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要拜师?


    李系如愿带着里飞沙和夜戴星渡过了黄河, 踏上了河西的土地。


    过了河不是平川,而是没完没了的山。


    裴施无畏指着北方那条被两座土黄大山夹住的窄路,对李系道:“顺着庄浪河谷往北, 咱们得在山缝里钻三天。等什么时候看见雪山顶了, 那才是快到凉州了。”


    李系看着两岸如刀削般的黄土褶皱, 震撼道:“好壮丽的景观!”


    然后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貌:“这地形, 若是有伏兵在山上放箭, 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裴施无畏点头,“对, 所以得尽快走, 越快越好。”


    络腮胡会长萨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二位高手, 你们尽管走, 我跟商队打过招呼了,他们都听你们的。”


    李系颔首:“善。”


    说完,和裴施无畏对视一眼后, 二人向商队下达了全速前进的命令。


    *


    他们运气不错,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或麻烦。两天后, 成功抵达庄浪镇。


    商队在庄浪镇的驿站住下。


    驿站很小,根本塞不下整个商队。萨宝没辙,只能安排一些仆从去睡柴房。


    “二位高手——”


    他搓了搓手,朝李裴二人堆笑道:“这房间不够了, 您看要不……”


    李系会意, 刚想说他问问裴施无畏,结果旁边站着拨弄手腕佛珠的裴施无畏头都不抬,直接道:“我跟华洛一间房就成。”


    萨宝本想说要不要他和回鹘马贩库里挤一挤, 腾出多一间房给他们,这样他和李系俩一人一间。没想到他们竟然愿意挤一起, 尤其是裴施无畏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公子哥。


    “啊,好、好的!”他立马开心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就这么定了!”


    “您二人感情可真好啊!”


    裴施无畏勾唇,明显很满意,却没有接话,而是双手环胸,扬起下巴道:“明天辰时,继续出发,这样天黑前能到安远驿。”


    萨宝连连点头:“好!”


    连续的疾行让人累成狗,而且这些命令还都是来自两个外来人的,商队的老油条成员们顿时不乐意了。


    “会长,真的有必要这么赶吗?”


    “就是就是,咱们走河西半辈子了,什么事儿没遇到过,哪里需要这么小心?”


    “会长,这两个汉人来路不明,如何信得!”


    其中长得最为高大魁梧的护卫粗声粗气道:“会长,您别被他们骗了!”


    他瞪着李裴二人,脸上写满了不服:“这两个小白脸,说不定只是看上去有钱、厉害,其实就是花架子,乱指挥!”


    裴施无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谁小白脸呢?”


    他脸哪里白了?


    李系瞥了眼他小麦色的皮肤,没忍住憋笑出声。


    裴施无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那护卫道:“你——不服就来单挑!”


    “放心,爷爷保证不杀你。”


    说罢,他伸出食指,对护卫勾了勾,嘴角咧开,笑得像匹狞笑的狼。


    高壮护卫见裴施无畏如此挑衅,怒气上涌,捋起袖子就想上前开打。然而在对上裴施无畏那双狠戾的狼眸时,身子下意识一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劲儿。


    狠辣决绝,视人与死物无异。


    他上一次见这种眼神,还是五年前,裴家内乱,龙武军大清洗,血溅凉州城时,在领军的张文憬将军的眼睛里。


    那位年轻将军,面对跪地求饶的叛将家属们,眉毛都没抬,直接两根手指一动,十几颗人头就这么落地了。


    能有这种眼神的人,都是狠角色。


    可是商队里其他护卫见他上前挑战,纷纷开始起哄:“好!阿大揍他!”“让他们看看咱们西北汉子的厉害!”


    顿时,阿大光溜溜的头上划下一滴冷汗。


    裴施无畏见他犹豫,笑得更加嚣张了。


    李系无奈地摇头。


    他这一摇头,便让阿大看见了。


    这个白衣披红的郎君看起来面善,而且脾气似乎也好,不如……


    于是他突然身子一转,举拳朝李系袭去。


    正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打人要挑好人打。阿大看着李系陡然放大的瞳孔,正得意着自己的随机应变,却不料——


    面对他的偷袭,李系一个擒拿,手臂用力,轻松将他甩飞。


    “啊!!”


    阿大飞出几尺外,脸朝地,摔了个狗啃屎。


    一时间,全场寂静。


    商队护卫震惊道:“不、不是吧?那可是咱们的老大,阿大大哥啊……”


    他们这才重新打量起李系,惊觉这看起来好脾气的年轻郎君虽然不像阿大那样满脸横肉,但其实也身长七尺有余,一点也不瘦弱。


    阿大落地后翻了个面躺着,龇牙咧嘴地“哎哟哎哟”直嚎。


    络腮胡会长萨宝见状,顿时对自己的眼光和决定无比满意,面上对商队严厉道:“看看,不知天高地厚——这就是挑战高手大侠的下场!”


    商队成员们缩了缩肩膀,看向李系的眼神充满敬畏。


    尤其是打杂的青年阿包,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在看什么盖世大英雄。


    “好了,散了散了,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萨宝挥散了商队成员,李系便和裴施无畏结伴去驿站的前厅吃饭。


    饭饱酒足后,二人正欲离开,不料有人叫住了李系:“李、李大侠!”


    李系身子一顿,循声望去。


    是阿包。


    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外面罩着老旧的皮马甲,头戴一顶明显比脑袋小了许多的针织帽。此时正背着手,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地盯着李系,眼神闪烁。而那张饱经风吹日晒的瘦削深色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羞怩的红晕。


    看着他对着李系扭扭捏捏、欲说还休的样子,裴施无畏不爽地眯起了眼睛。


    “阿包?”李系对这个腼腆的青年观感挺好,便温声问道,“你这是……”


    阿包见他并没有赶自己的意思,猫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裴施无畏见状,眉蹙得更紧了。


    阿包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手从身后拿出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李系。


    是一支玉笛。


    “李大侠,这是我、我自己找的和田玉、自己刻的!”


    玉笛玉质虽然不是上乘,却胜在雕工精美,精巧雅致。


    李系微微睁眸,吃惊道:“这是——”


    阿包脸红到了脖子根,“你、您好厉害,我、我想拜您为师!”


    啊?


    李系呆了。


    他指了指自己:“拜师?我?”


    阿包小鸡啄米般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是!”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加入龙武军!”他激动道,“我想加入龙武军,像小裴帅那样,打跑坏人、保护像萨宝、库里、商队大家们这样的好人!”


    “我的阿娘就是被入境屠村的漠北铁勒人杀死的,要不是龙武军及时赶到,我也难逃一死。”他摸了摸头上的帽子,眼里蓄起泪水,“这是我阿娘死前为我织的帽子,我将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幕。”


    “我曾报名参军,但龙武军不要我,因为我太瘦弱了。”


    “我一直以为,长不成阿大大哥那样的汉子,就不能厉害。但大侠,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大大哥那么强壮,却轻轻松松就把比你还大的阿大大哥丢出去了,你太厉害了!”


    “教教我好不好?我要怎样才能跟你一样厉害?”


    他将玉笛往前递了递,诚恳道:“我知道大侠您不缺钱,而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支玉笛。这是我用捡来的和田玉碎料自己磨的,虽然不值钱,但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求您收下,教我武艺吧!”


    李系看着他真挚纯澈的模样,还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个青年是真的想要变强,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被镇龙堂董威龙屠了全家的张家兄妹,被裴望以秘密相逼的杨子男、媚衣,还有眼前的阿包——


    不安,不甘,渴望变强。


    他们渴望变强,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曾以极其惨痛的方式,失去过重要的人。


    失去之后,才懂得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在这之中,有一个人被频频提起。


    他给了许多人信念与力量,让他们相信,只要足够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龙武军,小裴帅。


    裴啸之。


    李系抿了抿唇,缓缓摇头:“抱歉,我不能收你为徒。”


    阿包猫眼瞪大,“啊?这……”


    他想伸手去拉李系,却又不敢,只能捏着玉笛,甚至带上了哭腔:“李大侠,大师,师傅,你、你真的不能考虑一下吗?我、我很想习武,我会很努力的,呜……”


    李系叹气,“阿包,别难过。”


    他按住他的肩,清亮的瑞凤眼里蕴着如江河般的包容与温和,“师徒是很重的关系,我乃一介游侠,居无定所,此番与你和商队同行,不过是机缘巧合。我不会在一处地方驻足长留,所以无法收你为徒。”


    阿包大失所望。他垂下头,有些沮丧,“这……原来是这样么?”


    但很快,他又抬头,问:“李大侠,那你要去哪里?我能不能跟着你?”


    “是啊,李大侠。”


    突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面上慵懒,狼眸里却闪着不善的光芒。


    他看着李系,眼里的不悦与侵略感几乎要溢出来:


    “你去完凉州后,要去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老裴:嗯?他不打算在凉州常待?他要去哪儿?(警觉


    第42章 怎么了


    “华洛, 我以为你去凉州,是去投奔龙武军大帅的。”


    然后一直留在那里的。


    裴施无畏双手环胸,面色不善地看着李系, “怎么, 改主意了?”


    李系嘴角一抽。


    哦豁。


    钊糕, 不小心说出实话了。


    “呃……这个……”他干笑道, “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见他心虚目移, 裴施无畏磨了磨牙,搭在臂上的手不自觉揪紧了衣袖, 指节泛白。


    “哼。”他冷哼一声, 抄起饭桌上的横刀, 拂袖便走, “我上楼了,你先跟这小子把话讲清楚。”


    然而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丢下一句话:“处理好后, 来房间找我, 咱们谈谈。”


    说罢,大步上楼,走路带风。


    阿包看着那道殷红背影,下意识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李大侠, 那位大、大高手好凶啊……”


    李系扯了扯嘴角:“没事, 他就那样,不必担心。”


    他伸手按住阿包的肩膀,温和道:“阿包, 我虽然不能收你当徒弟,但接下来几天里, 我可以教你几招强身健体的功法和一些基础的枪法,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阿包眼睛顿时亮了:“愿意!我愿意!”


    李系最喜欢这种有朝气的年轻人。


    年轻真好,拥有无限可能。


    望着阿包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他恍惚间想起当年的自己——彼时自己亦是这般满腔热忱,一心想着能凭借自己的学识与武艺,惩奸除恶、护佑一方。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他已换了皮囊,那份初心却从未改变。


    而今能成为帮助并见证年轻人成长的一部分,实乃无上之幸。


    心中顿时升起万千豪情,他朝驿站后方的院子处扬了扬下巴,“走,现在便去。”


    阿包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院中,李系折了两根木棍权作枪杆,将基础枪法一招一式拆开来教。末了又给了他一本奔雷枪法秘籍。


    二人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夜深方歇。


    李系跟小二要了桶热水,这才慢悠悠上楼回房。


    老旧木楼梯嘎吱作响,几块木板踩上去还晃悠悠地颤。


    踩到那晃动的阶梯时,李系忽觉心头一沉。


    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等他推开房门,看见里头那人——


    烛火昏黄,裴施无畏半靠窗台,一条长腿屈膝支着,横刀搁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扣着刀鞘。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眼皮,那双狼眸在暗色中幽幽一亮,不辨喜怒。


    “回来了?”


    李系僵在门口。


    靠,他把裴施无畏忘了。


    “呃,狮郎……”他关上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回来了。”


    裴施无畏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嘴角勾起一点不咸不淡的弧度:“我酉时回房的,现在是亥时三刻。”


    他等了他快两个时辰,也就是三个多小时。


    李系心头一紧,赔笑道:“那个……练功练得忘了时辰——”


    “忘了时辰?”裴施无畏抬头,狼眸微眯,“怕是忘了我吧。”


    “教那小子枪法倒是教得开心得紧,我裴施无畏坐在这儿干等,倒显得多余了。”


    说罢,他将横刀往榻上一掼,侧过身去,背对着李系,不再说话。


    李系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棘手。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试探着开口:“狮郎——”


    “别叫我。找你的阿包去。”


    李系:“……”


    什么叫他的阿包?裴狮郎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酸?


    他抬手想去拍裴施无畏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犹豫片刻,还是落了上去。


    肩头的肌肉在他指下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狮郎,抱歉。”李系放低声音,“我确实忘了,是我不好。”


    裴施无畏仍不吭声,但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拳。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李系叹了口气,贴过身去看他的脸。


    裴施无畏立刻别过头,不让他看。


    李系便绕到另一侧,他又扭回去。


    李系没辙了:“裴狮郎,你几岁了?”


