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疫起


    无法说服村里人开展防疫工作, 宋茜茸肉眼可见地陷入焦灼中。


    夜里,林青禾看着她一遍遍翻阅医书,对比伤风与温病的差异, 想找到能证明是时疫的铁证。


    其实不是没有证据。她将这段时间诊过的病患症状细细说给村长及其他人听, 发热、头痛、咽痛、肌肉酸痛、迅速传播, 这些患者的症状几乎如出一辙, 不可能是普通风寒造成的。可其他人就跟听不懂似的,只是笑呵呵地回应她:“节气不好,风寒重了些, 熬点姜汤散散寒就好了。”


    林青禾有些心疼,坐到宋茜茸身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阿茸,我觉得,村里人不是不清楚,这一次不是普通风寒。”


    宋茜茸倏然抬头,嘴唇干裂, 布满血丝的眼里带着疑惑, 脸颊因为焦躁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青禾将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递给她, 见她喝了两口, 这才说:“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他的坐姿不像宋茜茸那般端正,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向前伸着,姿态慵懒,但眼神很沉。


    宋茜茸的唇上还残留着点姜枣茶的湿润,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心底的郁气越发重了。其实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不愿意相信。


    林青禾低沉的声音散在凉夜中,令人心底发冷。


    “若是承认时疫,就得上报官府。按照以往的惯例,官府一来,就得封村。外面的人进不来,村里的人也出不去。眼瞅着就要春耕,药圃里的苗都育好了,这一封,少说一个月,多的三两个月都未必能解。万一官府更严苛些,连家门都不让出,地里的活计谁来干?这一年的生计可都在地里。”


    宋茜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林青禾说的这层道理,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前世防疫工作能层层推进,是因为有强大的国家在背后做依靠,社会福利相对完善,即便隔离在家,老百姓们也不必担心会饿死。


    但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没有低保,没有救济粮,不干活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比起那还不能完全确定的疫病,眼下的生存问题才是实打实要考虑的。


    村里人不是不怕疫病,是更怕饿死。他们宁愿抱着一丝侥幸,赌这场病很快就会消散。


    宋茜茸苦笑,声音涩然:“这病又如何会自己过去呢?”


    没有特效药,连诊断都凭经验,流感怎会自行过去?靠拖,只会越拖越凶。拖下去,可都是人命啊。


    见宋茜茸愣怔在当场,林青禾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实在劝不过来,便算了吧。村里人的安危,不该但在你一个人身上。”


    “可是,若是因疫病过世的人太多,那整个村子里的劳动力会严重不足。到时候,即便疫病解决了,制药工坊那边的药材怕也供应不上来。”


    林青禾忍不住失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生意?”


    宋茜茸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药材生意是和村里人绑在一起的,村民种药,她收药材,再雇佣村民制药,由村民组成的商队售卖出去。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仅仅如此吗?宋茜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而且,作为医者,我确实担心所有人的安危,不希望看到村里人在这种可以防控的病上丢了性命。”


    林青禾微笑着看她,手指轻点茶杯,宋茜茸便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已变得温热,甜滋滋的枣香融在辛辣的生姜里,让人全身都暖了起来。


    宋茜茸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只觉鼻子发酸。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宋茜茸便走进医馆的灶房。付麦枝正在灶前忙活,林巧巧在帮着烧火。


    “阿嫂,接下来每日,都煮一锅黄芪山药粥或葱白豆豉粥给大家当朝食。”


    付麦枝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向来听话照做,连连应下。


    林巧巧小声解释:“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肺,葱豉发汗解表。宋大夫教过,这些食物可以帮助我们增强身体免疫力。”


    付麦枝知晓最近村里患病的人多,闻言也不含糊,忙叫林巧巧去找张瑶拿药材,自己转进地窖拿山药了。


    宋茜茸又找到林月明,要她带着学徒每日准备用连翘、黄芪和金银花熬煮的防疫茶饮,放在医馆门口,免费发放给村民饮用,同时多宣传疫病防控的重要性。


    林月明自是应下。她看着自家那对龙凤胎,忧心忡忡:“这段时日患病的人太多,我都想把这俩孩子送到山上去住一段时间了。”


    宋茜茸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山上人少,没有传染源,便不用担心孩子也染病。毕竟这俩孩子实在太小,免疫力不足,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容易治。


    林月明叹了口气:“阿娘昨儿还跟我说,幸好三青前些时日去县城没事,不然她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不,让阿娘他们也住到山上去?”


    “阿姐你安排就好。”


    将家里人安顿好,宋茜茸开始着手加强医馆的防疫措施。


    吃完朝食,学徒们在孙美琴的指挥下,去各个屋子点太乙流金散,熏烧两刻钟后,再打开门窗通风一刻钟,才正式打开医馆大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从打开大门开始,医馆的学徒们便戴上了张杏组织制作的口罩,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候皆不可摘下。


    张瑶和林月圆各自负责一间诊室,指挥着其他学徒将病患分别引进去。宋茜茸专门负责风寒类病患,白芷负责其余的,两人身旁各有学徒协助,倒也不会出乱子。


    每看完一个病患,大家都要用浸了酒精的布巾擦手。这也是宋茜茸下的死命令,起初大家还常常忘记,在互相提醒下,现在也习惯了这个步骤。


    医馆门口,陆艳蘅与汤小敏坐在桌前,向往来病患介绍“避瘟香囊”。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里头装了苍术、白芷、川芎、冰片等药物研成的粗末,提醒大家挂在腰间或是床头,以避秽气。


    香囊不贵,五文钱一个,相当于亏本买卖。镇上布庄里,最简单的香囊都需要十五文一个,病患们自然知道这是医馆给大家的福利,买的人倒也不少。


    喻佩儿和林月安则守在一个大木桶前,逢人便倒一碗防疫茶。村民们听说能防风寒,各个都带着竹筒来了。


    到了夜里,医馆会统一煮一大锅艾叶水,叫大家睡前好好泡一泡,以驱散可能沾染到的寒湿浊气。


    每日病患络绎不绝,医馆里的人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所幸去年收到药材都炮制好了,好好地保存在库房里,目前还不必担心药材短缺的问题。


    这日到了医馆关门的时候,学徒们已经熏烧完各个屋子,刚打开门窗,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陆阿爷被人搀着走进来。他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发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股睥睨一切的傲慢。


    扶他的是他儿子陆大郎,进门就慌张大喊:“宋大夫!宋大夫!快看看我阿爹,喘不上气了!”


    陆阿爷有哮喘病史,先前还来医馆抓过平喘的药。诊室里刚刚熏完太乙流金散,残余的药气还没散尽,对哮喘病人来说,那残留的药味足够诱发一次急性发作。


    “快带出去!”宋茜茸从后院赶过来,朝着陆大郎大喊,“屋里暂时不能进人。”


    但已经迟了。


    陆阿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宋茜茸几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脉搏细数,几乎摸不到节律。陆阿爷的哮喘果然被诱发看,再不缓解就要出事了。


    “带去后院。”宋茜茸一声厉喝,陆大郎赶紧背起阿爹,跟着学徒往客室跑。


    “去煎麻黄汤!”宋茜茸边走边吩咐,待陆阿爷躺到榻上后,立刻从学徒手里接过针囊,在陆阿爷的定喘、肺俞、膻中三穴快速下针。手法又稳又准,银针捻转间,陆阿爷的喘息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很重。


    宋茜茸又取了两针,扎在他的合谷和太渊,提插捻转,直到针下有沉紧得气之感。陆阿爷的喉咙里终于不再是刺耳的哨音,而是粗重的呼吸声。


    一碗麻黄汤灌下去,一盏茶后,陆阿爷的脸色从青紫转为灰白,喘息渐渐平复。


    宋茜茸拔出针,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陆大郎单膝跪在榻边,看着虚弱的父亲,眼眶通红:“宋大夫,阿爹他……”


    “稳住了。”宋茜茸擦了擦额头的汗,“但陆阿爷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本来就差,不能再受刺激。原本医馆已经关门了,诊室方熏过药,气味没散干净,你们来的时候应该先在外头喊一声。”


    陆大郎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陆阿爷倒是先缓过气来了。


    他半靠在床头,深深喘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宋茜茸,喉咙里溢出几声咳嗽,方才哑着声音说:“你这是在怪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宋茜茸收拾针囊的手一顿。


    “好好的医馆,熏这些乱七八糟的,是想毒死……咳咳……毒死人吗?”


    宋茜茸蹙起眉,张瑶在旁边忙解释:“阿爷,如今医馆病患多,因而我们早晚都会熏一次药,以便祛除病邪。这是为着大家好呢。”


    陆阿爷却摇头:“瞎胡闹!女娘行医,就是不妥……不妥!”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低声劝着,都不敢抬头去看宋茜茸的表情。


    陆阿爷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执拗:“我偏要说!你非要我来这里看诊,看看,结果变成了什么样?一个妇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成日抛头露面给人看病,还带着一群小娘子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他说着,视线扫过宋茜茸:“宋娘子,你自己说说,成婚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二青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媳妇?”


    宋茜茸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她将针囊收好,声音里透着寒气:“陆阿爷的哮喘暂时稳住了,回吧。医馆已经关门,不留你们了。”


    陆大郎脸上挂不住,但仍硬着头皮说:“宋大夫,我阿爹得了风寒,实在是咳得厉害,您看看再开些药吧。”


    宋茜茸冷着脸没说话,林青禾便是在这时走了进来。


    第172章 隔离


    陆阿爷见到林青禾出现, 浑浊的眼睛里冒出精光,拿手指点着他:“二青啊,你爹娘走得早, 没人教你, 我今天就多嘴说一句。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好好伺候你的。你可不能由着人瞎胡闹, 得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不敢再待下去, 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陆阿爷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陆阿爷颤颤巍巍拍了儿子一巴掌,又看向林青禾,“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牝鸡司晨,祸家之本啊!”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侧身让了让。


    陆阿爷恨铁不成钢,冷哼一声,被陆大郎搀着走了。


    咳嗽声渐远, 其余人也都识趣地出去了, 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林青禾见宋茜茸脸色不愉, 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低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不会。”宋茜茸很冷静,“我若是往心里去,当初这医馆就开不起来。”


    “陆阿爷……是固执了些。不过从前他只是有些轴,可也不像如今这般。”林青禾叹了口气,说起一段往事。


    陆阿爷有四个儿子,四十多岁时,得了个幺女, 喜得不得了,打小如珠似玉地娇惯着。他虽总说女娘该贤良淑德,该相夫教子,但教养女儿时,却纵容又宠溺。


    后来,陆家幺女嫁到了镇上。陆家给了不少嫁妆,夫家日子也好,陆家幺女没多久便怀了孕。这原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没想到在生产时,她难产了。夫家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女医来了,结果仍是母子俱亡。


    自那以后,陆阿爷就愈发偏执,认定女娘的手不洁,碰了产妇会触怒产神。也因此,他记恨上了所有在外行走的女娘,认为就是这些妇人,才造成了自家幺女的悲剧。


    宋茜茸只觉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他把丧女之痛转嫁到了所有女医,甚至是所有有营生的女娘身上?”


    林青禾缓缓点头。


    “呵!”宋茜茸气笑了。


    陆阿爷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值得同情。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每回遇到时,他总要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训她,斥责她不安于室。医馆开业到如今,经历了多少流言蜚语,其中怕是有一半都得归功于陆阿爷。


    算了,固执而封建的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更犯不着与他置气。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我是想跟你说,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咱俩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咱俩自己知道。”


    宋茜茸抬眼看他。林青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手却仍紧紧抓着她不放。


    “你真的不在意孩子?”


    林青禾转过脸来,垂眸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我对孩子没什么执念。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是想要,咱就要,你要是不想,咱就不要。总之都由你说了算。”


    宋茜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村里人渐渐感觉到了此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也都每日自觉到医馆来领免费的防疫茶饮,还买了避瘟香囊。甚至有人问起,医馆里人人戴在脸上的面罩,能不能也卖给他们。


    宋茜茸想了想,便同意了,只是嘱咐村民们,洗过之后,要回来医馆继续浸泡药液才能继续使用。


    原以为沙河村的人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村长家的两个儿子,孙泽原和孙泽平从县城回来后,村里的应对策略变了。


    两人告诉孙桐生,县城出事儿了。街上没人,铺子关了七八成,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医馆,排队排到街口了。他们找人打听后才知晓,好多人得了风寒,发热咳嗽,浑身疼,不敢出门。


    孙泽平压低声音:“听说官府已经在命令医官细查此事,隐约有风声说,这是时疫。”


    孙桐生闻言,眉头缩得死紧。病情刚起时,宋茜茸便提醒过他,可他没有重视。后来,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但终归抱着侥幸心理,没敢全信。若真是时疫……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下定决心:“阿平,去把你叔伯们都叫来,还有林家、喻家、周家的那几个。别声张,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搬到马头山上的林福荣,其他人都聚集到了孙家的堂屋。


    这些人都是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见到孙桐生凝重的脸色,不由都是一愣。


    孙桐生把事情细细说了,尤其是孙泽原两兄弟从县城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全复述了出来。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群汉子愣是谁也没吭声。


    孙柏生先开口:“要报官吗?”


