……我们在隧道里,快点儿过来,车上还有乘客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洛晚不放心地凑近,只见左前轮确实瘪掉了。她仰起头望向车内,幽暗的车厢中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亮着手机屏幕的光。


    司机挂掉电话后,抱歉地冲车里喊:“不好意思啊,车坏了,待会儿有人来修,或者你们先坐别的走也行!”


    “附近哪还有别的车?”最后一排的亮光升高,有人拿着手机站起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拍摄一期素材可真难……大约多久能修好?”


    “不好说,但马上就有人过来,毕竟已经快到终点了!着急的话也可以先走,会有小面包来接你,你想怎么办?”


    “我……”


    “洛晚!”


    肩膀忽然被重重按住,洛晚茫然地抬起头,没有焦距的眼中倒映着陆哲急躁的脸,[回溯]被迫中断。


    聒噪的喇叭声呼啸而来,陆哲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到一边。公交车毫无停顿地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陈旧的银灰色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抱歉,我不想打扰你,可这辆车来得太急了。不知怎么回事,我的体力今天流失得特别快,不然就直接把你抱走了……洛娃,洛晚?你在听吗?”


    洛晚怔怔地盯着公交离开的方向:“103……”


    “什么?”


    “那是103!”


    她看了眼时间,17:19,“103路40分钟一趟,单程2小时左右;它的首班车在6:00出发,而现在……”


    她努力转动着迟滞的大脑,陆哲在一旁已经得出结论:“现在不该有车经过这里。”


    “对,和我猜的一样。我相信你,你的数学一贯不错……”她疲惫地按住太阳穴,耗光力量的身体又酸又软,“差一点,刚刚差一点就看到了,可恶……它一定是故意的!”


    陆哲看出了她的虚弱,弯下身用力托起她,“还要继续检查吗?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往前走,我一定要去终点看看。”洛晚努力回忆着[回溯]后的见闻,不肯放过一点细节:“那天夜里车上只有一个人,消失的灵异博主在最后一排录制素材。车子开进隧道后爆胎了,司机提议原地等待,或者让其他车辆来接应……”


    ……


    黄海心冷汗涔涔地靠在墙壁上,胸脯剧烈地起伏。她的心中充满了侥幸逃生的激动,简直把俞朗奉若神明:“我该怎么做?你在哪一层?我能见到你吗?”


    “可以,我在楼上等你。”男人的声音温柔含笑,逐渐抚平了她的恐慌:“听着,搜集谢菲尔顿的所有画作,我怀疑它们隐藏着重要线索。”


    “你确定?”黄海心为难地皱紧眉:“这虽然是谢菲尔顿美术馆,可实际上并没悬挂他的画作,大部分都是其他名家的赝品……”


    “还是有真货的,不过需要鉴别。”对面极有技巧地停顿一瞬,声音有些犹疑:“你说过自己是艺术生,毕业于欧洲知名院校,不会在骗我吧?”


    “当然没有!”她忙不迭地保证:“没问题,我帮你去找,可要从哪里开始找起?我跟本不知道谢菲尔顿都画过什么!”


    “别急,这座美术馆中共有57幅作品,其中有6幅是谢菲尔顿的真迹。我不清楚它们的具体位置,但铭牌上有标注,只要找齐我们八成就能出去。”


    “可我还要去一趟顶层,我的委托是到卧室里模仿《沉睡的阿撒兹勒》拍张照。进来前我特地查询过,谢菲尔顿的卧室位于顶楼……”


    “可以,我帮你拍。”俞朗爽快地答应道:“只要你能到达顶层,我就帮你拍照。我在顶层等你。”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心头的大石落下一半,黄海心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遵照俞朗的指示四处游荡,专门寻找肢体残缺的人物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草地上。


    漆黑的夜空中既无星星也无月亮,灰暗的微光飘浮着,勉强能照亮周围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个巨大的露天艺术展,左侧的墙壁上挂满画作,右侧则竖着一群逼真的蜡像。地面并不平整,明显是个下坡,黄海心好奇地打量四周,发现画作全都光秃秃的,看上去十分怪异。


    依她看来,作者应该想画人物,可画面上却只有背景,一个主角都没有,仿佛他们从画纸上离开了……


    她晃晃脑袋甩出这个惊悚的念头,轻手轻脚地朝前走。附近没有门,崎岖的前路望不到尽头,黄海心压下恐惧小跑起来,努力忽略周围诡异的注视。


    ——是的,她清晰地感到有人正在盯着她。


    身后不时响起“簌簌”的摩擦声,她不敢回头,屏住呼吸越跑越快。磕磕绊绊地逃下斜坡后,眼前迎面出现了一座高塔,它上窄下宽,呈浅灰色,宛如一截拉长的竹笋,直挺挺地伸向天际。


    黄海心绕着高塔转了几圈,没看到入口,只找到一条直上直下的爬梯。她好奇地拍了张照片发给俞朗:“里面会有谢菲尔顿的真迹吗?”


    对面良久都没回复,她收起手机打算继续去找门。然而短短的几秒间,身体却骤然变沉,好似有什么无形的重物挤在背后,黄海心艰难地佝偻着,几乎要被压倒在地。


    ——怎么回事?!


    她惊恐地转动眼珠,可身边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背上越来越重,她的身体诡异地弯曲,双腿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脸颊甚至擦到了泥土,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黄海心积聚起最后的力气,她咬紧牙关打开手电,一团扭曲缠绕的黑影赫然闯入眼帘!