    “跟你没关系。”


    李系忍不住笑了,伸手扳他的肩想把人掰过来,裴施无畏则偏不肯转。


    两人便这么僵持着较上了劲。


    一番拉扯之间,李系的手扣在他肩头,身子不知不觉就贴了上去。


    裴施无畏闻到他发尾淡淡的皂角香,耳根烫了几分,“啧”了一声,没好气道:“李华洛,你离我远点。”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躲。


    不但没躲,甚至身子还往他那边微微靠了靠。


    李系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片红透的耳尖,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他瞳孔微缩,像被烫着了似的松开手,退回自己那侧,清了清嗓子:“行,既然狮郎不欲理我,那华洛便先沐浴去了。”


    说着起身,瑞凤眼悄悄看他一眼,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明天还得早起疾行呢。”


    瞟人的人无知无觉,看的人却心头一颤。


    那一眼回眸,似嗔似笑,风情无限。


    裴施无畏被看得身子一颤。


    等他回过神来,李系已走出两步。


    于是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闷闷道:“喂……别走啊。”


    然后顿了顿,又道:“我不气了还不成么。”


    “真是的,明明是你对我不好,为什么要我服软啊……”


    李系看着他倨傲别扭又愤懑不服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好一个毛茸茸的狮郎。


    裴施无畏见他笑,脸蓦地一红:“笑什么!”


    这时,热水送到了。


    李系拍了拍裴施无畏攥着他袖子的手,手腕一扭便抽了出来,“没笑什么。热水来了,我先沐浴。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么?你说,我听着。”


    说罢走到屏风后面,开始解衣。


    然而衣裳才褪了一半,便听身后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响。


    裴施无畏不但跟了过来,还搬了张椅子反跨着坐在浴桶前,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枕着手臂,一双狼眸眨巴眨巴地看他。


    李系解腰带的手一顿,吃惊地看着他。


    “……你干嘛?”


    裴施无畏歪了歪头:“跟你说话啊。”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他。


    不是,这大兄弟在逗他?


    “你——说话不能隔着屏风说吗?干嘛非要跑过来?”他捏紧裤腰带,“这样很奇怪啊!”


    裴施无畏不解:“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想这样跟你讲话。”


    说罢,看了眼他裸露的上半身,赞许地点头:“不错,身材很好,快赶上我了。”


    这家伙还点评上了?


    哪儿来的脸!


    李系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红温了。


    “出去。”他指着屏风,不悦道,“我没有被别人围观洗澡的爱好。”


    裴施无畏没想到他居然因为这点事生气了,狼眸瞪得滚圆,湿漉漉的,看起来像一只震惊又委屈的狗子。


    李系见他这样,顿时没了脾气。


    可他也不想轻易妥协:“真的不能出去吗?”


    裴施无畏与他对视片刻,倏然移开眼。


    李系却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眼神分明没有温度,裴施无畏却莫名觉得烫。他抓了抓后脑勺,面色纠结,最终长叹一声,提着椅子回到了屏风另一边。


    李系见他终于不耍赖了,这才解了裤腰带,入水沐浴。


    裴施无畏坐回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屏风上。


    烛光将那边的人影映在薄纱上,轮廓绰绰。


    他看着那道影子,怎么都不是滋味。


    李系跟他生分了。


    不但不打算在凉州久待,甚至还因为那个小瘦猴儿而忘了他俩的约定。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们睡过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委屈了。


    他又不是故意的,明明他也点了头,不点头他哪儿能进去?


    他裴施无畏可做不出强碱的事。


    都是兄弟,睡一下怎么了?


    而且李系明明也爽到了,他亲口承认的!


    爽了不就行了?


    这人怎么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他越想越气,下身也越想越石更,便开口道:“李系,我问你——”


    然而张口后,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系正那皂角打着沫子,闻言道:“何事?”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你……你为什么突然不想在凉州长待了?”


    李系没想到他纠结的是这个:“我本来就没打算在凉州长待。”


    裴施无畏听后,心里莫名一紧。


    旋即,一股邪火铺天盖地窜上来:“合着你一直在骗我?”


    李系心头一跳。


    他们初识时,自己确实随口扯了个想去河西投奔龙武军大帅的谎。可他以为在知道自己河东军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施无畏就该明白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去凉州只是为了送玉匣,绝不可能久留。


    只是现在看来,这人竟还以为自己是去凉州投奔小裴帅的。


    啧,有些难办了。


    “狮郎,我……”他斟酌着开口,“一开始我确实没有说实话,抱歉。”


    裴施无畏听到他轻飘飘的道歉就火大。


    抱歉抱歉抱歉,就知道抱歉!


    敷衍谁呢!


    “抱歉?你一句抱歉就完了?”


    李系听他咄咄逼人的口气,不悦地蹙眉。


    这家伙今天怎么了,跟吃了火药似的,莫名其妙乱炸。


    “那你要怎样?”他的语气也不善起来。


    裴施无畏猛地站起身,瞪着屏风后的身影,双拳紧握,骨节泛白。


    他要怎样?


    当然是——


    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怎样。


    呼吸越来越重,邪火找不到宣泄口,只能在体内乱窜。


    那边李系已经洗好了,正从浴桶里跨出。


    微黄烛光下,那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肩宽腰窄腿长,湿发垂腰。


    裴施无畏喉结滚了滚。


    他盯着那双修长劲韧的腿,脑子里全是环着自己、不肯松开的画面,耳边全是耐不住时溢出的轻叹。


    血液倒流乱涌。


    李系披着单衣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巾布擦着湿发。


    他走到床边坐下,一边擦发一边问:“怎的不说话了?”


    见裴施无畏黑着脸站在阴影里,狼眸死死盯着他,便以为这人还在生气,叹了口气:“狮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裴施无畏盯着他,声音低哑:“我也不知道。”


    李系低头继续擦发:“不知道?不知道那就——”


    手腕倏然被攥住。


    李系猛地抬头,裴施无畏不知何时已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滚烫,热度从腕间蔓延,直窜四肢百骸。


    李系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张英俊艳烈的脸,红色单衣下起伏的胸膛。


    心跳再次失控,下腹不由收紧。


    对方越靠越近,他的身子越仰越低,直到后背触及床榻。


    裴施无畏垂眸看着他,他也仰头看着裴施无畏。


    彼此眼底,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以及影子里,自己的无措与渴望。


    裴施无畏俯下身,指腹轻轻拨开他额前湿发。


    “做吗?”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芜湖


    第43章 完蛋了


    “喔喔喔——”


    鸡鸣声起, 天光微白。


    商队已在驿站前集结完毕。


    萨宝掀开马车车厢的帘子,问阿包:“两位大侠呢?”


    阿包刚想说“不知道”,便见李系和裴施无畏牵着马走了过来。


    “李大侠!高手大侠!”他开心地朝他们挥手。


    李系微微一笑, 也朝他挥手。


    萨宝看着他们, 奇怪道:“咦, 李大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


    回鹘马商库里也凑过去, 点头:“对对, 走路也不好走的样哦。是不是扭到腰了?”


    待他们走近,阿包便关心道:“李大侠, 你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昨晚累到你了?”


    李系和裴施无畏一听, 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阿包继续道:“而且你们怎么都还裹起了斗篷?”


    二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咳了咳。


    李系嘴角抽了抽, 一本正经道:“狮……他说接下来一路上风沙会比较大,披件斗篷能防风。”


    其实是为了遮住彼此脖颈上的吻痕。


    裴施无畏见自己已经从“狮郎”降级成了“他”,顿时垮下脸。


    可他也没法儿说什么。


    总不能嚷嚷着质问李系为什么又下床不认人吧?


    那样显得他裴施无畏像是要跟李系讨个名分似的, 太造作了。


    况且, 他们之间谁也不会给谁名分。


    他是裴啸之, 他是慕容系;他是龙武军大帅,他是大燕遗孤。


    他要逐鹿中原,他要光复大燕。


    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横亘着身份上的天堑鸿沟,难以逾越, 也无法逾越。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他最终没能问出口, 问李系为什么不打算在凉州久留。


    对于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来说,李系要不就别去凉州,要不就只能永远被囚在凉州, 没有第三种选择。


    问与不问,其实没有意义。


    裴狮郎与李华洛的友谊, 在行至凉州的那一刻便将破碎。


    裴施无畏翻身上马,沉默地跟在李系身后。


    晨曦洒在白马郎君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辉。


    他凝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手不自觉握紧缰绳,指节泛白,左腕檀木佛珠轻颤。


    道理摆在那里,他都清楚。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裴施无畏心里纠结,前面骑马开道的李系也不好受。


    更具体点,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煎熬。


    庄浪河边的红柳和胡杨早已落尽叶子,枯枝在寒风中孤立如褐爪。


    里飞沙知道他身体不爽利,已尽量走得平稳,可颠簸终究难免。


    李系努力定坐着,却怎么都不舒服。


    回想起昨夜的荒唐,他俊脸一阵青一阵红。


    草。


    又被了。


    该死的裴狮郎。


    怪不得网上那么多人说约炒首选黑皮体育生男大,他算是见识到了——虽然他本人完全不想见识,可以的话,宁愿永远别见识。


    但,是真的猛。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昨晚他们都是清醒的,起码他是清醒的。


    他若想拒绝,完全可以把裴施无畏掀翻,甚至暴揍一顿。


    可他没有。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答应了。


    李系痛苦地捂住脸。


    完蛋了。


    他完蛋了。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毕竟没有直男会和兄弟上床,还一上就是两次。


    可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他。


    恰好,他也在看他。


    晨光勾勒出裴施无畏的轮廓,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张艳烈张扬的俊脸被风吹散的碎发遮去半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狼眸。


    四目相对。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收,他也来不及躲。


    心跳骤然失控。


    明明隔着数丈远,那目光却像昨夜攫住他喉咙的那只手,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被滚烫的温度裹挟,被动地承受着那团烈焰的冲撞,撞得他心神溃散,兵荒马乱。


    他猛地转回头,耳根发烫。


    完了。


    真的完了。


    他crush了裴施无畏。


    一个心理年龄比他小得多的……男生。


    想到这里,李系顿觉罪孽深重,心中郁堵难纾,恨不得仰天长嚎一声,然后自刎归天。


    自己怎么能的啊?


    裴施无畏他,他——


    唉!!


    他戴上兜帽,将自己裹成粽子,一甩缰绳,策马朝前方的乌鞘岭疾驰而去。


    冷风如针,刺得脸生疼。


    然而他并不在乎,他甚至还想更痛些。


    仿佛只要身体足够痛,就能盖过心里的自责与沮丧。


    后面,商队见李系突然策马狂奔,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要加速跟上。


    可里飞沙跑得极快,他们又是马车又是走路的,根本追不上。


    萨宝急了:“诶哟,我们怎么办哟?”


    裴施无畏蹙眉,朝他道:“我去追他。”


    末了,又难得补了句:“你们正常走就行,不用担心。庄浪河谷有龙武军驻守,不会有事。”


    说罢,一夹马腹,朝那匹白马追了上去。


    然而李系像是身后长了眼睛,见他追来,反而赌气似的加快了速度。


    望着白马扬起的沙尘,裴施无畏心猛地一紧。


    他扭头看了眼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商队,手心窜汗。


    李系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为何会突然这样?


    发生什么了?


    他猛地甩马鞭,夜戴星放开四蹄全速疾驰。


    一时间,河谷之中,黑白二骑角逐。


    里飞沙速度极快,白衣披红的郎君马术更是极强。纵使夜戴星亦为神驹,在本就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加速都追不上那匹白马。


    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裴施无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留不住他。


    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高声喊道:“李华洛——!”


    “你停下!”


    喊完,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惊惧凄厉,如昏鸦哀啼。


    这是他的声音?


    前方的李系也被这声嘶吼震住了,终于放缓了速度。


    裴施无畏见他不跑了,连忙收敛心神追上去。


    黑马拦在白马前,冷风吹起红衣郎君狮鬃般的黑发,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李系!”裴施无畏这番疾驰未带兜帽,小麦色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你发什么疯?”


    李系带着兜帽,只露出白玉般的下巴和好看的唇。几缕发丝从兜帽下垂落,随风轻扬。


    “……”他张了张嘴,却未发一言。


    裴施无畏见他跟闷葫芦似的,心里更急:“说话啊!”


    他驱着夜戴星贴过去,侧头去看他的脸。


    却一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


    凤眸噙泪,如清泉翻涌。


    涌泉之下,却是天崩地裂、惊涛骇浪之势。


    琥珀色的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你……”


    听到他开口,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受惊的凤鸟般移开。


    李系仰起头,几番深呼吸,待心绪平复,才缓缓道:“……我无事了。”


    裴施无畏被他这番操作弄得不知所措:“你……华洛,你究竟怎么了?”


    李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心情不好。想着庄浪镇有龙武军驻守,当无危险,便肆意纵马,想纾解郁躁,却忘了知会你们一声。”


    说罢,他抿了抿唇,朝他拱手:“抱歉。”


    抱歉?


    又是抱歉,抱个头的歉!


    他为何道歉,他又要他的道歉何用?


    裴施无畏磨了磨牙,一把抓住他的手,“少来!快说,你到底怎么了?”


    李系被他捏的生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放开我!”


    裴施无畏意识到捏疼他了,心里一慌,忙减了力道;但见他要甩开自己,又狠下心不肯松手:“不放!”


    李系跟他推拉一阵,终于烦了:“我不跑了,也道歉了,你还待如何?”


    裴施无畏咬牙,终于顺从心意,坦言问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因为昨夜?”


    李系没想到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眼前一黑。


    他能不回答吗?


    见他脸色骤变,裴施无畏便明白了。


    “……为何?”他神色复杂,“后悔了?”