    立刻有人反对:“不能报!”


    “是啊,药苗过几天就要种下去了,这会儿官府要是来人,封村封路,咱们还能干活么?耽误一季,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时疫呢?查下来咱们瞒报,那可不是喝西北风的事,是要蹲大牢的。”


    “可拉倒吧!官老爷们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报,他乐得清闲,你报了,他升不了官还得担责,他比你还不想报!”


    堂屋里各人吵作一团。孙桐生见大家越吵越不像话,不由重重咳了声,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来:“都别吵!我说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暂时不上报。但咱们也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先前宋大夫就提过,要隔离治疗,我去请她来主事,她会防疫的法子,全都听她的。”顿了顿,孙桐生继续说,“你们回去后也告诉自家亲族,近期都老实在家待着,不要乱串门。也学着医馆,每日在屋里烧艾去去病邪。”


    周承运家中有两个起了高热的,闻言不由问:“自行隔离治疗的话,诊费和药费如何算?”


    若是上报官府,上头会派医官来接手防疫工作,也会下发药材。但若是自行隔离,便须得自己出诊费。


    孙桐生蹙着眉。这两年村里人日子好过了些,但不少人的观念还是生病了能扛则扛过去,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看大夫。若真是时疫,那便不能扛。只是硬抓着人来隔离治疗,这诊费对于一些人家来说,怕也不是能轻易拿得出来的。


    “现下家家户户应该都还收了些药在家里,咱们先找宋大夫问一问,需要哪些药材,能自己出的,就尽量自己出。”孙桐生手指轻点着膝盖,边思索边说,“至于诊费,实在家境困难的,便请几个大户捐赠些银钱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其余人都不说话了。村中大户,可不就是在坐的这些人家么?


    段四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提议道:“我瞧着医馆先前也做过义诊,想来宋大夫也是个慈悲心肠当然。不若和她商量商量,此次也行义诊。”


    林福成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双眼,指着段四方便骂:“好你个段赖皮,当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呢!你家这回没染病的,怕只剩下你和你婆娘了吧?咋的,宋大夫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得包圆你一家子的诊费?”


    段四方小心思被戳破,恼羞成怒回骂:“你自己一家子巴着医馆捞了多少好处,便不许别人分一杯羹了?何况她医馆开了这几年,咱们村里人照应颇多,义诊便当做是回馈乡邻了。”


    其余人忍不住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若是宋大夫当真愿意义诊……


    各人各怀心思,却猛不丁听到“啪”的一声,林福成狠狠拍了下桌子,喝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家织布卖给村里人时,怎不想着回馈乡邻,白送给大家?”


    段四方一噎,梗着脖子说:“这怎能一样?我家的布,是我婆娘没日没夜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怎么,人家医馆没有辛辛苦苦给村里人看病?光收钱不干活?”


    被林福成这一番抢白,心思各异的人也压下了心里的小九九,继续探讨治疗费用的问题。在孙桐生的强势推动下,最终通过了他最初的提议。


    孙桐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次日便着人将村里的谷仓收拾出来,重新布置成隔离病房。先前痢疾疫时做过一次,再做也是驾轻就熟。另一方面,他挨家挨户走访,要求将病患送去隔离。


    村民们这回老老实实听安排了,一是碍于村长的威势,二是村里有两个老人先后没了。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阿婆,高烧不退了三日。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王阿爷,咳得厉害,最后一口痰没咳出来,憋死在炕上。他们从发病到身亡,不过三四天。


    “太快了!往年风寒哪有死这么快的?”


    村民们真正恐慌了。


    宋茜茸被村长请过来,正式开始组织抗疫工作。


    孙桐生郑重其事:“宋大夫,有什么需求您直说,村里人出人出力,没有二话。”


    宋茜茸很快就将活计安排了下去。


    她让人将所有病患按照病情轻重缓急分到了不同的区间,由学徒们护理,每户人家安排一个人来照顾患者的吃喝拉撒。除了病患,所有在隔离区的人都必须戴口罩,勤洗手,不能乱走动。


    林青禾则带着尚未患病的巡逻队队员,在隔离区外做好防护工作,负责物资运送、出入人员管控等问题。


    村民们提着包袱,背着被褥,把家中病患送进了谷仓,在学徒们的安排下各自找到了床位。哭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隔离区里一片嘈杂。


    卢梅娘将纪旭送进去后,蹲在门口哭了小半个时辰。几年前,同样的地方,她将儿子石娃送了进来。当时是痢疾疫,石娃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这一回,石娃没事儿,进去的人变成了她丈夫。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冯荷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安慰:“梅娘,不哭了。你哭伤了身子,谁来照顾阿旭?”


    卢梅娘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抬起红肿的眼睛:“阿娘,阿旭……能好的吧?”


    “能的,咱们要相信宋大夫,相信她们医馆。你忘啦,当年石娃也这般高热不退,旁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不也被宋大夫救回来了吗?”


    卢梅娘攥紧手中的帕子,正了正神色:“我相信宋大夫。”


    “是了,咱们相信宋大夫。她说了,这病虽然来得凶,但只要及时用药,好好护理,大部分人都能扛过去。阿旭身体底子一向很好,会没事儿的。你别担心,进去好好照顾他吧,我晌午再来给你们送饭。”


    卢梅娘点了点头,把手帕又攥紧了些,这才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朝谷仓里走去。


    另一边,宋茜茸背着药箱,对前来送自己的林青禾说:“外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在里面,好好保重自己。”林青禾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


    宋茜茸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上前给了林青禾一个拥抱:“保重!”


    她戴上口罩,转身进了隔离区。


    昨夜又有一名幼童死于高热,这一仗,势必会很艰辛。


    第173章 证型


    隔离的头三天兵荒马乱。病患的呻吟和咳嗽声, 家属的恐慌和哭泣,学徒们的无所适从,在谷仓里时刻上演。


    宋茜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巡查一遍所有病患, 挨个看舌苔、摸脉象、问症状、调方子。下午带着学徒们讨论病例, 把当天新出现的问题一个一个过, 晚上还要整理病案,把每个病人的用药反应记下来,为第二天的治疗做参考。


    学徒们起初都手忙脚乱的。倒也不是不会做事, 毕竟她们早一批的已经跟着宋茜茸学了两年多,晚来的那一批也学了一年多了,基础的护理操作已相当熟练。只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集中在一起的病患,又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内心里总忍不住会有焦虑和恐惧。


    “宋大夫,三号床的陆阿爷不肯喝药。”喻佩儿跑过来,额上一层细汗。


    几日前, 陆阿爷在自家儿子的强势要求下来医馆看咳嗽, 却被熏的药诱发了哮喘, 导致了一番冲突。之后, 他气愤而去,听说后来去看了镇上的大夫。


    本以为会好,可咳嗽日益严重,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住进了隔离区。他对宋茜茸及学徒们仍爱答不理,却又不得不接受她们的照料,因而脸色一直很难看。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跟着出去了。陆阿爷躺在木板床上,别过脸去不理人, 他的大儿媳端着药站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着,可陆阿爷怎么都不吭声。


    “为何不喝药?”宋茜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带疲倦的眼睛。


    陆阿爷不吭声,他儿媳局促地解释:“自陈阿婆和王阿爷走后,阿爹就这样了……说药喝了也没用。”


    宋茜茸却只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倔老头,淡声道:“不吃药可以,熬不了几天,您就能和王阿爷他们见面了。不过按照官府对疫病患者的安排,亡者将直接焚烧。届时您就化成一捧灰,运气好能被家人装进坛子里,埋入祖坟,运气不好,一阵风就能扬了。”


    陆阿爷霍然转脸,浑浊的双眼瞪得老圆,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宋茜茸:“你……你个毒妇!”


    他儿媳在一旁拼命扯宋茜茸的衣袖,可宋茜茸丝毫不理会,继续道:“这可是官府的规定,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该吃饭就吃饭,该喝药就喝药。”


    她吩咐喻佩儿:“若有患者不想治,便通知外边的巡逻队,叫他们把人带出去,不要留在这儿加重医护的负担。”


    说罢,她转身便走。


    和喻佩儿一同负责这块区域的是去年新来的学徒,也是本村的人,叫许明珠,此时的表情和陆家儿媳一样震惊。她悄声问喻佩儿:“宋大夫这样说,会不会把陆阿爷气坏?”


    话音刚落,就听到陆阿爷粗着嗓子朝儿媳喊:“药给我!”


    喻佩儿和许明珠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下午,所有学徒围坐在谷仓外的麦场上,趁着难得的空隙吃午食。这边条件差,汤汤水水也不方便,付麦枝便每日煎了饼子送来。学徒们也不挑,啃着饼子,就着白开水就能囫囵对付一餐。


    “宋大夫上午讲的那个病例,你们听明白了吗?”周芸咬了口饼,含混地问。她是周承运的孙女,周想儿的堂妹。


    张瑶喝了口水,翻了下笔记:“你是说高热不退、舌红苔黄的那个?”


    “是。阿瑶姐,为何要加沙参和麦冬?我当时没听清。”


    张瑶耐心解释:“那病患气分热盛,用的是白虎汤。但他的脉象又有点细数,说明已经伤了气阴,所以加了沙参和麦冬。”


    周芸忙将饼子用嘴叼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将张瑶方才说的写上去。


    “咱们医馆真好!”尤辛夷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跟在陶府的时候很不一样!”


    陶婉柔看过来:“如何不一样?”


    尤辛夷抿了抿唇,没吱声。她是陶府家生子,但陶婉柔是府里的亲戚,算半个主子,她不敢乱说话。


    “无妨的,咱们师姐妹间,有什么不能说的?”陶婉柔温婉一笑,“不必担心。”


    尤辛夷这才低声说:“陶府的老先生也会教医理,但不像宋大夫这样……什么都讲。”


    孙美琴好奇地问:“什么都讲不好吗?”


    “当然好!这样咱们学得才更扎实啊。”


    赵芸娘哼了声:“那说明宋大夫是真心对咱好,不藏私。我先前就听过,有些大夫特别难伺候,徒弟们跟他家奴仆似的,劳心劳力好几年,却学不到几个正经方子。”


    汤小敏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耽误人吗?”


    赵芸娘把饼子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嘴里:“你听过一句话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阿爹以前跟我说过的,学手艺的都是这样,师父总要留一手,免得徒弟跑了。”


    学徒们安静了一瞬。


    张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跟了宋茜茸好几年,从识字开始,到后来辨识药材,再到现在能诊脉辩证,每一步都是阿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她们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你们在这儿嘀咕啥呢?”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徒们吓一跳,抬头一看,宋茜茸端着碗姜枣茶站在她们身后。


    赵芸娘脸一红,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宋大夫,我们在说,您教得这么仔细,不怕我们学会了抢您的饭碗吗?”


    宋茜茸摩挲着手里的瓷碗,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少顷,她开口:“你们觉得,医者的饭碗是什么?”


    “治病救人?”


    宋茜茸微笑着说:“可以这么说。治好了病人,医者才有饭碗。你们会的越多,能治的病越多,我的饭碗才会越稳。”


    所有学徒都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行了,别发呆了。吃完赶紧进去,事儿多着呢。”


    学徒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下午的病例讨论会上,宋茜茸带着学徒们再次梳理了此次的治疗方案。她采取的是分型论治,随证施方。


    “阿瑶,你先说说这几天接收的二十九个病患的分型。”


    张瑶翻着手中的小册子,一一介绍。


    “十一例风热犯卫证,属于轻症,表现为发热、微恶风寒、咽痛、口干、舌尖红、脉浮数。”


    “九例热毒袭肺证,重症,表现为高热、咳嗽明显、痰黄黏稠、咽痛、口渴喜饮、舌红苔黄、脉滑数。”


    “四例气分热盛证,表现为壮热、不恶寒反恶热、烦渴、大汗、脉洪大。”


    “三例气阴两伤证,表现为……”


    随着张瑶一句一句介绍,学徒们埋头在自己的小册子上飞快记着。陶婉柔的字写得最工整,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陆艳蘅的字最潦草,但记得速度最快。汤小敏偶尔写错了字,用指头用力擦了擦,擦出一团黑糊糊。


    等她们记完,宋茜茸便问:“分型的意义是什么?”


