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璃最终还是下来走路了。
因为李系说, 他要么自己下来,要么他找人把他请下来。
刘璃要脸。若当着长安军民的面,被燕军从轿上拽下来,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他只得老老实实下了轿。
只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他已多久未受过这等折辱?
五年前他被恩师进献给铁勒三大王、如今的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 又被赏给汉王刘道元, 而后被刘崇一眼看中, 讨去做了义子,一做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 刘崇对他宠爱有加。不仅因他容貌出众, 更因他恩师足智多谋, 屡次教导他如何替刘崇出谋划策, 避开旁人明里暗里的算计,成功助刘崇赢得汉王赏识,坐上西京留守之位。
刘崇死后, 也是他在恩师的指点下迅速稳住长安局势, 替长安百姓寻到了一条生路。
若非他们, 长安城定会被燕军踏平、化为灰烬,城中十万百姓亦将成为刀下亡魂。
他死死捏住雪白衣袖,苍白的唇紧抿,桃花眼中水光翻涌。
罢了, 就当是为了百姓。这点屈辱, 也算不得什么……
“看,那便是燕王!”
长安久经兵燹,朱雀大街两侧坊墙斑驳, 酒旗半垂,沿街铺肆多半闭着门, 百姓们躲在门缝与窗后,悄悄向外张望。
上月,燕军檄文便已传入长安。文中说燕王奉大燕正统而来,只讨贼,不扰民。
数日前咸阳城破的消息传来,众人本以为燕军必会屠城泄愤。毕竟刘崇生烹了龙武军两位将军,如此血仇,换作旁的军队,莫说咸阳,便是长安也要跟着遭殃。
可燕军没有。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只杀了刘崇祭旗,入城后不取百姓一针一线,反而开仓济民。刘崇旧部中作恶多端者皆按军法处置,未犯大恶的兵卒则收编整训。
这一桩桩传入长安,百姓心里便有了数。
燕王殿下,是个仁厚人哪。而他麾下燕军,也不是那些动辄大索、杀人取乐的乱军。
更何况,刘崇盘踞长安这些年,苛捐杂税层出不穷,麾下神策军更如饿狼恶鬼,欺男霸女,横征暴敛,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如今见燕军入城,不少人非但不惧,反暗自欣喜,开始期待或许有一丝光明的将来。
“哇!白马银鞍,好威风的大将军!”路边,一个小乞儿仰头惊叹。
旁边另一个扎着红头巾的乞儿瞥了眼身着月白锦袍的刘璃,又看向李系马侧的鞍囊,撇嘴道:“威风又如何?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哪个把咱们当人看?”
刘璃余光瞥见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抓了一把,朝那些乞儿撒去。
银粒落地,叮当作响。
乞儿们见了,顿时如闻到米香的老鼠,顾不得四周皆是军士,立刻一拥而上,扑在地上哄抢。
不多时,便有人为了几粒碎银扭打起来,宛如一窝红了眼的耗子,推搡撕扯,乱成一团。
李系见状,吃惊道:“你这是做甚?”
刘璃面露悲悯,“他们孤苦伶仃,我想着能帮一个便是一个。”
他垂眸望着那些孩子,轻声道:“这些碎银虽不多,买些吃食,总是够的。”
李系目瞪口呆。
什么叫能帮一个是一个?
大哥,你的能帮一个是一个,就是撒钱在地上,然后看着这帮孩子为了你撒的钱打得你死我活?
这是人能——
然而刘璃眼中清澈,神色慈悲,竟似真心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并非作伪。
李系无语凝噎。
好吧,看来这是个纯傻的。
他转身,朝董武隆道:“董令公——”
董武隆闻言,立马策马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系看着那群为了银子打得你死我活的小乞儿,低声道:“你的缘怨二楼,可还收……”
董武隆立刻会意:“收,当然收!”
他的缘怨二楼本就常收养流浪孩童。
乱世之中,这些孩子无父无母,能活着流浪到今日,体质大多不差。给饭吃,给衣穿,教点儿本事,养大后便能替他们做事。对孩子来说是给他他们条活路,对缘怨二楼则是高回报投资。
说难听些,是买卖,说好听些,也能算各取所需吧。
李系颔首,“那便劳烦你安排一下了。”
董武隆点头如捣蒜,“莫问题!”
说罢,他朝身后副将递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带了一队兵出列,正要上前安置那些乞儿。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群小乞儿抢得太狠,几个孩子滚作一团,猛地撞上街边挂灯木架。
木架本就年久失修,底下石础被这一撞,顿时发出“咔”的一声裂响。下一瞬,整根沉重木柱连同顶上的青铜油灯一并倾倒,直直朝那几个还趴在地上的孩子砸去。
李系瞳孔猛的一缩:“小心——!”
周遭百姓见状,纷纷惊呼出声。刘璃撒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霎时惨白。
李系咬牙,飞身跃起,手中玄铁长枪一横,硬生生地架住了倒下的木架。
“铛——!”
沉重的木架撞上枪杆,震得长枪嗡鸣不止。
李系单手持枪,虎口微麻,手腕却稳。他借势向上一挑,再顺势一卸,枪锋斜转,使出一招拨云见日。
木架顺着枪杆滑劲偏了方向,轰然砸落在乞儿身后的空地上。
青铜灯盏摔得粉碎,残油溅了一地。
街上霎时一片死寂。
“呼。”李系站在尘烟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挽了个枪花,单手收枪,回头看向那几个吓傻的小乞儿,温声道:“可伤着了?”
几个争抢碎银的孩子仍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手死死攥着碎银,呆呆望着他。
银甲大将军逆光而立。
晨曦自他身后倾洒而下,为那银甲镀上一层金边。晨风拂起他的披风,亦拂动冠上红缨。那人明明居高临下,眼中却无半分厌弃,只有温和清亮的光。
他救了他们。
他们这些在泥淖里挣扎求生、被人踩在脚底的蝼蚁,竟有人愿意为他们出手。
如天兵降世,如盖世英雄,亦像这乱世中终于肯低头看他们一眼的神明。
这时,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走上前来,将他们围住。
几个孩子立刻爬起身,想跑,却发现四下皆是军士,只得抱作一团,像一群受惊的流浪小兽。
其中一个当即跪下,不住磕头求饶:“军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扰军爷兴致的!饶了我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其余乞儿见状,也纷纷跪下求饶。
先前那个讥讽刘璃与李系的小乞儿却啐了一口:“有什么好求饶的?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然而那身披银甲的神明却越过士卒,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腰,温声道:“不用怕。他们不是来伤你们的。”
小乞儿们呆呆望着他。
他身旁,一名明显是领头的将军大叔也走上前,点头道:“不错。殿下怜你们生活不易,正巧咱们缘楼缺人手。你们跟咱们走,往后给咱们干活,咱们包吃包住。”
小乞儿们互相看了一眼。
系着红头巾的乞儿狐疑道:“有这等好事?你们怎么可能这么白好心?”
李系笑了:“哪里是白好心?你们出力,他们出钱养你们,这不是很公平么?”
红巾乞儿仍后退两步,满眼警惕:“哼,我才不信。”
武安军副将见状,上前朝李系拱手道:“殿下,还请恕末将直言,咱们也不是什么孩子都收。太野的,不服管教,早晚还是要逃,不如不收。”
李系颔首:“我晓得的。”
得了他的话,副将便叉腰看向那群孩子:“小孩儿,俺把话说清楚了:想来的便来,不想来的便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乞儿们犹豫片刻,有几个怯生生地走到了军士身边,也有几个警惕心太重,瞅准空隙,转身便跑,眨眼没入巷中不见了。
李系看见了,却没有阻拦。
他愿意帮人,却不会强行替旁人定命。
若愿意入缘怨二楼,那便来;实在不愿,非要流浪当乞儿,他也不强求。
毕竟人各有命,路总要自己选、自己走。
刘璃却不能理解。
“哎呀!有孩子跑了!”
他连忙朝那几个小乞儿离开的方向喊:“回来,你们快回来!”
可那些孩子哪里会听他的,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刘璃见状,便焦急地看向武安军副将:“这位将军,你快让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呀!”
“他们都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错过这次,往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到此处,他秀眉微蹙,美目含忧:“可我们是大人,自当替他们明辨是非。”
武安君副将:……
不是,他刚才说的话这人是一点没听吗?
李系抬手拍了拍副将肩膀,轻轻摇头:“你且去忙,有劳了。”
莫跟傻子一般见识。
武安军副将连忙拱手:“是,殿下!”
对上李系温和的目光,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李系微笑:“去吧。”
副将点头领命。
临走前,他余光瞥了刘璃一眼。见对方因李系与自己都未理会而脸色发白,一副震惊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人呐。
接着又悄悄看了眼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的李系。
顿时觉得方才被伤到的眼睛,又好了。
还是他们殿下好。
燕军甲胄齐整,旌旗猎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声声沉稳,并无一人离队扰民。
很快,李系率燕军穿过朱雀大街,来到西京留守府。
府外,剩余崇威军将领与刘崇旧部文吏早已候在那里。
一见燕军前来,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连忙按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武将居左,文吏居右,衣冠虽仓促,却都尽力整理得齐整,生怕在新主面前失仪。
刘璃缓步上前,在最中间站定。
风拂过月白衣袖,他朝马上的李系深深一拜,声音清越:
“刘璃率长安文武,恭迎燕王,入主长安!”
==========作者有话说:==========
刘璃是纯喜剧人+剧情+助攻工具人,非穿越者,纯脑子不好使的小白花奇葩反派,戏份不会很多
第72章 美人计
长安, 西京宫阙。
殿阁层叠,朱柱参天,风自宫城深处吹来, 卷起阶前残叶, 带起檐下铜铃一阵低响。
偏殿之中, 窗牖半开, 日光斜斜照入, 落在满案堆叠的书卷上。
书卷多是旧年宫中藏书,有经史, 也有杂记, 纸页泛黄, 边角卷曲, 字迹模糊。
刘璃坐在日光中,垂眸校书。
他今日仍着一身素青官袍,衣袍半旧, 却干净整肃, 领口处压着一截雪白中衣, 愈发衬得颈项清瘦如玉。许是身弱之故,他面色极白,唇色也淡,只有眉眼生得浓丽清绝, 眼尾微微上挑, 冷淡中带着几分天然的艳色。
他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执朱笔,于错漏处轻轻点下。
朱砂色落在泛黄纸页上, 如血滴入黄土,溅落后炸开。
殿中炭火烧得不旺,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刘璃低低咳了一声,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立在一旁的侍从忙上前:“公子,风凉,奴去将窗关了罢?”
刘璃抬手止住他,“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先天不足的微哑,清清冷冷,如玉磬隔帘轻响。
他垂眼看着那道被自己误划出的红痕,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旁边取过一张新纸,重新誊抄。
殿外铜铃仍在响,穿过重重宫阙,如风叹息。
“洗砚,”他一边誊抄,一边唤自己侍从,“汤可做好了?”
洗砚看了眼门外,恭敬道:“回禀公子,尚未。”
刘璃瞥了眼窗外渐沉的落日,蹙眉:“那汤是要献给殿下的,去厨房催一下。”
洗砚福了福身,转身小跑而去。
刘璃誊完一页,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距燕王入主长安,已两月有余。
自从他带领崇威军与西京留守府归降后,便再未能见到燕王殿下。
燕王并未在留守府住下,只派心腹封存府库、清点户籍,自己却转身去军营住着,直到西京兴庆宫收拾妥当后方才移居宫中。
而这全程,燕王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简直不可理喻!
想到这里,刘璃眼里露出一抹愤懑。
若非自己在恩师的指点下,稳住了韩钊和崇威军,那慕容系如何能兵不血刃拿下长安?
他背弃刘崇义子的身份,背上不忠不孝不义的骂名,助燕王入主长安。
自己立下如此大功,燕王怎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刘璃咬了咬牙。
更何况,燕王不见他,恩师交代的差事又该如何去办?
既然君不见他,那他便去见君。
于是,他向宫中递了折子,请求觐见。
可折子入宫,如石沉大海。
这下他彻底急了。
自拜入恩师门下后,他便再未受过这等冷待。即便因美貌被各路权贵觊觎,有恩师在旁指点,他也向来是那个被人捧在掌心、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美貌是他最大的利器。
凭着这张脸,再加上恩师的谋略,他素来无往不利。
这是他头一回被如此无视。
对于一个惯于做焦点、被注视被宠爱之人而言,这滋味简直如万蚁噬心,令他坐立难安,痛苦不堪。
恨意,就此滋生。
可他虽恨,却不愿,也不能放弃接近燕王。
恩师还在汴梁。
若他始终无法接近慕容系,北朔国主交付给恩师的差事便无从完成。届时,恩师性命危矣。
为了恩师,他必须成功!