    李系没说话。


    裴施无畏当他默认,顿时狼眸震颤,头顶碎发如鬃毛炸开。


    他本欲发怒,却在看到那张俊美的侧脸后,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怒气化作一腔无奈。


    做都做了,发怒又能如何?


    况且,他也没有发怒的理由。


    只是心里还是委屈。


    “与我欢好,就如此让你无法接受?”他声音微颤。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答应?


    李系用力闭眼,面色痛苦,“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裴施无畏不依不挠地,“李系,你说话,你告诉我。”


    “我不想告诉你。”


    “可我想听,我就要听!”


    李系怒了,咬牙切齿道:“你想听我就得说?裴施无畏,你这是什么道理?”


    “你想听,我偏不说!”


    裴施无畏眼睛一瞪:“你——!”


    “裴兄,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露水情缘,到了凉州便分道扬镳,你不必为李某费心费神,不值当。”


    李系说完,掉转马头往回走。


    裴施无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除了指着他“你你你”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道背影,胸中郁气越烧越烈,如业火焚身。


    尤其是心口,酸胀闷痛。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他裴啸之,年少成名,纵横沙场十载,河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要巴结讨好他、甚至爬上他床的人多了去了,他理都不理。而李系,是唯一一个上了他的床、下床后翻脸不认人,反倒要他追着跑还撬不开嘴的。


    不知好歹!实在是不知好歹!


    他猛地朝地面抽了一记马鞭:“该死!!”


    夜戴星受惊地踏了两步。


    裴施无畏死死摁住夜戴星,眼睛则恶狠狠地盯着离去那人的背影。


    等着吧,李系。


    等到了凉州,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求着自己发兵相助!


    ==========作者有话说:==========


    裴狮郎:左右脑互搏中……


    咕师傅:矛盾开始激化ing(磨刀)


    第44章 情难自禁


    商队行入乌鞘岭。


    河谷的初雪几乎化尽, 乌鞘岭却依然白雪皑皑。


    极目远眺,北边合黎山与南边祁连山连成一片,群山如白色巨浪在天际翻涌。


    路过汉唐时期的土夯长城, 在白雪掩映下, 断断续续的土墙像一条巨龙骸骨洒落山脊。


    王朝更替本是常态, 然此时这片江山, 旧龙已死, 新龙尚未出渊。


    群雄争霸,水火既济;地火明夷, 天日无光。


    但天光不会永远晦暗, 正如黎明前的黑暗最深, 在那之后, 便是新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拨马撤步,腰胯发力,向后刺出, 弓步变交叉并步——”


    山腰处, 商队扎下的营地里, 李系正指挥阿包和其他护卫们练枪。


    “这才几天,就已经有模有样了。”萨宝喝了口酒囊里的葡萄酒,笑着对库里道,“李大侠真是太厉害了!”


    库里嚼着馕, 竖起大拇指:“厉害!是厉害!”


    裴施无畏靠在树上, 一边拿着酒葫芦喝酒,一边在心里冷哼。


    不就是操练几个兵,谁不会?


    给他能的。


    然而眼神却黏在那抹白衣披红的身影上不肯离开。


    今天是他和李系冷战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 他们总共说了不超过十二句话。


    都是李系先起的话头,但他爱理不理。


    哼。


    萍水相逢, 露水情缘。


    好他个李华洛,真敢说。


    是谁大言不惭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露水情缘,非我所求”的?


    呸呸呸。


    既然人家不稀罕自己,那他也不热脸贴冷臀。


    别以为他主动找自己说话,自己就会原谅他!


    晚了!


    那边,白衣披红的玉面郎君收枪,护卫们如蒙大赦地散开休息。


    见他提着那杆造型优雅的红梅长枪朝自己走来,裴施无畏连忙移开视线。


    “狮郎。”


    李系走到他面前,“日安。”


    裴施无畏扭头,冷哼一声,不理他。


    李系见他不理自己,叹了口气,摇摇头,越过他朝自己帐篷走去。


    裴施无畏本打算,若这回他多说几句话,自己就理他了,没想到这人竟走了?


    他是真不想要自己这个朋友了?


    “喂!”他终于忍不住了,“站住!”


    李系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施无畏见他真的站住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被那双瑞凤眼一瞟,他顿时连手脚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


    李系看他眼神乱飘、别别扭扭的样子,只觉有趣。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傲娇,算的话,难怪傲娇人设那么受欢迎。


    是真的可爱。


    他轻叹一声,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狮郎。”


    裴施无畏看着他的笑,有些失神。


    盯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干嘛?”


    他如此暴躁,李系却笑了。


    他笑得眉眼弯弯:“不是狮郎让我站住的吗?”


    语气温柔,如冬日暖阳,又如和煦春风。


    裴施无畏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心想自己真是酒喝多了,竟觉得李华洛声音悦耳动听,还想再听听。


    疯了不成?


    “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不情不愿道,“日安。”


    李系抬眸,看着他躲闪的眼睛:“狮郎,可消气了?”


    裴施无畏脸唰的一红:“谁生气了?”


    说完,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再加上看到李系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羞愤至极,“好好好!我是生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胸,“而且,我也并未消气!”


    李系无奈:“那怎样才能让你消气?”


    “我再给你道个歉?”


    裴施无畏面露嫌弃:“别了,听见你说那两个字我就来气。”


    李系失笑:“狮郎好气性。”


    裴施无畏狠狠地瞪他一眼。


    气性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什么,”他摸了摸鼻子,“不是想让我消气么?”


    他将酒葫芦挂回腰间,靠在树上的身子直起,一手握横刀,另一只朝他招手:“跟我来。”


    李系眼皮一跳,不知道他打算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帐篷,应该不是要上床。


    ……等等。


    李系俊脸一红。


    自己在想什么啊!


    李华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crush以后,脑子里就全是黄色废料!


    明明立志做君子,怎么还是被brO思维入侵了?


    混账东西!


    裴施无畏走在前面,听到身后“啪”的一声,扭头看过去:“怎么了?”


    李系举着刚扇了自己一巴掌的手,尬笑:“刚有只蚊子。”


    裴施无畏疑惑地看了看萧索凋零的大山:“这么冷的天还会有蚊子?”


    李系望天:“现在没有了。”


    裴施无畏带他来到山腰深处一块空地,拔刀出鞘。


    “李系,来,过两招!”


    寒光出匣,刀身映着雪色天光。他一翻手腕,刀尖遥遥指向他,笑得桀骜张狂,虎牙微露,琥珀色的眸子燃着灼人的战意。


    “我第一次见你出手,就想与你讨教几招。”


    他扬起下巴,逼视着他:“你敢是不敢?”


    李系被他这一身战意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尚未褪尽的热血,再度沸腾。


    他勾唇,亦露出一抹傲气的笑。


    “有何不敢?”


    红梅枪饰如血,枪尖直指他咽喉。


    “来战!”


    裴施无畏足尖一点,率先攻来。


    孤刃映雪峰,烈焰厉长空。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有劈山断岳之势。黑金龙横刀由陨铁所锻,虽为横刀,却能使出陌刀之威。


    使陌刀者大多力强却笨重,他虽身壮如狮,却敏捷如豹,出手狠辣迅疾。


    李系额角沁出一滴汗。


    裴施无畏,很强。


    是他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长枪挑开朝面门劈来的刀锋,继而如蛇般顺着刀刃猛扎过去。


    枪尖银芒如梨花散落,密不透风。


    接着,满面梨花中,银龙出海,霹雳动。


    裴施无畏瞳孔一缩,仰面下腰,堪堪避开这一枪。


    枪尖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一缕碎发。


    他借势翻身,横刀反撩,逼得李系后撤三步。


    二人拉开距离,各自喘息。


    裴施无畏舔了舔嘴角,眼中战意更炽:“痛快!”


    李系抖枪而立,枪尖微颤,亦觉酣畅。


    多久没有这样尽兴地打过了?


    真爽。


    他嘴角勾起,再度攻上。


    枪走龙蛇,刀啸山林,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雪地上交错翻飞,刀光枪影搅得漫天雪屑纷扬。


    正打得酣处,李系忽觉小腹一阵抽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令他腰身一僵,枪势骤滞。


    裴施无畏的刀已劈下,去势凶猛,收不住了。


    电光火石间,他瞳孔骤缩,硬生生扭转刀锋,刀背擦着李系肩头砸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李系单膝跪地,一手撑枪,一手捂着小腹,额上冷汗涔涔。


    “华洛!”


    裴施无畏见状,顾不得自己手疼,忙扔了刀,扑过去扶他:“怎么了?哪里伤了?”


    李系咬着牙,面色发白,摇了摇头。


    裴施无畏更急了:“你别逞强,快说!”


    李系额角青筋崩起。


    说?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三天前被你炒的狠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然而他不打算说,耐不住对方突然灵光一闪,直击红心:“是不是我那晚做的狠了,你身子还不爽利?”


    轰——


    一股热浪冲上脑门,李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涨红。


    “你,你——”他指着一本正经的裴施无畏,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人啊这!


    流氓!浪荡子!混账!


    这种话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


    这事就过不去了是吧!


    裴施无畏见他这样,知道自己终于猜对了。


    看着李系羞愤欲死的模样,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李系此时像极了一匹被逼到绝路的大狼,垂着耳朵夹着尾巴,朝他龇牙咧嘴,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毛茸茸的,令人怜惜。


    好想摸一摸。


    他刚一伸手,李系便警惕地往后靠,眼中恼怒更甚,大有一副他敢碰他他就咬死他的架势。


    裴施无畏讪讪收手。


    方才那一场酣战,刀枪相交,痛快淋漓,胸中郁气早已发散殆尽。


    此刻火气一退,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他看着李系苍白的脸色、额上的冷汗,心口忽然一紧。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事实就是他上了他。


    这不是爽不爽的问题,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


    李系虽是清风朗月、渊清玉洁的君子,本质上却和自己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丈夫。


    男女结合乃阴阳相调,是为正道;两个男子欢好,终究有违常理,即便做了,也不过一时贪欢,如薤上露,无法长久。


    若换做自己被男人上了,即便不砍死那人,也绝不会再与他交好,哪怕自己也爽到了。


    李系能忍住不打死他,甚至还愿意理他,已是君子大度,胸襟开阔。


    所以自己对李系反复无常的抱怨,根本不成立。


    是他一厢情愿,一直在逼他。


    他怪李系骗他,但从始至终,他都知道李系是谁,反倒是李系不知他是谁。然而李系并不在意,对他毫无私心与芥蒂,是真心欣赏他这个人。


    反观自己,明知第二天要疾行赶路,却仍被欲望驱使,拉着他胡闹一整夜;如今又拽着他打架,没有丝毫体贴。


    自己……负他。


    想到这里,裴施无畏喉结滚动,一股歉疚涌上心头。他后腿了一步,不敢再靠近他。


    可他发现,自己退开后,李系脸上反而闪过一丝错愕。


    裴施无畏眨了眨眼。


    难道他面上抗拒自己,心里其实很欢喜?


    想到有这个可能,他的心先漏了一拍,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华洛——”


    “狮郎——”


    二人同时开口,接着同时愣了一下,又道:


    “你先说。”“你说。”


    见再次异口同声,二人忍不住笑了。


    李系微笑着,眉眼弯弯:“狮郎,我们……和好吧?”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点头:“嗯。”


    他伸手,将李系从地上拉起,


    “不闹别扭了,咱们还是好兄弟。”


    第45章 姻缘草


    商队在山腰休整完毕后, 第二天一早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走起来慢,但也正因如此, 不会有铁勒游骑来袭, 是以大家走得虽慢, 却不似在河谷穿行时那般紧张。


    裴施无畏在前方牵马开道, 李系则在商队末尾殿后。


    一路下来, 那抹红色的身影就没离开过李系的视线。


    前方的红衣郎一往无前,却频频回头。


    二人四目相对, 视线相交时, 红衣郎君总翘起嘴角, 朝他露出一抹张扬的笑。


    他的笑容仿佛有魔力, 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用古早流行语来形容,就是笑容带电, 电得人浑身酥麻。


    噫。


    李系抖了抖, 觉得自己这样, 又土又没出息。


    可人总是贪心的。


    昨天他们终于重修于好,结束冷战。


    今天他就开始想入非非,甚至幻想着能和他两情相悦。


    真是不知好歹。


    但感情这种东西本就不受人控制,尤其是真感情。


    能控制住的, 都不是真的喜欢。


    一路上, 他除了偷看裴狮郎,就是在看系统里的第二个主线任务——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0/1) 】


    看来看去看了半天,发现怎么看都是剑三七夕任务的删减版:【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茫茫人海中,要寻一个自己心仪的另一半可如大海捞针。如果你身边就有自己心仪之人, 就大胆与他(她)互相宣告爱的誓言吧!】


    而且他发现,自从承认自己crush了裴施无畏后,任务旁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姻缘草】。


    简介依然朴实无华:【使用:对自己心仪的结交对象使用,在对方接受的情况下可结成金兰。*】


    【前生死当结草,今世生亦接环,以铭彼此恩义。*】


    心念一动,那株每年都双开小号自己送自己的姻缘草便出现在手中。


    这是一株并蒂而生的长草,顶端开出两朵紧紧靠在一起的粉色小花。


    李系翻来覆去观察一番,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还挺好看的。


    使用的话……应该送出去,告白,求情缘,然后对方接受,就可以了吧?