    林月安举起手,得到示意后才说:“相同证型,即便表现的症候不完全一致,也可考虑用同一个方子。相反,相同症状的病患,若证型不同,治法也可能完全不同。”


    宋茜茸赞许地点头,继续提问:“谁能举个例子?”


    这回余念念举起了手:“同样是高热咳嗽,六号床病人咳喘,痰黄,口渴,舌红苔黄,脉数,证型是邪热壅肺,所以用麻杏石甘汤宣肺平喘、清热化痰。九号床的症候是发热恶寒、身痛、无汗、烦躁、脉浮紧,证型是外寒内热,表里俱实,所以用大青龙汤发汗解表、兼清里热。”


    “很好。”宋茜茸微笑起来,“所以同样是高热咳嗽,麻杏石甘汤和大青龙汤的组方思路完全不同。麻杏石甘汤的证,关键在于汗出而喘。大青龙汤的证,关键在于不汗出而烦躁。如果不仔细辨证,用反了,麻杏石甘汤的病人用了大青龙汤,发汗太过,伤了津液。大青龙汤的病人用了麻杏石甘汤,表邪不散,病反加重。”


    宋茜茸娓娓道来,看着学徒们运笔如飞,她很是欣慰。


    “所以,辨证是第一位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核心都在一个证字。证不同,治法就不同。证相同,哪怕病名不同,治法也可以相同。”宋茜茸挥挥手,“好了,今日就到这了,散了吧。”


    说罢,她直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学徒们却一片哀嚎,纷纷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入夜以后,隔离区安静下来。病人们大多喝了药睡下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谷仓门口点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宋茜茸从最后一间病室出来,只觉眼睛酸胀,额角抽抽的疼,她不由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和其他学徒一样,住在窝棚里,也就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临时住所,简陋得很。她推开自己住的窝棚门,发现矮几上放着一碗饭、一碟小菜,旁边还有一碗姜枣茶。


    吃了几日的饼子,乍一见这热饭热茶,她有些惊讶,便走到旁边的屋问:“谁送的饭?”


    张瑶笑嘻嘻地回答:“是二青哥。他方才在外头站了好久呢,但阿姐你一直在忙,他便走了。”


    宋茜茸点点头。回屋后,慢慢吃完了饭,又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很适中,暖意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熨帖极了。


    她拿着空碗走到隔离区边缘,那里用麻绳拉了一道警戒线,巡逻队的人白天黑夜轮流值守,负责接收家属送来的饭食衣物,同时也拦住那些想偷偷溜进去看病人的家属。


    此时,林青禾正背对着她站在警戒线外,朦胧的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线条在薄衫下隐约可见。察觉到了有人到来,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粗麻绳拉成的围栏对视,良久,都笑了。


    宋茜茸将空碗递过去,笑着说:“多谢你了。”


    林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原本白皙的脸上,因终日戴着口罩,已隐隐出现红痕,不由轻叹一声:“你脸色不大好,累着了吧?”


    “无妨,待这事儿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就补回来了。”宋茜茸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你也辛苦了,下了值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林青禾微微颔首,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二青,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信你。”林青禾伸了伸手,想起宋茜茸叮嘱过的无接触原则,又将手收了回去,低声说,“咱们经历过那么多风波,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阿茸,你要保重好身体。”


    难得听到一向寡言的林青禾说这么多话,宋茜茸笑意更深,满身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二青,等时疫过去,咱们出去走走吧。南下也好,北上也行,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好,都听你的。”


    第174章 借药


    孙四娘提着食盒走到二牛的病床前时, 正好撞上宋茜茸在查房。她脚下一顿,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宋茜茸却只低头翻看挂在床头的脉案记录,神情专注, 眼角余光都未向她这边瞥来。大丫站在她身侧, 面带紧张, 正一五一十地答话。


    先前孙四娘因蔡家的威胁, 强行将大丫带回家,但大丫自己又跑回了医馆,为自己重新挣得了学徒的资格。现如今, 她和其他学徒一起,也在隔离区护理病患。


    大丫是真心感谢张瑶的安排,把她分到护理自家弟弟这一组,全了她做姐姐的心意。她不知道张瑶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份体贴她记在心里了。


    “宋大夫,二牛昨夜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丑时前后咳醒过一次, 咳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吐出些白痰, 不稠。寅时又睡了, 到卯时醒,说胸口不那么闷了。盗汗比前日轻,只是后背潮润,没有湿透中衣。”


    大丫细细说着病患的情况,宋茜茸淡淡“嗯”了声,指尖搭上二牛的脉,片刻后又去看舌苔,问道:“二便情况如何?”


    “二便正常。”


    “服药情况如何?”


    “昨日两剂, 分四次服。今日卯时的药已经喝了,辰时又喂了一遍。喝完后没有恶心,精神比昨日好,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宋茜茸微微颔首,目光从脉案上移开,落在大丫脸上,眼神里露出了赞赏。


    大丫松了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了。


    孙四娘站在床尾,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热了。她闺女站在那儿,面对宋大夫的问话,对答如流,比她这个当娘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当初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因为娘家人的几句话,就把闺女从这条路上拽回来呢?


    差一点,她就害了闺女一辈子啊。


    宋茜茸又问了几句话,这才转头朝下一个病床走,转头看见了孙四娘,只淡淡点了点头,露在口罩外的眼里并无多余的情绪。


    孙四娘攥紧了手中的食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宋大夫辛苦了。”


    宋茜茸点了点头,便去了隔壁病床。那边是另一个学徒负责,宋茜茸开始了新一轮问话。


    大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冲孙四娘笑了笑:“阿娘,你和二牛吃饭吧,我再去检查一下脉案。”


    孙四娘看着她,伸手想摸摸她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丫察觉到孙四娘的异样,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孙四娘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热意忍下去,挤出个笑来:“阿娘就是觉得啊,咱们家大丫长大了,比阿娘强。”


    大丫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整理脉案,声音闷闷的:“阿娘,你别这么说。”


    母女俩之间隔着一张病床,二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一笑:“阿娘肯定是听到了你答宋大夫的话,跟背书似的,我都听傻了。阿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大丫噗嗤一笑:“等你病好了,回家继续给我背《千字文》去。读了好几个月,都认不全几句话,羞都羞死了!”


    “阿姐!”二牛苦着脸,又求助似的看向孙四娘,“阿娘,你让我下地都行,我真记不住那些字。”


    孙四娘被儿子那抓耳挠腮的小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摇摇头,打开食盒,边带给他一碗山药粥,边叮嘱:“你和大牛都要好好学,要上进。你们阿姐这般能干,你们也不能差。往后大丫嫁了人,你们就是她的依仗啊,可不能给她丢脸。”


    “阿娘,你都说多少次了,我记住啦。”


    这边母女三人其乐融融,那边村子里的氛围却越来越紧张了。


    先是赵阿奶的外孙从隔壁镇跑了来,说是镇上药铺的柴胡和防风都卖光了,求他阿婆匀点存货出来。沙河村家家户户都种药,大部分卖给了医馆,但自家会备一些以防万一。赵阿奶家留的药材还够,便匀了些给外孙。


    不曾想,自那以后,来求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些人家里的药都不够了,原不想给,可架不住亲戚们跪在地上哭,最后还是给了。


    沙河村的人这才意识到,外头的时疫已经蔓延得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他们守着医馆,日日喝预防的茶饮,病患还有专门的隔离区,竟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借药的人太多,村里人自家的存货也不足了,家家户户都焦虑起来,纷纷跑到孙桐生家里,请他出来拿个主意。不多会儿,村长家的院子里吵翻了天。


    “不再给药?凭什么不给?来求药的哪个不是跟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平常有事求人家,不都来帮忙了?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就撇下别人不管了?”


    “留条后路有错吗?我前几日可是听阿明那丫头嘀咕,这段时间用药太快,现下医馆里头的药材库存也不大足够了。这会儿把药散光了,万一咱村再复发时疫,咱们自己等死?”


    两拨人为着借不借药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这时,段四方突然打破紧张的气氛,插了一句:“来求药的都是家里有人患了病的,他们身上会不会也带了病邪?咱们贸贸然跟他们接触,会不会把疫病再次带进村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再次炸开了锅。


    隔离了半个多月,眼见已有不少人痊愈在即。若是再来一次,他们无法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吵吵嚷嚷中,白塘村村长崔长福赶着牛车匆匆过来,见到满院子人时,先是一愣,但事情迫在眉睫,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到孙桐生面前就作揖:“孙村长,求你们救命啊!我们半个村的人都病倒了,好些个人都没熬过去。听说你们村不少人被宋大夫救好了,求你们让宋大夫无论如何,也去我们村走一趟吧!”


    立刻有村民答道:“宋大夫现在在隔离区里呢,还在给咱们村的人治病,哪里抽得出时间去你们村?你们再去找别的大夫吧。”


    崔长福苦笑着说:“先前镇上的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没用啊。现下哪里的大夫都不肯来了,说是时疫,厉害得紧,不敢进村了。”


    苗时山忍不住了,紧皱着眉头说:“你这老儿说话可真好笑,别的大夫不敢进村,凭什么要我们宋大夫去?她万一染病了,你负的起责?再说了,咱们村还有十几个病患在隔离区呢,宋大夫照管那些人已经够累了,难不成还让她变个分身出来,跟你去白塘村?”


    “人命关天啊,求你们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然而,无论崔长福如何说,沙河村的人都不松口,不允许他去找宋大夫。当然,这些事儿,宋茜茸一概不知。她带着徒弟们正在挨个给痊愈的人复诊,确认无碍后,便让他们归家了。


    先行痊愈的是几个轻症年轻人,见他们收拾铺盖走人,不少人羡慕得很,心里也燃起了希望。接下来,走出隔离区的病患越来越多。


    正在满村人沉浸在时疫即将过去的喜悦中时,孙桐生却找到了宋茜茸,脸色难看:“宋大夫,村外来了好多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他们跪在村口,说……”


    孙桐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把话说完:“说您要是不救人,他们就死在咱们村口,做鬼也要记着咱们见死不救。”


    林青禾冷着脸站在一旁:“阿茸,你不必为难,巡逻队可以把人赶走。”


    宋茜茸却摆摆手:“时疫是大范围蔓延的,咱们村现下虽痊愈了,但其他村仍在病中,迟早还会传到这边来。所以,即便是为着咱们自己的安全,也得去救。”


    “好,那我陪你去。”


    林青禾这般斩钉截铁,倒让孙桐生愣了愣神,须臾才笑着说:“宋大夫,您看看咱们村还能做些什么?”


    宋茜茸说:“让大家尽量待在村里,不要与外村人接触。”


    重症病患目前都已转为轻症,有白芷在,足以应付了。宋茜茸点了一批学徒,叫她们收拾好药箱,便跟着孙桐生出了村。村口大路被一排荆棘刺拦住,不少人围在外头。看到宋茜茸一行人走近,呼啦啦跪了一片。


    张瑶忙开口:“快起来,咱们医馆不兴下跪的。你们都是哪个村的,我们挨个过去看。”


    她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白塘村,崔长福见到宋茜茸时不免老泪纵横。村里已经死了十多个人,病倒一大半,他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有了沙河村的经验,学徒们应对疫病也不再手忙脚乱,各项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宋茜茸将本村的陆艳蘅和汤小敏留在白塘村,自己带着其他学徒去了下一个村子。


    林青禾始终跟在她身后,到饭点了给她带吃食,累了就让她靠一靠,替她揉一揉额角,想方设法让宋茜茸更舒坦些。


    到了碧水村时,宋茜茸闻到了浓烈的香烛味儿。村口的老槐树下设了个法坛,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正在挥剑作法,不远处,两个年轻道士正在煎药,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


    碧水村村长江连峰忙介绍道:“那是无忧子道长,道法高深,又通医理,平常给信徒看病、施符水,一向很灵。这次疫病起来,他带着徒弟来了好几日,村里不少人喝了他的药,病情好了许多。”


    宋茜茸来了兴致,立即上前去看两位小道正在煎的药,仔细闻了闻,心里便有了数。方子里有柴胡、黄岑、半夏、甘草,还有几味她不太确定的草药,整体看是和解少阳的思路,虽然不是精准对治的方子,但对于风热袭表的轻症确实有效。


    此时法事刚毕,无忧子收了剑,目光在宋茜茸的面容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双方见过礼,宋茜茸说:“既有道长在此坐镇,病患又有起色,我便不在此妨碍道长的诊治了。”


    无忧子却说:“听村长说,宋大夫治好了一个村的疫病,贫道倒是颇感兴趣,不知宋大夫可愿指点一二?”