刘璃忍着屈辱,一日接一日往宫中递折子。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日前,燕王似乎终于想起宫外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派人召他入宫——
修书。
修书便罢了,他本就是校书郎,算是本职。但……
为何上工下工都要打卡,甚至每月校了多少卷、修了多少本,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正常来说,难道不该是燕王见他与众不同,单独召见,春风一度后赐下无上宠信?至于校书郎,不过是留他在宫中的风光闲职、遮人耳目的由头么?
这慕容系,怎的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刘璃银牙都咬碎了。
该死,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虽然恩师说既然如此,那便不急,徐徐图之。
可他不愿等。
他就不信,自己拿不下那慕容系!
“公子!”
这时,侍从洗砚回来了。
刘璃面上一喜:“可是汤做好了?”
洗砚两手空空,垂着头道:“没、还没做好。”
刘璃蹙眉:“怎么回事?今日厨房的人怎这般磨蹭?”
他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去李系寝殿的路线,又摸清李系大约回寝殿的时辰,这才翻出压箱底的十全大补汤方子。
自己将借送汤之名接近燕王,待燕王爱上他的汤,再慢慢习惯他的陪伴,等时机成熟,某一日汤中略添些助兴之物,侍君一夜,春宵帐暖,赢得燕王的信任与爱怜自然水到渠成。
今日是他大计第一步,绝不能有差池。
刘璃拂袖而起,径直往外走:“带我去厨房,我亲自去看看。”
洗砚连忙追上,神色惴惴:“公子……您确定要去?”
刘璃瞥了他一眼:“怎么,厨房有何去不得?”
洗砚小心翼翼道:“厨房那边说,今日不做旁人的饭。”
刘璃美目一瞪:“什么?为何?”
洗砚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那厨子只说做不了,让我速速离开,旁的没说。”
其实那人说的是滚。
刘璃冷笑一声:“一个厨子,也敢这般拿乔,反了天了。”
“燕王殿下果然还是太过仁厚,连这等粗鄙之人也愿意用。”
洗砚心有余悸:“可那厨子凶神恶煞的,我、我害怕他……”
刘璃淡淡一笑:“怕什么,不过一个厨子罢了。”
“我可是迎燕王入长安的人,便是燕王殿下,也该给我几分薄面。”
“至于那厨子……”他眼帘微垂,语气轻慢,“大不了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
兴庆宫,尚食局旧址。
裴啸之正在剁肉馅。
昔日宫中掌膳之所,如今早已不复旧日华丽。朱漆斑驳,梁柱蒙尘,灶台边还留着熏黑的痕迹。唯有几口大锅重新刷洗干净,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暖红。
案上堆着新发好的面团,白胖柔软;旁边则摆满备好的葱姜与香料。
裴啸之一手持一刀,刀落在木砧板上,笃笃作响。
这两个月来,他与李系都忙得脚不沾地,连面都没能见上几回。
长安久经兵燹,早已不复昔年西京盛景。
李系入主长安后,先封留守府库与宫库,清点户籍,修补城墙,赈济流民;又命诸军分驻咸阳、武功、兴平诸县,以固关中。
关中乃西控陇右、东出中原、北望太原的要地,万不能乱。
可洛阳也不能不打。
拿下长安之后,若不趁势东进,刘道元便有喘息之机。一旦汉军重整兵马、据守洛阳,燕军便会被堵在关中,再想东出中原,势必艰难。
因此,李系遣罗河生率西川精骑为先锋,东出洛阳;又命裴旭、李承晏分道策应。
而他自己,则与诸位大帅暂镇长安,稳住后方。
忙了两个多月,关中局势终于渐渐稳住,李系便给众人放了三日休沐。
休沐意味着什么?
自然意味着他有空给心上人做饭了!
裴啸之想起今早退朝后,他问李系可有什么想吃的。李系认真想了想,说想吃上回他带来的肉馒头。
就这一句话,便叫他心口热了一路。
这可是李系头一回主动说想吃他做的东西!
他越想越有劲,剁馅的手愈发利落,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咣咣作响。
李系爱吃面食,也爱吃肉。上回他做的大肉馒头,李系喜欢得紧,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完还问有没有。
可惜那时他不知李系喜欢什么馅儿,没敢多做。
今日既是李系亲口点名要吃,他自然要好生做,做多些,且个个都要皮薄馅大,鲜嫩多汁!
他还特意备了蜂蜜,等肉馒头蒸好,再做一锅糖馒头,专门给小风。
他越想越开心,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凉州小调。
这时,有人进来了。
“庖人,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来人嗓音清澈,语气却居高临下。
裴啸之剁馅儿的手一顿。
庖人?
又有人来找厨子?
他不是已说过,今日尚食局不上工么?
若非休沐,尚食局诸人都歇去了,他也寻不着空,独占这大厨房给李系做饭。
……不对。
李系向来不喜人近身侍奉。今日既是休沐,宫中除禁军守卫外,理应没什么人走动。而禁军膳食自有光禄寺管,也不该寻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他眯起眼,警惕地看向来人——
只见来人一身素青官袍,身姿清瘦,腰间系着窄带,愈衬得一把腰细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折了。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面色苍白,眉眼却生得极清极艳。
刘璃立在门边,许是一路走来有些气喘,抬手抵唇轻咳了两声。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伶仃,清冷易碎。
看清来人面貌后,裴啸之狼眸睁大。
怎么是这家伙?
刘璃看见灶前站着的高大男人,也是一怔。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布,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目艳烈的脸。
刘璃心中微动。
竟然是他!
咸阳城外,燕军帅帐中,那个当众斥他不识好歹的红衣郎!
他还道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人如何能在帅帐中,原来是燕王的贴身厨子!
刘璃眼中掠过一丝屈辱与愤恨。
自己竟然被一个厨子给羞辱了?
奇耻大辱!
但很快,那点屈辱又化作一丝隐秘的快意。
这厨子当时定然只当他是个寻常使者,全然不知他才是长安真正主事之人,是能决定长安归降与否的人。
后来他率长安文武归顺燕王,也不知这人可曾瞧见,可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若知道了……
呵。
不知此人可会后悔,当初对自己那般无礼?
他很快收敛神色,微微抬起下巴,仍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庖人,我问你话呢。”
他声音清澈,语气冷淡,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味道,
“我吩咐的汤,可煮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花:哼哼哼,小厨子,被打脸了吧?
裴师傅:?
恭喜裴师傅解锁人生新体验:【没有被伪人创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下章甜甜
第73章 家
兴庆宫, 南薰殿。
李系正在教李巽地理。
案上摊着一卷新绘的天下舆图,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岳、关隘州县。李巽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一支细竹笔, 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系坐于他身侧, 未着朝服, 只一袭白衣, 袖口挽起, 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他低头看着儿子,声音放得很轻。
“这里是长安, 是我们如今所在之处。”
他指尖点在舆图中央, 又沿渭水向东, 至蒲津渡一带停住。
“若自长安北上, 先出京畿,经同州、蒲州,至风陵渡。渡河之后, 便是河东。”
他指尖越过黄河, 顺着汾水一路往北。
“沿汾水北行, 经晋州、汾州,再往北,则是太原。”
看着太原南的平阳府,李系点在舆图上的指尖一顿。
李巽原本正认真看图, 察觉父亲久久不语, 便仰起小脸,轻声问:“爹爹,怎么了?”
李系回过神, 轻轻摇头:“无事。”
李巽眨了眨眼:“可是爹爹看起来有心事。”
李系怔了一下。
风过殿中,竹帘轻响。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座太原城, 半晌,才轻声道:“小风,你可知,爹爹此生的来处,便是太原。”
李巽不解:“来处?”
李系颔首:“嗯,来处。”
他抬头,看向窗外。
南薰殿外,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风自重重殿宇间穿过,吹动阶前新柳,也吹得檐下铜铃一阵轻响。
可李系眼前浮现的,却非这般安宁景象。
他刚回到此世时,养父战死平阳府,他甚至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河东军义士们以血肉为墙,堪堪为他铺出一条生路。
那日残阳如血,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太原陷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自那以后,他一路向西,又一路向南,再未能踏足那片土地。
李巽想了许久,才小声问:“所以,太原是爹爹的家乡吗?”
他仰头看着李系,眼神干净又认真:“爹爹是想家了吗?”
李系眸光一颤。
想家?
他想了想,摇头:“不是。”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家。
第一世,他命途多舛,六亲缘浅。父母早逝,未婚妻早逝,仕途亦不顺遂。大燕末年,朝纲紊乱,他一个新科进士被派去做县尉,整日忙于衙署,几乎以官舍为家。后来弃笔从戎,更是长年住在军营里,枕戈待旦,辗转四方。
第二世,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不是没人想收养他,只是每回都差一步,要么手续办不下来,要么领养人家忽然有了亲生孩子,最后不了了之。后来他靠自己读书,考上大学,进了大厂,被内卷同事工贼老板福报文化持续性毒打后,深觉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流水线螺丝钉工作没有意义,便离职走社招入警。
那一世,他倒有过一间小小出租屋,白日上班,夜里回去打剑网三。如今想来,竟已是三世中最安稳、也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而这一世,他刚回来,便失去了一切。从平阳府逃亡,一路向西,又折回风陵渡,在中条山栖身两年,后来南下巴蜀,如今又披甲出军,征战四方。
这么算来,他确实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有根可依、有港可归的日子。
李巽不明白这些,见他沉默得有些久,便小心翼翼问:“那爹爹是为何所困?巽儿可以帮爹爹分担吗?”
李系垂眸看他,心中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爹爹无事,多谢小风。”
说罢,他重新将手指落在太原南的平阳府上,慢慢讲起当年河东义军的故事。
李巽听得小眉头越皱越紧。
待听到刘道元勾结铁勒、攻破太原,河东军旧部拼死护送李系突围时,他终于忍不住攥紧了细竹笔,义愤填膺道:“刘道元和铁勒人真是太坏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泪光。
“所以,李爷爷、张都头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李系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是。”
李巽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呜呜呜……他们死得好惨,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好人不能有好报……”
“好残忍,好过分,呜呜呜呜……”
李系抬手替他拭去泪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太原,平阳府。
这几个字,隔着笔墨书卷,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旧恨,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所以爹爹一定要回到那里,夺回太原,收复河东。”
“以慰先祖英灵,也以祭那些为我、为这片山河而死的人。”
李巽握紧双手,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爹爹,你一定行!”
他趴回桌子上,努力记笔记,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声音也脆生生的:“小风也会努力,快快长大,助爹爹一臂之力!”
可恶,好想现在就长大,像爹爹和裴叔一样,上阵杀敌,把坏蛋们都杀光!
李系看着他这副发奋图强的模样,原本沉重的心绪终于松了些,忍不住轻轻一笑。
可笑意才起,又慢慢淡了下去。
小风还这样小,便跟着他一路颠沛流离,从风陵渡到中条山,从巴蜀到关中。别的孩子这个年纪,或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衣食无忧,夜里有人哄睡,病了有人守着。
而小风却一直跟着他这个大老爷们儿,在军营、山寨、帅帐之间辗转,没有安稳居所,也没有母亲照拂。
想到这里,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酸涩与歉疚。
“小风,”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低了些:“你一直跟着爹爹,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你,你可怪我?”
李巽茫然抬头:“巽为何要怪爹爹?”
李系抿唇,“我……爹没能给你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李巽眨了眨眼睛,然后丢下细竹笔,扑进李系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不怪!”小孩儿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边,蹭了蹭,声音又软又认真,“爹爹在哪儿,哪儿便是家!”
李系凤眼微睁,“小风……”
这时,殿外值班的守卫牙将轻声道:“殿下,裴大帅求见。”
李巽一听,立刻抬头,眼睛亮了:“哇!裴叔终于来了!”
他高兴地看着李系:“裴叔说过,今日要给我们带馒头——糖馒头和奶酥馒头。”
“还有爹爹你最喜欢的肉馒头!”
李系无奈,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小馋狗,就知道吃。”
李巽抱着他的袖子,笑得眼睛弯弯。
李系唇边也带了笑,朝殿外轻轻颔首:“宣。”
不多时,一股面点的热香便顺着风,从屏风后飘了进来。
李系眼神微动,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算人未至,香先到?