    至于奖励——


    嗯?


    神行千里技能全解锁?


    李系眼睛一瞪。


    这么好?!


    狠狠心动了。


    可是……


    他再次看向前方那抹红黑色的身影。


    他喜欢他,那他喜欢他吗?


    想到这里,他又垂下头,将姻缘草塞回背包。


    算了吧,肯定不可能。


    裴施无畏明显是凉州裴家的郎君,标准的世家公子。


    门阀士族讲究多得很,尤其是婚姻,全是包办的,主打一个门当户对。


    先不说他就是个满门被灭、除了钱和系统一无所有的浪荡游侠儿,光性别就不对口。


    就算裴狮郎愿意与自己结为金兰,他家里那关就过不去。


    更何况——


    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以及他随风飞扬的狮鬃黑发。


    这人是个典型的武夫性格,用现代话翻译过来就是钢铁直男,和兄弟睡了也只会觉得是关系铁,而不是喜欢上对方。


    唉……


    算了,放弃吧,没结果的。


    可是——


    见李系垂头丧气、如丧考妣,阿包忙凑过来关心道:“李大侠,为何唉声叹气?”


    李系侧眸看了他一眼,继续叹气:“也没什么,就是害相思了。”


    阿包睁大猫眼,不可思议道:“大侠,原来你有家室!”


    走在前方的红衣郎脚步似乎顿了顿。


    李系抽了抽嘴角,“不,我没有。”


    红衣郎恢复了正常行走。


    阿包不解:“那你害什么相思?”


    红衣郎脚步又顿了顿。


    李系没好气地看着他:“单相思也是相思。”


    这时,里飞沙凑过来拱了拱他。


    李系被它蹭得痒痒,忍不住笑道:“莎莎,别闹。”


    里飞沙撅起马嘴,赌气似的继续拱他,仿佛在质问他又看上了哪匹漂亮小马。


    李系:“别闹,不是马。”


    里飞沙眯眼。


    李系认真:“真不是马,是人。”


    好的,莎莎还是他最爱的小马。


    放心了。


    里飞沙甩了甩尾巴,意满离。


    阿包好奇道:“李大侠的意中人,是什么样的?”


    “像您这样的盖世大侠,什么样的姑娘才忍心拒绝你?”


    李系嘴角又抽了抽,“呃……感情这种东西,说不准的。没准他就看不上我呢。”


    “什么?”阿包怒了,“她眼睛瞎了吗?”


    前面的裴施无畏开始频频回首,往他们这边看,明显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好像……是在意他的。


    李系见状,有些心虚,又有些爽。


    “门不当户不对,没有办法。”他望天,满嘴跑火车,“我是居无定所的江湖浪子,他是世家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我给不了他幸福。”


    阿包眨眼:“你入赘也不行吗?”


    “你武功高强、又能带兵,在现在这个世道,出人头地是迟早的吧?只要老丈人眼睛不瞎,就不会放走你的。”


    李系:……


    阿包杀死了比赛。


    他瞪着眼将阿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嘿,这小子,看起来腼腼腆腆的,怎么熟了后这么能叭叭?


    阿包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


    *


    商队翻山越岭,终于走出了乌鞘岭,穿过了古浪峡,来到了凉州地界的绿洲。


    浪峡河谷一线天,万顷平川雪峰延。


    天极低,地极阔。


    绿洲南边是祁连山巨大连绵的雪峰屏障,北面地平线上则隐隐翻滚着腾格里沙漠的暗黄沙浪。


    而这片苍茫大地的中心,伫立着一座城池。


    凉州城。


    这便是河西走廊,一幅不可思议的地理画卷。


    李系一时间看呆了。


    他拍了拍里飞沙的马脖,指着那座壮丽的城池激动道:“莎莎,看——那就是凉州城!”


    里飞沙喷了个响鼻,开心地甩尾。


    李系激动万分——终于可以见到龙武军大帅了!


    把那个棘手的玉匣交给小裴帅后,他就可以回中原,寻找失落的皇子殿下,然后辅佐他光复大燕!


    至于有没有想过拉小裴帅入伙,答案是想过,结论是不要。


    一路下来,他大概描摹出了裴啸之这个人的画像:天赋出众,治军严厉,杀伐果决,野心勃勃,妥妥的一方霸主、枭雄。


    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更何况他们二人此时的身份可谓是天差地别。


    如果说他李系现在是个初创公司,那么裴啸之就是市场上的龙头企业。


    他跑去跟裴啸之说一起寻找皇子、光复大燕,无异于一个连营业执照都没办下来的创业者,跑去让上市公司董事长加入他、给他打工。


    想什么呢,别招笑了。


    裴啸之号称有五十万龙武军,这个数字可以说是极其恐怖。


    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骑兵,反正元朝蒙古帝国只用二十万骑兵就横扫欧亚了。


    若裴啸之想逐鹿天下、争霸中原,就目前这军阀割据、一盘散沙的状况,只要他不像李存勖那样整骚操作,不说一统天下,起码一统中原、与北面铁勒所建的朔国分庭抗礼是没问题的。


    但裴啸之非燕朝正统。


    他李系在第一世金榜题名、拜为天子门生时,便认定自己生是燕朝臣,死是燕朝死臣。


    在慕容皇室血脉尚存的情况下,他绝不可能效忠于别人。


    所以李系的计划是:先送玉匣,然后去巴蜀,找原身的舅舅、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以利诱之,以情感之,拉他入伙;再联系岭南的三叔、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利用对汉、朔的国恨家仇将李家重新联合起来,同时铺下天罗地网寻找慕容皇子;找到皇子后,高筑墙,广积粮,合纵连横伺机拿下荆楚与越国,最后起兵灭汉、朔,恢复大燕。


    至于龙武军……


    唉,再说吧。反正纵观中华几千年历史,河西漠北那边也不是一直在版图之内,如果裴啸之要自立为王,那就立呗。等自己先有了足够的军事实力,到时候再跟裴啸之谈判也不迟。


    “李华洛——!!”


    一声呼喊突然在耳边炸开,将他的思绪打断。


    “嗯?”李系猛地一惊,循声望去。


    裴施无畏不爽地抱着手臂,“在想什么呢?喊你半天都不理。”


    李系打了个哈哈:“抱歉。华洛第一次来凉州,被这壮丽风景迷了眼,看得入神,并非有意不理人。”


    裴施无畏闻言,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凉州美吧?”


    李系颔首:“极美。”


    裴施无畏笑得更开心了:“商队在这里扎营了,休整一晚,明天就能进凉州城!”


    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华洛,上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系也骑上里飞沙,“去哪儿?”


    裴施无畏回首看他,笑得舒朗,“去一个我一直想带你去的地方!”


    说完,便一夹马腹,率先离开。


    李系只得跟上。


    二人纵马疾驰,穿过一片胡杨林,绕过几座沙丘,最后停在一处河口。


    河水从祁连山奔流而下,在此汇入绿洲,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绯红与金黄。霞光倒映在河面上,粼粼波光如碎金流淌。


    远处祁连雪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玫瑰色,与天边的晚霞遥相呼应。


    河畔芦苇丛生,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涟漪。


    李系怔住了。


    他见过许多美景,却从未见过如此苍茫壮阔又柔美静谧的景致。


    “如何?”裴施无畏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回头看他,眉眼间满是得意,“漂亮吧?”


    李系也下了马,走到他身旁,望着眼前的景色,由衷道:“此生仅见。”


    余光偷瞟他爱慕的红衣郎一眼,心想:与君共赏凉州景,吾心甚喜,此生仅见。


    裴施无畏牵着马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解下斗篷,仔仔细细地铺在地上,又拍了拍,将褶皱抚平。


    接着,他从马鞍包里取出两壶酒,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斗篷上。


    摆完,他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了一番,似乎觉得不够妥帖,又上前把酒壶的位置调了调。


    这精心准备的架势,简直像是在布置约会场地。


    李系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做甚?


    裴施无畏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终于调整得满意后,自己先盘腿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朝他扬起一个爽朗的笑:


    “华洛,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谈谈心?”


    ==========作者有话说:==========


    *剑三姻缘草注释


    咕师傅:嘴上说着是兄弟,身体已经开始布置野餐约会,可怕得很啊(抖抖)


    第46章 求情缘


    “谈心?”


    风拂起李系鬓边碎发, 高束的马尾混着红色发巾,在夕阳中猎猎飞扬。


    斜晖洒在他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瑞凤眼盛满金光, 倒映着胡杨与鸥鹭, 如凤飞梧桐。


    君眸映盛景, 耀耀灼我心。


    裴施无畏一时间看呆了。


    良久, 他捏着酒壶的手一紧, 然后抿唇道:“嗯。谈心。”


    李系走到他身边坐下。


    “谈什么心?”


    他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什么都行。”裴施无畏喝了口酒, 看着远方:“主要是想带你来看看这里的景。”


    顿了顿, 他又道:“我生于沙洲, 长于凉州, 这片土地便是我生长的地方。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打猎。”


    李系认真听着。


    这是第一次,裴施无畏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这里很好。”李系拿起他准备的酒, 仰头喝了一口, “人杰地灵。”


    裴施无畏哼笑, “人杰地灵?华洛兄,你也太敷衍了吧?”


    李系擦擦嘴角,揩去酒渍,苦笑:“我很认真, 只是苦于词穷——书到用时方恨少呐。”


    其实是紧张, 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裴施无畏究竟是什么身份,想与他分享自己的雄心壮志, 想向他倾诉失去一切的悲伤与痛苦。


    可这些,都无从说起。


    裴施无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凉州的身份, 那他便不问。


    除却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在凉州久留。


    既然注定要走,何必深交。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男儿当自强,有事自己扛。谈心这种事,除了长辈对小辈,便是懦弱的象征,能避则避。


    可坐在他身边的人,却让他生出想要倾诉的冲动。


    他想要邀请他同自己策马同游、一同创业,更让他生出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比如,结个情缘。


    他抿了抿唇,问道:“狮郎呢?有什么想说的?”


    裴施无畏沉默片刻。


    他垂下眼,盯着手中的酒壶,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他扯出一抹笑,语气却有些涩,“就是想在进城前,再和你这样待一会儿。”


    李系听出他话里的怅然,心头微动。


    “怎么,进城后就不能了?”


    裴施无畏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那双狼眸却藏着李系看不懂的晦暗。


    “恐怕不能了。”


    李系瞳孔微缩,心猛地一紧,脱口问道:“为何不能?”


    裴施无畏抿唇,左手拨动着腕上佛珠。


    李系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是不是和你的身份有关?”


    裴施无畏眼神一闪,叹气:“是。”


    李系不解:“难道因为我要将玉匣交给小裴帅?”


    裴施无畏认真地看着他,点头:“是。”


    李系咬牙:“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继续:“是。”


    李系沉默了。


    他转过头,静静地喝酒。


    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裴施无畏见他不讲话了,左手拨弄佛珠的速度加快,面色烦躁不安,几次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李系先打破了沉默:“玉匣不能给你。”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我知道。”


    李系捏着酒壶,看着远方的凉州城:“那我们以后会是敌人吗?”


    裴施无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轻颤:“或许会是。”


    李系听他此言,似有转圜余地,“那如何才能不与你为敌?”


    裴施无畏看着他,认真道:“华洛,你一定要去凉州,见裴啸之?”


    李系脑海中闪过养父母李成、李翠对原身的悉心爱护,张都头交给他玉匣时的声泪俱下,与后来被一箭穿颅的画面。


    养父之托,不得有负。


    他咬牙:“是,我一定得去。”


    裴施无畏长叹一声:“别去了,带着玉匣回中原吧。”


    李系坐直身子,按住他的肩:“裴施无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施无畏直视他的眼睛,“我什么都知道。”


    李系迷惑极了:“什么都知道?”


    他在打什么哑谜?


    裴施无畏按住他的手,攥在手心:“华洛,我……不愿多说。但,若你信我,就听我的,走吧。”


    “你若去了凉州,便再也走不了了。”


    李系在他手覆上来的一瞬,呼吸一滞,心猛地漏了一拍。


    然而在听见他说的话后,忍不住蹙眉:“为何?”


    裴施无畏再次沉默。


    李系以为他是忌惮裴啸之,不敢多说,便安慰道:“狮郎且放心,我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裴施无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净说大话。”


    李系好笑道:“没有,我认真的,我本事可大了。虽不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超凡绝俗,绰绰有余!”


    系统确实很超凡,他背包里的物资和黄金也很曼妙。


    裴施无畏摇头,“纵使你再三头六臂,也只是一人,如何敌得过千军万马?”


    李系沉默了。


    思考片刻,他低下头,回握住裴施无畏的手。


    裴施无畏眼神一动,仓皇移开视线,却没有抽开手,任由他握着。


    二人都是身强体壮、阳气十足的成人,掌心热如焰,相互交叠触碰的皮肤间传递着彼此的心火。


    李系也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望向远方潺潺的河流。


    夕阳下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一望无际的河谷平原苍凉壮阔,似乎包含无限可能。


    看着如此开阔的大地,心中也升起豪情壮志,仿佛他无所不能,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


    李系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狮郎——”


    裴施无畏看向他。


    李系被他注视着,眼神飘忽,紧张道:“我……我想问你……”


    裴施无畏挑了挑眉:“嗯?何事?”