    宋茜茸笑着说:“不敢。只是我们村病患全部集中隔离在一处,治起来更便利些,也不会产生新的感染者,因而治愈速度快些。”


    这话一出,无忧子的脸色变了,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在行那隔离之举?”


    宋茜茸不知他为何脸色那般难看,疑惑地问:“道长的意思是……”


    “此举不仁,有违天道。宋大夫既为医者,当以善念感之。”


    宋茜茸:“啊?”


    双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宋茜茸才明白,无忧子道长所谓的“隔离”,是指将病患集中关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三十年前,他就经历过这样一场祸事。那时大瑜国兵荒马乱,瘟疫横行,官府强行封村,将染病的人强行隔离出来,最后连同屋子一起烧了。


    “道长,或许您有所误解。您说的那种,与禽兽无异,的确该遭天谴。但我所说的隔离治疗,是将病患单独安置在病房内,由专人照顾,不和未染病的人混居,减少传给旁人的机会。”


    无忧子却并不相信。


    宋茜茸只得说:“我们村的隔离区里目前还有少量轻症病患,不如您跟我去看看?骡车就在那头等着,一个时辰便能到。”


    无忧子却一甩袍袖,冷着脸说:“不必。此事休要再提。”


    宋茜茸叹了口气,看向江连峰:“村长,您看……”


    江连峰也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不敢得罪无忧子,亲自将宋茜茸送回了千金医馆。


    却不想,回到本村后第三日,江连峰陪着无忧子上门来了。


    第175章 道医


    原来碧水村一部分患者痊愈, 但总有新的病患出现。无忧子想到宋茜茸说的“避免传给旁人”,思索良久,他终究是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宋茜茸教他戴上口罩, 带着来到了隔离区。里头还有八个病患, 都是年老体弱, 恢复较慢的, 陆阿爷便是其中的一个。


    白芷与学徒们正在查房,见到宋茜茸一行人,她们也只点了点头, 继续手头的工作。


    江连峰早已被隔离区井井有条的样子震撼到了,这里比他想象中的更严谨,更令人安心。


    无忧子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病人的脉案,又去煎药的窝棚,看药渣的处理与器皿的蒸煮消毒,甚至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墙角熏烧过的太乙流金散。他一边看一边问, 极其仔细。


    看完后, 他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医馆的人终日待在这里, 不怕也染上病吗?”


    学徒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脸上有一瞬的不安。怎么能不怕呢?这段日子以来,恐惧和疲惫是每个学徒的常态。甚至宋茜茸,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强大无畏。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时,也会辗转反侧,内心充满着惶恐和焦灼。


    但怕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是医者,必须表现得不怕,病患才不怕。


    因此, 宋茜茸只是平静颔首:“染上病,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无忧子花白的胡子翘了翘,还未接话,就听到宋茜茸继续说:“我们已做了能做的所有防护,戴口罩,进出换罩衣,酒精洗手,熏烧消毒,服药预防……当然,人力终有不逮,包括我自己,仍有可能被感染。”


    她看向所有学徒,微笑着说:“但没关系,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倒下了,会有同伴和家人来治疗我们、照顾我们。所以我们不惧病邪。”


    所有学徒也都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犹疑。


    无忧子眼神微微一动,没再继续发问。


    隔离区的草药味混着艾草苍术等气味,在这个暮春的午后,竟然让人觉得如此踏实。


    他想,他其实不是愤怒于“隔离”二字,而是恐惧于“被抛弃”。


    这些年轻的小娘子们告诉他,即便染了疫病,即便倒下了,也没关系,有人会接住她们。


    在无忧子和江连峰的邀请下,宋茜茸带着几个学徒再次来到碧水村。村子祠堂旁边有几间空茅草屋,江连峰指挥着村里人布置了一番,成了一个新的隔离区。


    沙河村的病例已经积累了完整的脉案记录,所有学徒们也都驾轻就熟,一切进展顺利,直到第三天,平静被打破。


    村头的周老栓家有七口人,疫病一起,周婆子就没了,剩下的人里又病了四个,周老栓的病情尤为严重。进入隔离区后,他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恶化了。他小儿子周满仓在病床前照顾家里人,他一方面担心家人身体,一方面又怕自己也被染上,连着几晚没睡好觉,忽然就崩溃了。


    他冲出病房,蹲在马路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说若是阿爹走了,他也不活了。他指着老天痛骂,说这个病是老天在收人,谁也逃不掉,只是他们一家从未做过恶事,为何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宋茜茸赶到的时候,周满仓已经不哭了,直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没用了,没用了”。


    陆艳蘅小声说:“宋大夫,他是不是被病邪迷了心窍?”


    宋茜茸蹲下来看了看周满仓的瞳孔,又搭了脉,脉象虽然有些虚,但并没有外感病的特征。这不是被疫病感染了,纯粹是惊恐发作,心理崩溃了。


    面对这种,宋茜茸总是很无力。她向来不懂要如何安慰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慈和的声音:“起来,莫要坐在地上。”


    无忧子神态从容,在周满仓身旁坐下,平静地问:“担心家里人的身体?”


    周满仓双眼发直,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小居士是仁孝之人,担心亲友,这时人之常情。但是怕有什么用呢?你家里人还在里面等着你照料呢,若你先行扛不住了,他们怎么办?”


    周满仓倏地抬头,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下,泪忽然涌了出来,抽噎着说:“我阿娘……都怪我没照顾好她。她走的时候,我在隔壁屋,睡得迷迷糊糊的,等醒来时,她已经……”


    无忧子悠悠叹了口气:“贫道小时候,师父养了只猫。那猫老了,跑不动道了,我天天精心看顾着,可它还是死了。我哭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没尽到心。师父跟我说,生死有命,尽力就好。若没有你的精心照料,它或许走得更早。如今它已经多陪了你许多天了,剩下的路,你得替它走完。”


    “你阿娘去了,那你就得替她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世上的日头。”顿了顿,无忧子又指了指病房方向:“小居室,你听,他们在咳嗽。咳着,便是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周满仓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朝屋里冲了进去。跑到门口停住,戴好口罩,才走回家人身旁。


    无忧子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宋茜茸点点头,也进去了。


    宋茜茸站在外头,将无忧子那一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无忧子这心理按摩能力太强了。


    这个时代的道医自成体系,除了汤药、针灸、推拿、按摩等与中医共通的治疗方法,还包含了符箓禁咒、祝由、导引气功、辟谷等诸多形式,以及独特的丹道体系。


    前世宋茜茸看史书,不少帝王老年时追求长生,便沉迷此道,服食各类丹药。不过无忧子并未对这一块细说,给村民诊治时,用的也是中医的法子。


    聊得多了,宋茜茸才知晓,无忧子并未正经跟大夫学过,但喜爱钻研医书,在道观里常给香客义诊,几十年了,也攒了不少经验。


    “几十年义诊,单这份坚持,就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宋茜茸眼中光芒愈盛。她自认做不到,但不妨碍她对拥有这种品性之人的敬佩。


    无忧子被她直白而热烈的崇拜目光弄得很不好意思,与她探讨医术时,也更多了几分真心。


    待碧水村疫病平稳下来,宋茜茸与学徒们回到了沙河村。


    借药的人仍络绎不绝,连纪桂英的娘家人都来过两回。宋茜茸刚回村时,便撞见了纪桂英的弟媳佟秀英。她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林青枫成亲时,这位佟舅妈就张罗着要把守寡的侄女说给林青禾做小。


    纪桂英见了她也没好脸色:“前几日不是才给了药吗,怎又来借?”


    佟秀英陪着笑脸:“这不,你侄媳娘家人也病倒了,现在哪里都买不到药,实在没法子了,求你们救救命吧。”


    纪桂英简直要气笑了,呛声道:“这以后,是不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婆病了,你都要替人来求药?我们家留的药也不多,都被你拿完了!”


    佟秀英眼神直往医馆那头飘:“都是亲戚,你抬抬手的事儿,就帮了这一次吧。你家没药,那不是还有个医馆吗?”


    宋茜茸连热闹都懒得看,她累极了,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醒来后,林青禾告诉她,林月明拿了药,把佟秀英打发走了。宋茜茸嗤笑,这人向来爱贪小便宜,铁定还会再来的。


    果不其然,两天后,佟秀英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个年轻妇人,打扮得很朴素,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阿茸呐,我这回是特意来找你的呢。”佟秀英一进医馆,就热络地喊起来,把学徒们都惊得探头来看。


    宋茜茸放下笔,目光不着痕迹在对面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淡淡应了声:“舅妈来了。”


    “哎!”佟秀英笑眯眯的,拉过身旁的妇人,“看,这是我侄女,佟晚榆,比二青大三岁,岁数上正好呢。”


    她推了那妇人一把:“晚榆,还不快给阿茸请安!”


    佟晚榆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行了个礼:“姐姐好。”


    宋茜茸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佟秀英满脸堆笑地介绍:“阿茸啊,你心善,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侄女吧。她守了几年寡,这回发疫病,她公婆那边的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往后要怎么活啊?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想是子嗣有碍,不如就让她做小,伺候你和二青。我们也不求名分,只求个安身之地。”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与其以后让不知底细的外人进门,不如就纳了阿榆,她已经生过两个儿子了,保证能生哩!知根知底的,你们也放心。”


    宋茜茸没理她,偏头对林月圆说:“去,叫你二哥来。”


    林月圆心道不好:“二嫂……”


    “不必多说,去叫人。”


    佟秀英以为她应了,喜上眉梢,又添了几句:“是嘞,妻贤家才安嘛。做人家正头娘子可不能善妒,得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儿!”


    宋茜茸没有接话,继续翻看手头的医案。


    很快,林青禾就跑了过来,脚步匆匆,林月圆在后头都没追上。


    “阿茸……”他第一时间去看宋茜茸的脸色,未见到恼怒之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纪桂英也得了消息,从家中赶来,脸都绿了,指着佟秀英的鼻子就骂:“你还要不要脸?侄子房中事也要插手,况且还不是你嫡亲的侄子,你哪来的脸面?先前就跟你说过了,此事免谈。你是嫌我们家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宋茜茸实在懒得打理这一场闹剧,提步就往后院走。林青禾忙跟上,被她拦住了:“那边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解决。”


    那边,纪桂英已经连推带搡把人轰了出去,林青禾也过去说了什么,宋茜茸没再关心。不多会儿,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林青禾也进了屋子,忐忑地看着她:“阿茸?”


    宋茜茸抬起头,神情如常。


    林青禾忙解释:“佟舅妈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当初我没应,现在更不会应。现在已经把人赶走了,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


    他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宋茜茸的手:“你知道的,我心里只你一个,不可能再要别人。”


    宋茜茸失笑:“我没放在心上。”


    她只是嫌烦。又不是自己正经亲戚,连敷衍都懒得做。


    林青禾仔细瞧了她的神色,见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不曾想,到了后半晌,佟晚榆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她站在医馆门口,没再往前,缩着肩膀,仿佛惊弓之鸟。


    林月圆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告诉了宋茜茸。


    宋茜茸刚出来,佟晚榆突然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是姑母逼我来,我并不知情。”


    她手指抠着泥地,声音沙哑:“我婆家人虽然没了,但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十岁。姑母说林家日子好,要我把儿子丢给夫家族人,自己来巴着林家。我不愿意,我舍不下儿子。”


    宋茜茸侧着身,不让她跪自己,眼睛微微眯了眯:“既然不愿意,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给您道歉。”佟晚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宋大夫,我听说您这里收学徒,也有女大夫带着孩子住在这。我认得几个字,之前在婆家常跟着公爹上山采药。您若是能收我当个学徒,我给您磕头,求您给条活路吧。”


    她真的磕了下去,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宋茜茸退得更开了,她不喜人下跪,尤其不乐意看别人跪自己,怕折寿。


    “若是来做学徒,你儿子怎么安置?”


    佟晚榆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不可以一起带在医馆里吗?”


    “我这里不是善堂。且医馆全是小娘子,你儿子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佟晚榆脱口而出:“可是白大夫为何可以?我们还是亲戚呢,您更应该照拂一二。”


    话刚出口,她也意识到了不妥,目光闪了闪,忙低下了头,又是一副弱小无助的模样。


    宋茜茸盯着她看了片刻,倏地笑了:“医馆的决定,我为何要向你解释?现在是你想来医馆当学徒,不是我求你过来。”


    佟晚榆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地上爬起来,垂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打扰了。”


    宋茜茸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看不出息怒。林青禾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第176章 医署


    沙河村的疫情刚进入尾声, 一队官差到了千金医馆门口,言明县尊大人有令,让宋茜茸即刻前往县衙。


    朱桃从灶房出来, 忙说:“晌午饭刚做好呢, 二嫂吃了再走吧。官老爷们一路辛苦了, 要不也在家吃两口?饭食粗糙, 好歹垫垫肚子。”


    几名观察互望一眼,应允了。


    林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愿意留饭,说明不是来抓人的。上回宋茜茸被关进牢狱, 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宋茜茸趁机将医馆的事务安排好,没多久,林青禾将打听来的情况跟她说了,“说是紧急公务,需要你的协助。”


    她一个大夫,能协助什么?宋茜茸思忖着,心里一惊:“莫非……是县城的时疫爆发了?”