    只见她的影子上叠着无数道深深浅浅的人影!他们压着她的背、扯着她的腰、拽着她的腿,奋力地把她往下拉!


    意识到被发觉后,人影们纷纷直立而起!黄海心惊惧地睁大眼,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手脚并用地攀上高塔,迅速远离了地面!


    陡峭的爬梯与大地垂直,每一格的间距都大于1米。确认人影没有上来后,黄海心后怕地松口气。借着阴暗的天光,她看到影子们徘徊在塔下,面前只有一条路,她不得不继续向上爬。


    或许是心理作用,灰塔越来越险峻,黄海心不敢往下看,她爬得气喘吁吁,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四肢因为过度紧绷而轻微颤抖,她抬起左手想擦汗,冷不防右手猛地一滑,整个人在高空摇晃了几下,差点儿失足摔落。


    她险险地抓住爬梯,心跳剧烈得几乎要冲出胸腔。狂猛的夜风一阵阵刮过,潮湿的衣服粘在脊背上,黄海心心有余悸地哆嗦着,眼中迅速聚集起一片水雾。


    塔下守着鬼魂,绝对不能回头,可这座高塔没有尽头,她迟早会力竭跌下去。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自杀吗?


    她靠在爬梯上挣扎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求死的勇气。此刻云层飘散,微弱的天光洒落,黄海心绝望地仰起头,模模糊糊地看到上方有个疑似塔顶的圆球。


    她精神一振,浑身瞬间充满了力量。爬上塔顶好歹可以休息,而且若是上面有门,说不定能重新回到美术馆内!


    黄海心压下上翘的嘴角,一口气又爬了十多米。不知源头的幽光愈发明亮,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上方的圆球越来越近,她喜滋滋地扬着脸,却渐渐犹疑地皱紧眉。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那并不是光滑的金属球体。它蒙着一块黑色的布,破碎的边缘丝丝缕缕地下垂,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看起来,就像是……女人的长发。


    黄海心被这个联想吓了一跳。她定定神,深吸一口气,抿紧唇瓣继续朝上爬。


    她没有退路,必须前进。事已至此,只能先爬到顶端再说。


    越向上就越陡峭,最后一格几乎有2米高。她手脚并用地攀上去,脱力地趴在横梁上,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后颈痒痒的,有什么若有似无地扫过。黄海心的汗毛瞬间倒竖,她恐惧地放轻呼吸,小心翼翼地扭过脸——


    一颗巨大的人头插在灰塔上,正骨碌碌地不停旋转。


    灰塔笔直地向上延伸,没入黑夜,无穷无尽。原来她看到的根本不是顶,而是一颗插在塔身上的头!人头的长发四散下垂,随着夜风微微摇晃。


    “咯——咯——”


    似乎是谁的喉咙被掐住,熟悉的音节剐蹭耳膜。人头的脖子被捅穿,她怨恨地张开眼,猛地下滑冲过来!


    “啊啊啊啊——”


    黄海心崩溃地尖叫着,条件反射地侧身躲避。可她忘了自己悬在高空,整个人蓦地滚下横梁,落入无边的黑夜中……


    ……


    103路终点空旷冷清。它与隧道相距2km,周围全是待拆的老建筑,斑驳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寂寥得没有一丝人气。


    洛晚坐在长椅上生闷气。她反复回忆那位灵异主播的反应,可惜线索实在太少,她无法确定他的最终选择。


    “呶。”


    陆哲递来一杯热可可,他站在上风口看了眼时间:“还有7分钟发车。”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洛晚恹恹地喝了一口:“谢谢,辛苦了。”


    “不愿意的话不必对我客气。”陆哲无奈地瞥她一眼:“想不出就别想了,晚上我陪你一起过来,大不了把2个选择都试试。”


    “我讨厌这种距离成功一步之遥的感觉。”洛晚叹息着站起来:“走吧,先去开启隧道中的异界之门。”


    “不,等你完成委托再说。”


    “为什么?”


    “我怀疑——”陆哲沉吟道:“如果异界是亡魂之所,那么打开异界之门后,隧道岂不是更危险?”


    洛晚早就考虑过这种后果,她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所以作为回报,你夜里要来帮我。”


    “不……”


    “先别急着拒绝,我们不能太乐观——万一我的感知有误,隧道中没有门怎么办?委托明早7点就结束,半夜你要到哪儿去找?”


    陆哲沉默地望着她,他不甘地抿紧唇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一定要这样吗?”


    不等洛晚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扭过头:“是的,一定要这样,我想不出其他办法。”


    萧瑟的寒风席卷而过,手中的可可迅速变冷。洛晚垂着眼捏紧纸杯,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扬起脸:“走吧,幸运的话还赶得上下班车。”


    二人一前一后地返回隧道,陆哲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忍不住失落地开口道:“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洛晚放慢脚步,侧过身子摇摇头:“你不要多想。”


    “可这是事实。”陆哲语声低沉,平静的眉眼下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意外卷入委托后,我一直在想,当初要是直接死掉,你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


    “不,我会。”


    洛晚沉声打断他:“我将在25岁死于谋杀,而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比起接受早亡的命运,我更愿意来冒险,即便没有那场车祸,我注定也会来到黄泉。”


    陆哲微微瞠目,他的重点与她不同:“为什么会有人谋杀你?凶手……你有眉目吗?”


    “当然没有。”洛晚无奈地看他一眼:“我今年只有23,一年能发生很多事,凶手八成还没出现。”


    作者有话说:


    删掉一些内容,又增加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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