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川玄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仰起头。
“哥……哥哥?”
不死川实弥没有低头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被浅仓澪用刀鞘卡住嘴、正奋力想要咬下去的可怖身影。
“别天真了,玄弥。”
声音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不死川玄弥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再次挡在他面前。
“可是……可是那是妈妈啊!哥哥你疯了吗?!”
“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妈妈了。”
“不是的!”不死川玄弥用力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妈妈她……她只是生病了!她……”
“她刚才差点杀了你!”不死川实弥打断他,“如果不是浅仓把你救下来,你早就被她的爪子捅穿了!”
不死川玄弥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
作为直面那一击的人,其中的惊险他是最清楚的。
如果不是大姐姐冲过来,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她现在马上就要杀了浅仓,”不死川实弥继续说,“你也看不见吗?”
“可、可是……”
“可是什么?”
不死川实弥终于低头看向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泪。
“可是她还是妈妈?你真的觉得她只是生病了?”
“不,妈妈她不是生病了。”
听到哥哥这么说,不死川玄弥愣住了。
“她死了,玄弥。”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妈妈已经死了,现在那个东西……不是妈妈。”
不死川玄弥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那个笨蛋还在坚持,她不肯拔刀,因为她答应过你,但这样下去,她也会死。”
不死川实弥握着柴刀,朝那个方向走去。
“所以……所以哥哥要去……杀了……它吗?”玄弥颤抖着质问道。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
他绕过弟弟,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而这次,不死川玄弥没有阻止。
正在地上与鬼角力的浅仓澪余光捕捉到那个走来的白色身影。
他们怎么在这里?自己明明都把鬼引走了!
而且,实弥的手里怎么拿着柴刀,难道他想动手吗? !
“不要过来!”她大喊道。
不死川实弥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停下步伐。
浅仓澪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他想要在她撑不住之前,用那把柴刀,亲手结束这一切。
不可以!
如果让他亲手杀了变成鬼的母亲,那简直是最糟糕的局面!
比自己动手还要糟糕!
绝对不行!
她咬紧牙关,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虽然扭曲、狰狞、布满青筋,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温柔轮廓。
“抱歉,可能有点疼。”
她用没受伤还有力气的左手死死撑着刀鞘,空出右手握住刀柄。
“锵——”
日轮刀从被鬼咬住的刀鞘中拔出,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寒光。
她将刀尖对准鬼的身体。
只要刺进去,就能让刀刃上附着的紫藤花毒起效,之后趁着对方身体僵硬的片刻时间,用刚才拿到的绳子把她缠住就好。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力刺出的前一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她脸上。
湿漉漉的,还有和鬼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紧接着,是更多的温热液体,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鼻梁,落在她因用力而紧抿的嘴角。
下雨了?
不对!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正在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泪水顺着那张扭曲的脸滑落,砸在浅仓澪的脸上,和涎水、和血混在一起。
鬼在哭。
“杀……”
“……杀了……我。”
声音从那张被刀鞘卡住的嘴里漏出来,破碎,模糊,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她在说什么。
浅仓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拜……托,杀……了我……”
有什么东西在鬼猩红的双目中一闪而过,不是鬼应有的饥饿或疯狂,如果让浅仓澪判断的话,其中闪过的,是痛苦。
是身为人类却无法自控,攻击他人的痛苦,更是差点对孩子们下手,杀掉他们的痛苦。
她竟然恢复意识了吗? !
浅仓澪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刀鞘上传来的阻力也越来越小,似乎这位鬼母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再攻击她。
“你……”
“小澪——!”
“澪!”
就在浅仓澪要追问时,两道湛蓝色的光芒突然自余光中闪过,伴随的还有两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那刀光来得毫无预兆,又快得惊人。
浅仓澪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两道湛蓝便如同交错的水流,直直斩向压制着浅仓澪的鬼的脖颈。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触及鬼的瞬间,浅仓澪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抱住身上的鬼,向侧面拼尽全力一滚!
“嗤!嗤!”
锖兔和富冈义勇的刀锋险险擦着鬼的皮肤掠过。
碎石迸溅,尘土飞扬,地面上多了两道深深的斩痕。
“小澪?!”
锖兔收刀站定,震惊地看着滚到一旁、死死抱着那只鬼不放的师妹,一时竟忘了追击。
富冈义勇眉头蹙起,不解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浅仓澪喘息着,没有松手。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鬼因刚才那两道刀光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攻击她,只是僵硬地缩在她怀里。
“她……”
浅仓澪抬起头,迎上两位师兄的目光,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想要尝试看看这个鬼能不能恢复意识吗?
可是师兄他们会认可自己吗?
浅仓澪不知道,但还是尝试解释道:“她刚变成鬼不久,还没有吃过人!而且刚才似乎恢复了意识!”
两人眉头紧锁,握着刀柄的手都没有松开。
“不要说胡话了,小澪,快点松开它。”
锖兔握着刀上前一步。
富冈义勇虽然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对浅仓澪摇了摇头:“澪,我看不出它和其他鬼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这个鬼正伤害着他们的师妹。
如果不是及时赶到,他们都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
而且鬼就是鬼,这是他们从进入狭雾山后就被教导的铁则。
浅仓澪看着走到身前的锖兔师兄,没有动。
她跪坐在那里,固执地看着他,双手依然环抱着那只突然安静下来的鬼。
“小澪……”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鬼会吃人,知道它们是敌人,知道师父说过的话。”
“可是师兄,她刚才在哭。”
“她在求我杀了她,她也在拼命忍着不咬我,她还有意识!”
浅仓澪回想着刚才滴落在脸上的眼泪,底气更足。
“师兄……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和其他的鬼不一样。”
她恳求地看着他们。
锖兔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鬼动了。
锖兔和富冈义勇瞬间绷紧身体,刀尖抬起。
然而,鬼没有攻击任何人。
她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伸出冰冷的手,抓住浅仓澪受伤流血的手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从她手臂上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液。
一下,又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狂乱的猩红似乎在一点点褪去。
舔舐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它就那么抓着浅仓澪的手腕,头颅一歪,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 ? ? ? ? ? 】
【这什么情况? !澪的血有安眠作用? ! 】
【难道澪的血有什么特殊成分?能安抚鬼? ! 】
【冷静分析……去他的冷静分析,鬼舔完人血后不是应该凶性大发吗?竟然这么安详地睡着了? ! 】
【会不会是澪的血液特殊?像是实弥那样的稀血? 】
【难道……真的有戏? !这个妈妈能因为澪的血变成祢豆子第二? ! 】
【靠,如果真是这样,澪不就是行走的镇定剂了? ! 】
【先别高兴太早,万一只是偶然呢?或者只是太虚弱了? 】
弹幕彻底炸开了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猜测和狂喜的期待,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浅仓澪那特殊的血液上。
浅仓澪自己也懵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鬼。
那双刚才还在流泪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脸上的狰狞神色也消失不见,显出几分原有的柔和。
……不,也许不是我的血特殊。
浅仓澪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关于她血液的猜测,一个更离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我能看见它们?
这些自称为“弹幕”的存在,不仅能知晓未来,还能预知危险,总是自顾自讨论着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东西。
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完全超出这个世界常理的存在。
而自己,是唯一能看见它们的人。
是不是正因为接触了、看到了这些规则之外的东西,连带着自己也沾染上了一点规则之外的特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却又奇异地解释得通。
否则,如何解释这从未听说过的现象?
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锖兔和富冈义勇也愣住了。
他们持刀的手缓缓放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第23章
一片寂静。
浅仓澪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站在面前的锖兔和富冈义勇。
“你们看到了吗?!她和别的鬼不一样!我没说错,她真的——”
“小澪。”
锖兔打断了她。
他握着刀,眉头紧锁,那双看着她时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认同。
鬼就是鬼,他想,师父教过,同门的血验证过,他自己也亲眼见过。
而且鬼不仅会吃人,还有一些更厉害的鬼甚至会伪装,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露出獠牙。任何犹豫,任何侥幸,都可能变成致命的错误。
虽然这只鬼还没有吃过人,按理来说脑子里只有吃人的本能,还不会伪装,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抬起了刀。
“锖兔师兄!”
