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和宋少文是一前一后进入考场的, 但是他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一直跟着兵将的步子停在了一个相邻的考棚外。
七十二号和七百二十号竟然紧紧挨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陌生的环境中,隔壁坐着一个熟人, 让人倒是能觉得心里踏实几分。
兵将打开了考棚, 叶景和没有第一时间坐上去,而是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又轻嗅了一下空气, 并没有嗅到什么污浊的气息, 甚至还有几分……熏香的味道。
见状,叶景和这才小心的坐在了座位上, 至于刚才嗅到的隐隐约约的熏香气息, 那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毕竟,考场这种地方本就是为了磨练考生的心性, 所以特意这样安排,不过在叶景和看来,他还有另一个意思——服从性测试。
要么忍着, 要么弃考。
显然, 为了端上一个铁饭碗, 从古至今的人们都有极大的忍性。
连他自己也不能免俗啊!
而另一边,韩通判在屋子里背着手连转了好几个圈, 脑子里却不停的想着昨夜义国公让人送进来的口信。
什么叫, 让他务必要做好食水的清洁工作取用的水缸水桶必须清洗三遍,连并考生饮用的清水都需要烧开放凉?
当然最最最离谱的是义国公还命令他让人将考棚里面的统一重新打扫干净,一考一打扫。
这两个口信来的莫名其妙, 但由不得韩通判不多想,他不是没想过义国公想要插手此次府试。
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服饰而已,若是义国公真想要提拔谁, 何必走这条路子呢?
再说,青州里又不曾有义国公的亲眷或是谁,哪里值得义国公在这节骨眼上给他传信?
而且,什么清洁的食水,打扫考棚这些都是小事,翊国公屈尊降贵叮嘱他这件事,倒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一个无形的敲打。
毕竟,考棚恶劣的环境是一个潜规则,但律法也没有规定考生必须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答题不是?
韩通判思来想去,还是让下面人将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
于是,韩通判一张嘴,原本只是打扫干净的考棚又添了熏香。
是以,不光叶景和惊讶,就连曹英和张寐二人在感受到考棚内部的环境后,心中都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要是他们没有记错,东州郑家的那位公子当初府试的时候,可是差点脱了一层皮。
那位公子好洁,结果里面的考棚环境简直不足以用恶劣来形容!
见过成群结队的蝙蝠吗?坐在考棚里,一抬头,头顶上便多了一串夜明砂。
就这还不算完,走完考棚遇到的蜘蛛网,小虫子更是多的数不胜数,可是反观他们呢?
虽然考棚还是原来那样的简陋,可是里面的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优渥,相较昨天来说。
着他们幻想的臭烘烘的座位和意味不明的水渍,甚至是粪水等等让人作呕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淡淡的香味儿更是让他们如闻仙气啊!
有对比才有伤害这会儿两人不约而同的想着,难不成是哪位考生昨天被折腾的太惨,怨念过深,影响到那位通判大人了?
考场环境的小小改善,让大多数考生都精神一振,但即使如此,从上往下看去,依然有不少考棚的考生没能前来赴考。
就拿叶景和来说吧,他左边的是宋少文,而右边的那名考生却不曾赴考。
到了这一步的考生,是不会轻易弃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病的起不来身了。
而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个循环了,越是穷困的考生身体就会越虚弱,越虚弱就越容易寒气入体,导致风寒高热。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原本,宋少文应该是在弃考的考生之列的,只不过这半个月里他在裴家好吃好喝的养着,身子骨比以往好了不少,再加上昨日他回到裴府,便有小厮奉上的姜汤以及府医开的驱寒方。
故而,在这场杂文试中,他已经先一步胜过了百余人。
此刻,随着一个个被用油纸包好的考卷送到考生的手中,天光渐渐放亮。
今日是个大晴天,不过,考场里兵将军容整肃,气势威严,连飞鸟轻易也不肯在此掠过,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随着一阵急促的铃音响起,考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动作整齐划一的打开了油纸,将里面的考卷取出来。
叶景和抬眼看向题目,这一试考杂文,所谓杂文便是辞章写作,以诗词歌赋等为载体,展示考生的文学素养。
而此番府试的题目是——无题。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文体不限,题目不限,全看考生怎么去将自己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到这里,不少考生不由面露喜色,对应是各种各样意象的诗词佳句,他们曾私下做了不少,如今将其誊写下来,可谓是既省时又省力。
原本他们还因为上一试的种种疏漏而心怀懊恼呢,这会儿看到杂文试后,顿时纷纷喜上眉梢。
但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如曹英、张寐之流却没有第一时间动笔,甚至连磨墨都不曾。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中不由想起了那几首在坊间流传的小诗,是那样带着年少轻狂,踏马风流的少年意气。
他们……该相信吗?
最终,张寐斟酌再三,决定取巧,作一首边疆诗一首。
而曹英也更为保守,他再三斟酌,写下了颂圣诗一首。
与二者截然相反,叶景和。并没有直接提笔,甚至连墨都不曾磨,而是坐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小小的四方天,脑中却不由得涌现出义国公送给他韩通判早年时的消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少年当书少年事,诉不平,诉怅惘,诉人生欢喜离合事。
片刻后,叶景和铺纸磨墨,提笔写下:
《考场赋》
梅子黄时,余月既至。吾独坐考棚而观四方,苔檐积翠,方阁一线。提笔忘情,书凌云之志,作鸿飞之章。
忽顿,墨落于屋漏之痕,凝绝于折钗之股。喜怒囧愤,忧思欣快,宣发之情竟寄此?
三尺微命,定薄纸一张。青云远志,寄方寸之地!斯陋室而兰芳,兰芳而情高,情高而乎功成?满座无虚士。
于是冥思苦思,以此赋曰:人有老幼,志无长短;情有高低,功无成败!马行千里,蚁食巨力,皆称为奇;人亦行千里,合众之力,亦可为稀。
……
墨尽笔涸,纸短情长。聊表之情,尽记于此。
叶景和这一篇幅一气呵成,等到最后一段,更是枯笔连亘,良久笔尖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但当这一篇赋写完之后,叶景和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轻松。
颇有一种郁气尽舒,志气昂扬的感觉,而另一边的宋少文却截然相反。
和叶景和的一气呵成不同,宋少文此刻正字斟句酌的写着。
他对于韩通判的了解也仅限于叶景和交给他的几首小诗。
只是宋少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境及生活环境让他绝无法写出那等意气风发的感觉,故而他在冥思苦想之后决定从他的自身出发。
他出身农家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特意告假回到家中干农活。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宋少文脑中浮现的是田野里丰收的一幕,那全村人脸上洋溢着的喜悦笑容,孩童欢快的笑声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幅丰富的画面。
故而,宋少文决定以丰收为题,写一篇诗词。但正因为那样的画面在他记忆中太过深刻,太过美好,所以他必须小心谨慎。
落笔稍重,怕毁了自己的记忆,可落笔太轻,又无法表达自己彼时之心。
故而,一篇诗词宋少文写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过,在这间隙,兵将又带着食水前来分发,这是这一次的大多数考生都不肯取用,只有为数不多实在贫寒的考生靠着自己的身体扛过了昨天的污水攻击后,又大胆的吃喝起来。
嗯?今天的水怎么竟然透着一种甘甜味?