    林青禾握住她的手, 轻轻揉了揉, 安抚道:“别慌, 还有季阿伯在。”


    宋茜茸却没办法放松。


    这段时间, 虽然沙河村及附近村子的疫情渐渐平息,但据说县城里病患越来越多,县城大门都已严进严出,寻常百姓都不能进去做生意了。先前季则宁还曾托人带话,询问她村中时疫的情况。


    如今县衙直接来召,恐怕是时疫闹得控制不住,必须征召民间大夫去支援。


    林青禾陪着她,跟着官差直接进了县衙。这里很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儿,是苍术与艾叶。林青禾只能在外间等待,引路的差役则一句话不多说,带着宋茜茸进了医署。


    刚跨进门,宋茜茸就看见了季则宁,他与另一位年岁相仿的医官正坐在上首。医署里只有两位医官,想来另一位便是魏启阳魏大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宋茜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魏启阳也不例外,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停了停,似有犹疑,很快又被焦灼盖过:“宋大夫,情况紧急,老夫便不与你客套。县尊大人召你前来,便是为着时疫一事。”


    他目光在在座众人身上一扫,声音沉了下去:“此次疫病规模太大,集中安置的病患已有近千,每日新增数十人,药材告罄,大夫不足。县衙已报知州,可调用其他州县的物资也需时间,病患等不起!”


    宋茜茸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朝人群看去。这里包括她,共有三十五人。按魏启阳说的,从县城医馆里征调了二十名大夫,又在各乡镇召了十五位大夫。除了她,没有一个女医,而她也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坐在魏启阳下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儒雅大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打理得极精致,衣裳整洁,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他侧头瞥了眼宋茜茸,目光算不得友善,但也不是纯然的恶意。


    据介绍说,那是惠民堂的杨大夫。宋茜茸对此人有所耳闻,似乎家学渊源,祖上出过数名御医。在这一屋子大夫中,他的地位也是超然的,连魏启阳跟他说话,也多了几分尊敬。


    介绍完县城目前的状况,魏启阳开门见山:“诸位,形势紧迫。现有的药材储备,最多还能撑三日。今日召集大家在此,也是想要商讨一个合适方案,在用药最少的基础上治病救人。”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凝重。


    魏启阳没管众人脸上的表情,继续说:“县城的几家医馆,存药都已被官府征缴。各乡镇医馆的药材,也请诸位拿出来。人命关天,过了眼下的难怪,日后官府必有补偿。”


    众大夫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应声。


    魏启阳面色难看起来。


    须臾,一位老翁站出来,行了个礼:“魏大人言重。我等行医之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药材只管拿去,只盼能多救几条性命。”


    这人似乎也颇有声望,他一带头,其他人纷纷应和,宋茜茸也点了头。她本就带了一箱药材过来,预备着应急用的。


    魏启阳脸色稍缓,随即又拧起眉头:“即便各乡镇药材尽数拿来,仍是杯水车薪。今日请诸位来,不只要药材,更须诸位集思广益,想个周全的方案。”


    他顿了顿,接着问:“诸位中,有哪些擅针灸推拿的?”


    惠民堂站出来两个年轻大夫,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也微微抬手,乡镇大夫里又有四人说会刮痧拔罐。魏启阳一一记下,目光最后落在宋茜茸身上。


    宋茜茸平静道:“儿略通针灸。”


    “好。”魏启阳并未多问,转向季则宁,“季大人,依你看,这药材要如何分配?”


    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季则宁主持,诸位大夫各抒己见。这些老大夫虽有些倨傲,确实是有真本事的。惠民堂的杨大夫虽然一直没怎么开口,但偶尔插一句,便直指要害。杏林春的陶大夫对疫病的传变规律分析得条理清晰,陈大夫对各种外治法的适应症烂熟于心。


    宋茜茸坐在角落里,全程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她资历尚浅,低调为好。


    最终定下的方案,宋茜茸挑不出什么毛病。


    第一,所有病患集中治疗,按轻症、中症、重症分设隔离区。轻症以食疗、外治法为主,中症口服汤药加针灸,重症专人看护。优先保障危重症患者的药材供应。尤其是麻黄、石膏、人参、附子这些紧缺药,只用于高热不退、喘促神昏、虚脱将绝者。


    第二,集中辨证,统一配方。针对疫病共性,拟定一到两个通用基础方,批量煎煮,按人分发,避免各开各方造成药材浪费。


    第三,动员百姓上山采挖本地常见草药,由药工统一验收、炮制。


    每一条都兼顾了现实与理想。


    同行们很优秀,宋茜茸很高兴。毕竟,谁不希望有一群神一样的队友呢?


    魏起扬显然是个急性子,方案敲定后,立刻便要分派差事。可他刚说了两句,忽然又顿住了:“还有一个难题。病患近千,重症就有上百,这还不算每日新增的。人手远远不够。”


    “是。”季则宁补充,“更麻烦的是,家属照料病人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反倒成了疫病传播最快的路子。”


    这话说得众大夫都沉默了。疫病为何可怕?便是在其极强的传染性。


    魏起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老夫想了个法子。诸位大夫,可愿意教会患者家属一些简单的刮痧、推拿的法子?这样便能极大减轻人力压力。”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大夫的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这个时代,任何技艺都是珍贵的,哪个大夫不是跟着师傅苦学数年才能上手?如今要他们白教给那些平头百姓,谁能甘心?


    何况,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就算眼下疫情紧急,可疫情过了呢?那些学会了手艺的百姓,会不会自己支个摊子抢生意?以后谁还愿意花钱请大夫做推拿?


    就连万事都支持的杨大夫,也微微抿紧了唇。


    魏启阳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季则宁忽然开口:“宋大夫,老夫听闻你那个村子也染了时疫,是你凭一己之力平下去的。能否跟我们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惊诧,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宋茜茸心头微动。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大夫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之前更复杂了,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她站起身,有条不紊地将沙河村的经验全盘分享出来。


    随着她的娓娓道来,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惠民堂另一位徐大夫才迟疑着开口:“沙河村的疫情……当真平了?”


    “不止沙河村。”季则宁替她答道,“附近几个村镇的疫情也在渐渐平复,老夫已派人核实过。”


    这下,连杨大夫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宋茜茸忙补充道:“村子里地广人稀,病患至多不过三十余人,病情扩散速度本就会慢一些。这是比城里治疫有利的先决条件,儿不敢居功。”


    果然,几位老大夫的脸色缓和下来,纷纷叹息:“此次疫病,最难办的便是传染太快。城中人口稠密,一家染病,半条街都跑不掉,哪里能像村子那样隔离得开。”


    魏启阳却没顺着说下去,而是追问:“宋大夫方才说,你家医馆有二十余名学徒,皆在治疫中出了大力?”


    宋茜茸心中一凛,但还是点了头。


    魏启阳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接她们过来,县城需要这些人手。”


    宋茜茸沉吟片刻,道:“魏大人,附近村子还有病患未完全痊愈,医馆里总要留人。且儿此番来得仓促,医馆诸多事宜尚未交代清楚。可否容儿修书一封,让儿家夫君送回村中,安排好留守之人,再将剩余学徒带来?”


    魏启阳点头:“速去速回。”


    宋茜茸应下,还没等松口气,魏启阳又问:“你方才所说的口罩、酒精,又是何物?”


    她从药箱中取出这两样东西,立刻就有仆役从她手中接过,递了上去。


    “口罩戴在口鼻处,可阻隔疫气,酒精杀灭疫毒的效果则远胜其他药物。”


    厅中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杨大夫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到鼻下嗅了嗅,没说话。济世堂一位三十余岁的大夫却忍不住开口:“这……闻所未闻。这不过是块普通布料,为何布在脸上便能阻隔疫气?”


    另一个大夫跟着附和:“这酒精便是烧酒吧?倒是能防伤口溃烂,只是从未听说还能防疫。”


    又有几人跟着颔首,显然不以为然。


    魏启阳见宋茜茸先前说得那般笃定,心里信了几分,但这东西太过新奇,他也不敢贸然采纳,只挥了挥手:“防护之法,各位大夫自己斟酌便是。散了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各自到安置点报到。”


    众人陆续散去。


    宋茜茸本想找季则宁私下说几句话,问问县城的详细情况,他又为何举荐自己。可季则宁被魏启阳拉着商议事情,脚步不停地往后堂去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宋大夫。”


    宋茜茸转过身,是杏林春的陈大夫。她依稀记得,杏林春是陶家旁支的产业,先前陶太夫人还打算介绍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


    陈大夫朝她行礼,和气地问:“方才听你说针灸,不知师从何处?”


    宋茜茸含糊道:“家中长辈传授,不值一提。”


    陈大夫点点头,也没多问,拱了拱手便走了。


    宋茜茸也慢慢走了出去。肩膀上的担子,比来时更重了。


    学徒们次日晚食前便到了。十五个姑娘齐刷刷地站在医署门口,场面颇为壮观。


    领头的张瑶见到宋茜茸便咧嘴笑:“阿姐,我们来啦!”


    不少学徒是第一次来县城,更是第一次来到县衙这样的官家之地,免不了好奇,兴奋地四下张望。她们知晓是来治疫病的,但有了沙河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经验,大家知晓这病是可以打败的,因而心里并未有太多惧怕。


    宋茜茸看着她们,心头又暖又涩。这些孩子青葱一样的年纪,没一个退缩的。无论如何,她要保住这些姑娘们。


    她不由露出个微笑:“进去吧,我带你们去吃晚食,之后要领衣裳,再分配差事。”


    宋茜茸领着一群小娘子进了医署后院,魏启阳经过时多看了两眼,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宋大夫,这些小娘子们便是你们村的治疫功臣么?”


    听他这样一说,小姑娘们面露喜色,个个昂首挺胸,站得更直了。


    宋茜茸温和的看着这一群学徒,微笑着点头:“她们确实很好,护理之法都学过,诊脉开方还差些火候。”


    魏启阳鼓励道:“还小呢,来日方长,小娘子们必有进益。”


    很快,每个人的任务都分派下来,宋茜茸分到了清平道观,负责这边的女病患。学徒们则跟着她,也进到了各个病区。


    一切井井有条。


    季则宁与魏启阳两位医官倒没有负责具体的病患,但他们要主持大局。因而,季则宁格外忙碌,不是与魏启阳在议事,便是去了隔离区巡诊。宋茜茸偶尔与他碰面,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便匆匆道别。


    宋茜茸只得压下一切心思,专心治病。


    病患实在太多了。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夜里也时常被叫醒,去处理突发状况的病患。每日除了吃饭,几乎没歇过。甚至有时刚端起碗,就有人来喊,她只能放下碗就走。


    学徒们心疼她,时常偷偷往她屋里塞几块点心蜜饯之类的吃食。


    惠民堂的杨大夫也在清平道观,负责的是这边的男病患。


    有时宋茜茸在给病人施针时,余光扫到门口,就见到杨大夫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边。有时候她在教学徒辨别脉象,一抬头,也能对上杨大夫复杂的目光。


    起初宋茜茸还挺不自在,时间久了便也任他去了。


    可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177章 贱医


    起初五位大夫染病的消息传来时, 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她带着学徒们,要照管三百多名女病患, 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管旁人。但不过两三日, 恐慌便在医护人群中开始蔓延。


    “惠民堂的许大夫病倒了。”


    “仁济堂那边两个学徒整整三日高热不退, 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负责我们那个病区的李大夫, 已过花甲之年了,要我说就不该来掺和这疫病。瞧瞧,这下一病不起, 他的两个徒弟眼睛都哭肿了。”


    “我们杏林春其他人都好好的,就一个老药不知怎的中了招……”


    魏启阳立刻启动调查,发现染病的基本都是不爱戴口罩,不习惯用酒精消毒的,立刻重视起来,要求人人规范防护自身,避免被病邪传染。


    张瑶私下里和宋茜茸嘀咕:“阿姐,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呢, 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不要多话。”宋茜茸正蘸着墨水准备继续写医案, 闻言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说。”


    张瑶嘻嘻一笑,在嘴唇上做了个缝合的手势。


    这一批大夫倒下后,倒是让所有人都重视起了那小小的口罩和酒精,季则宁和魏启阳也专程过来,询问宋茜茸如何打量购买酒精。现下隔离区所用的,还是宋茜茸提供的,也快见底了。


    宋茜茸直接将此事推给了荆六郎,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毕竟如今官府对酿酒管控严格, 酒精蒸馏的法子又太过超前,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医,若让人知晓这些都出自她手,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两位医官都想起她先前入狱时,的确有一位府城的厢军指挥使特意来县衙打过招呼。想来这宋大夫背后的势力也不一般,倒是让魏启阳不由对她重视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离区不断有人痊愈,也源源不断接收着新病患,最多时,宋茜茸要管三百七十余人。


    所幸张瑶、林月圆和陶婉柔三人都能独立诊脉开方,大大缓解了她的压力。其他学徒虽不能号脉,但望、闻、问这三步都能做,问饮食、查二便、观舌苔、录脉象,每一样都帮了大忙。


    她们也赢得了病区女患者的认可。


    一位刚从重症中恢复的阿婆躺在病床上,和旁边的阿嫂聊天:“这些小娘子真真是耐烦又细致,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小娘子当大夫,原以为不靠谱,谁晓得会有这般好呢!”