浅仓澪看出锖兔还是想要把这个鬼直接杀掉,慌忙低头捡起刚才那根绳子,手忙脚乱地往沉睡的鬼身上缠。
一圈,两圈,三圈,捆得很紧。
“这样可以了吧?她刚变成鬼,很弱的,这样肯定挣脱不开!也伤不到人!”
她抬起头,忐忑又期待地看着锖兔。
眼睛里有恳求,有希望,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锖兔看着她,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但也没有放下。
这时,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腕上。
锖兔侧过头。
“义勇?”
富冈义勇看着面前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靠在浅仓澪肩头沉睡的鬼。
“它刚才的表现,确实和普通的鬼不同,而且还没有吃过人。”
他看向锖兔:“或许可以观察一下再决定。”
浅仓澪连忙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锖兔师兄,给她一个机会吧!观察一下!如果她真的会伤人,到时候再——”
她顾及不远处的不死川兄弟,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锖兔看看富冈义勇,又看看浅仓澪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几秒,将目光移向那只被紧紧捆住的鬼的脸上。
此时,那张沉睡的面容中没有半点鬼应有的狰狞,甚至与普通人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师父的教诲在脑中回响,其他剑士染血的身影历历在目。
可小澪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此刻她护在鬼身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开的模样,让他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些犹豫。
他看向浅仓澪手臂上的伤口和衣服上干涸的暗红血迹。
小澪的实力他很清楚,虽然师父一直说她不合格,但绝对不会被这种刚转化的鬼压制。
……为了不杀它,小澪一定拼尽全力了吧?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把刀收回鞘中。
“好吧。”
他并非动摇了对“鬼即恶”的信条,只是观察一下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耶——!”
浅仓澪欢呼一声,松开扶着鬼的手,跳起来一头扎进锖兔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蹦蹦跳跳的。
“我就知道!锖兔师兄最好了!”
锖兔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好了好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外面,要稳重一点。”
浅仓澪松开手,吐了吐舌头:“锖兔师兄明明年纪也不大,怎么有些地方比师父还古板呢。”
说完,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旁边的富冈义勇。
“义勇师兄也最好了!”
富冈义勇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扑进怀里的那颗白色脑袋,手臂动了动,抬起来,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浅仓澪已经松开了手。
她像一只雀跃的小鸟,从他怀里蹦跳着跑开,朝着站在不远处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少年跑去。
“实弥,玄弥!你们两个没事吧?”
她的声音在月光下飘远。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什么都没碰到,他想。
刚才那一刻的温度,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就已经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将手放了下去,垂在身侧。
【哈哈哈哈义勇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犹豫就会败北! 】
【澪根本没注意到吧……】
【义勇:我手都抬了你人呢】
【锖兔耳朵红了你们看到没! 】
【两个师兄都被拿捏得死死的】
【义勇那个落空的手……有点心疼是怎么回事】
浅仓澪正兴奋于暂时不用杀死变成鬼的母亲,眼前偶尔划过的弹幕都被忽视掉了。
她走到不死川实弥面前,第一步就是伸手把他手里的柴刀抽走。
没有半点阻力,那把刀就那样轻飘飘地从他指间滑了出来。
她把柴刀往旁边一扔,气鼓鼓地仰头瞪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想要动手?太过分了!我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以后要怎么办?你要怎么面对玄弥?怎么面对你自己?我——”
不死川实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她沾着尘土和血迹的衣领上,照在她那双一直不停眨动的眼睛上。
她的嘴还在动,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我——!”
浅仓澪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被抱住了。
不死川实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双臂一起,连她的手一起箍住,箍得很紧。
浅仓澪愣住了,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双手被压在身侧,完全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一个很轻但很郑重的声音。
“……谢谢。”
浅仓澪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处,呼吸有些急促,喷在脖颈痒痒的。
抱着她的身体很精瘦,硌得她有点疼,又很热,烧得她有些头晕。
“你……”她试着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放开我,你这样我喘不过气……”
“再一会儿。”
三个字闷闷地从肩窝传来。
他一定很难受吧,浅仓澪想。
刚刚经历了那么多,母亲变成鬼差点杀了弟弟,之后又差点自己动手杀了母亲。
即便他是弹幕里说的未来的风柱,现在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浅仓澪不挣扎了。
她垂着手,任由他抱着,默许了这个拥抱。
但她默许,不代表其他人也毫无意见。
“松手。”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她没读懂的凉意。
浅仓澪还没反应过来,箍着自己的手臂就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掰开。
她感到身体一轻,接着被向后一拉,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时,富冈义勇已经攥着不死川实弥的手腕,站在两人中间。
不死川实弥抬起头,对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不死川实弥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两个少年就这样对峙着。
浅仓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那些弹幕。
她记得他们说实弥未来会和义勇师兄关系很好。
对了!一定是因为这个!因为他们是命中注定要并肩作战的伙伴,所以才会在初次见面时,就用这种……呃,特别的方式?打招呼?
所以现在这样——
浅仓澪恍然,脸上浮起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你们,”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富冈义勇攥着不死川实弥的手僵住了。
不死川实弥盯着富冈义勇的眼神僵住了。
两人同时转向她。
“……”
“……”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第24章
【哈哈哈哈澪这个想象能力】
【义勇和实弥的表情笑死我了】
【义勇: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实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一见如故了? 】
【没毛病啊!关系确实很好!未来可好了! 】
【对,没错,他们关系就是特——别——好~】
【炭治郎表示,他们关系好到完全插不了手! 】
浅仓澪一开始看到他们质疑自己的想象能力,还怀疑了一下自己,心想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可紧接着弹幕里冒出好多人都在说他们关系就是很好,特别好的那种。
所以我应该没猜错?
她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脸上那了然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富冈义勇看着她那副“我懂了”的表情,手指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攥着不死川实弥的手。
不死川实弥冷哼一声,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目光从富冈义勇脸上移开,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浅仓澪,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啧”了一声,把脸转向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却很有默契地同时想着:澪/那个笨蛋竟然用那种“你们关系真好”的眼神一直看着他们?
“噗。”
锖兔没忍住,在后面笑了一声。
富冈义勇转过头,用那种“你在笑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锖兔调整表情,接着摇摇头,表示不笑了。
再笑下去义勇要尴尬了。
他走上前,说道:“天快亮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个鬼安置好。”
天快亮了吗?
浅仓澪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天空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边缘透出一种极淡的、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颜色。
再过不久,太阳就会升起来。
竟然已经快天亮了啊,她想,这一夜过得还真快,完全没意识到时间流逝呢。
她收回视线,开始思考要把鬼安置在哪里。
森林?那里没有人,是个好选择。
但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完全遮挡阳光的地方,万一找不到,那些树荫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
回不死川家?
不行,鬼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未知数,万一还是和普通鬼一样无法遏制吃人的想法,满脸狰狞地想要攻击人,到时候恐怕没办法和那几个孩子解释。
“那边有个废弃的房子。”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不死川实弥忽然开口,抬手指向不远处。
京桥区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哪里有人住,哪里没人,他都很清楚。
浅仓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栋有些歪斜的木制房子,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窗纸也破了,门口堆积着落叶和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就去那里吧。”她点点头。
锖兔和富冈义勇都没有意见。
不死川实弥走到躺在地上的母亲旁边,低头看着她。
浅仓澪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实弥……”
“我没事。”
不死川实弥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
他弯下腰,伸出手,把母亲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很轻。
不死川玄弥从刚才放弃阻拦哥哥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他跟在众人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到那栋废弃的房子前。
锖兔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咳咳——”
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扑面而来,他偏头躲了一下,回头看向浅仓澪。
“稍等一下。”
他走进去,关上门。
里面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重新被推开。
锖兔站在门内,对他们点了点头:“可以了。”
浅仓澪扶着门框,好奇地探头看向里面。
原本应该堆满灰尘和杂物的房间被简单地清理出一块空地,虽然仍然算不上干净,但至少不会因为来回走动而扬起厚厚的灰。
浅仓澪弯起眉眼:“谢谢锖兔师兄。”
锖兔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一点小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道谢的。
而且小澪很讨厌变脏,锖兔心想。
从小时候起,每次练完剑她都会第一时间冲去洗脸换衣服,要是衣服沾了泥点,能嘟着嘴嘟囔半天。
他还记得,有次在院子里玩闹,他不小心把泥巴甩到她脸上。
她愣愣地摸了摸脸,看着手指上的泥,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然后她背过身去,整整一个下午都没理他。
他急得团团转,又是道歉又是哄,她都不肯回头。
最后他没办法,蹲到她面前,把泥巴往自己脸上也抹了两道,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现在我们两个一样脏了,扯平了。”
她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傍晚,师父看到他们两个灰头土脸的坐在廊下,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给他们盛了两碗热汤。
那时候她脸上沾着泥,也是像这样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泥点在她左边脸颊上,一个小小的——
正想着,左边脸颊突然一热。
锖兔回过神,低头看去。
是浅仓澪。
她看到锖兔师兄脸上有一块灰灰的地方,但对方站在门口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伸手想要帮他擦掉。
只是指尖刚碰到他的脸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锖兔在看她。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眼神。
怎么了?她想问。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锖兔师兄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手指还贴在他脸上,那块灰还没擦掉,她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又过了一瞬,也许只是半秒,也许更久,她垂下眼,收回了手。
“那个……锖兔师兄,你脸上有灰。”
她指了指那个位置。
锖兔眨了眨眼。
“啊……嗯。”
他抬手,朝自己脸上蹭了两下,动作有点中透着些慌乱,蹭完左边蹭右边,最后把额头也蹭了一遍。
浅仓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却不知为何没笑出来。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房间里其他地方。
心跳好快,为什么?