    “若我决意不去凉州,你可愿与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裴施无畏想要玉匣,定是有所图谋。人家有主业,怎可能舍弃一切与自己私奔。


    于是话锋一转,沮丧道:“算了,当我没说。”


    裴施无畏看着他,大概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心猛地一跳,接着苦笑着摇头:“身不由己,无法抽身,抱歉。”


    李系垂头,“嗯。我猜也是。”


    裴施无畏抬头看向天边,“可我不能跟你走,不代表我们此生便不复相见。”


    李系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


    裴施无畏看着他眼中灼灼的光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同幼时立誓愿为心中大业赴死而不憾的那种冲动相似,却又不同。


    硬要说的话——


    他希望李系眼中这抹光能长明不灭。


    而为此,他愿意去死。


    他蹙起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然而不待他细想,李系握着他的手动了,从两手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裴施无畏瞳孔骤然放大。


    李系紧张得整个人像被热气包围,脸红到了脖子根。


    此情此景,孤男寡男。


    恰好又喝了几口小酒,酒能壮胆,更能催念。


    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一股脑儿窜上了头。


    不管了。


    若今天是他们能这样安然相处的最后一天,若明天进了凉州城一切都会变——


    那就试一试。


    被拒绝也没关系,好歹不留遗憾。


    更何况,他们俩都做了不止一次,第二次还是对方主动的,说不定他也对他……


    下定决心后,李系出背包里拿出姻缘草,递给他。


    裴施无畏没接,只看着这造型独特的草花问:“这是何物?”


    李系抿唇,“这是……金兰草。”


    果然还是没办法说出“姻缘草”三个字。


    太羞耻了。


    裴施无畏眨眼:“金兰草?义结金兰的那个金兰?”


    他要跟自己结拜当异性兄弟?


    李系轻轻点头,然后念出了系统里对姻缘草的注解:“【前生死当结草,今世生亦接环,以铭彼此恩义。*】”


    “狮郎,我……”他咬牙,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山有木兮木有枝……我对你……你可愿与我……”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细若蚊蚋,裴施无畏只断续听清了几个字眼。


    但不妨碍他推断出李系的意思——


    他僵住了,如遭雷殛。


    “你……你是说,你心悦于我?”


    李系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都像是烧了起来,两颊飞霞,耳根红得跟熟透了的虾仁一般。那双向来静水深流、处变不惊的瑞凤眼,此刻情意如水,羞涩不安。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般模样,狼眸睁大,瞳孔颤抖,心狠狠一颤。


    这般模样的李系,实在是……


    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想抱住他、将他揉进怀中的冲动。


    这冲动似要破胸而出,汹涌澎湃。


    慢着——


    他猛地抽回手,不可置信道:“你都不知晓我究竟是谁,怎就能心悦于我!”


    这这这也太——不、不、不……不对、不行!


    他一直在欺骗他,他还打算背叛他,他怎么能、怎么能……


    他怎能心悦于他?


    李系见他如遭雷劈的模样,心猛地一沉。


    裴施无畏脸上的错愕不似作伪,眼中没有惊喜,全是惊吓。


    他未想到自己会心悦于他,而他本人更无意于自己。


    李系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难堪地垂下头,将姻缘草飞速塞回背包,起身朝他一拱手:“……抱歉。是系冒犯了。”


    “狮——裴公子,告辞。”说完,转身欲走。


    裴施无畏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拧得生疼。


    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猛地站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李系没有甩开他,却也未回头。


    “李系,你——”


    话未说完,远处营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小年轻哟,真正的爱情,必须经历风雨哦(背手,踱步,面露沧桑)


    *:剑网三姻缘草注释


    第47章 无能为力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尽。


    裴施无畏抓着李系手腕正欲开口,商队营地那边却传来一阵喧嚣,似是兵器交击之声。


    有人袭击商队营地?


    晚风拂面而过, 带来丝丝凉意。


    李裴二人对视一眼, 顿时将风月之事暂且搁置, 翻身上马, 疾驰赶回营地。


    “哈哈!他们没想到吧?咱可不是普通的商队!”


    营地里燃起篝火, 篝火旁,身量最为高大的商队护卫首领阿大正扛着大刀, 昂首挺胸, 骄傲至极。


    其余护卫围在他身边, 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不愧是阿大大哥!”“阿大好厉害!”“三两下就把那虏人吓跑了!”


    萨宝与库里亦站在一旁, 用赞许的眼神看着阿大。


    虏人?


    李系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怎么回事?”


    李系走上前,问:“什么虏人?”


    萨宝回答:“刚刚有几个虏人来偷我们东西, 被阿大赶走了。”


    裴施无畏狠狠皱眉:“虏人?偷东西?”


    铁勒人或有油嘴滑舌、阴险狡诈者, 但绝不会偷东西。


    他们都直接抢。


    阿包兴奋地说:“二位大侠离开后不久, 阿大注意到马车后有阴影移动,似是有人。阿大担心是传言中伏击商队的虏人,便召集众人,按李大侠所授列阵防守, 而后他本人提刀上前一探究竟。”


    一个护卫激动补充:“没想到当真是虏人!还是十多个!”


    “他们没料到咱如此警觉不说, 摆的还是军中架子,势头不对便匆匆逃了!”


    “这年头,兵家架势当真管用!”


    “不错, 他们定是以为咱们是龙武军罩着的裴氏商行,被吓走了”


    萨宝哈哈笑了:“还得多亏二位大侠, 正经兵阵可不是咱们寻常小老百姓能学到的。若非如此,那帮虏人定不会这般轻易离去。”


    护卫们鼓掌:“可不是离去——是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说完,其余护卫们哄然大笑,拍手叫好。


    李系看了眼小地图,并没有发现红名,便松了口气,“离开了便好。”


    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凉州城:“不过诸位也莫要放松警惕,今夜好生守夜,明日便能入凉州城了。”


    裴施无畏没有言语,只四下张望,似在查看什么,面容凝重。


    萨宝感慨万千:“谢天谢地,这乱世实在可怕,走南闯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我可以回乡养老了!”


    面对李系的叮嘱,阿大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李大侠也太过小心了。此处已是凉州城辖地,龙武军腹心之所,虏人头一回未能得手,断没胆子再来!”


    他鼓了鼓手臂肌肉:“而且就算再来,有我阿大在,定能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裴施无畏突然道:“所有人——立马收拾东西,快跑!”


    商队众人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望向他。


    李系则疑惑蹙眉。


    狮郎这是发现什么了?


    然而下一瞬,系统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红名警报。


    李系瞳孔骤缩。


    小地图边缘,四面八方不断涌出红名,朝他们包围而来。


    他果断抽出长枪,厉声喝道:“听他的!快跑!以最快速度朝凉州城跑!”


    阿大素来不喜裴施无畏,对他的提议总要反驳两句:“为何?咱们才扎下营,他说跑便——”


    突然,破空声突兀响起。


    一支箭贯穿了阿大的喉咙。


    阿大倒下了。


    他双目圆睁,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从他喉间涌出,浸润脚下黄沙。


    “——!!”


    商队众人被这突变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全傻了眼,无人出声。


    紧接着,箭雨从黑暗中袭来,射向商队众人与驮货的马匹。


    刹那间,哀嚎声与马匹受惊的嘶鸣此起彼伏。


    “锵”的一声,裴施无畏抽刀出鞘,击落向他袭来的箭矢。


    李系则连忙挡在萨宝、库里与阿包身前,一边挥枪拨落箭矢,一边高声道:“躲到马车与货物后面,拿好武器,护好自身!”


    “待他们补充箭矢时,听我号令,随我冲锋突围!”


    他话语沉稳,如定心丸一般,让惶恐的商队众人重新寻到了主心骨。


    箭雨并未持续太久,然而更棘手之事出现了——


    周围响起了轰隆的马蹄声。


    李系与裴施无畏对视一眼,皆是大为震惊。


    怎会有铁勒骑兵?


    此处距凉州城不过百里,这些骑兵是如何绕过龙武军巡防,又不被发觉马蹄声的?


    李系扫了眼小地图上的红名:密密麻麻,起码三四十个。


    裴施无畏脸色难看至极,“该死,听这马蹄声,估摸至少三十骑,而龙武军巡防恰好回城……这下难办了。”


    与他们一同躲在马车后的萨宝听罢,牙齿打颤:“怎、怎么办啊大侠?”


    “我不想死啊!”


    李系回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萨宝、库里与阿包,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神色已沉定下来:“萨宝、库里,进马车。阿包,你驾车。我在前头突围,裴兄与护卫跟在我身后,护住马车——如此安排,可好?”


    裴施无畏蹙眉。


    他虽不喜旁人对自己发号施令,但李系所言并无问题。


    若是十多二十寻常铁勒游匪,他们原地结阵尚可抵御一番;但三四十骑兵,绝非这一群无甲商队所能敌。商队对上这群铁勒人,能活着逃出去已是莫大的幸运。


    李系的安排,是眼下最合理之法。


    于是他点头:“好!”


    二人翻身上马,萨宝与库里则钻入马车。


    李系见众人准备妥当,一夹马腹,骑着里飞沙朝小地图上红名最少的方向冲去。


    白马奔行如龙,披红猎猎似火。


    李系一骑当先,长枪横扫,枪尖所及之处,铁勒骑兵纷纷落马。


    枪法凌厉,招招致命。


    三骑铁勒迎面冲来,他枪尖一挑,刺穿第一人咽喉;枪身横扫,将第二人扫落马下;回枪一刺,第三人应声而倒。


    裴施无畏紧随其后,刀势狂猛,与李系的沉稳凌厉截然不同,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系在前开路,他在侧翼护持,凡有漏网之鱼,皆被他一刀斩于马下。


    二人一枪一刀,一白一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势如破竹。


    铁勒骑兵虽众,却在这二人手下连连吃瘪,一时竟无人敢近身。


    远处蒙面的铁勒骑兵首领见状,吊梢三白眼微眯,当即下令改变策略。


    铁勒骑兵们不再近身缠斗,而是散开,却仍将他们死死围住,转而从后方的护卫开始杀起。


    马车后方,护卫们被虏人弯刀斩于马下的惨叫声与血肉被砍断的闷响接连传来。


    李系回首望去,眼中满是痛苦与内疚。


    对于后方的护卫们,他实在分身乏术,无能为力。


    对不住……对不住……


    铁勒骑兵围着商队马车不断绕圈,时不时补上两发冷箭,难缠至极。


    这是要耗死他们。


    然而此时他们别无选择,唯有继续往前冲,期望甩掉追兵,或遇上巡逻的龙武军。


    可这两条,眼下看来都不大可能实现。


    裴施无畏一刀挥开射来的冷箭,狼眸瞥向身着夜行服的铁勒骑兵,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些铁勒人竟是用布裹着马蹄,趁暮色潜入凉州境内的,难怪无人察觉。


    戌时正是巡防龙武军下值回城之际,亦是凉州一日中戒备最松之时,城外百里暂如真空。


    毕竟没人会想到有人敢来凉州城附近造次——那简直是薅虎须,找死。


    但也正因如此,此刻他们遇上铁勒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真闹出动静被凉州斥候察觉,等城内派兵出来,这群铁勒人早已杀完人、抢完金银细软,趁夜色逃之夭夭了。


    真是好大胆,也好算计。


    他们对龙武军布防与巡逻时辰竟如此了解,看来果真如裴六与张三所言,他拿下凤翔后,凉州城里有人坐不住了。


    这帮孙子,看他回去不砍了他们!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点燃。


    一道红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蒙面骑兵首领见状,“啧”了一声,吹响了哨子。


    铁勒骑兵闻哨音后分作两队,一队继续包围、追杀后方护卫,一队则在掩护下朝马匹射箭,两队交替轮换,难缠至极。


    李系见状,果断使出疾如风,周身气力激荡,护住自身与里飞沙不受控制伤害。


    就在此时,身后拉车的枣红马中箭了。


    红马哀声嘶鸣,马身剧烈晃动,接着腿一软,重重倒下。


    马既倒,马车亦被连带掀翻,车轮磕在石上,木轴断裂,木屑横飞。


    李系见状,忙调转马头回去救援。裴施无畏紧跟其后。


    然而铁勒骑兵见马车得手,一队朝马车继续射箭,另一队则缠住李系与裴施无畏,不让他们靠近。


    萨宝和库里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库里的帽子掉了,露出半秃的脑袋。他搀扶着络腮胡萨宝,神色慌张。萨宝左臂软绵绵垂在身侧,额角带血,一双绿眼在看到策马而来的李系与裴施无畏时,露出亮光。


    他高声喊道:“大侠!我们在这里——”


    倏地,一条套索套中他脖颈,整个身子腾空悬起,接着重重摔在地上,被铁勒骑兵拖行。


    “嗬啊啊啊——”萨宝滚圆的身子拼命扑腾,上好的金丝绸缎锦袍被粗粝地面磨得稀烂。


    库里惊叫:“萨宝!!”起身便要去追。


    然而他并未追上,又一条绳索套住了他,他也被骑兵拖行而去。


    “萨宝!库里!”