    阿嫂也笑着说:“是呐,我家大丫儿和那些小娘子差不多大,要是也能这般利索就好了。”


    “要我说还是宋大夫好啊,模样好,医术也好,卢扁再生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女中卢扁”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


    名声在外,好事也有,麻烦也有。


    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就专程来找她探讨过好几回针术,乡镇来的几位大夫也真心实意地佩服她,与她聊起某个医理时总是神采飞扬。


    当然也有不少大夫对她颇有微词,私下里斥她沽名钓誉。


    因部分医护染病导致人手不足,学徒们也被派出去协助其他大夫。张瑶这日回来时,眼眶红肿,似是哭过。在宋茜茸的追问下,她才说出实情:“那孙大夫嫌我在他身旁碍手碍脚,打发我去跟药工煎药,话里话外都说我们女娘做不成事,浪费他的工夫。”


    张瑶很是委屈:“我们如何就做不成事了?”


    宋茜茸刚和陈大夫探讨过针灸,正在纸上写心得,闻言不由笑了:“咱们当然做得成事儿。只是阿瑶,这样的话你听得还少么?为何还要受到影响呢?”


    “我就是不服气。”


    “我知。”宋茜茸声音温和,看向这个带了好几年的妹妹,“但生气也只能让自己难受,对不对?咱们要做的,是让别人难受。”


    张瑶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如何让别人难受?”


    宋茜茸微微一笑。


    这日向季则宁汇报完治疗进度后,宋茜茸特意留下,单独和季则宁说了会儿话。


    “阿伯,咱们这边,有几位大夫可是对千金医馆有什么看法?”


    季则宁叹了口气:“大姐儿,老夫跟你交个底吧。这些受召而来的大夫,哪个不是行医多年,德高望重之辈?譬如惠民堂的杨大夫,现如今他族兄在太医院任职,参与过好几部官修医书的编撰,就之前老夫送你的那本药方手册,便是他主持编的。如今杨大夫也如他族兄一般,醉心于著书,轻易不出诊。这次是县尊大人下了死命令,他才不得不出山。”


    宋茜茸有些困惑:“所以您的意思是……”


    “你要知道,在这些老大夫心中,医者自该清高,须得与病患保持距离。像你这样事无巨细照管到位的,在他们看来,登不得大雅之堂。”


    “治个病,要登什么大雅之堂?”宋茜茸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季则宁的目光有些复杂:“总之,你这段时间所为,已无形中坏了他们的规矩。”


    宋茜茸沉默,所以她被孤立了。


    都聊到这儿了,宋茜茸便也接着问:“阿伯,惠民堂的杨大夫,是否也对我心怀不满?他时常过来瞧我给人看诊,那目光似是不善。”


    季则宁蹙眉:“不至于吧。杨大夫虽为人严肃古板,但向来乐于提携后辈,不曾实行过打压,如何会不善?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宋茜茸想了想,似乎之前听陶太夫人说,她原先都是由这位杨大夫看诊的,遇到宋茜茸后,便几乎没再找过杨大夫,甚至还介绍了不少城中女眷。


    莫非他是因为宋茜茸抢了他的客户,才从一开始便对她不大友善?可也不对,杨大夫现下的精力尽数投入著书之中,估计也不大在乎几个病患,且掌握实权的男人仍是认杨大夫的,几个女眷的改变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老祖宗说,背后不能说人,宋茜茸刚同季则宁告辞,就遇到了杨大夫。即便是在隔离区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他的仪容仍是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


    宋茜茸向前行过礼,正要离开时,却被他叫住了:“宋大夫,且慢。”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这段时间,他经常用这种目光看她,宋茜茸习惯了,却也困惑。先前这位杨大夫只是看着,但从未与她说过话,今日怎会主动叫住她?


    “宋大夫现下可有闲暇?可否移步一叙?”


    宋茜茸跟着杨大夫到了他的居所。杨大夫住的院子比她的规格高多了,卧房外还隔了一间待客的小厅,里头的家具摆设也齐全多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一名小童奉上热茶后,杨大夫开门见山:“宋大夫,今日你教那老妪的孙女推拿之法,老夫看到了。老夫认为,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宋茜茸问。那位老妪常年卧床,时常按摩的话,能防止肌肉坏死,因而她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杨大夫微微蹙眉,面容更严肃了:“你教会百姓推拿按摩,若是让他们误以为医道便是这般简单,要怎么办?日后若有人因一知半解而延误重症,谁来负责?”


    宋茜茸怔了怔,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想过。


    “老夫怕你开了贱医的先河。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要有医者的体统。什么病该找大夫,什么病可以自己在家调养,这个界限不能模糊。如果百姓们都觉得自己能治病了,遇上真正的急症重症,拖着不去看大夫,那是什么后果?”


    宋茜茸心说,拖着不去看大夫,不是因为学了一两招推拿手法,而是因为没钱。但她仍郑重点头:“您说的是。”


    今日的事似乎格外多。宋茜茸回到自己的住处,刚喝一口水,便听到有学徒匆匆来找:“宋大夫,不好了,阿瑶姐出事儿了。”


    宋茜茸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儿?”


    “阿瑶姐被孙大夫赶回来了。”


    张瑶与林月圆、陶婉柔三人同住一屋,此时正趴在床上呜呜直哭。


    “怎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阿瑶今儿怕是得把眼睛哭成核桃了。”


    “阿姐!”张瑶眼泪流得更凶了,趴到她腿上嚎啕大哭起来,“阿姐,我闯祸了。”


    她今日煎好药,让病患服下后,按以往在千金医馆的要求,记录下病患的反应和排泄次数,结果被孙大夫训斥了,直言她在哗众取宠,浪费时间。


    张瑶自然不服,迎上孙大夫审视的目光,解释自己记录这些,是为了判断病患的津液盈亏、阳气盛衰。但孙大夫却完全不听,口口声声说她胡闹,小娘子家家的就该老老实实去药庐熬药,怎可来这行医看诊之地。


    “您这话,我不认。”张瑶立刻反驳,“宋大夫教我们,行医之人,先要学会看,看病人的脸色、舌苔、呼吸、手脚冷暖。十三床的病人,姓周,是个篾匠,四十七岁。今早您为他诊过脉,说病情已稳,今日可以减一味附子。但他从昨晚开始,手脚比前两日更凉。今早他喝了半碗粥,但没过半个时辰全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有一股酸腐气,比前两日的更重。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要紧,但宋大夫教过,但凡与往日不同,都要记下来。”


    孙大夫果然愣住了,不再打理张瑶,转头就往病人那走,原本在一旁嗤笑的人也都安静了。后来听说孙大夫为十三床的周篾匠调整了药方,但他不肯再要张瑶,以“不敬尊长”的理由,将她退了回来,并号召其他大夫也不要用千金医馆的学徒。


    听完事情原委,宋茜茸失笑:“你让他丢了面子,他自然恼羞成怒。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


    张瑶瞪圆了双眼,泪珠子仍在簌簌往下落,语气却上扬了起来:“阿姐,你不怪我?”


    “怪你作何?”宋茜茸又摸摸她脑袋,“他不用你们,我用啊。咱们又不靠他吃饭,你急什么?”


    张瑶这才破涕而笑。


    一晃就过了半个月,期间林青禾来看过宋茜茸五次,给她带些衣裳吃食之类。但宋茜茸太忙了,每次都只能与他匆匆说几句话,便又被病人叫走了。


    林青禾忍不住叹息:“阿茸,希望这场时疫尽快结束。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单独出去走一走了。”


    她身边的人太多,分散了她太多精力。


    他很怀念先前在温泉山谷的那段时间,四野无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拥有她的每一时每一刻,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只是,林青禾的期望注定要落空。


    宋茜茸面临的状况一个接一个,新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178章 异变


    年逾五十的秦阿婶是一位重症患者, 高热不退已有三日。她表现出了典型的时疫症状,但宋茜茸查体时发现,她左小腿处有痈疽。患者高热不退的根源, 极有可能是时疫与痈疽的共同作用。


    痈疽者, 热毒壅滞, 血肉腐坏, 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截肢,重则丧命。在这个卫生条件差, 又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患这个病是很危险的事儿。宋茜茸前世所知的历史上,孟浩然、范增、徐达这样的名人,都因“疽发背而亡”。


    她将情况上报后,季则宁亲自来看过,下了指令:“二者都治。”


    给秦阿婶喂了麻药,宋茜茸为她做了切开排脓。这个手术最大的风险便是感染, 酒精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只是秦阿婶的高热并没有消退, 且痈疽创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褐色, 轻轻一碰就流出带血的脓水。


    宋茜茸清过两次腐肉, 可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坏死组织在不断扩大。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求助于季则宁。


    这回,杨大夫来了。他祖上有人专攻外科,处理痈疽腐肉很有经验。刮掉腐肉后,杨大夫在创口上撒上特制药粉,难得向宋茜茸解释了一句:“这是老夫家祖传的生肌散。”


    说起来这药也是神奇,第二次换药时, 宋茜茸就发现创口已有愈合之迹。怪道都说杨大夫家学渊源,类似于生肌散这样的特制药,也不知他家有多少。


    宋茜茸深深羡慕了。


    从那之后,她便时常去向杨大夫讨教。有时带着自己遇到的疑难病例,有时带着对某味药材功效的疑问,有时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杨大夫是怎么指点学徒的。


    但是十次里,有八次吃闭门羹。


    杨大夫这样注重仪表风度的人,甚至都忍不住“砰”地关上门:“宋大夫,能否不要日日都来?”


    宋茜茸只摸摸鼻子,默默回去了,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敲门。她在医术钻研上向来不怕丢脸,这本事是上辈子上班时练出来的。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只能厚着脸皮向老员工们请教。久而久之,脸皮就厚起来了。


    前世她接触到的都是西医,穿过来后,若非有原身扎实的医理基础,她确实没办法进益那么快。面对许多病症,她习惯性会转化为西医思维,比如“气随血脱”,放到现代就是失血性休克,比如“热入心包”,那就是高热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


    她可以在传统医学基础上,引入独特的新视角。


    在宋茜茸锲而不舍之下,杨大夫的态度也微妙地有了变化。因为他发现宋茜茸每次来讨教,都不只是带着问题,而是会带上自己对这个病例的完整分析,从病因病机到治法方药,思路之新颖,有时让他也觉耳目一新……


    于是,十次里被拒的次数渐渐变成了四五次。有时杨大夫在指点学徒时,甚至主动让人来叫宋茜茸一起去探讨。


    张瑶为此还偷偷和林月圆嘀咕:“想不到那么古板的杨大夫,竟也能对阿姐青睐有加。”


    林月圆捂嘴笑:“先前只见过二嫂缠着钱婆婆问来问去,没想到对着杨大夫也能这样厚脸皮。”


    张瑶一本正经:“怎么能叫厚脸皮呢?那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与杨大夫交流多了,宋茜茸发现他不仅医术高明,见识也广博。一次他们讨论时疫传播的原理时,宋茜茸试探着说:“或许患者体内有一些微小的病虫,随着呼吸、咳嗽、喷嚏从患者身体中出来,钻进别人身体之内。只是这些病虫太小了,肉眼无法得见。”


    原以为杨大夫会斥她胡说八道,不想他沉默须臾,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或许可用透镜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说的这种病虫。”


    “透镜?”