很快,一抹红影绕过屏风,大步而来。
“主公!小风!”
裴啸之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袭修身红袍,黑发以布带束起,垂于脑后。额前鬓边几缕碎发仍不驯服地翘着,如狮鬃般随步子轻轻拂动。
他两手各拎一只大食盒,笑得眉飞色舞,露出两颗虎牙,“我蒸了好多馒头,这次管够、管饱!”
李巽立刻高举双手:“好耶!”
李系看着这一大一小,抿唇笑了笑。
裴啸之将食盒放于殿中圆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地涌出,白雾里裹着肉香、奶香与淡淡蜜甜,转眼便盈满整座南薰殿。
“快来。”他朝他们招手,“刚出笼,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李巽眼巴巴看向李系,小鹿般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李系失笑,“去吧。”
李巽立刻欢呼一声,蹬蹬蹬跑到桌边。
李系也起身走过去。
裴啸之布置得十分周全,片刻间便将几屉馒头、碗筷与帕子摆好,甚至已开始调蘸酱。
李系立于一旁,望着竹屉里热气氤氲的白胖馒头,又望着裴啸之一边忙碌、一边哄着李巽的模样,心头忽生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裴兄,可需要帮忙?”他上前一步,走至他身侧,主动问道。
裴啸之见他靠近自己,心跳加速,身子下意识绷紧:“没、不用!”
他将手中的醋碟递给李系:“你且和小风坐着,我来便是。”
李系捧着醋碟坐下,有些出神地望着他。
裴啸之给每人备好醋碟、倒好茶后,也落座。
李巽期待地望着李系:“爹爹先请!”
餐桌礼仪,位尊者先动筷。
裴啸之亦期待地望着李系。
李系颔首,伸手取了一个肉馒头放入碗中,温声道:“都吃吧。”
李巽欢呼一声,抓起一个奶酥馒头,小心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裴啸之也取了一个馒头,掰开慢慢吃着,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李系身上。
李系自然察觉到了。
他没有点破,只垂眸咬了一口肉馒头,藏在热气后的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馒头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肉汁便盈了出来,混着劲道暄软的面皮,鲜香满口,唇齿留香。
李系幸福地眯起眼。
呜。
好吃,太好吃了。
裴啸之这小子,怎么这么会做?
旁边,李巽吃得腮帮子鼓鼓,满手是油。
裴啸之给孩子递完帕子,又自然地替李系斟满茶。
李系看他一眼。
裴啸之立刻低头吃馒头,装作无事发生。
李系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啸之仍埋头吃馒头,耳尖通红。
面对美食,尤其是自己热爱的美食,人总是难以自持的。
三人不知不觉便将三屉馒头吃了个干净。
裴啸之又取出三屉,托腮望着他们,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柔软与欢喜。
这时,殿外传来换班牙将的通报声:“殿下,刘璃公子求见。”
裴啸之的笑容瞬间收敛,狼眸眯起。
李系拿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刘璃?
他来干嘛?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不能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好自责
老裴:要不咱们……(指着自己)(眼睛发亮)
咕师傅的设定快解:
殿下:正式场合、非嫡系对大老板花萝哥的称呼
主公:嫡系对大老板的称呼
华洛:花萝哥表字,好友可称
老婆:懂得都懂
第74章 将计就计
“刘璃?”
李系将馒头咽下,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来做甚?”
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在南薰殿?
裴啸之冷哼一声:“来套近乎呗。”
李系侧眸:“你知道些什么?”
“也不算知道。”裴啸之擦了擦手,“方才做饭时,在尚食局撞见了他。”
“他手中有个滋补身子的汤方, 想让尚食局替他熬成汤, 好献给你。”
李系蹙眉, “今天休沐, 尚食局应当没人。”
裴啸之哼笑, “这不有我么?”
李系一怔:“他把你当尚食局的人了?”
“不错。”裴啸之唇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 “而我也顺手替他熬了那碗汤。”
李系不解:“为何?”
裴啸之看向他, 狼眸笑得眯起:“因为那方子确实不错。待会儿你尝尝, 若喜欢, 我日后常给你做。”
说罢站起身,从大食盒里取出匜盘与两只银盆。
李系眼睛睁大:“你……你这又是做甚?”
匜盘是盛放宴后洗漱之物的器具,裴啸之这是把自己当侍婢了?
裴啸之端着盘子, 朝他和李巽咧嘴一笑:“我去给你们取温水, 洗手漱口。”
“诶, 别!”李系蹭地站起,拉住他,“不要!”
“裴兄,你莫如此, 这样可折煞我与小风了。”
开玩笑, 裴啸之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怎能做这等事?
就算他愿意,自己也不敢要这种侍婢。
他可不敢真把威震西北的裴大帅当下人使唤。
如今裴啸之心甘情愿, 乐呵呵地给他们做饭、端茶、备水,可谁知道来日某一刻, 他会不会忽然变心,觉得自己受了折辱,心生怨怼?
这次让他送馒头过来,原本就不该。
此人手握重兵,若结仇,必生祸乱。
如今天下也经不起再一轮兵祸了。
君臣与朋友,终究不同。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该有的分寸,必须守住。
李系垂眸,看了眼碟中还冒着热气的肉馒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可惜,往后怕是再吃不到这般好吃的大肉包了。
裴啸之不知道这短短片刻间,心上人的心思便已千回百转。他仍端着匜盘,乐呵呵道:“不折煞,都是我自愿的!”
为了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李系坚持:“不行,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你的身份,断不能做这种事情!”
李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李系,又看看裴啸之,乖乖坐在一旁不说话。
裴啸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我的身份?”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凉,“华洛,你忌惮我。”
李系没想到他竟直接说破,眼睛微微睁大。
这一瞬的沉默,便等同默认。
裴啸之抿了抿唇,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委屈与难过。
“好。”他低声道,“若主公不喜啸之如此,便请主公下令。”
“啸之定不违命。”
说完,他便垂下头,手指紧紧扣着匜盘盘沿,指节微微泛白,腕间黑檀佛珠也轻轻颤抖。
明明是那般高大桀骜之人,此刻却肩背低垂,眼神黯淡,宛如等待宣判的死囚。
李系心中一紧,瑞凤眼里掠过一丝无措。
“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啸之见状,头垂得更低,唇也抿得更紧。
这时,李巽开口了:“爹爹,巽儿不明白。”
李系和裴啸之同时看向他。
李巽眨了眨眼,认真道:“裴叔专门给我们做好吃的,对我们这般好,爹爹为何要忌惮裴叔?”
而且李系向来纪律严明,若他当真不喜一个人,那人根本见不到他。
爹爹明明也很欢喜,为何偏要装作不喜?
李系眼前一黑。
儿啊,憋说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吃食,都是裴啸之一手做出来的。而裴啸之之所以忙活这一场,又偏偏是因为他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想吃。
说到底,万恶之源乃是他自己。
如今吃也吃了,再回头说要分寸、要避嫌、要君臣有别,简直跟白嫖完还要暴打厨子一般不可理喻。
余光瞥见裴啸之垂着头,仍可怜兮兮望着自己,顿时更觉自己是个混蛋。
“殿下,”门外守卫再次通报,“刘璃公子还候在外面,见是不见?”
李系与裴啸之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裴啸之看他为难,便见好就收。
他清了清嗓,正色道:“主公的意思,啸之知晓了,日后定不会再做出这般令主公为难之事。”
其实并不,下次还敢。
“不过这回,还请主公应允我放肆一次。”他端着匜盘,瞥了眼殿外,脸上挂起一抹坏笑,“我想请你看一出好戏。”
李系见他那副准备使坏的神情,顿时明了。
他要整刘璃。
不过为什么?
一朵小白花有什么好欺负的?
裴啸之上前半步,俯身靠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若我没猜错,这刘璃,是刘道元与北朔安插来的细作。”
他靠得很近,温热气息拂过耳侧,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李系指尖微微一蜷,强行稳住神色,抬眸问:“你要孤如何配合?”
裴啸之低笑一声:“简单。”
他举了举手中匜盘,眸中坏意更深,“一会儿主公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坐着让我伺候就是。”
“就是小风可能得回避一下。”
他看了眼李巽,“臣先带小风去净手,打了温水便回。”
李系想起情报中提及刘璃名为义子、实为男宠的身世,顿时了然。
孩子还小,不适合接触这些复杂的事。
“小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跟你裴叔把手洗了,然后回桌写作业去。”
李巽乖巧点头。
裴啸之笑眯眯地牵起孩子的手,往偏殿走去。
李系快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朝门外守卫道:“刘璃若还在,便宣吧。”
很快,刘璃抱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青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丝绦,身形清瘦。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偏生眉眼极秀,桃花眼微垂,似春山笼雾,冷中带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莲花,一颦一风姿。
那食盒被他抱在怀中,不像是来送汤,倒像是携着一片冰心,前来奉给他心中仰慕的明君。
来到桌前,他抬眸看向李系。
见李系端坐桌前,静静注视着他,眼底微微一亮,随即又极快压下,只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笑意。
“燕王殿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清而柔,“璃听闻殿下近来操劳国事,恐伤脾胃,特亲手煮了一盅汤,愿献与殿下。”
说罢,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清凌凌的,带着一点不染尘俗的矜贵,也带着一点自以为无人能拒的笃定。
李系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捏紧。
他看了眼浑身散发着某种神奇特质的刘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忍住,不能打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能因气场不合便给人随意穿小鞋,此非君子所为。
况且……
他睁开眼,仔细观察刘璃神情。
若裴啸之所言属实,刘璃真是细作,那他这般出身之人刻意接近自己,多半是奉命而来,意在取信于他,进而盗取情报。
自己要除掉刘璃易如反掌,但留着他比除掉他更有用。
后汉与北朔若要安插细作,绝不会只放这一枚棋子。与其杀了他,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查出与刘璃接头之人,以及他背后的情报线。
必要之时,还可将计就计,借他的手放出假消息。
想必这也是裴啸之捏着鼻子替他熬汤的缘故。
毕竟刘璃看起来……
李系目光在他清冷矜贵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实在不太聪明的亚子,应该很好骗。
望天。
想清楚后,他朝他点头,“你有心了。”
“放桌上就行。”
刘璃心中一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果然,没有男人能拒绝他的示好。
他抱着食盒上前,小心将其放在桌上。
然而,待他来到桌前,却看见桌上风卷残云后的馒头和竹屉,神色一僵。
燕王竟已用过膳了?
自己来晚了?
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都怪那个该死的厨子!
磨磨蹭蹭,熬个汤也这般慢,竟害他错失良机。
这时,一名红衣郎君端着匜盘从偏殿走出。
他行至桌前,对李系低眉顺眼,极尽温柔:“殿下,请净手。”
李系眼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刘璃看清红衣郎的面容后,顿时睁大眼,吃惊道:“怎么是你?!”
红衣郎闻言,抬眸看他一眼。
这眼与他望燕王时的温情小意全然不同,狼眸中尽是鄙夷与挑衅。
刘璃倒吸一口气,本欲发作,可想到恩师、想到自己需要接近燕王、让他信任自己的任务,硬是生生忍住了。
他上下打量此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腕骨劲硬,面容虽英俊却肤色粗粝,典型的粗鄙武夫。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以色侍人的人。
偏偏此人对燕王的爱慕几乎写在脸上,端着匜盘时,眼睛也只黏在燕王身上,恨不得整个人扑进燕王怀里。
刘璃忍不住在心中嗤笑。
若是个厨娘,他或许还会有几分危机感。毕竟阴阳结合,乃世间正道。
可一个厨子?
这等鄙贱之人,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笑。
更何况,此人不但粗鄙,还毫无眼色。
没瞧见燕王见了他,脸色已不大好看么?
想通此节,他便不再将这红衣厨子放在眼里,只垂眸打开食盒,亲手取出汤盅,柔声道:“殿下,此汤性温,滋阴补阳,乃小臣耗费心力亲手熬制。”
他双手奉上汤碗,微微俯身,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姿态柔顺而清雅,“请殿下品尝。”
面对快怼到自己脸上的汤,李系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诶诶诶——”
裴啸之双手环胸,扬起下巴,“你说是你熬的,便是你熬的?要不要脸啊?”
刘璃身子一僵,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该死,这人怎如此直接?
他就不怕燕王厌弃?
裴啸之说罢,转头望向李系,狼眸里霎时盛满委屈:“殿下,这汤分明是我熬的。”
“里头每一样药材、每一道食材,都是我亲手备的。连那只鸡,都是我去院里现抓现杀的——殿下明鉴呐!”