但宋少文却没有伸手,他在裴家住的这些日子给肚子里攒了些油水,便是饿上一天也是无妨。
等用过了饭,已经开始有考生陆陆续续的交卷了,和昨日需要书写的帖经太多不同,今天有大部分考生在心底里早就已经有了预备好的答案,所以提前交卷的考生只多不少。
毕竟,万一提前交卷能被主考官大人记下呢?也就是昨天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否则他们必要提前交卷,好能让自己在主考官那里落下一个印象,到时候判卷排名的时候,他们的座位号说不定会让主考官有一定的倾向。
但叶景和却没动,今天一不下雨,二没有臭气攻击,不坐在考棚里安安稳稳等放考,没事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做什么?
当然,叶景和也是知道提前交卷可能会让主考官记住的潜规则,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卷子答得不好,考官记下你又有什么用?
韩通判这会儿已经改坐在座位上喝茶了,他一向很想得开,想不通的事儿那就不想了,否则也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毕竟他要是那等心眼小的,被随意放在这里做个通判,只怕早就彻底摆烂,醉生梦死了。
“大人,已经有一百余位考生提前交卷了。”
“这么多?”
韩通判点了点头,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半晌,这才问了一句:
“今天头一个交卷的考生还是那个七十二号?”
府试的阅卷是糊名的,但是等到最后排名的时候,还是以号牌排,等整体确定完所有名次后,这才会根据号牌对应考生。
“不是。”
韩通判问了一句,便不再多问,能让他记在心里提前交卷的考生,除非是三场都提前交卷,否则都不重要。
毕竟,第一场提前交卷可能是运气,要是后面三场都提前交卷,那就是实力了。
对于这件事,韩通判有一套自己判定的规则,只是他想起刚才提前交卷的考生那么多,还是叮嘱了一句:
“去让兵将把守着,此番提前交卷的考生太多了,莫要发生什么意外。”
他可不想再半夜睡着睡着,一睁眼就看到义国公那护卫站在他的床头,一板一眼的传义国公的口信。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嘛?!
至于这次的考题,韩通判抬头看着天花板,不是他想不到考试的题目,而是因为他能想到的题目太多太多了。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让杂文回归杂文,不限题目,不限文体,让考生自由发挥。
他虽然行伍出身,可首先要记住,他的职位前面还挂了一个名号,庆阳侯世子,有这个名号在,他的文学素养就差不了,他不会写诗做赋难道还不会品吗?
当然,韩通判也清楚,如果用这样的题目,肯定会有大部分考生投机取巧。
但,就算有考生提前有准备,他的水平也已经到这里了。有时候,提前准备的准备,可不一定是好的。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天公放晴,再加上今天的杂文是格外的简单,所以放考之后出来的考生,脸上都带着笑容,都有一种智珠在握,运筹帷幄的感觉。
因为叶景和和宋少文出来的比旁人晚的多,一时间裴清河等人眼里都有些担忧,可是却没有说一个字。
倒是一旁的义国公,看了一眼叶景和精神尚可的模样,微微颔首:
“看来你今天考得还不错。”
叶景和自然看出了裴家人眼中的担忧,这会儿冲他们笑笑,这才语气轻快的说道:
“国公大人怎么知道?今天考场的环境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再加上昨天吃得好,睡得好,今天考试的状态很不错,不过我看交卷的人太多了,索性便在考棚里坐着了,不然人挤人,到处都是泥泞,弄脏了衣裳也不舒坦。对了,宋兄你感觉如何?”
宋少文听到叶景和问话,眼睛亮了亮:
“裴弟,我感觉老天爷好像真的在帮我!今天的词,是我长这么大写的最好的一首,要是能让我先生看到,他一定会夸我三天三夜的!”
宋少文一脸骄傲的说着,叶景和不由莞尔一笑:
“那可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的宋少文,和大半月前才来裴府时畏手畏脚的模样截然不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眉宇间已经添了一抹光彩照人的自信,让他那略显平凡的面容变得亮眼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与叶景和和宋少文的轻松不同, 另一边,曹英和张寐这会儿并肩而行,走出了考场许久, 这才道:
“张兄……”
“曹兄……”
“你先说吧!”*2
张寐见状, 索性直接道:
“这次杂文一试,曹兄答的如何?”
“我……张兄,那韩通判的喜好, 你我皆不熟悉, 为求稳重,我以为颂圣之诗最为恰当。张兄, 你以为如何?”
张寐听闻此言, 抿了抿唇:
“我取了一个巧宗,那位韩通判出身行伍, 你说他就不向往曾经的边疆生活吗?”
“张兄,你未免有些太过莽撞了,先生说过, 杂文一试当有真情实感, 此试虽看中辞藻, 但……”
曹英有些犹豫,这边疆诗自然是可行的, 可他与张寐既也是居青州腹地之人, 对于边疆的了解也不过是那诗书文章中的只言片语,如此作诗只怕太过虚浮。
张寐沉默片刻,这才道:
“我知道, 但富贵险中求。府试一试,有人不想让我好好考,那我偏要取得佳绩!”
“可万一……”
“曹兄别万一了, 此事已经结束,无论好与坏已成定局,若是真落了下乘,我也认了!”
张寐认真的说着,不过他脑中想着今天那么多提前交卷的考生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抹略显轻嘲的笑容:
“今日那么多的考生提前交卷,不就是想着这一场可以让他们彻底发挥自己提前准备的诗词歌赋吗?但,恰恰因此,他们无法做出最适合主考官心意的杂文!”
在看到那么多考生都提前交卷时,张寐心中其实已经就有些稳了。
曹英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不知那裴秀才此番作答如何?”
张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慎重:
“我不知,不过想那宋县张县令能让他屡屡拔得头筹,只怕他也精于此道。否则,这次我也不会如此犯险。”
总不能真让一个小他们那么多的弟弟胜过他们吧?
他还要脸呢!