    杨大夫解释:“水晶磨成的一种镜子,可窥见微物。老夫曾听祖父提及,以前西域商人常带透镜前来贸易,照之,米粒刻字亦能纤毫毕现。”


    这是……放大镜吧?原来这个时代已有这种东西了么?


    杨大夫瞥她一眼,淡淡地说:“待时疫结束,你去一趟惠民堂,老夫拿一面透镜与你,看看能否发现你说的微小病虫。”


    宋茜茸:“……”虽然她很好奇这个时代的放大镜长什么样,但放大镜真看不了病毒啊。


    学徒那边,也出了一桩小事。调派出去的学徒,除了张瑶,还有两位学徒也被退了回来。她们一见到宋茜茸就红了眼眶,说她们跟着的大夫嫌她们不顶用。


    宋茜茸安慰她们:“无事,我这边忙得很,你们回来正好,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她也去问了其他没被遣退回来的学徒,所幸大家都反馈并不曾受到冷待,老大夫们对她们,和对其他学徒没区别。宋茜茸这才放下心来。


    而这边的秦阿婶,痈疽伤有了明显好转。杨大夫的药粉非常有效,换了三次药后,创口处已长出新的肉芽,伤口边缘也已结痂。只是没高兴多久,她的高热却又卷土重来。


    宋茜茸连夜检查了伤口。外面看是好的,但她用手指轻轻一按,秦阿婶就惨叫了一声。


    她用银针刺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又往深处探了探,感觉底下的组织硬邦邦的。她又在另一侧刺了一针,还是同样的手感。


    宋茜茸换了位置,在伤口的最中央刺了第三针。这一次,扎进去的时候,有一股细流从针眼处渗了出来,是淡黄色的脓液。


    杨大夫的药粉在短时间内让伤口表面愈合,但底下的脓毒没有清干净,这些脓毒就被封在了里面,在皮下的深层组织里继续扩散蔓延,最终引起高热。


    宋茜茸没有犹豫,重新切开伤口,挤出脓液,再用白矾水反复冲洗创面。之后她往伤口最深处塞了一条消过毒的纱布条,为的是让体内积液顺着纱布慢慢流出来。


    这是现代医学里最基础的操作之一,但在这个时代无法被人理解。秦阿婶的儿媳不敢骂人,但话里话外都在怪宋大夫糟践人。


    宋茜茸没有理会,只每日按时换纱布,洗伤口,清理引出来的脓液。所幸秦阿婶命大,过了五天,纱布条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伤口深处长出了新鲜肉芽组织。


    秦阿婶也终于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身体渐渐有了好转。


    期间,杨大夫来过两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蹲下来仔细看秦阿婶的腿,尤其仔细观察了用来引流的纱布条。


    宋茜茸等着他的批评,但他只说:“你的法子虽粗暴,却也有效。”


    他留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倒是让宋茜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时疫终于慢慢被控制住,痊愈走出隔离区的人越来越多,新染病的人越来越少。原本隔离区里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现在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新增了。季则宁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大夫都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小声鼓了掌。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众位大夫喜形于色,然而世上的事儿总是这般,乐极易生悲。康复期的几位病患出现了新的并发症。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无法走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娘子眼睛忽然模糊起来,渐渐就看不清东西了。还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忽然陷入昏厥,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还有一个在隔离区住了十多天的病患,终于可以回家了,却突然发了狂,把药碗摔了,还拿头去撞墙。他儿子压根拦不住,叫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家属过来,才堪堪将人按住。


    消息很快传开,隔离区里一片哭骂声。有家属抓着大夫不放,问他们为何要把他们的亲人治成这样子,甚至有人边哭边喊“庸医害人”,“赔我阿爹性命”之类的话。


    宋茜茸站在隔离区的门口,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心里一阵阵发冷。


    只是容不得她想太多,季则宁和魏启阳便召集了所有大夫开会。


    大堂里点了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屋通亮。魏启阳和季则宁仍坐在上首,杨大夫坐在他们下边,而宋茜茸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魏启阳眉目间带着疲倦,但仍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现在人心惶惶,痊愈者不敢回家,患者不敢就医。如果再拿不出一个说法,这场仗我们就算白打了。”


    季则宁接着说:“我等并非要逼各位,但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形势有多严峻。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诸位若有什么法子,都来说一说。集思广益,说错了也无妨。”


    立时有脾气火爆的大夫开口:“老夫治了二十年的病,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疫病都治好了,人却瘫了盲了疯了。是不是得查一查那些患者的用药,看看是不是方子有问题?”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必须找个人来背锅么?


    杨大夫缓缓开口:“诸位先冷静些。诸位已诊过脉,可知晓病因是什么?”


    孙大夫清了清嗓子:“依某看,这是余邪入络。时疫之后,正气大亏,余邪未尽,趁虚而入,阻滞经络。经络不通,则肢体不用,目不能视。治法当以祛邪通络为主,兼以扶正。”


    杨大夫继续问:“如何祛邪?”


    “这……”


    与孙大夫交好的胡大夫迟疑着答:“自当辨证施治,因人而异。余邪入络,用当归、川芎、红花之类活血化瘀,或用全蝎、蜈蚣之类搜风通络,皆有说法。”


    陶大夫这时插话道:“某认为也可能是热极生风。时疫本是热毒,热极则生内风,风性善行而数变,走窜经络,上扰清窍。所以既有肢体瘫痪,又有目盲神昏。治当以凉肝熄风、开窍醒神为主,或可用安宫牛黄丸、紫雪丹。”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因这几位患者脉象复杂,症状表现又各不相同,一时难有定论。


    这时,孙大夫突然点了宋茜茸的名:“宋大夫,百姓们都唤你女中卢扁,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目光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确实有想法。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病原体的问题。


    她前世看过资料,说有些病毒有神经亲和性,会突破大脑的防御线,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在脑和脊髓里潜伏下来。等到免疫系统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来作乱,引起脱髓鞘、神经元损伤,最终导致瘫痪、失明、精神错乱。


    只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专业仪器,无法证明病毒和神经系统的存在。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孙大夫说笑了,儿并无过人之处,只是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启阳立刻说:“讲。”


    “几位前辈说的余邪入络、热极生风,都有道理,但儿想换个思路。”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表述方式,“这些病人症状各异,或许它们的根源不在四肢,不在眼睛,也不在心脏。”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在脑。”


    第179章 虫毒


    一时惊起千层浪。


    传统医学主张“心主神明”, 认为心有主宰人体脏腑组织器官的生理活动和人体心理活动的功能。而西医则基于还原论思维,将意识定位于大脑神经活动。因而宋茜茸提出的患者病根在脑,并不能说服众位大夫。


    宋茜茸也没打算说服众人。她平静地说:“儿资历尚浅, 还需多听多学。不过先前学了些粗浅针灸之术, 想试试此道。”


    陈大夫立刻看过来:“愿闻其详。”


    宋茜茸说:“失明者, 可取眼周及耳部穴位, 如睛明、瞳子髎、耳尖等,刺激经气疏通。瘫痪者,虽然不能活动, 但可使用针灸和按摩,防止腿部失去活性。”


    她说的简单,陈大夫却很感兴趣,立刻站起来,与她身旁的另一位大夫换了位置,热切地和她探讨起来:“宋大夫可会耳针?古籍中有提及此法,但用者甚少, 某钻研日久, 也有些想法。”


    宋茜茸没想到陈大夫对针灸一道痴迷至此, 倒是愣住了片刻, 随即道:“略知一二。耳为宗脉之所聚也,耳廓虽小,却与全身经络相通,若能找准对应点,或许可解此症。”


    两人就此展开讨论,陈大夫恨不得立刻出去,与她一同去往病患处。


    魏启阳无奈,重重咳了声, 打断了陈大夫愈来愈高的声调,拍了板:“既如此,多路并进,每日汇总效果。”


    然而效果并不好。七日后,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都在做无用功。


    汤药并不管用,针灸倒是有几分效果,可惜治标不治本。狂躁病患扎针后虽能短暂清醒片刻,可拔针后不过半个时辰,复又陷入错乱神智中。


    所有大夫心力交瘁,每个人看上去都仿佛老了十岁。他们年岁都不小了,在隔离区已待了一个多月,日日呕心沥血,身体哪能撑得住?有十来个老大夫病倒,被各家医馆接了回去。


    杨大夫倒是未被打倒,只是看起来也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季则宁劝他多休息时,他只叹息着摇头。杨家祖上的笔记里,曾记载过疫后痿痹之症,用过补五还阳汤,但十愈二三,效果有限。


    他祖父的手札中也有此症的记录,因未能治愈,祖父自责医术不精,愧对病者,这成了祖父的心结,临终前仍未能放下。这次,杨大夫遇到了相同症状,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他们杨家的考验,因而无论如何,他不能退缩,定要破此奇症。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病亡人数每日都在增加,家属们越发焦虑,隔离区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若非有厢军在外头守着,估计病患家属早闹事儿了。


    绝望之下,总有人想旁的方式。有人偷偷请来巫婆神汉,在隔离区外烧纸钱跳大神,有人从外面弄来符水,哄着病患喝下去,说是神赐之水,药到病除。


    学徒们想拦,病患家属却凶神恶煞:“你们大夫治不好,还不许我们自己想办法?我阿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可惜的是,虚无缥缈的神仙远在天边,压根没分得一丝关照到这些病患身上。好些个患者喝了符水后肚子痛,这才让家属们消停了一阵子。


    整个隔离区愁云惨淡,魏启阳与季则宁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丰田县的疫病一直未能平息,府城派了催问使过来询问详情,县令霍大人也给他们下了通牒,要求在半月之内解决此事。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一日朝食后,宋茜茸照例查房时,张瑶向她报告了一件事。一位下肢失去知觉的患者今晨排下的粪便中,发现了几条虫子,她将虫子挑出来,拿给宋茜茸看。


    黑色陶盆里,几条白虫纠缠着缓缓蠕动,细丝状,半透明,像一团棉线,恶心又诡异。


    宋茜茸心头猛地一跳,所以病源不在病毒,在于寄生虫?她前世参加荒野求生培训时,曾专门上过有关寄生虫的课。老师讲过,某些寄生虫感染后,幼虫可穿过肠壁进入血液循环,进而侵入中枢神经系统,造成脑炎、脊髓炎,临床表现正是失明、瘫痪、精神错乱。


    她心脏砰砰作响,忙端着陶盆去找季则宁:“阿伯,我怀疑病根在于虫毒入脑。”


    季则宁脸色骤变。他帮许多人驱过虫,但从未见过这种半透明细丝状的虫子。定了定神,他问:“如何证明是虫毒引起的?”


    宋茜茸顿住,思索片刻才试探着问:“可否请仵作验一验病亡之人的大脑?”


    季则宁目光里带着谴责:“此话休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观念根深蒂固长在这个时代的人心里。宋茜茸尽管内心焦灼,却也无法。


    虽说无法证明这疫病后遗症就是寄生虫引起的,但季则宁也并未轻视,对那确定已患虫病的人进行了驱虫治疗。


    当天下午,林青禾来到隔离区,在门房处见到了宋茜茸。他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脸,低声说:“又瘦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下次能换个开场白么?每次都说我瘦了。”


    林青禾扬了扬唇,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阿茸,刚出炉的胡饼,羊肉馅儿的,快趁热吃。”


    宋茜茸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香气扑鼻,忍不住将整个饼子都吃完了。肚里有了吃食,心情也好多了,两人这才慢慢说话。


    林青禾告诉她,沙河村以及附近几个村镇的疫病已经平复,也并未出现她所说的后遗症,痊愈的人正常下地干活,都好好的。最近这段时间,医馆的病人很少,白大夫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学徒身上。


    “对了,家里也有两个好消息。”林青禾眼里带上了笑,“弟媳有了身子,阿婆亲自确认的。三青的亲事也定下了,端午后便要迎娶新妇。”


    宋茜茸“啊”了声,半天才反应过来:“阿桃怀孕了?天呐,小四竟然都要当爹了,我还一直觉得他是小孩来着。”


    林青禾显然也很高兴:“是,小四都高兴坏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那是自然。”宋茜茸也笑,“待此间事了,我去县城逛一逛,给阿桃买些东西。家里都靠她操持,现下大着肚子,也真是辛苦她了。”


    林青禾又摸了摸她的脸:“不如你辛苦。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一个多月都瘦没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宋茜茸也将隔离区这边的情况大略说了些,听到“虫毒入脑”四个字,林青禾眉头动了动,忽然说:“我见过脑中有白虫的野物。”


    “嗯?”