李系看着他这副装可怜的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惊喜”不断啊,裴大帅。
他从来不知道这家伙能有这么多的戏。
只是明知裴啸之是在演,可看着他委屈巴巴、像只垂头夹尾的大狼,他心里竟还是忍不住一软,再望向刘璃时,眼神便冷了几分。
刘璃虽对谋略一窍不通,却最擅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愫。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红衣厨子,又看了看李系,瞳孔地震。
他、他们……
他目光落在红衣郎那张艳烈深邃的面容与饱满健硕的身形上,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没想到啊,没想到。
燕王殿下看着端方持重、皎皎如玉,竟喜欢这种粗壮莽夫?
刘璃几乎是神游着飘出南薰殿的。
暮色四合,冷风拂面。
他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几分。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他攥紧袖口,加快了回住所的步伐。
燕王殿下竟当真是断袖,还宠爱一个性格骄纵跋扈的厨子男宠……
得尽快将此事报与恩师。
==========作者有话说:==========
老裴巧施连环计,小白花误上断头台。
后面没有刘璃的戏份了,恭喜小白花杀青下线!
第75章 我欲北伐
后汉, 汴梁城。
绿柳盈盈,汴水泱泱,天光落入河面, 如碎银万点。
汉王宫, 崇政殿偏阁中。
紫衣男子倚窗而坐, 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手边药盏尚温, 苦涩药气弥漫。
他生得极清俊,眉眼如画, 唇色极淡。乌发以玉簪松松束起, 几缕垂在颊侧, 衬得他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
“司马大人,长安那边来信了。”
侍从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司马微抬眸, 伸手接过信。
那双手指节修长, 白得近乎透明。
拿到信后,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火漆完好,且带着自己教给刘璃的暗号后,才取出蜡刀拆开。
他展开信, 垂眸看了几行后, 秀眉便蹙起,待到看完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燕王乃断袖, 偏宠身材魁梧、喜穿红衣、骄纵跋扈的厨子?
……什么?
他又再次将信认真读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司马微放下信, 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将刘璃这么一个蠢货安插在长安,到底是对是错。
但很快,他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刘璃虽胸无大志,器小易盈,心性也不算稳,可到底有几分急智,且姿容极佳。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美人主动献媚,寻常男子便是不动心,也不至于全然无动于衷。
但若燕王并非常人,对刘璃这套不买账,倒也无妨。
毕竟刘璃是个蠢货。
蠢,恰恰是他的优势。
聪明人做事有迹可循,反倒容易叫人提防;蠢人行事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讲章法,也不成体系。监视他要费人手,盯久了却未必能得出什么有用结论。
久而久之,旁人便会觉得他不过是个自作聪明、满心争宠的花瓶,不值得多费心思。
这正是他想要的。
西京长安本就守不住,他让刘璃主动投降,为的是测试一番燕王慕容系是何种人。
若他因刘璃貌美,而宠信刘璃,那很好;若他因刘璃无礼,杀了刘璃,顺便屠城,那简直大好;若不屠城,只杀刘璃,自己这方也借机可散步燕王残暴不仁的谣言;若他不杀刘璃也不吃刘璃示好,无妨,只要刘璃还能在长安,便能用。
他要刘璃去做那颗烟雾弹、搅屎棍,只要他留在长安,搅动燕王身边的人心,牵出几分端倪,便足够自己借机窥探燕王与其麾下诸方势力的虚实。若他能递回有用消息,自然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司马微召来侍从,问:“凉州那边的消息可有打探到?”
侍从摇头:“河西那边铁桶一块。凉州小族的消息尚能打听一二,可裴家、张家、索家、曹家这些大族的内情,半点探不出来。”更别提小裴帅裴啸之的消息了。
司马微再次蹙眉,指节轻叩窗沿。
燕王身边这些势力,竟比他想的还难撬。
河西诸族抱成一团,外人难入;荆楚董氏势力简单,却粗暴得很,根本无处下手;巴蜀隔着天险,手伸不过去;岭南李氏与北朔、后汉皆有血仇,更是无从策反。
他也曾重金买探子,甚至出价至几百两银子一条消息。
这个价钱足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却还是买不动。
屡次被严词拒绝不说,好几次还被对方直接反手卖了,赔进去不少人。
更麻烦的是,江湖情报也走不通。
最大的情报机构缘楼早早放话,不涉天下纷争,不接燕王相关密单。缘楼一退,烟雨阁、听风斋等小机构也纷纷避开,不敢接手。
难办,实在难办。
他能打探到的,只有燕王自起兵以来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每攻下一城,皆开仓安民,修缮城墙、道路、沟渠,约束军纪,秋毫无犯,百姓皆称其为仁义之师。
对此,司马微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假仁假义。
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是手段更高明些,知道百姓愚昧,稍施小恩,便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跪地称颂。
而那些愚蠢的百姓,慕容系的一点点施舍就把他们给收买了,认为他会和其他的军阀不同,竟对他抱有希望。
一群目光短浅、不识好歹的刁民,只配当猪狗,活该被践踏。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的戾气。
罢了,现在的自己已不是那群低贱卑劣的东西能触碰的到的存在,何必在他们身上费神。
还是主公的霸业最为重要。
就在此时,侍从又快步入内:“司马大人,国主来信。”
司马微眼睛一亮:“快,给我!”
拿到信,他并未立刻拆开,而是先眷恋地轻抚信封上的苍狼图腾与那个“朔”字良久,才小心拆开。
待看清信中内容,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坐直身子,却因动作太急,一阵剧烈咳嗽涌上喉间。
“大人!”侍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司马微抬手止住他。
他咳得苍白面容泛起病态潮红,指尖却死死攥着那封信。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后,才哑声问:“汉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侍从恭敬道:“汉王更早收到国主指令,已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司马微点头,“好,我们也收拾准备,北上太原。”
他捏着信,看着信中“与诸君太原相见,一同南下闪击燕军”的字句,激动得近乎狂热。
国主,阿史那·枭烈要去太原,他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传信刘璃。既然燕王好男色,便从裴啸之身上做文章——散布他觊觎裴啸之的流言。”
司马微看着刘璃送与他的密信,盯着“燕王乃断袖”几个字,露出一抹冷笑,“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慕容系,汴梁送你了,好好享受吧。
毕竟这将会是你燕军最后一次胜利。
*
长安城,兴庆宫。
李系正在勤政务本楼中,同张谨、裴啸之、董武隆等心腹们一同检验改良后的纸张与新制雕版印刷成果。
在巴蜀时,他便曾重金聘请能工巧匠,改良农具与水利器械,使粮食产量大增。如今入主长安,关中初定,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件事——
信息。
古来治国难,难在山河辽阔,州县层层相隔。上令下达,往往迟滞;下情上报,又多虚浮。账目混乱,户籍不清,基层欺瞒,层层损耗。
尤其如今正在打仗,掌握信息、具有时效性的信息,实乃重中之重,甚至能一纸定乾坤。
而且,乱世中仙之人兮列如麻,大聪明和汉尼拔到处爬,很大缘由便在于民智未开,书籍昂贵,教化难行。
古代书籍本就是奢侈品,普通百姓活着都难,更别提识字。
不识字,便只能听人说;不明理,便容易被人骗;不知天下为何物,便只能在乱世洪流中随波逐流,被人驱使如牛马。
若他能改良造纸之法,降低纸价,再以雕版印刷成批刊行书籍、律令、告示、农书与算学蒙本,便能让更多人读得起书,识得了字,明得了理。
民智开了,政令方能下达,律法方能立稳,天下也才真正有重归安定的根基。
现在在回首,方能理解现代时,国家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的含金量——
伟大,无须多言。
“报——!”
捷报声划破天际,传令士兵激动地连滚带爬冲进勤政务本楼。
“前线大捷!罗河生将军攻下洛阳后,裴旭将军、张灵将军率先锋精锐昼夜疾行,乘胜东进,李承晏将军带水军切断汴水漕运,三军直逼汴梁,后汉军猝不及防,军心大溃!”
“汉王刘道元弃城北逃——”
他猛地叩首,声音陡然拔高,“汴梁,已为我军所取!”
李系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纸张,快步朝他走去:“什么?”
“汴梁真拿下了?”
传令兵激动地棕脸通红,“是!”
他将手中抱着的布囊举过头顶,献给李系。
张谨忙上前接过。
布囊中裹着一只朱漆盒子。
待他打开盒子,看清里头之物,桃花眼骤然睁大,欣喜若狂:“殿下,是汴梁城的户籍册,地契粮仓账目,还有一封全城乞降书!”
确认盒中再无他物,亦无危险后,他才将盒子呈给李系。
李系将盒子置于桌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过目。
裴啸之、董武隆、李延义等人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董武隆身为缘楼楼主,三日前便已收到并上报了刘道元弃汴梁北逃的消息,然而在真正收到正式军报这一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缘楼的消息只是江湖渠道,唯有落地之后,方能证实真伪。
如此一来,自己在殿下面前的分量,又能更重几分。
他鳄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霓裳的情报网做得很好。
得赏。
用殿下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加薪!
对,加薪!回去就给她们加薪!
李系看着案上象征汴梁归降的文册与信书,眼中光华灿然,脸上笑意盎然。
张谨见他如此欣喜,意气风发,心中亦是一热,当即拱手躬身:“恭喜殿下!”
裴啸之也随之抱拳:“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一时间,殿中道贺声此起彼伏。
李系朗声大笑,亦拱手回礼:“此番大捷,亦多亏诸位与前线将士同心协力。”
他昂首挺胸,眉眼明亮,声音清朗:“同喜,同喜!”
张谨继续道:“殿下,汴梁本为后汉都城,坐拥汴水,乃漕运要冲。南方钱粮绸布,皆可沿水路直抵城中,仓廪易实,供给无忧。”
“如今刘道元弃城北逃,汴梁已为燕土。臣斗胆请问殿下——”
他顿了顿,看向李系,谨慎郑重:“是否当迁大军东进,定都汴梁,顺势称帝?”
此言一出,殿中诸将皆看向李系。
李系却笑着摇了摇头,“不,还不是时候。”
张谨一愣。
不止张谨,董武隆和李延义也愣住了。
李延义胡子抽了抽,不解道:“敢问殿下,为何?汉王弃都北逃,汴梁已下,此时正是殿下东迁称帝、号令天下的良机啊。”
李系看向窗外,眼神坚定:
“我要北伐,打太原。”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为大家演奏一曲: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
最近又被折棒洗脑了,可恶(咬手绢)
第76章 离间计
洛阳、汴梁大捷的讯息, 很快便传遍长安城。
与捷报一同传开的,还有一则流言——
“听说了吗?燕王好南风!”
街上小贩听后,翻了个白眼, “燕王怎么会好南风, 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
他抬手挡住嘴, 压低声音道:“明明是好裴帅。”
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致:“怎么说?”
小贩嘿嘿一笑:“据说大散关一战, 燕王对小裴帅一见钟情, 将人活捉回营后,便强取豪夺……”
有好事者问:“那小裴帅乃龙武军大帅, 纵横河西漠北的人物, 岂能轻易屈从?”
小贩嘿嘿一笑, 继续小声道:“那当然是燕王作为天命之子, 自带王霸之气,且功夫了得,将小裴帅彻底征服了呗!”
“你们不知道, 我二舅家大姑爹三姨夫的小侄子就在兴庆宫里当值, 据他描述, 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半夜三更,燕王召小裴帅入宫, 然后——”
所有人好奇地看着他。
小贩压低嗓子, 学着坊间小儿唱谣一般,拖长了调子:“一龙复一狼,双影入昭阳。白日称君臣, 夜来共暖帐。”
话音未落,周遭众人先是一静, 旋即哄然大笑。
有人笑骂:“好你个泼皮!竟敢编排燕王与裴帅的艳谣?”
小贩连忙摆手,满脸无辜:“诶!这可不是我编的,满长安都这么唱!”
旁边一个落魄文人也凑了热闹,摇头晃脑道:“河西有玉郎,貌美胜春芳。白日平三镇,夜来,侍、燕、王——”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混着叫卖声,顺着长街一路传开,不多时,便连酒肆茶楼里说书的都学会了。
然而不远处街巷暗影中,龙武军军机情报处的人正将故意散布谣言者一一记下,而后潜回阴影,将密报送往城东北的龙武军军营。
*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谨看着手中的密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董武隆瞥了眼身旁的霓裳,霓裳立刻福身,恭敬道:“禀殿下、书记,这些皆是坊间传言实录。”
意思是:这些都是旁人所言原话。
张谨捏着密报,脸气得涨成猪肝色:“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挑拨离间。主公,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源头,遏制流言!”