    李系见状,目眦欲裂。


    “让开!!”


    他一声爆喝,举枪猛力朝挡在面前的骑兵刺去。


    破坚阵。


    骑兵躲闪不及,被他刺中。裴施无畏立即配合,策马上前,挥刀斩其首,成功将包围他们的骑兵阵撕开一道裂口。


    李系忙策马追向萨宝与库里。


    拖行二人的骑兵朝蒙面首领方向奔去,首领身旁精锐上前配合,抽刀将二人如屠宰牲畜般砍杀。


    二人顿时血溅三尺,身子抖了抖便再不动了。


    “不——!!”


    李系痛呼,眼眶通红。


    这时,蒙面骑兵首领看清了迎面而来的李系。


    他看见李系面容的刹那,吊梢眼猛地睁大,高喊道:“是他——!抓住这个骑白马的!”


    “他是河东军李成的养子,身上有三大王要的东西!”


    李系没想到这铁勒人竟认得自己,顿时一惊。


    蒙面首领身旁三名精锐亲卫闻言,纷纷从马鞍袋中取出套马索,趁冲锋骑兵掩护,朝李系掷去,而其余小兵则听命立刻转火,挽弓射箭。


    里飞沙察觉危险,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裴施无畏高呼:“华洛,小心——!!”


    眼见绳索落下,他下意识从马背上飞身跃起,将李系推开,自己却被绳索套中左手和脖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重重摔落,被骑兵拖行。


    “狮郎——!!”


    李系瞳孔骤缩,顾不得身后的敌人,猛地一夹马腹,使出马上轻功。


    里飞沙嘶鸣一声,配合他加速前冲,却被翻倒的马车挡住去路。


    于是他顾不得其他,纵身跃起,整个人如苍鹰掠空,从马背上飞扑而下。


    接着凌空翻转,一个蹑云接突冲过去。


    枪如奔雷,势如闪电。


    泣血枪尖划出一道银弧,他闪身至拖行裴施无畏的骑兵身后,将其击落马下,一枪捅他个透心凉。


    解决了骑兵,他迅速挑断裴施无畏脖颈上的套索,查看他的伤势。


    “狮郎!你怎么样?”


    裴施无畏右手捂着脖颈,剧烈咳嗽:“不……不碍事……咳咳咳……”


    他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后背中箭,左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折,分明是骨折了。


    李系看着他的伤势,眼眶泛红。


    “狮郎,你为什么……”


    裴施无畏咳血咳得撕心裂肺,疼得浑身发颤。


    他有多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全拜这家伙所赐。


    他本该生气,甚至臭骂他一顿,却在看到他那双含泪的眼眸时,心猛地一颤,所有愤懑化作心底一声叹息。


    难不成他们老裴家命中注定得为姓慕容的死?


    “别说了……咳咳……快走。”他强撑着站起身,脚踝处却传来一股钻心之痛,身子一摇,又跌倒在地。


    李系一惊,正要将他扶起,背后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他瞳孔骤缩,却已来不及回身格挡。


    “李大侠——!”


    一道瘦削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他背后。


    噗、噗、噗——!


    三支箭矢接连射中那单薄的身子。


    李系整个人如坠冰窟。


    阿包跪在他面前,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落血坠地如梅,染红身前黄沙。


    “阿……阿包……”


    李系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阿包抬起头,猫眼含光,脸上还带着那抹腼腆的笑,一如初见。


    “李大侠……我、我害怕,就一直躲在车里……”


    他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支玉笛,颤抖着塞进李系手中。


    “我没用……可、我也想保护……”


    “阿娘说……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要保护别人……”


    他看着李系,眼泪涌出,嘴唇颤抖,“李大侠,裴大侠……你们比我厉害……活下去,替我……保护更多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直至熄灭。


    李系一手揽住他倒下的身子,另一手死死攥着那支玉笛,指节泛白,眼眶通红。


    阿包死了。


    “他们躲在那里!!快!”“抓住他!”“围过去!围住他们!”


    铁勒匪兵的呼喝自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


    裴施无畏本就因伤痛而苍白的脸,顿时血色全无。


    完了,走不了了。


    然而面对重重包围,李系的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非常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他看了看四周逼近的匪兵,笑了笑。


    他将玉笛收好,吹了声口哨,唤来里飞沙。


    看着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似已认命的裴施无畏,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裴施无畏睁开眼,询问地看向他。


    李系将他托起,送上马背。


    裴施无畏趴在马背上,苍白的唇颤抖:“你……”


    “抱歉,连累你了。”


    李系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拂去他颊上的血污。


    然后抬起头,吻了他的唇。


    “我答应过裴旭——我李系纵是死,也会护你至凉州城,性命无虞。”


    裴施无畏瞳孔猛缩。


    李系深深看了他一眼,朝里飞沙喝道:“莎莎——带他走!去凉州城!”


    “裴兄,咱们凉州城见!”


    里飞沙嘶鸣一声,转身朝包围最薄弱处撒蹄狂奔。


    李系轻功跟在旁侧,对着企图攻击里飞沙的铁勒兵猛拍定军拉仇恨。


    铁勒兵们仿佛被神秘的天意侵蚀,身不由己地调转方向,被迫朝李系攻去,而里飞沙则顺利驮着裴施无畏冲破包围圈,在苍茫的大平原上撒蹄子狂奔。


    “铁勒狗儿子们——!”


    李系单手执枪,傲立于烈焰之后,眸中燃着燎原星火:“河东李系在此,谁敢上前,与我一战?!”


    蒙面铁骑首领看着他,眯起眼。


    此人身上功夫古怪得很。


    平阳府一战,他单骑杀出重围,还差点射杀三大王;方才又一人拦住数名骑兵,硬生生让白马驮着红衣郎逃了……


    邪乎,太邪乎了。


    不能轻敌,中了他的奸计。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手下骑兵会意,纷纷围住他,挽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他。


    李系深吸一口气,挽了个枪花,运足内力护体。


    不动如山,军啸如虎。


    来吧!


    *


    另一边,里飞沙驮着重伤的裴施无畏朝凉州城狂奔。


    白马飒沓如流星,迎面撞上接到信号从凉州城赶出的龙武军铁骑。


    龙武军见白马飞驰而来,纷纷挽弓准备射杀。


    里飞沙见状猛地刹住,掉头欲逃。


    领头的玉面将军看清马背上趴着的黑氅红衣郎君,猛然抬手:“住手!不许伤那匹白马!”


    龙武军整齐地放下弓箭。


    里飞沙见状,先是狐疑地歪了歪马头,在确定他们不准备杀它后,才打了个响鼻,前蹄原地轻踏,不再逃跑。


    玉面将军有些惊讶。


    这马竟如此通人性,实乃神驹。


    他策马上前,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里飞沙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上前,接着转动身子,露出背上驮的人。


    玉面将军看清人后,瞳孔骤缩:“无……大帅!”


    趴在马背上的裴施无畏闻言,艰难地掀起眼皮,嘴唇动了动。


    玉面将军忙下马跑过去,侧耳倾听。


    “文憬……铁勒骑兵……去……救他……玉匣……”


    裴施无畏喘了口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咬牙下令:


    “救下李系,带他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收刀回鞘,顶起锅盖,撒腿狂奔


    明日预告:明天将会有两章同时掉落,4月29日掉马章评论区将有随机红包出没,欢迎留评


    第48章 从未识君


    凉州城, 漠北节度使府。


    乌云卷雪,西风吹煞。漫天风雪中,节度使府屋檐下的风铎叮当作响, 如铁蹄碎踏。


    厢房外, 两名侍女正在窗前偷闲。


    “那位郎君还没醒吗?”


    “没呢。”


    “躺了快十天, 不吃不喝的, 他真没事?”


    “大夫们都说没事。你看他面色红润, 气息平稳,除了长睡不起, 瞧不出毛病。”


    “话说, 他究竟是何人, 竟让大帅拖着伤体也要日日来探?”


    “谁知道呢。不过, 这般俊的郎君,我也愿意天天看。”


    “呸,小蹄子, 瞎说什么呢?大帅和咱哪能一样?不过这位郎君确实俏, 也不知是否婚配……”


    “……”


    【系统重启完毕。】


    厢房内, 李系终于恢复了意识。


    自己这是在哪儿?


    他想睁眼,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


    一片黑暗中,突然弹出一个系统窗口:


    【你已身受重伤。你可以在0秒后原地疗伤。】


    接着,遇袭那晚的回忆如潮水涌来。


    李系:……


    那些铁勒孙子, 里飞沙跑了以后, 也生怕他跑了,围上来对着他就碰狂输出,搞的他轻功都飞不走。


    即便切了铁牢, 也耐不住被三十多个壮汉同时围殴。


    没奶回不了血,没马跑不掉。


    痛。


    太痛了。


    要不是那位龙武军将军及时带兵来援, 他李系的项上人头怕是已挂在燕京城门口了。


    果然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就算有系统金手指也不可能真的以一敌百。


    他一边想着,一边选择【原地疗伤】。


    “喝啊!”


    身体不受控制地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接着一头撞上床顶楣杆,又一屁股摔了回去。


    嗷!好疼!


    “什么动静?!”


    窗外侍女闻声推门进来,见他抱头蹲在床上,惊呼:“郎君醒了!”


    李系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侍女提裙小跑出去,另一名则留下,小心翼翼走近他:“郎君,可还安好?”


    他抽了抽嘴角,尴尬地放下手,端坐回床上。


    “我无事。”他放缓声音,“敢问姑娘,此处是?”


    此刻他乌发披散,白色里衣因方才扑腾衣襟松开,露出下方白皙挺阔的胸膛。


    侍女眨眨眼,猛地低头,两颊泛起红晕,“回、回郎君,这是节度使府东厢房。”


    李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节度使府?敢问是哪位节度使大人?”


    侍女答:“漠北节度使,裴啸之。”


    裴啸之……


    李系眼睛猛地睁大。


    小裴帅,裴啸之——


    他的包裹收件人!


    终于到凉州了!


    他激动道:“敢问姑娘,大帅何在?可否求见?”


    侍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像打了鸡血,老实答道:“花香已前去禀报郎君醒来的消息,想必郎君很快便会接到大帅的传唤。”


    李系松了口气,“那便太好了。”


    侍女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常服,“郎君,果香伺候您更衣。”


    说罢便要上前解他里衣。


    李系连连后退,摆手道:“不、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便可。”


    侍女见状,遗憾地福了福身,后退两步,“是。”


    李系见她站在床前不动,尴尬一笑:“姑娘,我要换衣服了。”


    侍女果香疑惑:“郎君有何吩咐?”


    李系望天,“可否请姑娘先出去?”


    他知道这时代侍候换衣乃侍女职责,但……


    被小姑娘盯着换衣服,总觉得自己在耍流氓。


    这样不行。


    侍女果香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李系换上衣裳,在铜镜前给自己束发,末了还细细整理了一番仪容。


    保不齐一会儿便会接到裴帅传唤,得打理齐整些,不能丢了河东军的脸。


    准备妥当后,前去禀报的侍女花香却迟迟未回,他便先坐在厢房里查看系统。


    之前穿的鸿辉套和泣血长枪不见了,装备栏一片空白。


    也不知是掉在战场了,还是被龙武军收走了。


    一会儿去打听一下,还得提铁勒骑兵入境之事,问问看商队可还有人活着。


    想到商队,他才因即将面见龙武军大帅裴啸之而热起来的血液,顿时凉了下来。


    萨宝、库里、阿包……


    三人死状跃入脑海,他鼻头猛地一酸,心里一阵绞痛。


    李系痛苦地捂住脸,努力不让自己流下泪来。


    一会儿得面见小裴帅,他、他不能失态……


    可是好痛……


    明明就快到凉州了,怎么就突然冒出了那群铁勒人?


    萨宝他们就差一点便能回家了……


    为什么?为什么!!


    而且他就算竭尽全力,最终谁也没能救下。


    这般想着,他没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而后痛苦地抱头。


    李系,你为何这般没用!


    铁勒南侵你挡不住,河东军全军覆没你救不了,现在就连、就连商队也——


    为何你永远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他按着太阳穴,手指用力到泛白。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不……或许他救下了一人——


    狮郎。


    不知狮郎可还好?莎莎可曾成功带他回凉州城?


    李系回想起唇上那抹柔软的触感,忍不住脸上发热。


    他本以为自己不死也得重伤,便索性放肆一回,将藏在心底的情意倾注于那一吻之中。


    可想到裴施无畏并不喜欢自己,还为了救自己而身受重伤,那抹红晕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再次痛苦地垂下头。


    萨宝他们死了,而狮郎……


    裴施无畏一开始就不愿意与商队同行,所以若非自己,他又怎会落到那般境地?