再说,别的不说,这位裴秀才的人品心性他很喜欢,他还想着要是这次能夺下府案首,赢得赌约后,抹除赌注,和裴秀才交好一二。
“但先生也说过,杂文一事不过过渡,最终决定排名的应是帖经与策论才是。”
今上并不像前面几位皇帝对于文学诗歌那样热衷,所以玉湖书院的先生们早就根据这些年各场考试中录取考生的习惯进行过分析。
“一步错,步步错,我要争的是头名,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
曹英闻言,只是轻叹一声,在某些时候他确实不如张寐锐意进取,有放手一搏的魄力。
那么,接下来他只有在策论上发挥自己稳扎稳打的能力,以图得到主考官的青睐了。
时间一晃而过,翌日,叶景和坐在考场,等着铃声响起后,这才打开了考卷。
油纸包裹中放着四张宣纸一张是题目,三张是答题纸,至于草稿纸却是没有的。
果不其然,发现这一事后,考场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使得兵将都不由沉声喝止:
“噤声!”
叶景和没有出声,看到这三张宣纸后,他便已经意识到今日的策论是不会给考生们有打草稿的机会,要么在腹中打好腹稿,要么就字斟句酌慢慢磨。
这一试,似乎考的不仅仅是策论,还有考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随后,叶景和认真的看向题目:
“军屯之法,历之数十载,所以省馈饷、实边备也。然时移月易,今沿边军屯尚存,而地多隐占,卒多虚伍,官多侵渔,仓多空廪。
前朝积弊未扫,而外寇压境,日有窥伺之患。欲使屯不废耕,兵不废战,宿蠹尽去,军食自饶,且能登陴固守、出塞捣虚,当如何厘正旧制、严核实额、均配土田、时加训练?诸生其各摭古准今,陈御敌足食之全策。”
这段题目的大意是,自镇国公开辟军屯制后,虽然表面上做到了减少粮草运输的损耗,也充实了边疆的有生力量,但是时间久了,制度虽然还在,但其内核已经悄然转变。
譬如,土地侵占,兵将吃空饷,官员盘剥导致粮仓无粮等情况正在不断发生,为了抵御外敌,应当如何做?
叶景和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其实是有些惊讶的,和其他考生不同的是,他在暗一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盛京的事,其中便包括从国公沦为侯爵的庆阳侯一家。
但,如今的韩通判,庆阳侯世子当初入伍时也在十年前了。
难道,那个时候镇国公设下的军屯制就已经开始滋生腐败了?
而与叶景和一样,韩通判这会儿坐在帘后,心中也十分疑惑,疑惑他早年在军中时看到的种种不平之事。
那时,他是国公的儿子,可纵使如此,他发现自己进入军中后,手下的兵将名册上明明有存在的士兵,可细细调查时,却发现莫说他的手下,就是整个军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为了这事,他愤而将名册拍在军需官的面前,却不想,那军需官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啜饮着茶水,说:
“世子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小人明白,但此事兹事体大,烦请您报与国公再行定论。”
韩通判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都拔剑砍了那个军需官,好在最终被手下拦住,这才将这事直接捅到了彼时的庆国公手里。
但庆国公听了这话,却沉默了许久:
“此事牵扯甚广,非一人之力可破。吾儿慎勇,为父欣然,但兵要打仗,将需重赏,朝中无银,唯此法可用。”
韩通判不知道那天他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脑袋都木了,在他心中那个英勇威武的父亲,竟然向着他一直唾弃鄙夷的恶事低头了!
用一句大白话来说,从那天起,韩通判就道心破碎了。
可是府试前,杨婉月送上的那一碗羊肉烩饼里来自父亲亲手制作的辣酱,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若非边疆苦寒无衣,父亲又怎么会带着兵将种植辣椒来御寒?
既然,那些人都要他来做这个主考官,那,这一次他想问问这些考生,也想问问那些在盛京高坐庙堂的大人们——
边军腐败一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管?到底有没有人管?!
写下这道题目时,韩通判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夏日,热的他的喉咙粘痰,看着阴影中父亲陌生而又熟悉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少年时代。
叶景和不知韩通判的想法,不过没一会儿,他就灵机一动:
“学生谨对:古至今来,为国固者,必先固疆;为疆固者,必先固兵。
军屯之法,始于利人。故若使此法幽而复明,当以人,以个体,以兵卒为基,清丈田亩,分派到人……”
为什么分配到人呢?古代的劳动力都是有限的,就算是在农具的帮助下,也没办法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儿。
把固定份额的土地分给固定的士兵,让他们缴纳出固定的粮产,试问,那些吃空饷的兵将可还能藏的住?
当然,要是这地他们能空里抓出来人种,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为防冒名顶替者擅种军田,当行核查、验明正身、军中暗语之法查之。”
你既然来这么今天,那就先把这三道关卡过了,要是你真的过了,那你可就是铁板钉钉的边军了,敢跑,那就是逃兵!
逃兵者,以叛国论!
要是真有人为了那么点儿兵响,想要来一场九族消消乐,那叶景和也没话说。
不过嘛,策论策论,他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执行这个事儿,他可不管。
只要法理上过得去,逻辑上过得去,那此法就合理。
作为一个人均贾诩的现代人,叶景和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参加的是科举考试,故而并没有暴露出现代人的本质,现在所言种种可都是他收着来的。
但即使如此,叶景和还是写的很流畅,笔一提,那一个个墨字就好像自己能在宣纸上生成一样,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叶景和这边是写爽了,但是曹英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最后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昨天多嘴!还说张兄的边疆诗不好,今天倒好,韩通判直接连军中的贪腐之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他一个读了十余载圣贤书的普通书生连边疆都没有见过,若对此事作策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但,策论却不能不写,只是曹英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太过冒进,于是曹英的方法是依靠朝廷的钦差之法。
不过,在答这道题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到韩通判庆阳侯世子的身份,连他都要来问这个问题,那朝廷应该派什么样身份的钦差,来解决这件事?
总不能义国公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吧?况且,那可是镇国公自行开辟的军屯制,都在时间的推移下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镇国公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有做出一丁点的改变?
如此种种,对于曹英来说,有些太过遥远。
而张寐这会儿看到题目也同样皱起了眉头,昨日曹兄说他纸上谈兵这事也不假,不过,男人哪个不向往战场?
故而,张寐对于边疆军事的关注还不小,所以在看到这个题目后,他苦思良久,这才决定从将士入手。
他的思路更为激进一些,他认为,贪腐多在于上克下,故而应该对敢对军田下手的将领进行……嗯,类似九族消消乐的处置,以此震慑。
不愧是当初打一篇励志策论就可以写出一整篇严苛到极点的KPI计划书的人物!
不过此法在逻辑上可行,但在法理上不可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直接屠杀将领,那只怕要不了多少时日,边疆的军队便会群龙无首,彻底溃散,于驻边有害无益!