董武隆点头认同:“裴帅北上在即,这时候冒出这种流言,摆明了是要动摇军心,其心可诛!”
李系坐在案后,双手撑着下巴,面容严肃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密报,一言不发。
【河西裴家郎,貌比女儿香……】
【龙尾缠狼腰,一同入洞房……】
六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在脑中炸开——
陇山小木屋内的一夜风流,庄浪镇驿站里的抵死缠绵。
年轻人饱满健硕的肌肉,劲瘦有力的腰身,锋利的虎牙,如狼似虎的眼神……
裴郎……裴啸之……入洞房……
淫辞艳诗就这样与那春风二度的记忆一起,如病毒般入侵了他的大脑。
太可怕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有一点四了。
董武隆继续道:“这些谣言看似荒唐,实则歹毒。一来把裴帅传成以色事主之人,折损他在龙武军中的威信;二来又把主公传成强取豪夺之主,污损殿下仁名。”
接着,他脸色沉下来,忧心道:“若此话传到裴帅耳中,只怕更不妙。”
这时,门外守卫通报:“殿下,裴帅求见!”
厅内顿时一静。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齐齐变了脸色,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完了。
说曹操曹操到。
李系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宣。”
很快,裴啸之大步入内。
他一袭殷红锦袍,衣料极好,暗纹如流云游走,袖口与衣襟皆以金线压边,行走间光影微动,华贵张扬。腰间束一条墨玉带,坠白玉佩与金错刀,红衣黑带,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
而他浓密的黑发也不似平日那般随意披散,而是以玉冠高高束起,鬓边碎发虽仍有几缕不驯地翘着,倒添几分桀骜风流。
张谨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这一身明艳招摇的殷红锦袍,还有那意气风发、活像公孔雀开屏的神情,心里冷笑。
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笑。
等他知道自己被造谣成娈宠男妾后,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裴啸之入内后先环顾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系身上,眼睛一亮,随即拱手道:“主公,刘璃果然动了。”
李系猛的抬头:“当真是刘璃?”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同时一怔。
他们在说什么?
裴啸之颔首,“不错。”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至案前:“三日前,流言先起于平康坊,随后入东市、西市。昨夜,兴庆坊外也开始有人传唱。”
“传谣之人专挑酒肆、茶楼、瓦舍、马市下手,还将那些腌臜话编成小曲,故意教孩童与闲汉传唱。递钱之人,是刘璃身边秘书省旧署的人。”
董武隆听得眉头一跳,忙道:“等等,等等——”
他先朝李系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裴啸之,神情震惊至极:“裴帅,你在说啥?”
裴啸之挑眉:“我跟殿下的坊间流言呗。”
他看了眼霓裳,以及放在李系桌案上的坊间流言实录,道:“你们不也在议这个么?”
他说得坦荡极了,仿佛那满城艳谣里被传成被强取豪夺的美强惨男宠不是他本人。
说罢,他又看向霓裳,扬了扬下巴:“你说,我查到的消息,与你们缘楼的可对得上?”
霓裳小心地看了眼董武隆,然后点头:“都对得上。”
裴啸之闻言,眉梢一扬,面上竟露出几分得意。
董武隆、张谨、霓裳:……
一时间,勤政务本楼里安静如鸡。
张谨目瞪口呆:“裴啸……裴帅,你、你知道那些谣言?”
裴啸之睨了他一眼,“嗯,知道啊,怎么了?”
张谨目瞪得更大口更呆了:“你、你、你不生气?”
这人脸皮城墙做的吗?被如此羞辱都不气?!
裴啸之双手环胸,嗤笑一声:“说就说呗,闲言碎语、流言八卦古来便有,有什么好气的?”
李系听了,忍不住挑眉。
哟,长进了啊。
是谁六年前在龙武军辖地里搞严苛的舆论监控,一点坏话都不许说,说了就得被鞭五十、驱之别处的?
面对李系玩味的目光,裴啸之心虚地移开视线。
其实若换作旁人,敢这般编排他,他分分钟砍死他丫的。
但——
这可不是普通的流言,是和自己心上人的流言!
他巴不得传得再烈一点,最后弄假成真呢……
嘿,嘿嘿……
董武隆嘴角抽了抽,艰难道:“所以……这其实是主公与裴帅早已布下的计?”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裴啸之双手环胸,神色倨傲:“不错!”
李系面无表情:“不是。”
话音落下,殿中更静了。
李系:……
他狠狠地瞪了眼裴啸之。
这家伙在瞎说什么?!
什么大聪明计谋会需要自己造自己的黄谣啊!
裴啸之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着解释道:“那什么……我们料到刘璃会往外递消息,然后搞小动作,但对于他具体会做什么,并不知晓。”
说罢,他俯身从献给李系的文书中抽出一张议案,推上前:“主公,这是刘璃的关系网,以及他传信的法子。”
李系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那以裴帅之见,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将刘璃秘密控制起来,严刑审讯,榨出他的生平、暗线与可用消息后,杀了,再用替身接手他的关系网。”
张谨、董武隆与霓裳听罢,神色先是一凛,却在仔细思考后均点头同意。
此策听起来无情,但的确是最稳妥、己方利益最大化的法子。
刘璃身为细作,又散播如此下作恶毒的谣言,便是扒了他的皮也不为过。
李系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说罢,他看向欲言又止的董武隆:“董帅,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
董武隆原本正心中忐忑。
他身为缘楼楼主,却在情报上被裴啸之抢先一步,已算失职。如今裴啸之又提出这般周密果决的处置之策,他更觉惴惴,只怕自己离失宠不远了。
可李系转头便将此事交给他来办,这无异于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是!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李系颔首:“好,那便先这样,你们下去忙吧。”
接着,他抬眸看向裴啸之:“裴帅留一下。”
裴啸之顿时眼睛一亮,挺胸抬头,像只被主人点名的狼犬,仿佛能瞧见他耳朵竖起、身后尾巴得意地直摇晃。
张谨见状,眼神一暗。
虽然那黄谣是刘璃故意传出去的,但很多时候谣言并不是空穴来风。主公怎么想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这姓裴的对主公心思绝不单纯。
这时候让他和主公独处一室,简直就是……
得想个法子留下来,不让他单独接近主公!
于是他问道:“主公,董帅手中太原那边的消息——”
李系没有察觉他心中的小九九,闻言追问:“哦?太原的消息打探到了?有何值得留意否?”
董武隆禀道:“消息方才送到,总结下来便是:刘道元携妻妾与谋士,在铁勒与后汉宣武军护送下北上,具体兵力、随行人员名单尚待整理。”
李系颔首:“正好,静安你去与董帅开个会,将消息整理一份呈上来。”
说完,他便下了逐客令:“好了,退下吧。”
张谨只得不情不愿地同董武隆与霓裳一道离去。
临走前,他暗中剜了裴啸之一眼,不料正撞上对方挑衅的目光,顿时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裴啸之作为胜利者,得意地目送张谨离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李系见他如此兴奋,不解道:“你在高兴什么?”
裴啸之咳嗽一声,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李系眯眼:“说实话。”
裴啸之先是缩了缩脖子,接着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李系更迷惑了。
这家伙脸红什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不你别问了。”
李系顿时不爽:“我偏要问。快说。”
裴啸之狼眸转来转去好一阵,才羞涩道:“就是……主公没留张书记,却留了臣。臣心中,实在欢喜。”
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
李系:……
好想打人。
裴啸之见他脸色不善,连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华洛,是你非要问的,可不能怪我。”
李系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讲正事。”
他看向裴啸之,正色道:“裴兄,此番北征太原,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准备。”
然后配合他再次奇袭太原。
不错,他打算等裴啸之到平阳府后,神行过去,复刻咸阳城大捷的打法。
只不过这次他打算先和裴啸之打声招呼,否则到时候他骤然现身战场,裴啸之一时没认出他,连着把他也当敌军一起干就麻烦了。
裴啸之收敛笑意,郑重抱拳:“啸之定不负所托。”
北上太原本就是早已定下之事,如今李系又单独提起,裴啸之只当他仍不放心:“主公,我裴啸之说到做到,你且安心坐镇长安,等我的好消息。”
“况且,一月前,我已安排家姐与姐夫携儿女从凉州启程,不日便抵长安。”
李系脸上表情凝固了。
什么?
惊讶过后,他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裴啸之北征在即,却在此时让家姐、姐夫与年幼甥儿离开凉州,千里迢迢入长安——
他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裴啸之,你什么意思?”
裴啸之单膝跪地,“啸之北伐在即,谨遣亲族入质,伏于主公指掌之下。若臣有异志,主公尽可诛之,臣绝无怨言。”
他抬眸,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如此,主公可愿信我了?”
==========作者有话说:==========
反派: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老裴:已爽死
要见家长(姐姐姐夫)了!
第77章 助我
李系看着眼前单膝跪下的红衣男人, 久久不能言语。
“……为什么?”
良久,他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与其说是问他, 不如说是问自己。
然而裴啸之武功高强, 耳力过人, 又从不会错过他半点动静, 闻言便认真答道:“因为我想让你安心。”
李系睫毛颤动, 如蝴蝶振翅挣扎。
“施无畏,值得吗?”
当年裴啸之的母亲, 便是携幼子留京为质。后来铁勒南下, 裴家三郎死于流矢, 裴母虽在李翠相助下回了凉州, 却也因此落下病根,不久便撒手人寰。
有如此惨烈的旧事在前,裴啸之怎还能亲手将家人送来长安为质?
裴啸之仰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中, 眸光如凉州河水流转, 水面中倒映的全是他,“值得。”
“华洛,你值得。”
李系闭上眼,轻叹:“你本不用如此。”
君主的猜忌, 不会因你将软肋暴露便消弭。
唯一能对抗君主猜忌之法, 是用手中资源与之博弈。
所以,何必呢?
“可我想如此。”
裴啸之仍跪在他面前,红衣铺地, 仰头望他,目光热烈又虔诚, “我信你,敬你,更爱你。我希望你也能信我。”
李系呼吸一滞。
那一瞬,他竟不敢看裴啸之的眼睛。
裴啸之见他似乎被吓到了,抿了抿唇,苦笑道:“即便你仍不愿完全信我,我也盼你能稍稍安心些。”
“自古以来,权臣大将遣亲族至君主身侧,本是君臣之礼的一种,于情于理皆该如此。”
“况且,这也是家姐的意思。”
李系闭了闭眼,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我知道了。”他看着裴啸之,“不过裴兄放心,系并非那等多疑之人,你的家人来长安后,我定以礼相待。他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不会、也没有精力照顾他们。因为——”
他轻咳一声,“其实我不久后也会离开长安。”
裴啸之惊讶:“……什么?”
“你、你要去哪里?”
李系叹气,“这便是我今日留你的缘由——我要去平阳府。”
裴啸之瞪大眼:“可你不是已宣布留守长安、坐镇后方吗?”
李系微笑:“对啊。”
裴啸之迷惑:“那你怎又要去平阳府?”
李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两者有冲突吗?”
两个神行千里的事。
裴啸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难道没有吗?
李系看着他,勾唇道:“等你到了平阳府,我会在那里与你会合。”
“到时候,你只需照常准备攻城,诱出刘道元。我会亲自出手,杀了他,就像当日在咸阳一样。”
他的计划是,等裴啸之到了平阳府,他就神行过去,然后闪击刘道元。
击杀刘道元后,他又神行回来。
计划通。
裴啸之并不知道神行千里这种作弊能力,听罢猛地睁大眼,不可置信道:“什么?”
这怎可能做得到?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此事不可声张,我只告诉你一人。”
见他如此笃定,裴啸之也冷静下来。
略微思考后,他试探着问道:“主公……打算带多少人随行?”
李系:“唯系一人耳。”
自己一人,千里走单骑?
裴啸之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李系却笑了笑:“你放心,我并非独自骑马北上。”
裴啸之十万个不解:“那你要怎么去平阳府?”
难不成飞过去?