    都怪他,是他连累了他。


    他颤抖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等裴啸之签收了玉匣,他便去找莎莎、打听裴狮郎的下落。


    确认他性命无虞后,自己便默默离开,不打扰他,更不给他添堵,也算是为这次凉州行画上句号了。


    这般想着,他心虽仍剧痛,却也不再怆然欲泣,好歹有了能见人的样子。


    然而等了半天,裴啸之那边仍没有动静。


    李系虽心急,但也知自己承龙武军救命之恩,不好催促,只能老实在厢房里等着。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侍女花香站在门口朝他福身,“李郎君,帅爷在牙厅传见,请随我来。”


    李系起身,将玉匣拿在手中,随她前往牙厅。


    裴啸之的节度使府是黑红配色,依山而筑,高屋建瓴,大气恢弘。


    牙门正对的影壁刻有麒麟与狴犴,威严与杀伐并存。跨过牙门,只觉森严壁垒,往来牙兵皆披玄色重甲,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步入牙厅,抬头望去,梁柱盘龙,气吞山河,尽显主人飞扬跋扈的枭雄本色。


    屏风后的帅座上,端坐着一抹高大的身影。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


    李系咽了口口水,挺起胸膛,朗声道:“河东李成养子李系,奉先父遗命,求见大帅!”


    话音落下,屏风后的大帅并未回应。


    帅座旁走出一抹人影,正是那晚带兵来援的玉面将军。


    此人身长八尺,杏眼圆鼻,眼神锐利,面容冷硬肃穆。


    李系见是救命恩人,眼睛一亮,连忙拱手:“见过恩公!敢问恩公姓名?”


    玉面将军冷哼一声,随意扫了他一眼,轻蔑道,“张文憬。”


    然而在看见他手中匣子后,眼神骤变,透出几分审视和忌惮。


    李系愣住了。


    下一秒,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红名警报。


    李系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张文憬……是敌对状态?


    他警惕地看向帅座上那抹身影。


    那裴啸之呢?


    张文憬见他谨慎的样子,冷笑出声:“急什么?”


    他用审视乡下穷亲戚的眼神将李系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身量高大,姿态挺拔,龙章凤姿。


    仅凭一人一枪,以匹夫之力战三十铁勒精骑而不死,已非艺高人胆大所能形容。


    他们救下他后搜遍全身,都未寻到的玉匣,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这究竟是什么戏法?


    不是神仙就是妖孽。


    他询问地看向屏风后帅座上的人,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将视线移回,然后下巴朝李系一扬:“过来吧,李大公子。大帅要见你。”


    李系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颇为疑惑。


    此人似乎甚是不待见自己。


    他可有得罪他?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张将军,敢问系可有何处得罪了您?”


    张文憬没想到他这般头铁,竟当面问出来,愣了一下,俊脸憋红,粗声粗气道:“废话少说,还不过来!”


    李系:“……晓得了。”


    他双手捧着玉匣,走上帅座所在的台阶。


    然而在他越过屏风,看清帅座上那人面容的刹那——


    他手中的玉匣险些跌落。


    那人身披玄色貂毛大氅,内着开襟红衣,衣下缠着白色绷带。狮鬃般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艳烈张扬的面容。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他单手撑着脸,一双琥珀色的狼眸正直直地盯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李系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


    “……狮郎?”


    张文憬听他这般唤裴施无畏,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悦地冷哼一声,低声啐道:“真恶心。”


    李系心倏地一紧。


    他看了眼张文憬,又看向裴施无畏,嘴唇颤抖:“你……你是裴啸之?”


    裴施无畏狠狠剜了一眼张文憬,然后转过头,淡淡道:“是。我是裴啸之。”


    李系脸上血色尽褪。


    裴啸之见他这样,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笑。


    李系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笑。


    那笑意淡淡的,似讥讽,似嘲弄,又似乎带着几分兴奋。


    他看着他,瞳孔震颤,捧着玉匣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裴啸之单手撑脸,另一只手朝他摊开,居高临下道:“拿来吧。”


    李系浑身发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字字如刀。


    不过几个字,便已将他的心千刀万剐。


    半程风雪倾心尽,蓦然回首,惊觉从来未识君。


    他嘴唇动了动,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裴啸之见他不肯交出玉匣,眯起眼睛,似有些不悦地重复了一遍:“玉匣,给我。”


    这话如一道惊雷,将愣在原地的李系劈醒。


    他抬眸看向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长叹一声。


    罢了。


    其实也没甚好说的了。


    虽然自己打死都没想到心悦的裴狮郎便是小裴帅裴啸之,但起码他活着到了凉州城。自己履行了同裴旭的约定,也不必再去寻他下落。


    这一路来,当真是难为裴大帅陪着自己演戏、瞎胡闹了。


    李系抿了抿唇,轻叹一声,走上前,将玉匣郑重交到他手中,而后退了两步。


    裴啸之接过玉匣,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接着,他缓缓抬眸,看向沉默的李系,似笑非笑地问:


    “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第49章 后会无期


    裴啸之接过玉匣, 将其放在帅座旁的案桌上,好整以暇地等李系开口。


    他拇指摩挲着下巴,眼神肆意地在他脸上流连。


    李系西行千里, 为的就是来找他履行父辈之间许下的承诺, 要他辅佐他、替他复国。


    但凭什么呢?


    首先, 他又不是他爹, 他爹裴沙西和他养父李成之间的约定跟他裴啸之有什么关系?


    其次,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系……慕容系,他的皇子殿下, 想要他帮他, 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会怎么求他?


    “……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李系听了, 狠狠蹙眉, “没有。”


    接着他低头朝他拱手一礼,“玉匣已带到,李系告退。”


    说罢, 转身便走。


    裴啸之惊住了。


    狼眸骤然睁大, 他猛地站起身:“站住!”


    李系没理他, 只一个劲地走。


    裴啸之低吼:“李系,我让你站住!”


    李系脚步顿了顿,却只冷哼一声,越过屏风继续往外走。


    一道身影从旁闪出, 挡在他面前。


    是张文憬。


    李系以为他想跟自己碰一碰, 冷哼一声,“你要拦我?”


    张文憬杏眼瞪着他,手握刀柄, 背后横刀半出鞘:“殿下,得罪了。”


    李系本想若他执意挡道, 就算是恩人也不介意揍他一顿。


    然而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后,步伐一顿,接着狠狠蹙眉:“你叫我什么?”


    张文憬冷哼一声:“装什么装?”


    他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李系:“慕容系,喊你殿下是给你面子,让你站住就站住,别给脸不要脸。”


    李系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系?”他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张恩公,你认错人了吧?我是李系,不是什么慕容系。”


    张文憬持刀立于他面前,冷冷道:“二十年前,天德三年,铁勒南侵,京师陷落,哀帝殉国。”


    “城破之日,孝愍皇后携传国玉玺逃离皇宫,于京畿卫诞下一子。她将玉匣与皇子托付宫人李翠后,自尽殉国。”


    “李翠抱皇子南逃,匿于伊阳陆浑山,与其夫李成一同抚养。”


    “十年后,前河东军大帅、太原节度使、李氏家主离世前召长子李成携妻李翠,儿李系迁往太原,继任河东军大帅。”


    “李系,你就是慕容系,为何不承认?”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李系:“你不远千里,带着传国玉玺从平阳府逃难至我凉州,不正是来逼施无畏履行大裴帅与你养父李成的约定,助你恢复慕容氏国祚吗?”


    ……啊?


    李系傻眼了。


    有这回事吗,他怎么不知道?


    他看向帅座前的裴啸之。


    裴啸之站在首位,面容冷淡,虽未发一言,却显然默张文憬的说辞。


    李系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李成李翠夫妇在明知原身缺魂少魄、状若痴儿的情况下,仍殚心竭虑地照顾培养;难怪养父李成战死前嘱托张都头将玉匣交给他,让他一定要带去凉州龙武军大帅处,说这玉匣是终结乱世、光复大燕的关键;也难怪在凤翔时,得知自己河东李成养子的身份后,裴啸之和裴远东看他会是那副表情。


    若他便是那失落民间的燕朝皇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至于为何从头到尾无人告诉他真相——


    养父母不提前告知身世,恐怕一是为了保护他,二是原身那副空壳,说了跟没说没什么两样;而张都头为何不说清楚……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怎么讲得明白;


    至于裴啸之……


    很明显,他心怀大志,不愿履行大裴帅许下的约定。


    比起辅佐前朝皇子,他更想干掉皇子,自己当皇帝。


    哈……哈哈。


    原来如此。


    裴啸之,这一路走来,看着愚蠢的前朝遗孤将他视为挚友,意外春风一度后,甚至还爱上了他、跟他求情缘。


    很爽吧?


    他李系就是个跳梁小丑,自作多情地以为或许他们有可能两情相悦,妄图同他结为情缘,带他私奔……


    那晚在黄羊河口,他鼓起勇气,颤抖着递出姻缘草,说出“山有木兮木有枝”这种告白酸诗时,裴啸之在想什么?


    恐怕是在心里哈哈大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蠢得可怜。


    思及此处,他鼻头忽的一酸。


    好,好得很。


    裴啸之,你有种。


    既然如此——


    李系闭上眼,将心中酸涩与怒火压下。


    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冰冷锐利。


    他眼神变化的一瞬间,裴啸之心猛地一紧。


    从李系进门起,他的视线就未曾离开过他。


    这一路来,他见过李系的各种模样:开心喜悦的,悲伤难过的,愤怒仇恨的,惆怅郁闷的,还有情动潋滟时……


    他并非第一次见李系如此冰冷的眼神,却是第一次被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华洛对他永远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如细涓流水,如冬日暖阳,如人间三月桃花四月风,胜过万千繁花。


    虽然他对李系的反应毫不意外,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


    可当真正面对他冰冷疏离的目光后,他才惊觉:他高估自己了。


    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发紧,无法呼吸。


    他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住。


    不,他不能心软。


    他裴啸之,不会仅凭一个约定,便押上所有身家,效忠一个一无所有的慕容氏遗孤,助他复国。


    慕容系必须向他证明,他有扛起这个天下、令他裴啸之俯首称臣的能力。


    “殿下携传国玉玺亲临凉州,令裴某寒舍蓬荜生辉。”


    他从帅案上拿起黑金龙横刀,缓缓走下台阶。


    “我见殿下,心甚欢喜。”他看着他,如猎食的狼,“故欲请殿下于此长住。”


    话音落下,牙厅四面八方涌入披甲士兵,将李系围住。


    李系见状,眯起了眼。


    裴啸之朝他伸出手,狼眸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殿下,请。”


    李系笑了。


    先是眉眼弯弯,继而捧腹大笑。


    见到他的笑容,裴啸之有些恍惚,甚至差点也跟着翘起嘴角,直到张文憬喝道:“李系,你笑什么?!”


    笑够之后,李系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张文憬,而是看向裴啸之,认真道:“裴兄,我曾说过,李某人要是想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同理,我若想走,谁也留不下。”


    说罢,转身扶摇起跳,一个蹑云逐月从甲士头顶掠过,朝牙厅大门奔去。


    裴啸之面色一变,“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戟门士兵连忙将手中长戟交叉成阵,结为严密的铁栏围栅。


    李系冷哼一声,从系统背包中取出另一把大橙武,旷野孤疆。


    避我者生,挡我者死!


    他向前冲刺,手中黑红长枪翻涌,如蛟龙出海,将拦路者统统拨开,掠身闯出牙厅。


    张文憬瞠目结舌。


    什么?!


    明明他们已经收走了他所有随身物品和武器,来时也确认此人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他不可置信道:“那杆枪从何而来?莫非他真是个妖怪不成?”


    裴啸之没想到他当真有此神通,顿时慌了神,脸上血色全无。


    他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张文憬见状,朝呆愣的士兵喝道:“还愣着做甚?快追!”


    士兵们连忙跟着追出去。


    李系闯出牙厅,来到月台。


    望着牙场上朝他围来的龙武军士兵,以及身后追来的裴啸之,他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足尖点地,使出轻功游龙步助跑,长枪猛地一甩,击在地上如惊雷炸响,石阶应声裂开,接着整个人如鹞子凌空,长空疾电,一飞冲天。


    大轻功,【游龙步·旌旗】。


    “他飞起来了?”“飞走了!”“他会飞!”“那还是人吗?”“天呐,我见到神仙了!”


    牙场上,龙武军士兵们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中那抹白影,惊呼此起彼伏。


    室外风雪漫天,寒风拂面,吹得裴啸之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可惜他不像李系那般会飞,只得咬牙跳下月台,飞身骑上牙场站马,一夹马腹,朝李系飞走的方向追去。


    “大帅——!!”


    张文憬惊呼,忙跟上去,骑上站马,点兵五十,随他一同追赶。


    裴啸之骑马冲出节度使府,穿过凉州城主道,追出城门,在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策马狂奔。


    狂风呼啸,白毛风如冰刀刮在脸上,将他束发吹散,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中只有天空中那抹游龙般翱翔的身影。


    李系……


    李系!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眼眶通红。


    再快点。


    再快点。


    他不能走,他不能让他走!


    他要追上他,他要——


    突然,身下马骤然停住。


    “唏呖呖——!”