所以,张寐这个法子听起来爽归爽,但可行性并不大。
倒是宋少文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答,既然有人侵占土地,那只要证明土地是属于军方的,等到粮食熟的时候,直接带兵去收呗。
难道,那是大军站在田野上,不背后的人还能跳出来说这粮食不是军方的,是他们自己种的?
笑话,军队会和你说这个?
多来几次,多让侵占之人做一些无用功,那侵占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不过,此法虽然可行,但还是暴露了宋少文程序上的不了解。
那些侵占土地的将领,地方豪强可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侵占,就会做到基本的程序正义。
再加上,人类钻空子的能力极强,有了头一年之后的数年,只怕会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的方法来应对此事。
可称一句,饮鸩止渴。
如此,四人的法子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理解,随着一声铃响,纷纷放下了笔。
接下来,他们唯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离开考场, 回到家中,叶景和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等他翌日醒来, 却收到了一封拜贴。
“少爷, 这两位秀才公这回倒是正儿八经给您递了拜帖,您要不要见他们?”
叶景和没有说话,石越不由得嘟嘟囔囔道:
“要我说, 还不如不见呢, 此前跟他们连面都没见过,便闹出那么多风波, 这回若是见了, 指不定怎么样呢!”
叶景和回过神,看向石越, 笑了笑: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为我不平,不过……见他们一面又何妨, 否则传出去还以为我怕了他们。”
叶景和也不明白, 这俩人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住处等着放榜, 反而刚考完试,便要来见自己一面。
“那便将时间定在明日吧, 顺便告诉爹娘, 明日我要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
叶景和摸了摸下巴,决定贯彻现代某位伟人的话——朋友来了有酒肉,豺狼来了有猎枪, 只看他两人明日意欲如何吧。
“是,少爷。”
石越领命离去,叶景和难得清闲下来, 喝了一会儿茶后,便又起身在书房练起字来。
“啧,公子你倒是有闲情逸致,你就不怕你此番复试失利,要给那两人当牛做马吗?”
暗一从房梁上勾着脖子往下看,叶景和头也没抬:
“什么当牛做马?我下面又不是没有牛马。”
“牛马,谁?”
叶景和抬起头,和暗一对上视线,暗一先是一愣,随后气了和仰倒:
“哼!早知如此,我就不巴巴告诉公子我新得的信儿了!”
暗一飘下来站在一旁,环胸而立,叶景和笑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将一盘牛乳玫瑰糕端了起来:
“哎呀,没想到厨房的动作倒是利索,我这还没起身,糕点就送过来了,嗯,闻着真是奶香扑鼻,甜香诱人啊~”
暗一咽了咽口水,别过眼去,嘴上却诚实的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一道来:
“据我所知,公子这两日考试期间,义国公身边可格外热闹,说不定他这两日可就要来寻公子了。
不光如此,他还见了锦川驻军严总兵,这位严总兵出身勋贵,乃是承恩公的嫡长孙。能劳动他亲自登门和义国公议事,只怕此事非同小可。”
“承恩公?这位是……”
“承恩公原来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幸而其女,也就是太后娘娘入宫,有了圣上,这才在圣上登基为帝后,被封为承恩公。”
哦,明白了,这位是是皇帝的外公。
“也就是说,这位严总兵和当今圣上是表兄弟的关系喽?可我听人闲言,青州之地,虽称不上苦寒,可也平平无奇,怎值当这位身份尊贵的总兵来此?”
“这么子就所不知了……”
暗一拖长了尾音,叶景和不由好笑的奉上了糕点:
“请吧请吧,暗一大人。”
“不可!公子万不可如此称呼,否则若是传出去,我只怕小命不保!”
交情是交情,身份是身份!
这一点,暗一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叶景和闻言,睫毛颤了一下,随口道:
“我一个小小秀才,怎能比得上暗中护卫在圣上身前的暗卫呢?”
叶景和这话一出,暗一都想打自己嘴巴子了:
“这个,那个……公子,我不能说,您知道的。”
真诚才是必杀技!
暗一这话一出,叶景和轻轻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好,你既说的敞亮,我也不逼你,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暗一偷偷看了一眼叶景和,突然理解了,前段时间为什么义国公泡在风云卫里各种操练了?
他现在也想找人练练,否则这冷不丁差点跳坑的憋屈感着实难以平息啊!
“咳咳,青州之地,固然一般,可与青州比邻的东州却是当初圣上的起兵之地,也是圣上早年的封地。
如此一说,公子还觉得承恩公的嫡长孙做锦川总兵委屈吗?”
这哪里是委屈?这可是浩浩皇恩!况且,作为皇帝的大本营,若是驻军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只怕皇帝自己睡觉也不安稳。
叶景和听到这里没稍微动,心下有些错愕,能让这位锦川总兵来到青州,难不成那件事真被义国公做成了?
青州驿站,义国公与严总兵临窗而坐,二人都是行伍出身,这会儿也没有搞什么喝茶下棋的风雅事,而是一人一坛酒,一桌子下酒菜,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小猴儿,圣上命我带兵两万驻守青州,一切听你指挥!这命令我已经带来了,剩下的事可就不归我管了!”
严总兵已经年过而立,不过他举止豪爽大气,一把大胡子让他看上去和义国公几乎是两辈人。
义国公皱了皱眉,一拍桌子:
“严大头!你再敢这么叫,小心老子让你军棍加身!”
“啧,年纪不大,跟谁老子呢?你我可差了十一岁!”
严总兵提起酒坛,哐哐一阵牛饮,可是眼神却很清明:
“痛快!别的不说,当初圣上起事的时候,你才进军中跟个猴儿似的,长手长腿,人也瘦得厉害,老子当初都能把你夹在胳肢窝走!”
“去你祖……”
“哎,你骂,你在骂,我祖宗可也是圣上的祖宗……在我身上,你那套叫阵的嘴皮子可行不通,嘿嘿!”
所为叫阵,那就是以敌方爹娘为圆心,祖宗八辈儿为半径,开草!
这会儿,义国公被噎住,狠狠瞪了一眼贱兮兮的严总兵,随后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就你这狗脾气,我真不知道圣上让你来给我帮忙还是给我添堵来了!”
“小猴儿,你看我来都来了,圣上到底有什么指示?你先给我透个底儿呗,咱们这地方可是大雍的腹地,能有什么事儿?
我那些兄弟可是浑身上下骨头都跟虫蛀了似的痒痒,也没有场仗能打,唉……”
严总兵一边唉声叹气的说着,一边偷摸看向义国公,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着实惹人发笑,义国公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你问的是小猴儿,那你去找小猴儿回答你啊?哦,这可没有猴子,要不我给你去山上抓一群,你看看哪只能回答你?”