李系看着他,语气平静:“当初我如何从凉州消失,又突然现身风陵渡,这回便如何从长安离去,前往平阳府。”
裴啸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凉州旧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忽地想起,李系确有仙法。
六年前在凉州,他便是凭空变出那杆黑红长枪,横扫士卒,突出重围,继而如游龙飞天,扶摇直上,消失于天际。
离去的全程,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裴啸之心口微微发痛,惴惴地望向李系。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着银白修身轻甲,披赤色肩带,腰束黑革金扣,肩宽腰窄,身姿如松。长发束起,眉目清冷,面容如玉。
那双瑞凤眼正注视着自己,眸光闪烁,如星辰流转。
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面对如此耀眼的心上人,裴啸之忽觉自惭形秽。
李系这般人物,如仙如神,有天授之能,经世之才,生来便该高悬云端,受万民敬仰。
自己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何德何能与他相配?
而如此皎皎明月,他又该怎样才能让其为自己驻足停留?
他思绪越飘越远,心中越想越是难过,整个人都沉寂下去,苦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系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仍不赞同自己去前线,叹气道:“裴兄,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平阳府。”
“当年平阳府一战,刘道元出卖河东义军,致使大军覆没,养父战死,太原李氏被屠戮殆尽,尸骨筑成京观。而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丧家之犬般一路西逃。”
“我恨不能亲自率军北上,斩了刘道元那条老狗。可我身为燕王,必须坐镇长安,不能轻举妄动。”
裴啸之抬头看向他。
“但让我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说到此处,李系抬起眼,瑞凤眸中燃着仇恨的火,“我一定要去平阳府,我一定要夺回太原!”
“你曾对我说过,我只有一人,何以敌千军万马。”
“可我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说着,他伸手,握住裴啸之的手,直直望向他的眼睛,“裴兄,我需要人助我——你可愿助我?”
裴啸之看着他,眼眸震颤。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着一簇火,一簇燃烧了数年,绵绵不绝的长明火。
心火虽微,却从未熄灭,只待风至,便可燎原。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六年。
曾经的他一无所有,甚至连替养父母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李系其实曾悄悄神行去过平阳府,见过那座京观——
那是一座如小山般的黄土包,土石夯实,阴沉沉压在城外。碑上刻着“大汉平阳平叛克捷威示京观铭”,又书:【为彰天讨之功,永戢乱臣之志,遂积其骸骨,封土为观,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他跪在那座黄土包前,悲痛欲绝,恨意灼骨,却无能为力。
土观以黄土夯实,且周围不断有巡逻士兵,只他一人,根本没办法拆,就算挖开,也找不到养父尸体。
从那日起,他便发誓,终有一日,他要夺回平阳府,夺回太原;他要亲手杀了刘道元,用那老狗的血祭奠死去的同袍;他要拆掉那座京观,让养父,让河东军义士们,入土为安!
裴啸之望着他眼中的火,心口狠狠一震。
他抿了抿唇,狼眸亮起坚定的光。
若这是李系所愿,他纵是死,也要替他办到。
他反握住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点头,“啸之,万死不辞。”
李系眼睛一亮,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意如春风化雪,温柔明亮。
裴啸之看呆了。
接着,他也跟着傻傻一笑。
李系见他这副呆愣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犯傻时的模样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这般可爱。
这时,门外守卫来报:“殿下、裴帅,宫外有人来访,自凉州而来——”
“据说是裴帅的家人。”
二人顿时如梦初醒。
李系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握住的双手。
裴啸之身子一僵,猛地放开。
“怎、怎的这么早便到了!我还以为他们得五天后才到……”
他摩挲了一下手,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热,耳根微红,轻咳道,“华……主公,我去迎他们。”
李系也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好。”
裴啸之小心翼翼地抬眸问:“主公,你何时有空……你可愿见一见他们?”
李系想了想,“他们千里迢迢奔赴长安,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先歇息一两日,也让我安排准备一番。三日后,我于南薰殿设宴款待他们,如何?”
裴啸之眼睛一亮:“那便如此说定了!”
*
裴啸之走后,李系独自在勤政务本楼坐了许久。
案上摊满文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裴啸之刚抵达长安的家人。
裴啸之,凉州裴家二郎。上有长姐裴颂之,长他五岁;姐夫张文远,乃凉州张家家主。二人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张承嗣,年六岁,幼女张清梵,年四岁。
想到裴家大姐一家,连四岁的小女儿都带来了,李系忍不住按住太阳穴,长长叹了一声。
怎么连孩子都全带来了。
小风自三岁起便常常生病,直到近来才好些。虽说小孩儿因为刚出厂,比较新,体弱多病实属寻常,可每回见他发热咳嗽,自己还是心疼得紧。
裴姐姐家的小姑娘才四岁,便要跟着父母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长安。这年头路途艰险,车马颠簸,风餐露宿,一路上该吃多少苦?
而他们之所以会来长安,归根结底,是为了他和裴啸之。
裴啸之北征在即,麾下所领都是战力极强的龙武军精锐。龙武军新降不久,河西裴氏根基深厚,任谁来看,都难免会生出一层顾虑。
对身为燕王的他来说,将在外,令或有所不受。
若裴啸之当真在前线拥兵自重,甚至临阵倒戈,自己远在长安,未必能立刻制住他。
可反过来,于裴家而言,他们又何尝不怕他猜忌裴啸之?
大军在外,粮草军械皆仰赖后方调度。若君上疑心一起,断其粮道,扣其军资,甚至在关键时刻故意不援,借后汉、铁勒之手除掉裴啸之,裴啸之便是再能打,也活不了。
所以裴颂之与张文远才会带着一双年幼儿女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以裴啸之最亲近的血脉为质,向李系表明河西绝无二心;也替裴啸之换一个后方无疑、粮道不断、君臣相安的安定之局。
想到这里,李系心中愈发沉重。
所以万恶之源还是自己。
除却公事上的政治压力,他与裴啸之之间的私人关系亦让他无比头疼。
裴啸之虽未公开说过什么,可对他的亲近之意早已昭然若揭。
再加上近来长安城中那些关于自己强取豪夺裴啸之的流言——
李系捂住头,本来就大的头顿时更疼了。
天呐,他该如何面对裴姐姐一家?
万幸他与裴啸之重逢后一直清清白白,未发生任何不正当性关系,否则他真是……
“爹爹!”
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李系抬头望去。
李巽扒在门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爹爹!小风来找你啦!”
见到鹅子,李系神色一软,站起身朝他招手:“小风?你怎么来了?”
李巽见他招手,顿时像只小皮球似的蹦进他怀里:“我提前做完功课,也练完武功了。张先生说你在楼里,我就来了!”
他仰着小脸,抱着李系的腰,声音又软又糯:“爹爹、爹爹,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小风两日没见你了,好想你!”
李系心头一暖,忍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中,“我也很想小风!”
他望向窗外。
此时天色尚早,宫外坊市应当还未散。
李系抱着儿子,眼珠微微一转。
他问儿子:“小风,一直闷在宫里,是不是憋坏了?”
李巽用力点头。
李系眼中笑意更深:“那想不想同爹爹出宫逛逛?”
顺便出去买一下给裴家的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老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第78章 家人
长安城, 兴庆宫外,龙武军大帅府。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数十名家丁随之勒马。领路的红衣郎翻身下马, 自怀中掏出钥匙, 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姐, 姐夫, 进来吧。”
裴啸之朝马车喊道, “我先去收拾屋子。”
车帘掀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先下了马车, 随后朝车中伸手, 将两个孩子一一抱下, 又扶着夫人下车。
府邸门楼高阔, 朱漆大门厚重沉肃,门前石狮威武,檐下匾额是新题的, 黑底金字, 写着“裴府”两个大字。
单看规制, 确实气派得很,足以配得上裴啸之如今漠北节度使、龙武军大帅的身份。
然而门环蒙灰,阶前落叶堆积,庭中青石道虽宽, 却已生出杂草。进门之后, 照壁宽大,廊庑齐整,院里却冷冷清清, 没有半点儿烟火气。
六岁的张承嗣牵着妹妹,好奇地探头往里看:“舅舅, 这真是你的家吗?”
四岁的张清梵抱着小布虎,仰头认真道:“好清冷哦,一个人也没有。”
张文远扫了眼院中落叶,又看了看门边那只蛛网,唇角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到底忍住了,没笑出声。
裴颂之打量了一下这“龙武军大帅府”,啧啧道:“无畏,你这府邸可真是气派呐,一看就经常住。”
裴啸之正挽着袖子准备去搬箱笼,闻言动作一僵。
接着他“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刚分下来的府邸,没来得及收拾罢了。”
其实并不。
长安初定后,李系便将原崇威军牙军府拨给了他。此处离兴庆宫不远,规制又大,原是刘崇麾下亲军驻守议事之所,前院宽敞,后院深阔,府库、马厩、偏院一应俱全,改作帅府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他不想住。
帅府再大,也比不上替心上人办事、宿在心上人附近香嘛。
反正过去几月来,他不是宿在城外龙武军大营,便是想方设法入宫值宿。
裴颂之挑眉:“刚分下来?”
“咳——”裴啸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话头:“你们提前太多天来,张三和他的人得一会儿才赶得过来,你们先等会儿,我把前厅收拾出来,你们好有个歇脚的地儿。”
话音才落,府门外又一阵车马动静。
领头人骑快马先行,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的牛车、骡车,米面菜蔬、被褥炭火,并几口封好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
裴啸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他手按横刀,大步跨出门外,厉声喝问:“尔等何人,来裴府上有何事?”
领头的管事连忙翻身下马,拱手一拜:“小的王顺,见过裴帅。”
说罢,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杂役、厨子与婢仆,恭敬道:“燕王殿下知裴帅军务繁忙,平日多在军营与宫中值宿,府中一时无人打点。又念裴帅家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怕府里缺人缺物,住得不便,特命小的从宫中带些人手和用度过来。”
“殿下还说,裴帅麾下亲随多在城外军营,仓促之间未必赶得进城。府中洒扫、安置、备膳、烧水这些琐事,便先由小的们照应。”
王顺再度躬身:“小的们奉命前来,不敢擅入,还请裴帅示下。”
裴啸之愣住了。
这些人是……李系派来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衣着:青色短打,腰间悬牌,有的是兴庆宫尚食局,有的是南薰殿杂役,确实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竟真是李系派来的。
等等,李系为什么要派人来帮他打点帅府?
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
裴啸之心口骤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嘴竟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颂之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底,微微挑眉,转头与丈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有戏?
裴啸之激动过后,忙将王管事一行请入府中。
王顺入府后,并不多话,先朝裴颂之与张文远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吩咐众人做事。
宫中出来的人,到底训练有素。
杂役卸下箱笼,将米面、炭火、被褥、灯油一一搬入库房;两个年长嬷嬷领着婢仆往后院去,开窗通风,换褥拭尘;厨子直奔灶房,清灶洗锅,添柴生火;另有人去井边汲水,去前院扫叶。
张文远见状,也吩咐自家仆役一同搭手。
不多时,院中有人洒扫,廊下有人挂灯,灶上火一起,白烟便顺着烟囱袅袅冒了出来。婢仆手脚利落地铺好新褥,又将孩子用的小枕小毯单独理出来,送到朝阳避风的东厢。
王顺手里捧着册子,一面清点,一面向裴颂之请示:“夫人,正房已叫人收拾出来了,东厢向阳,给小郎君、小娘子住最妥当。厨房那边先熬了热汤,另有清粥、蒸饼和羊肉羹,待会儿便能送来。”
裴颂之听得一怔,随即笑了笑:“有劳王管事。”
王顺连忙躬身:“夫人折煞小的了。殿下吩咐过,裴帅家眷远来,一应起居不可怠慢。小的们自当尽心。”
两个小娃儿见府里终于有了人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清得几分阴森,顿时玩心大发,拉着自家父亲就往院子里跑,美其名曰“探险”,张文远只得跟过去照看这两个小祖宗。
裴啸之全程傻站在院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冷清的院子奇迹般地热络起来。
灶上水滚,廊下灯亮,孩童的笑声穿过照壁传来。
好神奇。
他记事起,母亲便缠绵病榻,父亲一颗心全悬在母亲与平定战乱上,对他和姐姐疏于过问,只给备足了侍从奴婢,便任由他们野蛮生长。长到十二岁后,他便开始随父出征,姐姐则早早接过裴府中馈,后又扛起整个裴氏商行。
肩上担子重,能顾好大局已是耗尽心力,所以他姐弟二人,都不是心思细腻、能妥帖照顾人的性子。
后来母亲去了,再后面父亲也去了,然后姐姐嫁人,他独掌龙武军,身边只有部下,没有“家人”。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没有烟火气。
可是现在——
烟火气一寸寸漫上廊檐,而随着这烟火气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
这……这就是家里有人打点、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吗?