她甚至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不少,撞得她有点发晕。
是因为刚才的战斗吧,她想。
接连和两个鬼战斗,还受了伤,没当场晕过去已经算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好像平复了一点。
嗯,果然是因为战斗太激烈了。
现在缓过来了,就好了。
浅仓澪觉得自己的结论无比正确。
而在她和锖兔对话的间隙,不死川实弥已经把母亲在房间角落安置好。
他站起身,朝浅仓澪走过来:“我要先回家一趟。”
“弘和寿美他们刚才肯定躲在窗户后面偷看,得跟他们说一声,不然能胡思乱想到明天早上。”他解释道。
浅仓澪点点头。
的确应该和孩子们说一下,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玄弥刚才在外面喊得那些话,如果没听清就好了,那就不知道第二个鬼是他们的母亲。
想到玄弥,她将目光移向角落。
不死川玄弥正坐在母亲身旁,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玄弥和你一起回去吗?”浅仓澪问。
“不要!”
不死川玄弥不断摇头,生怕别人误会他的意思。
说完,他看了一眼哥哥,把自己抱得更紧。
不死川实弥看了他几秒。
“随你。”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他一起吧,还要谢谢那几个孩子呢。”
锖兔快步跟了上去。
门打开又合上。
不死川玄弥抬起手,像是想叫住哥哥,但只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又默默把手缩回去,重新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玄弥他……没事吧?
浅仓澪很担心他,只是刚往那个角落迈出一步,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唔……”
她忍住快到嘴边的痛呼,低头看向手臂上那道伤口,那里血正在缓慢地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血……
说起来,我的血……真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是之前那些鬼似乎没有表现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渴求啊。
难道是因为之前没有受伤流血过吗?
……要不要尝尝看?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奇怪,但念头一起,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偷偷看了眼周围。
嗯,义勇师兄正背对着她找东西,应该发现不了。
就试一下。
她伸出指尖沾了一点渗出的血珠,然后飞快地送到唇边。
铁锈味在味蕾上散开,温热,微咸,和她小时候不小心咬破舌头、或者被刀划伤手指时尝到的味道一样,就是很普通的血味。
她皱起鼻子,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正准备再沾一点仔细感受时——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近处响起。
浅仓澪一个激灵,沾着血的手指僵在半空。
富冈义勇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几个小瓷瓶。
浅仓澪的脸颊腾地热起来。
完了,被抓包了,义勇师兄肯定觉得我是笨蛋。
不对,我本来就是笨蛋,怎么会想到尝自己的血?
她飞快地把手藏到身后,支支吾吾:“我,我就是……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富冈义勇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掌心向上。
“手给我。”
浅仓澪一边嘟囔“我自己上药也可以”,一边很自然地把受伤的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去。
富冈义勇低下头,开始处理那道伤口。
他打开小瓷瓶,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刺痛传来,浅仓澪“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富冈义勇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动作放得更轻了。
看着面前狰狞的伤口,即便再三告诉自己澪已经是能独立的剑士,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以后不要那么做,很危险。”
浅仓澪知道他说的是刚才坚持不去杀那只鬼的事。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但义勇师兄的担心她也能理解。
“我也是看到它好像恢复了一些意识,才没有刺下那一剑的。”
“而且……”她顿了顿,“万一真的有可能呢?”
富冈义勇看了一眼角落里沉睡的鬼。
“我没见过不吃人的鬼。”他说。
“也没听过有这样的鬼。”他又说。
“但是,”富冈义勇低下头,继续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我相信你。”
浅仓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知道义勇师兄的意思。
他从没见过有鬼可以不吃人,也没见到那个鬼哭泣着求自己杀了她的那一幕,但是他相信自己,所以他愿意给这个鬼一个机会。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次等待会是怎样的结局,好,或是坏?
浅仓澪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不想去想如果失败会怎样,不想去想万一那个母亲醒来后还是控制不住吃人的欲望怎么办,不想去想那时候她要怎么办。
于是她转移话题道:“义勇师兄,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巧合吗?师兄们刚好在附近找鬼?她猜测着。
富冈义勇偏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25章
浅仓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黑色的鎹鸦正从破损的窗洞里钻进来。
宵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膀上,抬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澪!澪!”宵一落下就叫起来,“你没事吧?我找了他们好久,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等不到我回来了呢!”
虽然鎹鸦的声音和人类比还是有不小区别,听起来有些怪异,但那份担心却毫无阻碍的传达给了浅仓澪。
浅仓澪感动地看着它。
“没想到你竟然去找师兄们了。”
战斗的时候实在没精力分心去关注它,现在回想,的确从遇到第一只鬼后,就没再看到它了。
“我们本来正在附近寻找鬼的踪迹,”富冈义勇解释道,“宵突然冲下来,说你遇到鬼了,我们就立刻跟着它到了一处街道。”
“只是虽然地上有战斗的痕迹,还有……血迹,却没有看到你。”
他说这句话时除了微弱的停顿,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那摊血迹的瞬间是什么样的心情。
即便那只是不多的几滴,按照理智来推断绝不是致命的伤势,但他却无法控制地去设想最糟糕的结局。
不该让澪一个人的。
富冈义勇第一次觉得“独立”或是“成长”并非夸奖的词汇。
如果澪能一直像之前一样,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是澪不想要继续依靠他们,那么自己能做的只有接受她的选择。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富冈义勇一边继续上药一边继续说,“有几个小孩从里面探出头,问清我们是在找你后指了方向,应该是躲在门后看到的。”
难怪刚才锖兔师兄出门时说的是要谢谢那几个孩子,虽然猜到应该是指不死川家的孩子们,但她还有点奇怪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浅仓澪低头看向自己肩头的宵。
它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在等她表扬。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宵的胸脯,又顺了顺它的羽毛。
“辛苦你了,宵。”
宵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啼叫。
“那当然!”它小声咕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可是主人的鎹鸦!看到主人有危险,当然要去找人帮忙!”
“没错,宵是最棒的鎹鸦。”浅仓澪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被这样直白的夸奖,宵突然害羞起来,翅膀扑棱两下,从浅仓澪肩头飞起来,落到窗外不远处的树枝上。
树枝上已经停着两只鎹鸦。
一只体型更大些,羽毛油亮,是锖兔的“晓”。
它见宵飞过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殷勤地凑过去,伸出喙想帮它整理刚才可能被风吹乱的羽毛。
“啪。”
晓的喙还没碰到,就被宵一翅膀拍开。
宵嫌弃地挪开:“不要动!主人刚给我梳好的羽毛,你这个坏蛋!”