“哎呀,错了错了,云铮,云铮弟弟,你就说吧!”
严总兵这么些年在军中也没有白混,那是正经八百的老兵油子,这会儿舔着脸甚至讨好的要去给义国公捏肩,被义国公瞪了回来,这才讪讪的搓了搓手。
“圣上,要设……”
“噗——”
叶景和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直勾勾的盯着义国公,几乎失声尖叫:
“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要把青州作为特区?还派兵驻守此地?”
义国公点了点头,然后又慢吞吞的将椅子挪了回来,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椅子往后挪了挪,不然小外甥怕是要和姓严的一样喷他一脸!
“不是,这,这既要搬新税法,又让派兵驻守,这和,这和国中之国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没忍住,问了出来,义国公的眸子缩了缩,他深深看了一眼叶景和:
“国中之国,好一个国中之国,你竟然能看到这一点,难怪你县试时便有如此见地。”
叶景和这会儿有些抓狂,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大雍皇帝竟然会如此大胆,他这么做,朝中上下就没有人会拦他吗?
那些大臣都是棉花做的吗?
就连他,当初唯一能想到破除阻力的方法,也不过是以对赌的方式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安稳而已!
“……不是,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同意了?”
叶景和忍不住问了一声,义国公摸了摸下巴,道:
“都同意呀,没有同意的,现在也没气了,他们的意见不用考虑。”
“……”
“???”
“什么叫没同意的都没气儿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说起来这件事还有长风你的功劳呢。”
叶景和一时神情恍惚:
“这事儿,也有我的事儿?国公大人,你可不要什么帽子都往我身上扣呀,我这连青州都没有出过呢,盛京的事儿怎么能和我有半点儿关系?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语气坚定:
“你有。你忘了,刘府的那个死士?”
“啊?”
“他是从盛京流出来的,死士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你说,圣上该不该好好查查?这查案,又哪里有不见血的?”
叶景和彻底没话说了,等他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小声的说道:
“可是,可是圣上就不觉得我那法子太费人力物力了吗?现在连驻军都派来了……”
他何德何能啊?!
义国公看着叶景和,轻轻摇了摇头:
“长风,治国之道,不光要治,亦要试。当初商鞅变法之时,可比现在发生的惨烈的多的多,但若无此法,如何又后来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况且,你的法子可比他温和的多的多。”
只是小小的以商济民,藏富于民,让百姓过得舒坦一些罢了,那些口口声声,严词抨击的固执之人,他们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好处吗?
可,他们便如乘舟而行之时,看到船底漏水,还不允许救船的人把积水盛出的人!
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坐在船顶,和船共沉沦,但绝对不会在沉船积重的时候,抛下满身金银珠宝的!
毕竟,万一还有乘大船的人击穿了这艘小船,届时便又会将他们请上船,而这满身的金银珠宝便是他们上船的船票。
叶景和没有说话,义国公却认真的看着他:
“现在,此法无人敢扰,有兵,有地,有民,长风,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叶景和身体一震,想起现代那些自由自在,没有压迫的生活在阳光下的人民……
他的真实想法……怕是短时间没无法实现。
叶景和心中苦笑了一下,但很快打起精神,士为知己者死,大雍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从未想过的了。
“那就先施行两税法,不过,两税法若要施行,需要整理调查的数据可非一日之功。
即便官府有鱼鳞图册在手,但也难保有藏匿之人,到时候国公大人又当如何?”
义国公听了叶景和这话,心中好笑,这小子竟然还考校上自己了。
不过,他也听出来这小子问这话的意思,是问自己圣上对于此法的推进抱有什么态度。
若只是,头脑一热心血来潮,这小子怕不是又要缩回去了。
不过,这小子前脚能想出以商济民,后脚又能想出一个两税法来圆,真不知道他这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若是,待他恢复身份,这些事儿只怕就没有这么好做了,现在圣上这一手倒是刚刚好!
“圣上的意思是,一切以新法为先,必要时可以实行连坐保甲制!”
此法一出,叶景和一阵愕然,不由咽了咽唾沫:
“好,我没有问题了。那……整理一应文书的人手,也是盛京调人吗?”
硬件没有问题,那就要考虑软件了。
而叶景和这话一出,义国公的声音忽而发飘了一下:
“这个,府衙里的人手还不够吗?你也知道青州这地方在盛京的名声,国子监里愿意来的人不多。”
“不多是多少?”
叶景和追问着,义国公抿了抿唇:
“也就十人吧。”
“……”
“哦,那这十人应该是三头六臂,火眼金睛,所以这才特意选来钦州参与此事。”
“长风,你别开玩笑了。”
“是国公大人先跟我开玩笑的!这么点儿人,能做什么?等统筹完怕不是已经猴年马月了!”
义国公听到这里,索性开始哭穷:
“哎,长风你是不知道圣上当初带我等打回青州,手下能征善战者,数不胜数,唯独这些文人那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你知道的,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圣上他苦啊!你别看这国子监在盛京多么多么有名,可是这里头多的是混日子的,权贵子弟镀金的,你说,这圣上能放心给你吗?就这十人,那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
叶景和面无表情的看着义国公:
“所以,国公大人的意思是,圣上让人上战场打仗,只发刀剑,不给粮食?”
义国公一时失语,叶景和也没有想到,暗一的嘴开了光似的那么灵,义国公是来找自己了,不过却是来给自己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但,叶景和想起大雍皇帝那么重视自己一拍大腿就想出的策略,他若是再不答应,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于是,在叶景和满面愁容的送走了义国公后,一宿都没有睡好。
虽说,义国公答应他再想办法,可是叶景和却不怎么信,毕竟,要是真能有其他好办法,哪里至于义国公在自己面前说那么多好话?
叶景和顶着眼下的两片青黑从床上坐起,机械的洗漱,吃过早饭后,石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少爷,曹秀才和张秀才来了。”
叶景和缓缓收回了心神,随后眼皮一动,忽而整个人眼睛都放起光来——
这不是现成的牛马吗?!
“快请!快请!”
叶景和一改昨天的古井无波,满面欣喜,让石越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边嘀咕着‘男人心,海底针’,一边转身出去请人了。
不多时,四人在裴府的落霞阁相聚,此处近可观满池莲叶,远可赏落霞余韵,若逢雨时,亦可听雨声潺潺,是个赏景的好地方。
“裴秀才,有礼了。”
“两位兄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一旁的宋少文有些诧异三人相处的和谐,但这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向两人拱了拱手。
不管怎么说,就冲张寐当时说的那些话,便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去。
张寐看到宋少文时,却是神情恍惚了一下,此时的宋少文与当初他见到的宋少文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一身低调的石青色长袍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看上去已经远胜于常人。
“裴府能出裴秀才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是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如今见到宋兄,我才知道,确实是裴府的风水极为养人。”
张寐忍不住夸赞着,看着叶景和心中的评价又拔高了几分,想他亲兄长都为了让他府试失利,不惜下毒害他。
可这位裴秀才,将这位宋童生带回家中后,却能养得如此精气神异于常人,只这心胸便胜过无数人。
曹英这时也不由附和:
“张兄此言不假,若是宋兄归家,只怕令尊令堂都要认不出你了?”