    前方看似平坦的雪面下藏着镜面暗冰,战马感应到危险,本能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的嘶鸣。


    裴啸之本就重伤未愈,又心神大乱,猝不及防被掀下马背,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踉跄起身,想要继续追,却未能站稳,再次跌倒。


    “李系……”


    他跪在雪中,朝天大喊:“李系——!!”


    声音撕心裂肺,苍凉凄绝。


    手腕上的黑色檀木佛珠串绳突然崩断,珠子洒落雪地,滚入茫茫白色之中。


    天上那抹身影不为所动,只继续往前,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际,不见踪影。


    李系走了。


    裴啸之跪在雪地中,束起的狮鬃长发披散下来,被风雪吹乱,落魄凌乱。


    “李系……华洛,华洛……”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雪地上,如红梅绽开,触目惊心。然而他状若未觉,只痴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马蹄声由远及近,张文憬率兵追了上来。


    他勒马驻足,看见裴啸之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心下一惊,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


    “大帅!”


    他一边跑一边解下披风,待跑到他面前正要给他披上时,动作骤然一僵。


    裴啸之的脸上,竟满是泪痕。


    睫毛凝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张文憬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啸之。


    他自幼便在他身边,看着他从邻家少年郎成长为威震河西的龙武军大帅: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后派兵东征,拿下凤翔,初显天下霸主之威势。


    裴啸之纵横河西十年,未尝一败,少年英雄,不过如是。


    张文憬见过他杀伐果决,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负伤流血依然谈笑自若,却从未见过他流泪。


    他将披风披在他肩头,叹道:“无畏,你……”


    “玉玺已到手,那李系不过是一个前朝遗孤,走了就走了,何至于此?”


    裴啸之没有回应。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天际,一动不动。


    是啊。


    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尖叫:咕啊啊啊啊!


    其实一开始完全没想到有虐,但剧情正常发展下来就成这样了。二人谁都没错,纯属不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


    但——只要是对的人,不论怎么样都会走到一起的!殊途同归!


    第50章 何以为家


    西风呼啸, 飞雪如刀。


    凉州东郊,听松林,一个人影突然从天而降, 径直扎入树林里, 惊飞栖鸟一片。


    李系挂在树上, 眼冒金星。


    他第一次全力用出大轻功, 再加上心乱如麻, 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飞到半空气力值突然见底, 啪唧摔下来挂到了树上。


    他看着四下无人的松树林, 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掉进龙武军营地, 不然就死定了。


    这时, 树枝承受不住雪与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折断,他整个人跌落下去。


    万幸, 雪厚, 没受伤。


    “呸呸呸……”


    李系扶着树干站起, 吐掉啃了一嘴的雪,打了个喷嚏。


    好冷!


    他连忙从系统背包里取出披风裹上。


    终于不再冷后,他环顾四周。


    自己这是跑到哪里了?


    松林里树木高大,静谧无声, 一时看不出是何处。


    李系叹气, 点开系统查看地图。


    凉州东郊,离凉州城不远,五里开外便是龙武军大营。


    他倒吸一口凉气。


    靠, 得赶快跑,不然就要被抓回去关起来了。


    他连忙从系统里取出备用装备穿上。


    重新武装好自己后, 李系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站起身。


    龙武军,裴啸之——


    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然而还没站稳,一阵风吹来,树林沙沙作响,积雪从树梢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


    李系:“……”


    果然,人衰时喝水都塞牙缝。


    这捧雪如一桶凉水,将他好容易打起的那点精神浇灭,整个人透心凉。


    心中那股劲儿散去后,他沮丧地垂下头,背靠树干,抹了把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莎莎不见了,泣血没了,鸿辉套没了,椿山漫没了,仿造的文碟没了,义父交给他的玉匣也没了……


    全没了。


    不但如此,他还直接跟裴啸之翻脸,成功将整个河西地区变成敌对阵营。


    难怪古人说成大事者要能忍,不能意气用事。


    他当时应该先示弱,安抚住裴啸之和张文憬,打听莎莎下落,利用龙武军的情报弄清自己身世和天下局势,找到莎莎后再伺机逃走。


    而不是被裴啸之那厮刺激到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众从系统里抽出旷野孤疆,把人家的兵噼里啪啦一顿乱揍,最后直接飞走。


    李系痛苦地捂着头蹲了下来。


    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阴影从树后靠近。


    “谁?!”


    李系被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取枪。


    然后对上了一张熟悉的白色马脸。


    “……莎莎?”


    李系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白马,“你怎么在这里?”


    “咴儿咴儿~”


    里飞沙眨眨眼,用鼻子拱了拱他。


    那晚,龙武军军士将裴啸之从马背上抬下送往凉州城急救后,里飞沙便撒蹄跑了。


    它不喜欢那帮人,总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


    里飞沙跑了后,张文憬也没去追。


    一匹马而已,前朝遗孤和他身上的玉匣更重要。


    里飞沙溜走后,便一直在凉州城郊的无人区徘徊。


    作为李系的系统坐骑,它能感知到对方的位置。但李系被那帮坏人带走后,便一直在凉州城里,它不敢去,怕去了被抓起来变成别人的马,只能在郊外当野马,蹲守李系出城。


    这不,终于让它给等到了!


    这就是皇天不负苦心马,咴儿!


    里飞沙虽不能说话,但它传递出的关心让李系心里一暖。


    “莎莎……”


    他哽咽着抱住马头,“商队的大家都死了;铁勒灭我满门,还在追杀我;裴啸之骗我不够还要囚我,我——”


    “举目四望皆是敌,眼下我只有你了……”


    里飞沙眨了眨眼。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人会欺骗、背叛,但小马不会。


    小马会一直跟着你,在你难受时蹭蹭你。


    小马是你最好的朋友。


    李系脸埋在里飞沙鬃毛里,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莎莎,我、我该怎么办?我该何去何从?”


    里飞沙看着他,伸出舌头将他脸上的泪轻轻舔去。


    李系抱着马哭够后,重新抬起头,抹掉眼泪。


    罢了。


    不就是穿越之我重生成了上辈子死老板的儿子,外加暗恋好久的crush其实是trash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顺便说明,死老板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诋毁之意。


    嗯。


    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英雄无泪,不言愁!


    他挺起胸膛,斗志昂扬。


    然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路来和裴施无畏患难与共的画面——那人艳烈的眉目,张扬不羁的笑容,亮如琥珀的狼眸,飞散如狮鬃的黑发,以及他们夜晚抵死缠绵时,他落在自己眉间的唇……


    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是好痛啊。


    真的好痛啊。


    他粗暴地用手背擦着如坏掉的水龙头般止不住往外冒的眼泪,眼里满是不服气和愤懑。


    难怪小说里神仙下凡渡劫,十个有九个渡的都是情劫。


    淦,爱情的苦是真的苦啊!


    该死的,不过一个男人,自己何至于此……


    老己,算我求你,别再哭了——


    ……噫呜呜呜呜呜!


    里飞沙默默站在一旁,任他抱着自己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


    它不懂他经历了什么,但它知道,他很痛。


    “什么人在哪里?!”


    突然,树林远处有人喝道,“此乃张家猎场听松林,你怎么进来的?”


    李系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戎装打扮的公子哥儿骑着马、背着弓,身边的家丁正朝他靠近。


    该死,被发现了。


    不能骑马跑,他不了解地形,这些人又明显是来打猎的,万一踩了陷阱,自己受伤是小事,伤了莎莎怎么办?


    眼看那群人不断靠近,情急之下,他脑子灵光一闪,打开系统——


    【坐骑管理——奇趣坐骑——风火板】


    【设为当前坐骑】


    设置好的一瞬间,里飞沙消失,出现在系统界面里。


    雪地中,取而代之出现了一块滑板。


    李系眼睛一亮。


    可行!真的可以把莎莎收起来!


    收起小马后,他抱起滑板,转身大轻功就跑。


    “站住——!!”


    家丁和富家子弟们高声喝止。


    李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喊什么喊。


    傻子才站住。


    跑的时候,他无意中瞥到系统右边任务栏,送玉匣的任务已经完成:【任务追踪(主线):西行千里送秘宝 | 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1/1)】


    做完任务该做什么?


    当然是领取奖励了!


    他一边跑酷一边点开任务详情。


    【奖励:修为x250,获得金钱:150金,获得声望:河西·龙武军(-1000000),神行千里功能部分解锁。】


    李系:……


    那叫获得声望吗?!


    都已经是负数了啊!负到他都不想数究竟有几个零了啊!


    而且做个主线任务才给150金,要不要这么抠!


    不过既然神行可以用了——


    他点开地图,果然看到马车图标亮了。


    虽然只有四个:平阳府、风陵渡、华亭乡、凉州城。


    看来只能去自己待过一阵的地方,其他途经之处图标仍未点亮。


    平阳府已沦陷,华亭乡是龙武军地盘,凉州城更不用说,他打死都不会再踏入那里一步。


    李系选择了风陵渡。


    顿时,他平地起身,身轻如燕,转眼消失在树林上空。


    打猎的公子哥儿们勒马,四处张望:


    “咦?人呢?马呢?怎么消失了——”


    *


    河东,风陵渡。


    李系才一落地,烧焦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向四周,瞳孔猛缩。


    风陵渡口,已被夷为平地。


    依水而建的有间客栈,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


    屋舍坍塌,余烬在风中明灭。渡口桥下的乌篷船被砸烂,散落在河滩上。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是被砍杀的,尸体残缺,一截一截撒落在地;有的是被烧死的,通体焦黑,牙齿翻白,面容狰狞。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疮痍。


    李系浑身血刷的一凉。


    他踉跄着往前走,走到了镇龙堂前。


    那座依附张家旧宅而建的寨子,被烧得只剩下一具空壳,里面什么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风陵渡口旁的渔村前。


    几个月前尚燃着炊烟的渔村,此刻已化作一堆焦土与几节枯木。就连河边的芦苇丛,也被烈火啃噬得杂乱零落。


    狂风呼号,河水咆哮。


    作恶之人已经离开,只剩这片被蹂躏践踏的土地在风中哀嚎。


    李系顺着河边行走,麻木地看着一切。


    今日的风,异常地大。


    狂风呼啸着掠过这片焦土,河水滔滔,枯木簌簌,亡户萧疏,如鬼唱歌。


    脚碰到一块艳红色的布,是尚未烧尽的嫁衣。


    他弯腰拾起这块血嫁衣,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些死去的人中,或有几个月前才结了亲、生了娃、有了香火,还盼着生活能更好的小家庭;几个月后,兵匪来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阖家罹难。


    他控制不住地想,若是自己早些来,是否能救下他们?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又如毒荆般缠绕住他的心。


    是啊,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如果自己不跟裴啸之赌气,早点发现神行千里可以用了,自己是不是就可以——


    倏地,凉州城外商队遇袭那晚的画面浮上脑海。


    战马嘶鸣,烈火燃烧,兵刃相交,哭喊哀鸣。


    萨宝和库里死了,护卫阿大横尸营地,阿包为了救他中箭身亡。


    商队五十人,他谁都没能救下。


    李系颤抖地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明明有高强的武艺,他明明有系统这个金手指,他以为自己能凭借后世的经验和系统资源的加成,辅佐明主北伐复国,手握日月摘星辰,荡平烽烟始万春。


    可事实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河东军义士们死在他面前,任养父母全族被虏人屠戮殆尽,筑成京观;他只能看着无辜的商队被虐杀,死在他们的家乡凉州城外……


    他甚至一叶障目,不知自己身世,稀里糊涂地将最能帮助自己复国的传国玉玺交了出去。


    知晓身世后,他其实大概猜到了为什么义父要他带着玉匣去找裴啸之。可裴啸之显然不认为他是个值得跟随、辅佐的人,并且拒绝履行约定。


    他想起了路上裴啸之和轻烟对他的评价:烂好心、不自量力。


    窒息感涌上心头。


    是啊,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早点来风陵渡,就能改变什么?


    裴啸之是对的。


    就算他有系统,是皇子、前朝遗孤又如何?


    他能改变什么?他担得起这个天下吗?


    他谁也救不了。


    他担不起这个天下。


    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手用力按住心脏,李系跌跌撞撞地行走着,状若行尸。


    神州陆沉,天倾地陷。


    然他空有一番大志,却无力挽狂澜之能。


    风卷起他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扬。


    天大地大,何处可以容他?天地茫茫,何处可以为家?


    无人可容他,无处可以为家。


    突然,脚被什么绊住,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站稳后,他回首看去,却发现差点绊倒他的,是一具断首尸体,观其身量,生前当是一名年轻女子。


    突然,一道嘹亮的哭声从尸体怀中传来。


    “呱啊——呱啊——”


    李系身子一僵,接着僵硬地低下头。


    这具断首女尸怀中,竟抱着一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婴儿。


    婴儿并不知道母亲已死,只在母亲血污的怀中拼命吮吸乳汁。方才被李系碰到,这才停了下来,开始哇哇大哭。


    哭着哭着,似是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它睁开黑油油的眼睛,看向李系。


    四目相对。


    对视良久,婴儿突然打了个嗝。


    李系长叹一声,蹲下身抱起了孩子。


    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小马是最棒的!!


    下一章将开启时间大法,卷二·争霸天下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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