晓被拍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形,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另一只年长的鎹鸦,富冈义勇的“宽三郎”稳稳地站在枝头另一端,安静地看着这两只小的闹腾,小小的眼睛里透着人性化的和蔼。
而被拍开的晓不死心,过了片刻,又悄悄往宵那边挪了半寸。
宵没动。晓又挪了半寸。
宵的翅膀动了动。晓立刻僵住。
浅仓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哈哈哈哈晓也太惨了,帮忙还被拍】
【晓:我只是想帮你梳毛而已啊! 】
【宵:谁要你帮忙,这可是主人帮我梳的羽毛!你走开! 】
【晓那个委屈的小眼神,我笑死】
【宽三郎:年轻人啊……】
【你们只关注鎹鸦吗?只有我觉得澪这个笑可爱吗? 】
【不止你一个,我简直恨铁不成钢,义勇你不要只上药啊,你是医生吗?抬头看看澪啊! 】
【富冈·专业上药·义勇:什么师妹,我只在乎伤口】
浅仓澪正看几只鎹鸦互动看得入神,耳边忽然传来义勇师兄的声音。
“那边的战斗痕迹,不像这只鬼留下的。”
富冈义勇不觉得一个还没吃过人,刚被转化的鬼可以和澪打成那个样子,到处是断裂的竹子,瓦片,还有很多一看就是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
“嗯……”
浅仓澪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突然涌上心头。
她挪了挪,凑近富冈义勇,脸上浮起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
“那义勇师兄猜猜看,那是谁留下的?”
她凑过来的距离有点近,近到富冈义勇能看清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正随着笑意轻轻颤动,也能看清她鼻尖上沾的一点尘土,和嘴角那个藏不住得意的弧度。
【澪凑近了!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啊! 】
【义勇你小子吃这么好? ? 】
【刚还在遗憾义勇没看到那个笑,现在好了,这小子直接看澪近距离】
【这张脸放大在我眼前我也顶不住啊】
浅仓澪等了几秒,发现师兄只是看着自己,迟迟不说话。
她有些奇怪,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义勇师兄?”
富冈义勇这才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垂下眼,手上的动作继续。
“是任务里提到的那只鬼。”他说。
这并不难猜,宵说澪遇到了很厉害的鬼,陷入危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鬼并不会聚集在一起,那么排除掉屋内这个新生的鬼,剩下的只有那个原本的任务目标了。
浅仓澪眨了下眼,往后缩回去:“义勇师兄一下就猜中了,真没意思。”
她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开始念叨起来:“不过那只鬼真的挺厉害的,攻击速度超级快,好几次都差点没躲开,哦,还有实弥,真想不到他还没经过训练就能发出那样的攻击……”
富冈义勇没有打断她,一直安静地听着。
“那个鬼……哈唔——”
浅仓澪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个哈欠。
连夜赶路,又找了好几个小时的人,还接连两次战斗,那股疲惫感在确认安全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富冈义勇看她揉着眼睛,一副困倦的样子,挪了挪位置,坐过去让她好靠在自己肩膀休息。
浅仓澪把头靠在他肩头,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她旁边。
不死川玄弥低着头,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清晰的红印。
他不敢看浅仓澪,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
浅仓澪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她摇了摇头:“没事的,不用道歉,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能做到立刻对家人挥刀。”
她说的是真心话,并不只是为了安慰他。
看着不死川玄弥那混合着痛苦、迷茫和自责的脸,浅仓澪不由得想,如果有一天,师父、锖兔师兄或者义勇师兄变成了鬼……哪怕明知鬼的可怕,她真的能毫不犹豫地斩杀吗?
她很肯定,她做不到。
甚至只是一想到那个画面就会觉得心痛。
所以她并不会因为玄弥的阻拦而生气或是怎样。
“倒是你的脸,怎么会突然红了一片?没事吧?”
浅仓澪刚才只看到不死川实弥拿着柴刀走过来,并不知道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什么,突然看到玄弥脸上多了一片红痕,还以为他受伤了。
她想要从布包里拿出药膏,只是脑袋晕沉沉的,明明正翻着却突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要……哈唔,没错,我要找药膏……药膏……药……
还没找出来,就脑袋一歪睡着了。
富冈义勇见状把她揽在怀里,给她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然后把药膏找出来递过去。
不死川玄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接过药膏后默默地坐回角落。
但他并没有涂,只是紧紧握着那份药膏,抱着膝盖,担忧地看着被绳索束缚、仍在沉睡的母亲。
锖兔和不死川实弥回来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但看到浅仓澪睡着了都没有出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又很快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不死川玄弥突然有些惊慌地指着被绑着的鬼,开口道:“妈……妈妈醒了。”
他看见了,原本沉睡的母亲手指突然动了动!
原本就已经快要醒过来的浅仓澪在意识边缘听到他说的话,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反应了一会儿。
谁醒了?妈妈……?我哪有妈妈……啊!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浅仓澪瞬间睁开眼睛清醒过来,而锖兔和富冈义勇的手早已搭上刀柄。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即将刺破地平线。
角落里,被绳索束缚的鬼,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6章
那依旧是属于鬼的、竖瞳猩红的眼睛,浑浊并未完全褪去。
浅仓澪看到,心立刻提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十指绞在一起。
拜托了。
她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那个对她流下眼泪的母亲,也许是对即将升起的太阳,也许只是对自己那点不肯死心的念头。
拜托了。
指节被她自己攥得有些发疼。
好在,转机很快出现。
这只鬼并没有像寻常苏醒的鬼那样,因饥饿而狂躁嘶吼,也没有试图挣断身上的绳索。
她有些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先是落在自己身上缠绕的绳子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屋内。
在看到脸上带着伤痕和泪迹、正紧张望着她的玄弥和僵在原地,呼吸放轻的实弥时,那双猩红的鬼目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从那双非人的眼中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陈旧的榻榻米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泪,眼中混杂着无尽的痛苦、茫然和悲恸。
原本严阵以待的锖兔和富冈义勇怔在原地,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而就在不死川志津苏醒流泪的同一瞬间——
遥远的、常人无法触及的异次元空间深处,一座阴森华美的宅邸内,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留着黑色卷发、气质阴柔皮肤苍白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试管。
他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哦?”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却满是漠然,“刚转化不久的气息消失了啊,真没用,这么快就被猎鬼人清理掉了么?”
他甚至连具体是哪一个都懒得去回忆确认,只是随意地将试管中的暗红色液体倒入另一个容器,观察它们因新的配方而产生的剧烈反应。
“果然,劣质的素材就是不行。还是需要更特别的身体……”
他低声自语,随即完全将方才那缕微弱联系断绝的感应抛诸脑后,沉浸回自己永无止境的血肉实验之中。
鬼舞辻无惨不在意一个昨天随手转化的鬼是否死亡又遇到了什么,但有人在意。
【! ! !她哭了? !鬼在流泪? !之前那次不是偶然! 】
【无惨感应到志津夫人的气息消失了,但他以为是被杀了,可明明志津夫人还活着,难道……】
【脱离掌控!她脱离无惨的掌控了! 】
【因为澪的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现在是独立的、不受无惨控制的鬼? ! 】
【天啊!这个发展!原作里还没有鬼脱离过无惨控制吧? 】
【珠世倒是算一个,但那也是因为无惨重伤才获得自由,结果这边这么简单就成功了?可是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啊! 】
【先别激动!还要看后续!看她能不能真的控制食欲! 】
浅仓澪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又飞快扫过那些炸开的弹幕信息。
无惨?是那个鬼口中的鬼王鬼舞辻无惨吗?