裴啸之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裴颂之用手肘怼了怼弟弟,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着,你的殿下对你还是上心的嘛。”
“我们入长安那日,路过街口铺子买吃食,可是听见了不少你与他的风言风语……”
她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这是——有戏?”
提起这个,裴啸之顿时蔫了下来:“……没有。”
裴颂之诧异:“没有?”
按理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二人的黄谣都满长安城飞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打量他,“你行不行啊?”
裴啸之气得磨牙,刚要反驳,又听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行,也不至于追六年都追不到。”
“诶哟,裴狮郎啊,差劲、太差劲了……”
裴啸之叫道:“你懂什么?!”
他胸膛起伏,乱发都跟着炸了起来,活脱脱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我、我、我——”
但他“我”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地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一般,又似被主人弃了的小狗,蔫巴又难过。
“……你说的对。”他声音闷闷的,“我很差劲,讨不到他欢心。”
裴颂之扫了眼院中忙碌穿梭的宫人,难以置信道:“可——不是,他若当真不在意你,怎会知道你府里无人、我们又来得早,赶着遣宫人带着物资来替你打点?”
裴啸之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了下去:“主公宅心仁厚,待谁都是这般。换作董令公、李将军,甚至张谨,他也定会如此。”
“我之于他,并不特别。”
裴颂之见他emo成这副模样,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是自己那个争强好斗、狂傲不羁的弟弟?
施无畏自小到大,永远像一头精力过剩的雄狮,怼天怼地,不服仙不敬神,只觉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自卑敏感的一面。
每次被这不省心的家伙气到,她都恶狠狠地盼着他狠狠摔一跤,让他感受一下人间险恶。
但当真的见自己小弟如此难过伤神后,她这个做姐姐的终究还是心疼。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害,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
裴啸之:……?
他震惊地看着自家阿姐:“施念慈,你说的是人话吗?”
裴颂之一脸正色:“怎么不是了?”
“自古以来,哪个君上能容忍部下对他存那种心思?更别提你这厮当年还真——”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你那点心思、还有做过的荒唐事,他砍你脑袋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眼下不计较,不代表往后不计较。”
裴啸之垂下头,嘴唇死死抿住。
裴颂之轻叹一声:“实在不行,便放下吧。”
“他没因你那点心思起杀念,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要明白——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游历江湖的浪子,也不是寻常的行军司马。他是王,往后更是要坐龙椅的人。施无畏,你该知足了。”
“放下他,对你好,对他好,对裴家、对龙武军都好。”
裴啸之攥紧了拳,倔强道:“我不,我就要他。”
裴颂之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片刻后,她沉声道:“那你可曾想过代价?”
裴啸之浑身的血一下凉透,脸色霎时白了。
裴颂之见他如此,心里一抽,却还是狠下心,直直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问道:
“便是要拿我裴氏满门的性命来换,你也要他?”
==========作者有话说:==========
老裴(眼泪汪汪):他不一样!
裴姐:……能忍你这么久,还这么体贴你,确实不一样。
第79章 漂亮哥哥
李系牵着李巽, 混在人群里,慢悠悠走在朱雀大街上。
他们是偷溜出宫的。
李系一身红白劲装,束高马尾, 背一杆精铁枪, 枪头用麻布包裹着。衣料不算华贵, 但剪裁利落, 衬得他肩宽腰窄, 身姿挺拔,远远瞧着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李巽被他换了身靛青布衣, 发盘成小小丸髻, 腰间别一柄短匕首, 颈间挂着红绳穿着的小金铃铛。
李系肩上斜挎一只布包, 里头装着二人精挑细选的礼品。这一大一小走在街上,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出来采买,毫不起眼。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暮色里灯火渐次亮起, 车马辚辚, 叫卖声、笑谈声混在一处。沿街有卖蒸饼胡饼的,也有卖糖糕、酥酪、果子的,阵阵香气随风飘来。
小孩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左看看, 右看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新奇。
李系看了看天色,问儿子:“小风, 饿了么?”
李巽点头。
李系又问:“那你想吃什么呀?”
李巽环顾四周,小鹿般的眼睛里泛起一抹为难。
胡饼好香, 馒头也好香,糖糕和酥酪更是香香。
都想要,怎么办?
他想了半晌,到底不知如何取舍,索性放弃挣扎,装乖道:“全听爹爹吩咐。”
李系眨了眨眼,引导他:“你是不是都想要,又不知怎么选?”
李巽眼神飘忽了一瞬,末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是。”
说罢,他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父亲,巴望对方来一句“那就全都来”。
可惜,他爹不是溺爱型家长,自然不会如他愿。
李系沉吟片刻,觉着这取舍与主见,得从小练起,而此时就是一个完美的机会,便道:“爹爹有自己想吃的,你呢,得自己挑,不许偷懒。”
“只能选一样。想好了,再告诉爹爹。”
李巽听后,垂下脑袋,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
可恶,好难选,头好痛……
呜。
李系唇角微扬,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耐心等他。
小孩子嘛,脑子是新的,刚用时就是会很吃力,多用用便好了。
半晌,李巽终于下定决心:“爹爹,小风要吃肉馒头。”
“好。”李系颔首,自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去买罢。”
李巽拿到铜板,数了数,然后迈着小短腿,朝卖肉馒头的摊子走去。
李系立在一旁,远远看着他踮起脚,与那摊主夫妇有模有样地讨价还价。
忽然,他的衣摆动了动,像是有人在轻轻拽他。
嗯?
怎么肥四?
李系蹙眉,朝身侧看去。
只见一个梳着双丸髻的小女孩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
李系:?
他环顾四周,并未瞧见谁像是这孩子的家人,便又垂眸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衣裳干净,发髻齐整,颈间还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锁,瞧着便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确认她只是寻常稚童后,李系这才卸下警戒,温声问:“小友,你有何事?”
小姑娘拽着他的衣摆,扬起小脸,软声软气道:“我同哥哥与爹爹走散了。漂亮哥哥,你可以帮我找他们吗?”
其实并不是走散,她是自己跑掉的。
张清梵眨巴着眼睛望着面前这位干净漂亮的大哥哥,神情无辜又乖巧。
臭哥哥烦死了,整日就知道念叨骑大马、上战场。出来逛个街也像只野猴子,到处乱窜,害得爹爹全程都围着他打转,没人陪她去买布老虎。
讨厌死了。
不陪便不陪,她自己给自己买布脑斧!
于是,趁张承嗣又开始作妖时,她就悄悄溜走了。结果刚走到卖布偶的铺子附近,便瞧见了牵着李巽的李系。
张清梵眼睛一亮。
大的漂亮稳重,小的安静秀气。
和她在凉州见到的人全然不同。
于是她想了想,果断上前搭讪。
漂亮哥哥声音真好听,态度也好温柔,果然是好人。
不知道另一个小哥哥的声音是不是也一样好听。
嘻嘻。
李系听她说完,心中先是一软,保护欲顿起,可很快又觉得有点儿不对。
哥哥和爹爹?俩男的?
这小姑娘莫不是遇上人贩子了?
他神色微凝,立刻问:“小友,你娘亲呢?”
张清梵眨眼:“娘亲累了,爹爹让她歇着,舅舅陪着她,爹爹带我和哥哥出来玩。”
原来是在家。
李系稍稍放心,又问:“那你家在何处?”
张清梵想了想,道:“我们是来探亲的。”她记得娘亲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说她们是凉州来的。
李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且这样小的孩子,能把话说清楚已是不易,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李巽买完馒头回来了:“爹爹!大肉馒头!”
他手里拿着两份油纸,献宝似的举起其中一份:“这是给爹爹的!”
李系接过油纸,闻着热腾腾的肉香,再看着儿子眼里的关切,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他揉了揉李巽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谢谢小风。”
李巽嘿嘿一笑,随即转头看见了抓着父亲衣摆的小姑娘,不由一愣:“爹爹,这是……”
李系便简单同他解释了一番,又低头问张清梵:“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一会儿见到你父亲和兄长,我也好同他们确认。”
张清梵乖乖答道:“我叫梵梵。”
说完,她还朝二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谢谢大哥哥,谢谢小哥哥。”
李系与李巽对视一眼,只得先带上她,帮她寻找父兄。
三人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偶铺子时,张清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架上的布老虎,小声道:“漂亮哥哥,可以等梵梵一下吗?梵梵想要布脑斧。”
她说话清楚,有礼有节,偏又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得可爱。
李系忍俊不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铺前灯笼下挂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花布缝身,圆眼翘尾,肚里还装着香料,鼓鼓囊囊的。
他点头:“好。”
说罢,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铺前,问老板:“这布老虎多少文一只?”
老板笑道:“十文钱一只,肚里能塞花瓣香草。客官要给你家小娘子来一只?”
李系掏钱道:“来一只。”
掏钱时,他余光瞥见李巽正眼巴巴望着架上的布老虎,满眼羡慕,忽然福至心灵:“小风,你也想要布老虎吗?”
李巽没想到父亲竟看出来了,脸唰地一下红了。
布老虎是小孩子玩的。
他都六岁了,不能玩了。
可是……
他偷偷瞥了眼货架上的布老虎,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好软。
好想要。
李系看着他这副眼馋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又摸出十文钱递给老板:“来两只。”
说完,他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去吧,自己挑一只,再请老板替你们装花瓣。”
两小只欢呼一声,去挑自己心仪的布老虎了。
买完布老虎后,张清梵一手抱着布老虎,一手牵着李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哥哥有多讨厌。
“哪里最吵,他就一定在哪里。”
李巽牵着李系另一只手,闻言忍不住道:“你爹都不揍他的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话像是在抱怨李系,连忙闭嘴,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
张清梵却没察觉,只嘟了嘟嘴:“爹爹是斯文人,不打人,只同他讲道理。”
接着她嫌弃地说:“可那个臭皮猴儿,根本不听道理。”
“娘亲会揍他,但他记吃不记打,第二日又回原样了。久而久之,娘亲也懒得揍他了。”
李巽睁大眼:“被打了还一直作妖、死不悔改?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他挨揍后也未必立刻改,可至少会先老实一阵子,绝不会第二日便继续作妖。
他偷偷瞄了李系一眼。
爹爹一个人带他不易,要忙的事又多。若可以,他其实也不想惹爹爹生气。
小时候他曾乱跑上山,险些被野狗叼走,事后李系狠狠揍了他一顿,可自己也红了眼眶。那时李巽才明白,自己做错事,不只是自己受罚,也是在伤爹爹的心。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敢那般胡闹了。
张清梵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立刻用力点头:“对吧?这种人真的烦死了!”
李巽点头:“就是就是!”
三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朱雀大街正中的夜坊。
所谓夜坊,便是夜间开放的坊市。此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卖艺的、说书的、耍杂技的、卖吃食小玩意儿的皆聚在一处,灯火照得长街如昼,热闹非凡。
“哇,好大的龙灯!”
李巽仰起头,看着街心高高搭起的龙形花灯,忍不住惊叹。
那龙灯足有数丈高,鳞片皆以彩纸细细糊成,灯火自腹中透出,映得龙身金红交错,如真龙欲腾云而起。四周又立着数座灯架,缠满彩绸、灯笼与鲜花,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李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好看是好看,只是龙灯周围花灯的木架搭得太高,底座又不够稳,夜风一吹,灯影摇晃,连支架也跟着轻轻发颤。更何况花灯木架之上悬满灯笼,火烛相连,若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回去得同张谨说一声,叫人来查一查。
消防隐患,马虎不得。
他刚想完,右眼皮就猛地跳了起来。
忽然,张清梵指着其中一座花灯道:“啊!哥哥!我看见哥哥了!”
“在哪里?”
李系和李巽顿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李系与李巽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龙灯右下方一座花灯旁,一个同李巽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正从摊贩手中接过一只狐狸面具,兴高采烈地往脸上戴。
“阿嗣!……梵梵?”
一道男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一名高大儒雅的男子艰难挤开人潮,快步来到三人面前。
张清梵眼睛一亮:“爹爹!”
张文远气喘吁吁,脸上犹有后怕:“你这娃子,叫咱好找!”
张清梵憨憨一笑,举起怀里的布老虎:“嘿嘿,爹爹你看,漂亮哥哥给咱买的布老虎!”
张文远不是自家妻弟那等体魄强悍的武夫,追孩子追了一路,本就上气不接下气,乍听见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他指着女儿,终究没舍得说重话,只狠狠一拍大腿,长叹一声:“唉!”