宋少文怔了怔,在他预想中,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三人,这会儿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前喝茶,反而还对自己这般夸赞:
“我,我……都是裴弟的功劳才对,若没有裴弟,我现在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两位品茶交谈才是。”
宋少文渐渐的收起了身上的刺,叶景和随即笑盈盈的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位兄台此番前来,怕也不是要来与我谈论府中风水灵气吧?若真是如此,让两位住上些许时日,那又如何?”
住,当然是不能白住的~
可二人这会儿却没有半点觉察,只是对视一眼:
“我二人此番登门,一是为了向裴兄弟你致歉,当日之事是我们不对,不过,当时有些话不好轻易说出口,只好今日正式登门拜访。”
叶景和只是含笑听着,张寐继续说道:
“至于这二,那是我二人心中好奇,不知裴兄弟他日就读玉湖书院,意欲拜入哪位先生门下?”
“拜师?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叶景和有些奇怪的看了二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哎, 裴兄弟此言差矣,你如今虽已是秀才,全且当府试与院试做练手之用, 那乡试可就不能轻忽慢待了。”
曹英见叶景和似乎真的不知道此事, 随即开始仔细解答起来:
“裴兄弟可是以为乡试的难度要比童生试的难度还要高?”
“难道不是吗?”
叶景和不免有些诧异,就连一旁的宋少文也不由的神色认真起来,他拜师的先生不过是一位早年的老童生罢了, 这些关于乡试题目的解答他从未听过。
“非也, 非也,乡试一试, 不再其深, 而在其精。换句话来说,童生试已窥门槛儿, 院试便算是入门,乡试若还如此前这般大海捞针,岂不自误?
故而自乡试开始, 考试的题目则从广至精, 五经之中, 可选一经专精即可。”
叶景和皱了皱眉,他倒是没想到大雍的科举方式……还挺灵活的。
曹英此刻难得侃侃而谈起来:
“乡试可不同于童生试, 一旦开考里面除了正副两位总裁之外, 更有十多位大人共同监考出题,有人擅《诗》,有人擅《春秋》等等, 倒也不必如童生试这般怕寻常考生窥伺到一二考题的门路。
是以,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要求大家对五经精通, 那可就有些太难为人了。经文精通,那可不仅仅是需要倒背如流,还需要对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种种,待裴兄弟进了玉湖书院自会知晓。”
关于这一点,曹英只是浅谈,经义一道,若无先生引路,只怕会平白耽搁了裴兄弟。
“这……曹兄,不知这五经择一,可有什么说法?”
叶景和亲自执壶为曹英斟茶,曹英侧身点三点桌子,继续娓娓道来:
“裴兄弟果然非寻常人,这么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在读书人中,择五经,不择孤,不择偏。
所为孤,便是《春秋》,春秋又称孤经,它的题目极为好深,使得出题人的题目晦涩难懂,多不为人所选。
而这偏嘛,指的是《礼》,虽说人为血肉生,有礼方有骨,但此书研读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天赋,故而也落在其他三经之后。”
“原来如此,那不知两位兄台选的是哪一经?”
“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湖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湖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湖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湖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湖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湖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湖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军粮?若是堂堂十万大军之中有两万人都是在吃空饷,那你这军粮究竟是咱给我大雍边军的还是咱给那些暗中窥伺的硕鼠?
而且,你以为那些有胆子侵占屯田的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两个,无数个比你比我都聪明的人在操作此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人抓到他的尾巴!”
叶景和说完,眼睛已经朦胧起来,许是因为觉得他们三人太高,索性站到了椅子上:
“此事,唯一可解的法子,那就是发动人民的力量!”
“人民的力量?”
“人民……此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听裴兄弟的意思应当是百姓吧?”
曹英跌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叶景和,少年的呼吸带着酒气,就连他也仿佛被这一丝酒气熏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连同血液都发热起来。
“但,它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裴兄弟自己想到的吗?”
张寐这会儿更是一脸复杂,但也没忘伸手在叶景和的腰后拦着,生怕叶景和给自己栽下去。
“先人后民,裴弟的心胸与件事远远超过我等!”
宋少文默默说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得不参加的这场府是带给他的进益是此生最大的。
叶景和慷慨激昂的说完这句话后,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曹英和张寐回过神来,连忙一人一边将他扶了下来。
“裴兄弟,这人民的力量究竟要如何发动?”
叶景和没有吭声,两人又催促了一下,却发现夜景和直接一歪头,靠在了曹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宋少文端起叶景和刚刚用过的杯子,轻轻一嗅:
“是梅子酒的味道,呃,裴弟这一杯梅子酒就倒了?”
“酒酣胸胆方开张,若非这一杯梅子酒,我等还不知道陪兄弟如此腹有乾坤!”
曹英倒是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反任由叶景和靠着自己满是赞许的说道。
“宋兄,不知裴府管家何在,我二人欲留宿在此,裴兄弟这话说一半,也太让人抓心挠肝了。”
张寐看向宋少文,宋少文又看向叶景和:
“那我们先把裴弟送回屋子吧。”
……
叶景和昏睡着,等到意识渐渐苏醒的时候,他倒宁愿自己还在昏睡中。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这具身体对酒精的不耐受度竟然这么高,一杯度数低的不能再低的梅子酒,就这么把他给撂倒了!
难怪他平日里喝酒酿圆子都觉得身上热热的,原来那不是酒酿圆子太热,而是他快要喝醉了!
这会儿,叶景和呆呆的坐在床上,任由石越把一碗醒酒汤喂给他,随后又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哀叹。
他的脸!他的形象啊!
昨天那个站在凳子上慷慨陈词的大傻子真的是他吗?他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中二之魂竟然会在这时候燃烧起来?!
什么人民的力量?他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啊啊啊啊!!!”
叶景和哀嚎着,一把拉起被子,将满腔的怨气狠狠地锁在了被子牢笼里,石越缩着脖子有了进来:
“少爷,可要再来一碗醒酒汤?”
“我!没!醉!”
叶景和一掀被子头发凌乱的看着石越,却透出了几分可爱,他一字一顿的说着,石越一边柔声细气跟哄孩子似的附和着,一边端出来一碗蜂蜜水:
“是是是,您没醉,那先来喝一碗蜂蜜水甜甜嘴吧!”