虽然自己并不清楚弹幕背后的那些人看到了什么,但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透露的信息来看,似乎眼前正在流泪的鬼已经脱离了那位鬼王的掌控?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加速。
她定了定神,在锖兔和富冈义勇警惕的目光中,慢慢走上前,在鬼面前蹲下,尽量让声音平稳柔和: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鬼,或者说不死川志津似乎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她依旧流着泪,却没再盯着自己的孩子,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只是一种本能。
猩红的眼眸茫然地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呓语:“回……回家……危险的男人……孩子……要、要保护……不能……”
【回家吗?原来她只是想回家】
【在那么远的地方变成鬼,凭着最后的执念跑回来,不是要伤害孩子,是想保护他们啊】
【变成鬼后,原本属于人的记忆会快速流失,只留下最深的执念,所以她记得要回家,却认不出眼前的孩子就是她要保护的人,还因为鬼的本能攻击他们……】
【就像猗窝座不记得戀雪,却坚持不杀女人……太刀了。 】
【所以她现在到底算什么?拥有执念和部分情感,但没有记忆的鬼?这算祢豆子那种特殊情况吗? 】
浅仓澪看着弹幕的解读,心中了然,也更添了一分复杂。
她想了想,对实弥和玄弥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不死川玄弥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立刻走到母亲身前蹲下。
不死川实弥虽然同样来到她面前,身体却依旧紧绷,目光紧紧锁在母亲流泪的脸上。
浅仓澪对不死川志津指了指他们:“你看,你的孩子们,他们都好好的,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他们。”
或许是她的话语,又或是孩子们熟悉的气息靠近,不死川志津混乱的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
她的目光掠过浅仓澪,再次落在了玄弥和实弥身上,猩红的瞳孔微微颤抖。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在锖兔不赞同的低呼声中,伸出手,试探性地解开了束缚在不死川志津身上的绳索。
另一只手则紧握住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绳索脱落。
不死川志津没有暴起。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臂,然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不死川玄弥呜咽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冰冷苍白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妈妈……妈妈……”
不死川志津的手在不死川玄弥的触碰下微微瑟缩,却没有抽回。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玄……弥……”
“呜……!”
不死川玄弥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一夜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不死川志津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擦去玄弥脸上的泪水,断断续续地低喃:“不……不哭……玄弥……不哭……”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旁边死死咬着牙关、拳头紧握、眼眶却已通红的实弥。
她又将手轻轻放到不死川实弥紧握的拳头上,然后慢慢向上,抚上了少年倔强紧绷的脸颊。
不死川实弥身体一颤。
手很凉,是人类绝不会拥有的温度,时刻在提醒他母亲已经不是人类。
可是……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虽然冰冷,但这种感觉,没错,是母亲的。
【呜呜呜我哭死……】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妈妈还是妈妈啊】
【现在的实弥也只是个孩子啊】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志津妈妈不用死,实弥和玄弥之间也不会有那么大的矛盾了】
浅仓澪看着这一幕,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她悄悄后退两步,回到师兄们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看,锖兔师兄,义勇师兄,伯母她真的和别的鬼不一样。”
锖兔缓缓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一向明朗的脸上也露出震撼和动容的神色。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真是……不可思议。”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相拥的一家,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就在这时,浅仓澪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她惊讶地回头,只见不死川志津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不死川志津低头看着她,猩红的眼眸里泪水未干,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谢……谢谢你。”
“保护……了我的……孩子们。”
她已经想起了之前的事情,自己是怎么攻击向自己的孩子,又是怎么被这个女孩拯救。
如果不是她,玄弥恐怕已经死在自己的手里,其他孩子们或许也会死。
浅仓澪连忙摇头:“不用谢我,伯母,我是鬼杀队的剑士,保护普通人是职责所在。”
不死川志津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浅仓澪的发顶。
“还……是孩子呢,”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心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这么小……就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头上传来的轻柔触感和那眼神中的心疼,让浅仓澪鼻子突然一酸。
我的母亲……也会这样看我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出来,但她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不会的。
她垂下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是被扔在雪地里的,我的家人早就不要我了。
那些弹幕说什么自己的身世很特别,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就不会一个人在狭雾山的雪地里等死。
所以别想了。
而且她现在有师父和师兄们,他们就是她的家人,她才不在乎那些抛弃自己的人呢!
浅仓澪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耳边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像风穿过窗纸,又像是什么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浅仓澪疑惑地扭过头,扫视完屋内,又看向窗户,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
奇怪……这里分明只有她和志津伯母两个女性,但刚才似乎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叹息声?
……听错了吗?还是自己没休息好幻听了?
她看眼前的弹幕没有提到这件事,就没再纠结这一点。
可能就是把风声听错了吧?
她重新看向屋内。
不死川志津正揉着玄弥的头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沉默的男孩,脸上终于露出从昨晚开始的第一个笑。
不死川实弥站在一旁,也不再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柔和。
浅仓澪看着这一幕,心里漫上一股温热的暖意。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为强烈的、冰冷的怒意也从心底窜起。
那个鬼舞辻无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随意将人变成以血肉为食的怪物,剥夺人的记忆和幸福,险些摧毁这样一个温柔的母亲,摧毁这个虽然在为生存挣扎却彼此守护的家庭!
浅仓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真讨厌啊——
天色渐亮,晨光取代了月光。
不死川玄弥依偎在母亲身边沉沉睡去。
锖兔靠在门边,看着这和谐的一幕,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浅仓澪和富冈义勇说:“这个鬼要怎么处理?虽然她现在看起来是清醒的,但谁也无法保证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我们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但就这样放任她离开,无异于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第27章
浅仓澪同样感到十分棘手。
锖兔师兄说得对,就算志津伯母的理智,情感甚至记忆都肉眼可见地在逐渐恢复,从刚苏醒时只能断续地说话,到现在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昨晚战斗的画面以及更远的过去。
可以说遮去那双鬼瞳,和普通人已经没什么区别。
但她依旧是鬼。
如果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合适。
万一哪天突然失控,属于鬼的本能再次复苏,那些孩子们恐怕会首当其冲。
至于他们也留在这里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只是因为任务临时来到京桥区,等下一个任务发布后就不得不离开了。
虽然想要保护不死川家,但其他地方也有很多正在被鬼屠戮的无辜人,他们不可能视而不见。
就在两人陷入沉思,却迟迟得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案时,富冈义勇忽然开口道:“这件事应该问他们自己。”
浅仓澪和锖兔同时看向他。
富冈义勇偏了下头,视线落在刚还完柴刀,正推门进来的不死川实弥身上。
不死川实弥皱了下眉。
这家伙这么看着自己干什么?
但很快他就知道不是对方在故意找茬,因为他听到浅仓澪叹了口气。
“只能这样了。”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只能这样了”?
总感觉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死川实弥也不纠结,直接问道:“你们要问什么?”
浅仓澪走到门外,回头对他招了招手。
不死川实弥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了出去。
正要关门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门缝里挤出来。
浅仓澪看着揪住自己羽织下摆的不死川玄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玄弥,姐姐要和哥哥说一个秘密,你先不要跟过来好不好?”
这种沉重的事情还是不要让玄弥知道比较好,她想。
但不死川玄弥直接戳破了她的意图:“我刚才都听到了,你们要说妈妈的事吧?”
浅仓澪眨眨眼。
我们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吗?她下意识回想,明明有控制音量的啊。
不死川玄弥很忐忑。
他知道自己昨晚做了蠢事,害得大姐姐受伤,就算道歉也没办法弥补。
可是他好不容易才看到希望,不想哪一天妈妈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他十分坚持,攥着羽织的手更紧了些:“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唯独这件事,不要瞒着我。”
“即便……”玄弥的声音颤抖起来,“即便还是……要杀了妈妈,我也会接受的。”
浅仓澪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门内,锖兔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玄弥身上,里面多出几分欣赏。
“小澪,既然他想知道,也让他参与吧,这是男子汉该承担的。”
【玄弥也才九岁啊,换我一夜之间经历这么多可能早就吓傻了,他比我厉害多了】
【感觉玄弥真的长大了,眼神好坚定】
【呜呜呜妈妈出事之后,一夜之间就成长了】
【锖兔这“男子汉该承担的”味儿太冲了哈哈哈哈】
【来了来了,兔子说教开始!大兔子主义虽迟但到】
【锖兔牌男子汉教育,童叟无欺】
嗯,大兔子主义,形容的好贴切。
浅仓澪在心里点点头。
明明自己根本不想玄弥加入讨论,不想他直面这种事情,但锖兔师兄都这么说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好吧,那玄弥你也留在这里好了。”
因为玄弥没有听到她对实弥科普的那些内容,于是她先将鬼的真实情况、鬼杀队的存在和他说了一遍。
然后将他们母亲的现状以及未来可能的风险,尽可能清晰而直白地告诉了他们。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你们的母亲现在很特殊,她没有伤害过人,还认得你们,现在也没有吃人的冲动,但她毕竟是鬼,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浅仓澪认真地看着他们:“你们的想法呢?打算怎么办?”