    “先前抓到过一头野猪崽子,脑中便有白虫。只是当时并未太过留意,不大清楚那猪崽子是何症状。”


    宋茜茸懵了一瞬,抓住他的手问:“你是说,曾在野猪身上见过那种虫?”若真如此,或许能找到寄生虫的来源。但很快宋茜茸又泄气了,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太落后,估计很难追踪。


    她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没用的。”


    林青禾却握住她的手:“阿茸,别担心,会好的。”


    几日后,那患虫病的人渐渐有所好转,腿部也恢复了些知觉。所有人都振奋了,开始细察每个出现后遗症的人体内是否有虫。


    林青禾再次出现,给宋茜茸带来了惊喜,一头七八十斤的小野猪。


    “阿茸,你看看这野猪崽子的脑袋里是不是有虫?它的后腿和眼睛都不大正常。”


    果然,小野猪的后腿不大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拖行。它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震颤,一只眼已不能视物。


    宋茜茸立刻吩咐张瑶:“去叫魏大人、季大人过来,还有杨大夫他们,把所有大夫都请过来。”


    观察过野猪的异样后,杨大夫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颔首:“这症状与患者确有类似。”


    宋茜茸问:“那么,剖开它的脑袋看看,可好?”


    没有人有异议。


    林青禾竹刀,很快就将野猪放了血,割下猪头,剖成两半。


    头骨被掀开,粉白色的猪脑暴露在众人眼前。林青禾划开一刀,十几条半透明的白色细丝状虫体盘踞其中,有的已经钻进脑组织深处,只露出一小截蠕动的尾巴。


    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学徒受不住,忍不住干呕起来。


    杨大夫攥着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很稳:“与粪便中的虫体是同一种。”


    陈大夫凑近看了又看,声音有些发紧:“脑中竟真能生出虫子?”


    宋茜茸轻咳了声,忍不住将寄生虫穿过肠壁钻入大脑中的理论说了一通,倒让众人目瞪口呆。


    孙大夫忍不住嘀咕:“为何从未在医书中见过此类记载?”


    现代医学历经漫长探索,方有今日之结论。古人无此记载,再正常不过了。宋茜茸轻叹一声,语气却愈发笃定:“从前不曾有,便从我辈开始,为后人点亮一盏明灯。”


    所有人神色愈发肃然。


    季则宁看向魏启阳:“魏大人,如今也未有更好的法子,不如一试?”


    治疗方案紧锣密鼓地定了下来。患者内服驱虫药,外用百部、苦参煎水浸泡全身,内外同治,针药并用。


    季则宁要求设立试药对照,选取十名重症患者,由宋茜茸、杨大夫、陈大夫各管三人,第十人作为对照,不用此方,以观效验。每日详录脉案药证,以备比对。三位大夫签字画押,以防偏私。


    府城来的催问使亲自坐镇,严格监督试药,逐条核对数据,又到病患床前一一查看。


    事情总是没法儿一帆风顺。试药第三天晚上,有两名患者突然剧烈呕吐、腹痛,家属大惊,哭闹着喊大夫救命。


    宋茜茸赶到时,发现季则宁等人也已到了。杨大夫的学徒正向家属解释,这是虫体被杀死后释放毒素的正常反应。可家属完全听不进去,慑于医官威势,不敢再闹,只哭哭啼啼在一旁感叹自家男人命数不济,被拿来当药人,如今怕是会丢了性命。


    魏启阳何曾被人这般指责过,顿时沉下脸,喝道:“无知妇人!且过几日再看,便知我等不是无的放矢。若再妖言惑众,即刻押入大牢。”


    家属们被劝退下去,隔离区重归安静。


    宋茜茸心头堵得慌。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死在眼前,只盼着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第180章 成功


    确定驱虫的治疗方案后, 宋茜茸几天都未怎么合眼。心里装着事儿,她睡不安稳,常常隔一两个时辰便要起身去查看试药组那九名重症患者的情况。


    张瑶常常半夜听见动静醒来, 见宋茜茸屋里的灯还亮着, 知道劝不住, 只默默去煮了碗姜枣茶过来, 小心翼翼劝道:“阿姐,你莫要这般熬着了,不然等回家以后, 二青哥又得心疼了。”


    每每这时,宋茜茸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话地去歇下。


    所有人绷紧心神熬了七日,终于,希望的曙光出现了。一名下肢无知觉的患者,双腿能动了。杨大夫身边的学徒见状,叫他躺下, 取出一根细针, 挨个戳过他的脚趾。


    那患者脚猛然一缩, 众人面上纷纷露出喜色:“确实有感觉了。”


    而目盲的患者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狂躁的人也慢慢恢复了清醒。整个隔离区犹豫烈火灼油,轰然炸开。


    家属们有的激动跪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急着请大夫们下一批尽快治他们的家人,有的因先前闹事而羞愧不已。学徒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其中一个踉跄着跑出去报信,半路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膝盖磕破了也浑然未觉。


    宋茜茸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一片欢欣鼓舞中,有一人的状态却很不对劲。


    宋茜茸瞧着张瑶苍白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阿瑶,你是怎么了?”


    张瑶都快哭了,扁着嘴哽咽道:“阿姐,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宋茜茸瞳孔猛缩,忙将张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半晌才舒了口气:“无事,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两日便好。”


    张瑶“哇”地一声,抱住宋茜茸便嚎:“阿姐,我怕,我好怕呀!我不想变成瘫子……”


    她越哭越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快点出师,早点赚钱给阿爹阿娘卖好吃的,呜呜……”


    宋茜茸取出帕子,将糊了她一脸的泪水擦干,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会的,阿姐不会让你变成瘫子。”


    张瑶抽抽搭搭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嘴巴仍扁着,眼睛还挂着泪。


    宋茜茸忽然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能治好你。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好,我最相信阿姐了。”张瑶终于破涕而笑,“等这边事儿了了,我要睡个三日三夜,还要吃上一大盆饭,好好补一补。”


    “好,都依你。”


    有了试药组的成功经验,后续的治疗就容易多了。一切步入正轨,病患一个接一个地痊愈,隔离区渐渐空了。


    官府那边派了人来调查寄生虫的来源,但这些和大夫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忙着交流心得,撰写此次疫病的卷宗。宋茜茸交了自己的医案后,便带着学徒们去逛县城了。


    小姑娘们个个兴奋得很,天不亮就爬起来,翻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你帮我梳头,我帮你戴花,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宋茜茸看着她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想起几年前穿过来时,她家徒四壁,饭都吃不饱。如今竟也带着一群小学徒,有模有样地开起了医馆。人生真是奇妙!


    魏启阳特意安排了马车,全程接送和保护她们。


    宋茜茸先带着学徒们去了北市的香饮铺,一群人上了二楼,看着沙发上的抱枕,学徒们忍不住惊呼:“这上头的细犬,和阿蔹抱着的那个磨喝乐好像啊!”


    张瑶捂着嘴笑:“因为这些都是阿姐画的呀,你们没发现,这沙发和咱们医馆里头的很像么?”


    “对哦!”


    宋茜茸笑着看这群小姑娘两眼放光地好奇张望,不多时,伙计送来她们点的饮品,学徒们捧着瓷碗,呷了一口,集体发出惊叹。


    “好好喝!”


    “乳茶上头的酥酪好好吃!”


    “这个五颜六色的果冻也好好吃哦!”


    张瑶扶额:“你们在医馆不也喝过奶茶吗?怎感觉像是头回喝似的?”


    孙美琴立刻说:“那不一样,医馆里没这么多口味。”


    “对啊对啊,这里的奶茶还有咸的!”


    宋茜茸看着她们高兴的模样,想起前世自己和朋友也曾这般,走进一家奶茶店,为着三分甜还是五分甜纠结半天,只觉恍如隔世。


    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儿,余念念忽然看向楼梯口,嘴里发出惊叹:“好漂亮的小娘子!”


    学徒们回头去看,沙河村里的几个小娘子齐声招呼:“阿凤姐!”


    王三凤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最后在宋茜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月安跑过来小声问:“我阿姐在这个铺子里吗?”她问的是林月宁,宋茜茸介绍她来香饮铺后,就一直在王三凤手下做事。


    王三凤点点头:“阿宁这会儿在后厨忙着,晚些时候你再去找她说话。”


    “好。”林月安眉眼弯弯,跑回自己座位又喝一口奶茶,面上尽是满足。


    宋茜茸认真打量了一圈,见王三凤面色红润,气色颇佳,便知她这回没受到时疫影响,不由也安下心来。


    起初听到县城时疫肆虐时,宋茜茸还担心过她。毕竟先前经历过那样惨痛的事儿后,王三凤的身体并不大好,养了好几个月才堪堪康复,但比寻常人体质要弱一些。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她倒是愈来愈康健了。


    王三凤简单说了下香饮铺的情况。铺子里有两名伙计染了病,现下虽痊愈,但身子还很虚。陆东家瞧着铺子里这段时间的生意也不大好,便叫她们干脆多休养,因而目前铺子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人支应,忙得很。


    “你是个有福的。”宋茜茸禁不住笑了。当医生最高兴的是什么?可不就是看着自己曾经的病人健健康康的嘛。


    王三凤笑着说:“这多亏了你呢。当初和你们住在山上,我日日跟着钱婆婆习练五禽戏,后来您教我的那些强身的法子,我都记着呢。来了铺子里,再忙再累,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半个时辰,身子也就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两年里,我真的一次都没病过。”


    说到这,她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完您的恩情。我想啊,必须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好好替您打理铺子,不辜负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暖:“阿凤,我不用你当牛做马报答什么。你自己活得好好的,我便也高兴了。”


    “嗯。”王三凤用力点头,笑容明媚,仿佛又是曾经那个张扬而骄傲的小娘子。


    吃过晚食,城里的夜市也开张了。长街上挂满灯笼,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头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学徒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茜茸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钱,叫她们好好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省着。


    这些学徒不过十三四岁,又都是村里长大的苦孩子,许多都是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心里忐忑得紧,捏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


    宋茜茸仔细叮嘱:“四人一组,不许乱跑,不许落单,不许随意和人搭话,不许跟不相识的人走。逛的时候也要警醒些,小心银钱被人扒走了。我就在你们后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担心。”


    “好!”学徒们异口同声地答应。


    她们按平时晨练的队伍排好,互相牵着拉着,挨个从小摊旁走过去,小声交流着要买什么。


    “我要买串糖葫芦。长这么大,我就吃过一次,想了好多年。”


    “我想给家里的小妹买根发带,她喜欢红色的。”


    张瑶把钱揣进袖袋里,和张杏咬耳朵:“咱们也给阿爹阿娘买点东西?”


    张杏声音依旧细细的:“给阿爹买个皮护腰吧,他那年受了冻后,老喊腰疼。再给阿娘买个护膝,她腿脚也受不得寒。”


    “好,咱们再买点蜜饯。”


    小娘子们渐行渐远,宋茜茸跟在后头慢慢走着,也挑了些礼物,打算回村后送给家里人。


    她正认真端详一副臂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宋娘子!”


    回过头去,竟是陆言晞,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闺秀,容貌温婉,举止娴雅。


    双方各自见礼,陆言晞侧身引荐道:“这是拙荆,吴兴沈氏,家中唤作十三娘。”


    陆言晞瞥见那臂鞲,心中了然,含笑问道:“怎不见林二郎?”


    宋茜茸客气答道:“今日带小徒来夜市逛逛,拙夫另有要事,未曾同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宋茜茸察觉到沈十三娘的目光暗暗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转,并未放在心上。


    忆起林青禾先前还为陆言晞吃过飞醋,她不禁失笑。人家陆郎君想娶的,是沈娘子那样的望族之女,于他前程大有助益。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入得了那等人的眼?也就林青禾把她当成稀释珍宝,还总怕被人惦记了去。


    县城的事儿终于尘埃落定,宋茜茸她们也终于能回家了。


    林青禾带着村里两辆骡车亲自来接,等她们进了村,那场面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热闹。村口乌泱泱站了好些人,老老少少不知等了多久,见着她们,人群像是炸开了锅,有拍手的,有笑着抹眼泪的,纷纷喊着“回来了,医馆的人回来了!”


    学徒们起先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咧嘴笑。村民们前呼后拥地跟上来,脚撵脚,挤挤挨挨,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人抢着要替她们背药箱,有人往她们手里塞鸡蛋,还有几个小娃娃追着骡车跑,笑得咯咯响。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千金医馆去了。


    纪桂英和付麦枝带着林月明和朱桃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兔肉,炖了鸡,蒸了鱼,还炸了一盆肉丸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过来,提着菜蔬或山珍,都热情得很。


    附近几个村的也送了礼来,白塘村的村长崔长福还亲自跑了一趟,带了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给医馆众位小娘子尝尝鲜。


    学徒们兴奋得脸都红透了。


    “宋大夫,我定当用心学医,以后跟您一样,当个人人敬重的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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