叶景和:“……”
叶景和幽幽看了一眼石越,别以为他不知道蜂蜜水也是解酒的!
最终,叶景和又灌了一碗蜂蜜水,这才起床洗漱,正吃着早饭,石越便进来禀报道:
“少爷,宋公子,曹公子,张公子来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后这才迟疑开口:
“曹兄和张兄昨天没有走吗?”
叶景和最懊恼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准备忽悠两个人当牛马来着,结果却被一杯梅子酒误了事,没想到……
嘿嘿,这可是你们两个自己不走的!
“咳咳,那还不快请三位公子进来?”
石越看了一眼叶景和,总觉得他们少爷好像酒还没醒:
“曹公子和张公子似乎有事要询问少爷,昨日昨日请示了管家之后,与宋公子同院而住,留宿府上。我这就将三位公子请进来。”
而明春堂外,曹英和张寐纷纷看向宋少文:
“宋兄,你确定这个时候陪兄弟醒了吗?我们这么早就来,是否太过搅扰?”
“对啊,万一裴兄弟还没有醒,我们来的这么早,怕是有些不好。”
宋少文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二人,这会儿你们知道不好了?
难道不是一大早还没到卯时就在他的门外拍门叫他起身,问裴弟什么时候醒的人不是你们吗?
现下到了裴弟的院子外,他们又开始装人了?!
“放心吧,我在裴府住了这么久,裴弟每天都这个时候起身,绝对错不了!”
宋少文有气无力的说着,等看到石越的身影后,他又瞬间精神起来。
不说曹英和张寐,其实,他也很好奇裴弟口中的人民的力量。
其实,宋少文没有说的是,平时他与裴弟甚至曹英张寐相处,都会心中升起一丝自卑来。
但等他昨日听到人民这个词后,他又觉得心底的那些暗刺仿佛被一阵清风,仔细的抚平。
作者有话说:
未成年人不可饮酒,男主是自己又菜又爱玩,坑了自己,以后就长记性了
第105章
不多时, 三人被石越引着进了明春堂,叶景和这会儿已经让下人将早饭撤了下去,桌上只放着一壶白烟袅袅的清茶和几盘颜色清新雅致的点心。
烟雾朦胧间, 少年那张风姿卓越的笑颜映入眼帘, 让人不由有些神情恍惚。
但等回过神来三人对视一眼,最后撇了撇嘴角,这裴秀才平日里看着跟个神仙公子似的, 谁能想到喝醉了酒后, 那是直接化身天下第一大喷子!
就连张寐这会儿看到叶景和,先是缩了缩脖子, 随后双眼放亮, 他觉得他还可以继续向裴秀才学习!
叶景和见三人面无异色,只当是自己的记忆虽然中二了一些, 但是他们适应的还不错,随后欢快的将昨日之事翻篇了。
“咳,三位兄台, 快坐吧?可有用过早饭?”
“用过了, 用过了。”
“这些琐事裴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贵府管家极为体贴呢。”
宋少文也附和的点了点头,宋少文平日里虽然没接触过这样的富贵人家, 可是裴家的下人从不欺上媚下, 谄媚讨好,甚至有时候他还能听到两个做洒扫的粗使小厮说上两句诗文,可见裴家文风极佳。
“那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也太早了些,不知你们有何事来寻我?”
叶景和端起一杯茶水抿了一口,看向三人, 得亏是他生物钟在这了,要是他起晚一些,这脸怕是又要再丢一些了。
“裴兄弟忘了吗?昨日我们正在商议的府试策论,不知裴兄弟有何高见?”
“对啊对啊,何为人民的力量?”
叶景和闻言,身子一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三人:
“在回答三位的问题前,我可否问你们一句,你们认为何为人民?”
“人民,不就是百姓吗?”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垂下眼眸:
“那,三位以为如何用人民的力量来破旧制之弊?”
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没有犹豫,这个问题他们已经想了一晚上了,曹英率先开口:
“裴兄弟的意思,莫不是让普通百姓去……监督此事?”
曹英本来想要说监工,但他又觉得这个词实在不妥,更何况普通百姓也没有这个权利。
叶景和鼓励的看向曹英:
“还有呢?”
没想到,他们不迂腐哎!
张寐随后接上了话,只是他皱了皱眉:
“虽说军屯之制会调拨流民前去实边,但若是让流民监督军队,只怕会让军中之人不喜。”
张寐说的都是轻的,那些打仗的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要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去监督他们,无异于让猫崽子看着一群虎群。
宋少文没有吭声,他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足,索性今日只来当自己带个耳朵来。
叶景和闻言,轻轻点头:
“张兄所言极是,不过谁说要让百姓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军屯之制如今最大的弊端是吃空饷和私藏屯田,这人吃了空饷,总不会还要把自己吞进去的东西放在军中吧?
只要是人,只是有东西离开,你说,他就真的没有痕迹吗?”
“裴兄弟是说……顺藤摸瓜?”
叶景和只是笑了笑:
“那这瓜可不好摘,不过,也还有别的法子。”
叶景和随后将自己在考场写的策论简单的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三人彻底都呆住了。
“还,还可以这样?!”
“呃,裴兄弟,高还是你高!这要是分配了田地,而那名兵卒没有到,那他要么在名册上算死了,要么就得算逃兵!这谁还能吃空饷啊!”
“而且,而且到时候只需要对着名册收粮即可,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从中贪墨了!”
宋少文都忍不住开了口,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所以在看到这道题的时候,他眼中只想着粮食,但他没有想到裴弟竟然会有如此妙计!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随后不由心中苦笑,只要那位韩通判不曾昏了头脑,此番府试,高低已分!
“此法,我二人心悦诚服!”
“若无意外,此番府试的头名定是裴兄弟的,待回了书院,我二人任你差遣!”
“必须要等回书院吗?现在不可以吗?实在不行,等七日后放榜呢?”
叶景和连忙问道,二人一愣:
“裴兄弟,这是有事要我们做?”
“自无不可。”
张寐倒是干脆,一口应下,曹英也只得点了点头:
“还请裴兄弟示,示下。”
“哎呀,咱们之间何必这么说,不过是一场赌约罢了!只是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急需人手帮忙,两位兄台都是才华横溢之辈,若能得两位相助,只怕也能事半功倍。对了,宋兄要来吗?嗯……有,有月银!”
这怎么说也是给官府办事,怎么能没有俸禄呢?只是他们没有正经的官职,只称一句月银罢了。
宋少文瞬间眼睛一亮:
“我去!”