不死川玄弥看向身边的哥哥。
而不死川实弥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浅仓澪以为他或许正不知所措时,突然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我要加入鬼杀队。”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
“我绝对不会就这么放弃妈妈,但是……”
他看向屋内,眼中闪过痛苦,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你们说得对,妈妈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所以,我要加入鬼杀队。”
“我会把妈妈带在身边看着她,如果……如果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妈妈她控制不住,伤害了无辜的人,那就由我,亲手来结束这一切!”
“哥哥!”不死川玄弥惊呼,眼眶瞬间红了,“那我也要加入!”
不死川实弥转头瞪过去:“这件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太弱了,别来碍事!”
玄弥被兄长不容反驳的气势慑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吸了吸鼻子。
不行,不能哭,说好什么结果都会接受的。
【诶……实弥打算自己背负所有啊】
【他想让玄弥和弟弟妹妹们过普通人的生活,远离这些危险】
【把可能弑母的罪孽和责任一个人扛起来了啊】
【风柱的雏形,已经能看到了】
浅仓澪能够理解实弥的选择,虽然她自己做不到,但不妨碍她觉得他很了不起。
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剩下的孩子们要怎么安置呢?如果实弥跟他们走,玄弥才九岁,恐怕很难独自照顾五个更小的弟弟妹妹。
而且安全方面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甚至比生计更让人担忧,毕竟钱的话,作为正式的鬼杀队剑士都不会缺,光是这一个任务的报酬都足够他们一家生活很久了。
嗯……或许可以这样。
“实弥。”
浅仓澪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
“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不死川实弥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点了下头。
“当然。”
浅仓澪弯起眼睛笑了。
“那就按我说的做。”——
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下缭绕,熟悉的木屋轮廓映入眼帘。
锖兔有些犹豫:“小澪,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吧?”
浅仓澪也有些忐忑,但她的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义勇师兄不是也赞同吗?”
她试图拉一个盟友。
富冈义勇点点头:“师父应该能解决这件事。”
锖兔:“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不担心师父接受不了这件事吗?”
浅仓澪当然也想过,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的确有些赌。
但她相信师父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鳞泷左近次戴着天狗面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三人,在看到浅仓澪右臂上缠着崭新的绷带时,呼吸乱了一瞬。
“受伤了?”
浅仓澪挥了挥那只胳膊,脸上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一点小伤,没事啦!”
第28章
真的没事吗?
鳞泷左近次看她手臂挥舞时有几下异样的停顿,就知道自己这个小弟子的伤恐怕没她说的那么轻松。
虽然看绷带缠住的地方不大,对于一名剑士来说的确是小伤,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只是……
他又看了眼伤口的位置,眉头皱了皱。
奇怪,怎么会伤到这里?按理来说用右手持刀的人怎么也不会被伤到右臂。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问。
“那个……师父,麻烦嘛……的确,有一点点。”
浅仓澪用手比了一捏捏的距离,不好意思地讪笑道。
一听她这么说,鳞泷左近次心里瞬间暗道糟糕。
这个语气,还有这个心虚又讨好的表情……
恐怕不是“遇到”了麻烦,而是“制造”了麻烦。
“……你又做了什么?”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听不出喜怒,但锖兔和富冈义勇都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些。
【那做的可就多了~】
【师父,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感觉师父已经预感到了】
【这个“又”好好笑啊】
【鳞泷师父肯定想不到澪出去做了个任务,竟然还捡了一只鬼回来】
“那个……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些特殊的情况。”
浅仓澪回头朝身后的树林阴影里招招手:“实弥,带伯母过来吧。”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
鳞泷左近次刚才就感知到那边有人了,只是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弟子们在路上救下的过路人,就没在意。
现在看来,这恐怕不是什么路人,而是麻烦本身。
他看过去,视线瞬间锁定了不死川志津!
这个红色的竖瞳,这个气息……
“鬼?!”
低沉的厉喝声中,鳞泷的手已闪电般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属于顶尖培育师和前任水柱的凌厉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师父等等!”
浅仓澪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想也不想就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那样的!您听我解释!伯母她不一样!真的!”
她语速飞快,也顾不上什么条理,竹筒倒豆子般把京桥区的遭遇,从斩杀第一只鬼开始,到志津伯母出现,再到她的异常表现、以及不死川实弥的决定,都尽可能清晰地说了出来。
锖兔和富冈义勇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细节。
鳞泷左近次听着,面具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天狗面具遮挡了他大部分表情,但周身气息的几次起伏,清晰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鬼能保有理智?留有记忆?甚至能不食人?这每一桩都挑战着他数十年来对鬼的认知底线。
他再次看向不死川志津,其中的杀意没有半分削减。
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审视下,本来被实弥挡在身后的不死川志津走了出来,转而将他护在身后,猩红的眼眸里流露出警惕,却也有一丝清晰的、属于人类的惶然与祈求。
“鳞泷先生,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怪罪这几个孩子。”
“师父,您也看到了,志津伯母真的和普通的鬼不一样,我们也是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才带他们回来的。”浅仓澪解释道。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等着师父的判决。
不过她其实有超过八成的把握,师父不会坚持斩杀志津伯母,就算没办法直接接受,至少也会选择留下这个特殊的鬼观察。
因为在她把这个方法说出来时,她有看到弹幕赞成她的想法,她们说师父以后接受了一个叫作“祢豆子”的鬼。
只要不吃人,只要能让师父亲眼看到志津伯母的不同,她相信师父一定也会像接受祢豆子一样接受伯母的。
良久,鳞泷左近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瞪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胳膊的浅仓澪。
你这孩子尽会给我找难题。
浅仓澪“嘿嘿”地笑了笑,把师父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仰着脸朝他眨眼睛,就和小时候一样。
鳞泷左近次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奈,但最终,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看向紧张得几乎要僵住的不死川母子,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吧。”
浅仓澪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朝实弥和志津伯母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两根手指举到脸侧,笑得眉眼弯弯。
不死川志津朝她温柔地笑了笑,随即微微低下头,朝鳞泷左近次轻轻欠身:“非常感谢。”
不死川实弥跟着母亲道完谢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正比着手势的少女。
如果不是她,自己和母亲会迎来怎样的命运呢?
还有玄弥,弘,寿美他们……
他不喜欢去设想“如果”,因为那没有意义,就像他从来不会去想如果自己有一个正常的父亲会怎样。
可现在,他却忍不住猜测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一个令人悲伤和无奈的结局吧?他想。
于是,在和母亲朝屋内走去,与浅仓澪擦肩而过时,不死川实弥突然决定了一件事。
一件与他的未来紧密相连的事。
浅仓澪不知道不死川实弥在想些什么,她只觉得高兴。
师父果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咚。”
后脑勺一痛。
“呜!”她捂住脑袋,委屈地转过头,“师父……”
“竟然在葵级任务里受伤,还是训练得不够,伤好之后,训练量加倍。”鳞泷左近次淡淡道。
“啊——?”浅仓澪瞪大眼睛。
接着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垂头丧气地往屋里走。
师父好过分,自己也不想受伤的啊,真的很疼。
不过她也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如果让师父知道自己的伤是志津伯母导致的,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只将对方当做特殊的鬼来对待了。
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
看着屋内端坐在桌边的母子二人,她揉着后脑勺,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也没那么亏啦——
屋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山间的夜寒与雾气。
不死川志津姿态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一角,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上。
当鳞泷左近次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时,她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茶杯,微微躬身:“谢谢。”
鳞泷左近次十分仔细地观察着她,从她接过茶杯的动作,到低头啜饮时自然的姿态,再到放下茶杯后那下意识整理衣角的细微习惯……
如果不是那双无法伪装、在灯光下偶尔会掠过异样光泽的猩红竖瞳,以及过分苍白冰冷的皮肤,她的举止神态,与一个普通妇人竟然没有太大区别。
而这份“正常”居然出现在鬼身上,这就显得格外诡异又令人心惊了。
他接着看向她身侧。
不死川实弥全身肌肉紧绷,尽管努力维持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死死盯住鳞泷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和戒备。
鳞泷左近次忽然起身,走到刀架旁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木刀,随手抛给他。
不死川实弥下意识接住,有些愕然。
“跟我来。”鳞泷左近次言简意赅,率先走向屋外的庭院。
不死川实弥抿紧嘴唇,看了一眼母亲,握紧木刀,大步跟了出去。
不死川志津立刻紧张地站起身,双手交握在胸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的背影,充满了担忧。
锖兔也起身来到门边观望。
听小澪说,第一只鬼的头就是他斩下的?锖兔回忆浅仓澪当时对那场战斗的描述,眼中兴致满满。
感觉经过训练,正式加入鬼杀队后,应该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士!真希望到时候能有机会切磋一下!
浅仓澪已经见识过这位未来风柱的能力,但还是好奇地走到屋檐下,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
师父要做什么呢?
庭院中,月光如洗。
鳞泷左近次甚至没有拿木刀,只是空手站在那里,对严阵以待的不死川实弥示意:“用你最大的力气和速度攻过来,不必顾忌。”
第29章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突然,但不死川实弥没有任何犹豫,低吼一声,脚下用力蹬地,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鳞泷!
他不知道鳞泷这么做是想要试探什么,或许是浅仓话语的真实性,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帮助她斩杀恶鬼?
如果浅仓澪能听到他的心声,肯定会说他想多了。
先不说师父不会怀疑她的话,在知道实弥决定加入鬼杀队后,师父的第一个想法肯定是为他挑选合适的呼吸法。
即便志津伯母身为鬼,身份有些……好吧,是格外特殊,但实弥作为人类,师父是不会因为他有一个鬼母而敌视他的。
但她听不到,她只是看着他攻过去。
不死川实弥的攻击毫无章法,完全是凭借本能和一股狠劲,但只是这样,展现出的力量和速度就已经远超常人了,天赋显而易见。
木刀带着呼呼风声,或劈或扫,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倾注了全身的力量,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狂暴气势。
白色的刺猬短发在剧烈的动作中飞扬,眼神凶狠,仿佛面对的不仅是测试,而是关乎生死的战斗。
但面对这样的攻击,鳞泷左近次甚至没有大幅移动,只是凭借精准至极的预判和细微到毫厘的步法,或侧身,或后退,总能在实弥的木刀及身前的一瞬避开。
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流水绕开礁石,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前任水柱的含金量】
【和澪的步伐好像,正篇师父都没怎么展示过实力,原来这么强? 】
【那是因为那个时间师父年纪大了吧?不要虐待老人了】
【唉,之前还觉得现在的实弥其实已经很强了,但现在看差距还是太大了,连衣角都摸不到】
浅仓澪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师父的确很厉害,弹幕也大多在感慨这一点,但她看得太多也就不稀奇了,所以她看的是不死川实弥。
当初杀鬼的那次合作,她要考虑和观察的东西太多,又面临着巨大的压力,精神全部集中在应对鬼的攻击上,即便隐隐在余光中看到对方的动作,却根本没有时间细心观察。
现在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不死川实弥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撕裂一切阻挡的凶猛劲头,让她这个看过许多出色剑士的人也隐隐感到震撼。
不愧是未来能成为风柱的人,这份天赋和气势,真的很出众,她心中暗叹。
而庭院中,随着攻击一次次被轻易化解,不死川实弥非但没有气馁,眼中战意反而烧得更旺。
他的动作在不断的进攻中,竟然开始出现一种粗糙的韵律,虽然依旧毫无招式可言,但发力更自然,速度也在压迫下隐隐提升。
只是依旧没有攻击到鳞泷左近次。
他突然停了下来。
不行,这样继续下去只会浪费体力。
鳞泷左近次也停住脚步,看着他,没有催促。
月光下,少年的喘息声粗重,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但眼睛却比刚才更亮。
下一秒,不死川实弥动了,依旧直直冲向对面。
鳞泷左近次皱了下眉,有些失望。
还是这样直来直去的进攻吗?
虽然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但看到实弥刚才的停顿,他还以为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侧身,木刀擦着他胸口的衣襟掠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又一次落空时,不死川实弥的右手突然松开了刀柄!
木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竟然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借着刚才横扫的惯性,腰腹发力让身体扭转的幅度更大,让木刀以更快的速度攻向鳞泷!
这一下变招来得毫无预兆!
鳞泷左近次看着急速靠近自己身体的木刀,眼神中多出一丝欣赏。
是个天赋很出色的孩子,未来或许会成为柱也说不定。
不过现在,还远远不够。
他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倏然探出,快如闪电,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啪嗒。”
不死川实弥只觉得手腕一麻,木刀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鳞泷左近次收回手,淡淡道:“可以了。”
不死川实弥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看着地上的木刀,又看向面前深不可测的鳞泷,眼中闪过不甘。
可恶,还是失败了!自己竟然连一下都没打到,这样的表现,浅仓的师父肯定不会认可自己!
“再给我一次机会!……请!”
吼完前半句,他突然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有些别扭地加了敬语。
鳞泷左近次摇了摇头:“不用了。”
不用了?为什么?因为自己的表现不合格,所以根本不需要再测试一次吗?
不死川实弥突然不安起来。
自己的计划是成为剑士,然后背负起看守母亲的责任,避免她哪天失控攻击其他人。
但如果自己成为不了剑士呢?
计划的第一步如果都无法完成,母亲的处境甚至后果……
他看向檐下的母亲。
“如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无法成为剑士,母亲会怎么样?”
鳞泷左近次没有回答。
但不用回答,不死川实弥也知道答案。
一个鬼,最终会是什么下场,再明显不过了,不是吗?
他又看向浅仓澪。
要拜托她吗?如果说一定要把母亲交托给其他人,那他想到的唯一选择只有她。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
这是自己的责任,只能自己承担。
不死川实弥再次开口道:“拜托,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次他没有吼出来,而是十分诚恳地弯腰请求。
【师父:你通过!实弥:完了完了完了】
【他误会了?为什么?明明很明显是通过的意思吧? 】
【因为从小被家暴的环境,导致不相信这样也能通过? 】
【实弥,师父说不用了不是拒绝啊!急死我了! 】
【没办法,是完全不相信善意的类型,别忘了澪之前的善意帮助都会被误解为同情】
“师父……”
哪怕没有弹幕,浅仓凛也能推测出不死川实弥为什么会误解。
她想要解释,只是刚开口喊完“师父”,鳞泷左近次一个眼神过来,后半句便被吞了回去。
鳞泷左近次转头,继续沉默地看着不死川实弥。
这种沉默让不死川实弥越来越不安,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气氛逐渐沉重起来。
锖兔和富冈义勇没有插手的想法。
他们自然看得出师父已经认可不死川实弥,才会中止这次测试,但对方会在压力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展现出怎样的内心,这些是师父想要看到的,也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这家伙成为剑士后肯定会继续接近小澪,先让我看看他有没有这样的资格吧,锖兔想。
他和不死川实弥之间有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谈话,虽然并不长,但他能看出来,对方对小澪恐怕已经有了一种单方面的执念。
或许还不涉及情爱方面,但这种执念会吸引着他不断向她靠近。
“小澪,这是师父的考验,不可以插手。”他抬臂阻止想要进入庭院的浅仓澪。
“我……我只是站在这里有些累,想走一走,走一走而已。”
浅仓澪一边试图狡辩,一边担心地看着庭院内的不死川实弥。
师父要考验到什么时候啊?
她亲眼见过实弥握刀,想要亲手杀死母亲的一幕,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人里,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实弥的决心。
她相信他。
相信他无论在何种情况,何种境地,都不会放弃,也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小澪……”
“嗯?怎么了,锖兔师兄?”她随口应道。
“……不,没什么。”锖兔揉了揉她的头,“小澪就做自己就好了。”
虽然想要让她远离那个家伙,但果然还是无法强硬起来。
算了,到时候就让小澪自己做决定好了。
【? ? ?什么谈话!展开说说! 】
【我就知道!他们两个单独相处那次,回来之后气氛很奇怪! 】
【锖兔:我观察过了,这小子不对劲】
【什么执念?说清楚啊锖兔! 】
谈话?锖兔师兄和实弥之间?啊,是志津伯母醒过来之前,他们一起回不死川家那次?
自己当时睡着了,不知道他们回来时是什么样子,不过后面相处起来好像没什么异样,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谈话?