随后,宋少文似乎想起什么红了红脸,有些矜持的说道:
“裴弟要我相帮,我岂能不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你们若是有相熟的好友,也可以来呀!”
“还不知道裴弟要我们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青州即日推行新税,旧的鱼鳞图册怕是有些不顶用了。”
叶景和这话一出,宋少文还有一些懵懂,曹英和张寐却是瞬间张开了嘴巴,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了。
新,新税?!
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那是他们想的那件事吗?!
若是这样,只怕,只怕整个青州都要翻天覆地了。
“裴弟,什么叫旧的鱼鳞图册不能用了?”
宋少文有些茫然的开口问道,叶景和只是含笑解释道:
“你出生农家应当知道目下我大雍的税法繁复,名目杂多,难道普通百姓真的不会私下为自己的小家多占一分利益吗?”
宋少文闻言,脸颊一红,当然是知道了的,就像下等田里一般种的都是杂粮,用来交税。
而每每这个时候,爹娘就会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一片同样的杂粮。
按理来说,这里收不上税,但也不合规,可是大家都这样做。
多一升粮食,说不定在寒冷的冬日便能多挨过几日。
那几日,也许就可以迎来温暖的春天。
“……这,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我不好多说什么。”
叶景和只是点了点头,他与。宋兄相识至今,除了当初在县试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喜欢,但真了解这个人后,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
“既然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说那些官眷商户,富贵人家又会给自己多占多少田地、庄子,甚至……人口?”
有丁税在前头压着,如石大川一家不敢生子的普通百姓而言,有能力,有手段把底下佃户变成隐户的富人会不碰这根红线?
宋少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可能吧,他们这是犯法的!”
“嗤!”
张寐嗤笑一声,没等叶景和开口,便直接说道:
“什么犯法?你知道一个佃户一年要交多少税吗?要是他们生了孩子,怕是一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仁慈大度的主家愿意让他们一家成为隐户,并且疏通门路,你说他们做吗?
到时候,他们只会安安心心的给主家伺候田地,想着填饱自己一家老小的肚子,不必去烦忧徭役和赋税……犯法,人命可比法大!
这件事,我倒是略有耳闻。去岁我家庄子出息低了,就有人建议我娘这么做,但我家里有我和我哥两个读书人在,没有同意此事。可,青州诸多县城,这样的事就像一个个暗中生出的毒疮,谁碰——谁死!”
张寐说完这话,紧紧看着叶景和:
“裴兄弟,你可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青州驻军两万,不过螳臂当车。”
叶景和平静的看向张寐,张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两,两万驻兵来做这件事?!
这是,这是圣喻啊!
难道,圣上终于看到了普通百姓的疾苦吗?
“好!我参加!”
张寐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他读这圣贤书,为的就是能安天下之民。
丁税之苦,他虽未曾深涉其中,可也心知肚明。
那时候他就在想,下面的百姓都活得这么辛苦,为什么那些有当官的却可以绫罗绸缎加身,还要食民脂民膏?
故而,张寐那篇关于KPI的策论就这么诞生了,能者上,庸者下!
办不了事儿就去死!
他是把自己写爽了,然后就被先生镇压了。
倒是曹英,听了叶景和这话,斟酌良久,这才道:
“我需要和家中商量一二,不过,若是裴兄弟需要计算什么,我也通算经。”
曹英并不像张寐那么有冲劲儿,这会儿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得背脊一寒,决定还是要观望一手。
而宋少文此时也终于消化了叶景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道:
“我参加,裴弟既然能点出丁税的弊端,那想必有更好的法子,此时我愿意加入,不要月银。嗯……管顿饭就好了。”
宋少文小声的说着,叶景和闻言一笑:
“宋兄说什么呢?你来帮我办事,难道还能让你饿着肚子不成?”
“对了,裴兄弟,你这新税又是什么说法?”
“张兄这个时候才问,不觉得有些迟了吗?”
叶景和淡淡一笑,随后简单说了一下两税法:
“将百姓的财产做统计,按照户税和地税来征收,一年两次。”
张寐对于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于是两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他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不过也没有离开裴府,而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
对此,裴清河表示,他裴家什么都不多,就是屋子多!他们长风能交这么多朋友那是长风有本事,他怎么也得招待好了!
而曹英这时候却向张寐告别:
“张兄,你此番行事怕是有些太过激进,无论如何也应该和家人及先生商量一番才是。”
“商量?”
张寐冷冷一笑,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我哥给我下毒的时候有和别人商量吗?成大事者,若拘泥小节,只怕寸步难进,裹足难行!
裴弟这两税法我听着顺心,若是能推广开,也能造福不少百姓,我为何要拒绝?
我辈之人,读圣贤之书,忧天下之事,现在,我能以秀才之身参与天下之事是我的荣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英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成也稳重,败也稳重。
就像先生说的,若是他与张兄能将二人的性子好好融合一下,未来必定前途宽广。
可惜……
*
考场值房里,韩通判坐在上手,下面是八位青州赫赫有名的大才,一同参与了此次阅卷。
这会儿,八位大才将三场考试排名前的十份考卷呈至韩通判面前:
“通判大人,这是我等阅出十佳者,请您过目排名。”
韩通判点了点头,看着面前三个红木托盘,随手拿起头一份考卷。
这一份,是帖经试的考卷。
卷首考生写得一手好字,运笔克制,可字形舒朗大方,都说见字如见人,这一笔字让韩通判对他印象极好。
韩通判点了点头,又继续往下看,白纸黑字三张宣纸无一处批改之处,唯有卷尾落下了三位大才的红圈。
红圈者得中!
一份考卷最多只会有三位大才批阅,而这考生的三人圈中不可谓不优秀!
不过,相较于帖经这样有固定答案的考卷,韩通判将注意力放在了另外两个托盘上。
但,等他将杂文卷的首卷拿起后,那熟悉的字迹,让韩通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两场卷首吗?
要是这考生后面的策论只是中规中矩,他都要将这位考生点为头名才是!
不过这会儿想归想,但韩通判还是将那杂文卷拿起来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韩通判便知道这考生为何能脱颖而出,在大部分人歌功颂德的情况下,这位考生倒好像是坐在了考场,灵光一闪,大腿一拍,就写下了这么一篇考场赋。
可是,细细读下去,那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个个小钩子轻轻的敲击着韩通判的心,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等到最后,将最后一个墨字看完,他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是,韩通判将两份考卷都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其余八位大才,这会儿也是微微抚须,轻轻颔首。
他们一个个又不是吃干饭的,又怎么会将那些寻常拙作放在通判大人眼前呢?
但,相较于前两份考卷,最后一篇策论,才更让人拍案叫绝。
负责批阅策论的三位大才,这会儿儿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很期待韩通判看到首卷答复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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