这么想着,浅仓澪就没有太在乎这件事。
而比起锖兔对不死川实弥的观察,甚至于考虑到未来的相处,富冈义勇的想法要单纯得多。
师父想要考验不死川实弥,所以不应该插手。
仅此而已。
【锖兔:我观察再观察,不能让其他人随便接近澪!义勇:师父不让插手就不插手】
【义勇: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一个想太多,一个没想法,笑死】
【富冈·单纯·义勇】
弹幕无比欢脱地调侃着富冈义勇,没有半分沉重。
并非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实弥的处境,而是因为鳞泷左近次终于开口了。
“你表现得不错,我会作为你的引荐人,将你推荐给其他培育师。”
如果不是对方将要承担的责任过于沉重,他是不会借着对方的误会,故意施压的。
现在他已经看到想要的,自然不会过多为难一个刚经历巨变的少年。
而在这种压力下依旧能坚持下去,没有半分退缩的不死川实弥,让他眼中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真的吗?!”
不死川实弥先是高兴地直起身,迫不及待地确认着,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是其他培育师?我不可以留在这里吗?”
“你的风格更适合风之呼吸。”鳞泷左近次直接给出了判断,“大开大合,追求极致的破坏力,如风暴般席卷一切,水之呼吸的柔韧与变化不适合你。”
“……我知道了。”
柔韧与变化吗?
不死川实弥不自觉想到浅仓澪和鬼战斗的场景。
的确和自己的风格完全不同,虽然力气不大,但身姿轻盈,又很柔软,总能找到空隙,总能出现在意想不到的位置。
鳞泷左近次见他接受这个安排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培育师的事情我会帮忙联系,但你的母亲不能跟你一起去,她必须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死川实弥猛地抬头,急切问道。
鳞泷左近次转过头,视线落在檐下正紧张望着这边的不死川志津身上。
“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个培育师,会相信一只鬼不吃人,甚至愿意让她留在修炼场?”
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鳞泷左近次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是啊,就连浅仓的师父,都在那个笨蛋不断解释甚至撒娇耍无赖的情况下才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换做素未谋面的其他培育师,又有谁会相信他们呢?
“说实话,如果不是锖兔、义勇,尤其是澪那孩子竭力为你们作保,按照鬼杀队的铁律和我的经验,在见到你母亲的第一眼,我就应该斩杀她,以绝后患。”鳞泷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至于除了你之外的其他孩子们,我建议,送到蝶屋。”
第30章
“蝶屋?这是什么地方?”
浅仓澪听到陌生的名字,有些疑惑。
师父说要把不死川家的孩子们送过去,难道是收养小孩子的地方?
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脑中出现一群穿着统一衣服的孩子排排坐的画面。
“那是最近新加入鬼杀队的一对姐妹建立的地方。”鳞泷左近次解释道。
“主要收容因为鬼而失去家人、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同时也作为治疗受伤队士的医疗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出一丝赞许:“那对姐妹虽然年龄都不大,但医术和心性都很不错。孩子们在那里既能得到照顾和保护,也能远离是非,相对安全地长大。”
“不过相对应的,他们也需要帮忙照顾伤员。当然,考虑到年龄,不会是什么繁重的工作。”
他看向不死川志津和实弥:“你们觉得呢?目前看来,这是对那几个孩子最好的去处。而且蝶屋的位置就在鬼杀队总部的小镇上,实弥通过选拔后也有机会常去看望。”
不死川志津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谢谢您……这样真是太好了。”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们,能被鬼杀队收留,已经比她想象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不死川实弥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和浅仓来这里之前,他把弟弟妹妹们暂时托付给了信任的邻居,只是孩子们太多,邻居爷爷年龄又大了,不好长时间留在那里。
相比之下,蝶屋确实要好得多。
而且——
他抬眼看向鳞泷左近次。
可以常去看望。
对他来说,这个条件比什么都重要。
他当然希望能把所有家人都带在身边。但他更清楚现实。
来的路上,他甚至已经做好要和玄弥他们永远分开的准备。
现在却被告知,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安全生活,又不至于分开太久。
他朝着鳞泷左近次郑重鞠了一躬:“麻烦您了。”
“既然你们同意,我会安排隐的成员去接他们。”
鳞泷左近次点点头,和实弥确认过孩子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后,转身离开去联络作为后勤人员的“隐”。
只是在走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不死川志津带到一个空房间,当着所有人的面,锁上了门。
“希望你们能够理解。”他说。
“我理解的,鳞泷先生。”
门内传来不死川志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怨言。
事情暂时有了着落,鳞泷走后,众人很快也各自安顿休息。
浅仓澪躺在熟悉的被褥里,听着屋外隐约的山风和虫鸣,心里想着“蝶屋”和那对建立它的姐妹。
听师父说那对姐妹中小的那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却已经承担起了那么重要的职责。
而且竟然能在父母被鬼残忍地杀害后那么快振作起来,甚至还能想到帮助他人,真是太厉害了。
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努力和坚持,这个世界才会在鲜血与悲剧的缝隙里,艰难地生长出新的希望与联结。
真希望能跟她们见一面,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遇到,应该是很温柔的类型?
还有……
她越想越清醒。
意识到这一点后,浅仓澪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
睡觉睡觉,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出去透透气或许会好一点?
她索性坐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气息。
她抖了一下,突然有点后悔。
被凉风这么一吹,原本的睡意彻底消失不见。
完了,这下更睡不着了。
但就在她转身想要回房间时,忽然发现不远处,那个关着志津伯母的房间外,屋檐下月光照不到的那个角落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
她走近两步,看清那个人影后愣了一下。
“……实弥?”
不死川实弥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睡觉吗?”
“有点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她坐到他旁边,“是因为担心志津伯母吗?”
不死川实弥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母亲。”
“那是因为什么?”
“……浅仓,”不死川实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觉得我真的能够成功加入鬼杀队吗?”
父亲死时,他没有怀疑过自己能不能承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母亲变成鬼后,他也做好了失去她的准备。
可现在,面对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面对刚才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甚至不需要武器就能让他一败涂地的差距,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竟然这么问,真过分啊。”
“……啊?”
不死川实弥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浅仓澪却很认真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真过分。”
“如果连你这样的天赋都要怀疑自己,那我这样的弱者岂不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吗?”
她托着腮,目光越过屋檐,落在天上那轮盈盈的满月上,月光落在浅蓝色的眼眸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你知道我练了多久的剑技吗?从三岁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
“听起来很长,是不是?但练了这么久的剑,在对练中我却依旧打不到师父一下。”
“而你,实弥,”她转过头看着他,“连呼吸法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差一点就成功了。”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为什么道歉?”浅仓澪不解地反问道。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我可不会失落,弱者靠着智慧战胜强大的鬼物什么的,明明是很热血的故事吧?”
“而且这样的我都没怀疑自己,你却对自己这么不自信,是我赢了哦。”
不死川实弥愣在那里。
眼前的少女正仰着脸看他,眼中的得意没有半分虚假。
她或许是在安慰他,但她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想到之前那只鬼,明明被骗了一次,但第二次,她还是坚定地选择相信它。
还有母亲,自己都决定放弃的时候,她却依旧坚持,试图寻找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
这样的人,只是看着她,都会觉得安心,甚至于生出哪怕不切实际的希望。
难怪那个锖兔会那么说。
那是母亲还没醒时,回家的路上,他对跟在身后的锖兔有些不满,皱眉道:“我不需要你保护。”
“不是为了你。”锖兔说,“那几个孩子刚才帮我们指路,我去感谢他们。”
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这个理由他没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从一开始就不该分开。”
锖兔偏过头看他:“什么?”。
“我说,你们不应该和浅仓分开,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她刚才差点就死了!”
不死川实弥无法理解,明明他们看起来那么在乎浅仓,又为什么会放任她一个人在危险的地方乱跑?
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会让在乎的人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最好永远不要插足进来。
但锖兔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小澪很了不起。”他只是这么说。
“而且,要尊重她的意愿。”
不死川实弥沉默了几秒:“……如果她会因此而死,你也会这么坚持吗?”
锖兔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和鬼战斗一定很危险吧?今天侥幸活了下来,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还要尊重她的意愿?”
“……我不知道。”
不死川实弥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我一定会保护她。”
“一定。”
……
原来如此,不死川实弥突然懂了。
而自己或许在更早,在还没有完全明晰这一点时,就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作下那样的决定。
“……我明白了。”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站起身。
“嗯?你要回去——”
浅仓澪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那个刚站起身的少年,忽然又矮了下去。
单膝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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