缓过气后,他才看向牵着小女儿的郎君。
高挑俊朗,目若朗星,眉眼温和。
明明作游侠打扮,却有一股皎皎君子之风。
他另一只手还牵着个与自家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娃,想来是幼弟。
张文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朝他深深一揖:“这位郎君,多谢你照看小女。”
说话间,身后家奴们终于追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老爷!小小姐!”
李系看着这慌乱的一行人,忍不住笑了笑,将张清梵交还给父亲与随从:“无事。”
顿了顿,他还是叮嘱道:“如今世道不算太平,往后还是要看紧些,莫再让孩子独自乱跑。”
张文远心有余悸,连忙点头:“是,是,郎君说得是。”
说罢,他又朝不远处戴着狐狸面具的儿子喝道:“张尕娃,面具买完了就快过来!”
张承嗣听见父亲喊他,立刻朝这边跑来。
见一双儿女终于都在眼前,张文远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下。他再次朝李系拱手:“郎君大恩,张某定当重谢,敢问郎君姓名?”
李系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李巽猛地攥紧李系的手,指着张承嗣身后,惊声道:“爹爹!花灯!”
晚风突然变大,张承嗣身后的花灯木架猛地一晃,紧接着,缠满灯笼与彩绸的木架轰然倾倒,直直朝他砸去。
张文远惊恐道:“不——承嗣!!”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儿子扑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红影一闪,李系已松开李巽,身形如惊鸿般掠过人群。
他单手揽住张承嗣,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凌空侧掠而起。
下一刻,花灯轰然砸落,木架碎裂,灯油四溅,惊得四周人群尖叫后退。
李系抱着孩子稳稳落地,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花灯残架,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出事了。
若方才再慢半步,孩子不死也残。
查封,违章建筑必须得查封。
==========作者有话说:==========
老裴:说他们俩小的是魔丸,这下信了吧
第80章 宴请裴氏
初夏, 兴庆宫内草木葱茏,花影扶疏。
湖上碧波荡漾,几枝新荷初露水面, 亭亭玉立。岸边垂柳依依, 随风轻拂, 偶有黄鹂啼鸣, 声声清越, 惊起一池锦鲤游弋,尾影摇红。
远处朱楼画阁掩映于绿荫之间, 飞檐翘角, 雕梁画栋, 日光一照, 金碧辉煌。
裴家一行人在宫人引领下,绕过龙池,步入回廊, 朝兴庆宫主人燕王殿下所居的南薰殿行去。
“哇——”
一身正装的张承嗣被自家娘亲牵着, 小脑袋四处张望, 好奇极了,“这就是皇宫吗?好漂亮啊!”
锦衣华服的裴颂之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步摇轻晃:“小声些,教你的礼数都被吃了不成?”
张承嗣捂着被拍的脑袋, 瘪了瘪嘴, 到底听话地噤了声,挺胸抬头,规规矩矩走路。
走在前头的裴啸之忽然道:“这里是兴庆宫, 是王宫,不是皇宫。”
张承嗣歪头:“那皇宫在哪里?”
裴啸之答:“在北地, 燕京。”
张清梵也仰起小脸:“燕京?是不是那个被坏人抢走了的地方?”
裴啸之颔首,“是。”
他的目光掠过廊边盛开的芍药,又落到林间灼灼的石榴花上,半晌后才道:“燕京本是大燕皇城。二十六年前,铁勒南下,破城屠戮,所杀近万。其主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从此无复人烟。”
张承嗣握紧拳头:“铁勒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仰头望着走在前头那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舅舅,你会替殿下把燕京抢回来的,对不对?”
裴啸之回眸睨他一眼,唇角微扬:“那是自然!”
张承嗣激动得脸都红了:“舅舅,你等我!等阿嗣长大,便和你一起——”
他挥舞着拳头,“咱们一道,把那些该死的坏蛋统统打跑!”
张文远再也忍不住,低声斥道:“张承嗣!”
张承嗣脖子一缩。
张文远瞪了眼自己牵着的女儿,又狠狠剜了眼被母亲牵着却仍不老实的儿子,咬牙道:“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祖宗,为父最后再说一遍,给我听好了——”
“今日要见的,是燕王殿下,天潢贵胄,尊贵至极。”
“入了南薰殿,不论看见什么,都给我把头低下。殿下的靴尖在哪儿,你们的眼便落在哪儿,‘上不过袷,下不过带’,谁敢抬头窥视天颜,你们舅舅可护不住你们,而且你们爹娘我们、还有凉州带来的部曲,都得跟着陪葬。殿下若问起你们在凉州学了什么,就规规矩矩地‘起而对’,先报姓名,再‘安定辞’答话,断不可像现下这般野!都听明白了么?”
张承嗣与张清梵头一回见自家素来沉稳儒雅的父亲这般严肃紧张,登时被吓得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走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
另一面,南薰殿内。
宫人如流水般往来穿梭,布置席案。
殿中竹帘半卷,清风徐来,案上已摆好新洗的白瓷盏、银箸、漆盘与温酒小壶。几案之间燃着一缕沉水香,香烟袅袅,浓淡适宜。
寝殿之内,李系正蹲着身子替儿子系腰封。
李巽今日也换了身新衣,月白小袍,靛青腰封,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碎发被李系一点点拢妥。
小娃儿本就生得清秀,这般打扮,更显得唇红齿白,乖巧端正。
李系替他理好衣襟,又将腰间玉佩扶正,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裴姑姑、张姑父,还有世弟世妹,先行礼问安,然后把咱们大前天出宫时买的礼物送出去。用膳时莫急,点心可以用,但不许贪嘴。若有人问你话,想清楚了再答,实在不会答就看我,让爹爹替你答。可记下了?”
李巽郑重点头:“巽儿记下了。”
顿了顿,他又举起小手,仰脸问道:“爹爹,一会儿要不要巽儿带世弟世妹四处逛逛?”
李系沉吟片刻,颔首:“可。”
小孩子坐不住,能出去放放风也不错。
他睨了眼自家这个面上乖巧、肚里鬼点子却极多的天然黑儿子,先一步警告道:“但不许乱跑,不许去水边,不许爬高上低,不许爬树掏鸟窝,不许摘花榨汁,不许抓虫子,不许乱吃野果。听见没?”
李巽没想到自己又被爹给预判了,顿时塌下肩,“啊?……好吧,巽儿知晓了。”
李系见他吃瘪,忍不住哼笑一声,又低头将那袖口与腰封细细检视了一遍。
李巽眨了眨眼,忽然问:“爹爹,你是不是紧张呀?”
李系手上一顿。
“没有。”
李巽仰着小脸:“可是你已经替巽儿理了三遍腰封了耶。”
李系:……
信不信我捏你嘴筒子。
他默默撒了手,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踱到铜镜前。
今日他着凝夜紫圆领细罗袍,剪裁贴身,线条挺拔,腰束玉带,乌发以通透的白玉小冠束起,眉目清隽,端方雅正——既不显得过分威严,亦不至于失之随意。
他理了理袖口,又觉得腰间弃身肆挂件太过张扬,寓意也不大合今日的场合,便解下来换了一枚精致小巧、更合此世规制的龙纹玉佩。
可换上之后又觉得龙纹太过居高临下,复又解下,换了一枚寻常的平安扣坠子。
李巽歪着小脑袋,眼睁睁瞧着自家爹爹立在铜镜前,理了三遍袖口,正了两次发冠,换了三回挂件,犹不满意,眸子里满是不解。
爹爹这是在做甚?
已经这么好看了,怎的还要换?
察觉到儿子那道困惑的视线,李系摸向腰间的手蓦地一僵。
“咳。”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按了按现下挂着的镂空金球香囊。
就这个罢,不换了。
刚好,时辰也到了。
宫人入殿,垂首禀道:“殿下,裴氏一行已至,正在殿外候见。”
李系忙道:“宣。”
说罢,他牵起李巽的手,自偏殿走出,往正殿行去。
正殿中席案已设,风自竹帘间穿过,吹得熏香淡烟轻散飘摇。
李系在主位前站定,李巽乖乖立在他身侧,抱着精美的匣子,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不多时,人来了。
裴啸之率先入殿。
他今日一袭绯红圆领细绢袍,衣襟严整,端肃庄重,腰系黑犀角带,玉冠束发,黑发高绾,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修长颈项。
李系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移不开目光。
裴啸之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他望向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极快收敛,垂首规规矩矩停步行礼。
“臣裴啸之,携亲人拜见主公。主公万安。”
他身后,裴颂之、张文远领着张承嗣与张清梵一同入殿。
裴颂之头梳朝天髻,佩和田玉簪与金花钗,身着胡锦高腰衫裙,外罩撞色半臂,肩披柔红帔帛,缂丝织金,低调而华贵。她眉眼与裴啸之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婉沉静。
张文远则一身靛青圆领细布袍,气质儒雅,沉稳镇定。
两个孩子分别被父母牵着,方才在路上还活泼得很,此刻入了南薰殿,倒真记住了父亲教导,齐齐低着脑袋,只敢看李系的靴尖。
裴颂之与张文远上前,低眉顺眼,未经许可不敢抬头直视圣颜,郑重行礼。
“裴氏裴颂之,携夫张文远,子张承嗣,女张清梵,拜见燕王殿下。”
张承嗣与张清梵也跟着跪下,小小声道:“张承嗣拜见燕王殿下。”“张清梵拜见燕王殿下。”
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紧绷,一个软糯,本该叫人听得心软,可李系在看清张文远与两个孩子的面容后,整个人直接僵住。
……怎么是他们?
他身边的李巽也瞪大了眼睛。
“爹爹,他们——”
李巽忍不住拽了拽他的手。
李系微笑着捏了他一下,将他强行禁言,随即上前一步,温声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着,他又看向身侧的李巽:“此乃犬子李巽。小风,过来见礼。”
“咦?”
张清梵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李系与李巽二人的面容,她眼睛顿时亮了,惊喜道:“漂亮大哥哥,漂亮小哥哥!”
裴啸之、裴颂之与张文远闻言,同时惊恐抬头,异口同声道:“住口——!”
要死啊小祖宗!!
三人脸色齐变,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然而不抬头还好,这一抬头,张文远便看清了李系父子的脸。
这下他方才只是发软的膝盖,直接跪实了。
他震惊得声音都变了:“恩、恩公?”
这回轮到裴啸之和裴颂之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了。
怎么回事?
李系长叹一声,连忙上前扶他:“张兄,快快请起。”
张文远却不肯起,反而朝他重重叩首:“小人有眼无珠,竟不知那日救下阿嗣与清梵的,便是燕王殿下!”
“若非殿下相助,清梵一个孩子独自在长街上乱走,还不知要出什么事。而若非殿下出手,阿嗣早被那花灯砸中,纵是不死,也要落下残疾。”
说到此处,张文远声音发颤,眼眶都红了。
“殿下救的是小人一双儿女,也是我张文远的命。此恩此德,小人全家没齿难忘,无以为报!”
张承嗣和张清梵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父亲为何如此激动。
张承嗣回想起那夜花灯倒塌的场景,小脸一白,心中后怕不已,也跟着跪了下去,认真磕头,“承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张清梵见哥哥跪了,也连忙跪下,奶声奶气道:“梵梵也谢谢漂亮……谢谢燕王殿下。”
裴颂之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她先前只知张文远带孩子出门时出了事,幸得一位江湖义士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可惜那位义士行事洒脱,不肯收礼,也不肯留名,后来更是带着孩子施展轻功离开,叫他们想报恩都寻不到人。
没想到救下两个孩子的人,竟是燕王殿下。
她看着眼前端庄俊朗、温和如月的李系,又想起平日所闻燕王仁名,以及自家弟弟这六年来的痴心,心中忍不住轻轻一叹。
如此皎皎君子,何人不好逑?
裴颂之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与儿女,又想到自己俩命根子一个差点走丢再也寻不回,一个差点被砸死,若不是李系,他们这个家很可能就散了,心中后怕更甚,当即撩裙跪下,郑重一拜:“殿下救我儿女性命,此恩如山。裴颂之拜谢殿下。自今日起,我裴氏愿唯殿下马首是瞻,任凭驱策,绝无怨言。”
裴啸之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先前只听说两个小娃险些出事,幸而被一位江湖义士所救。裴颂之与张文远还托他帮忙寻人,好当面报恩。
那时他听着描述,便隐隐觉得有几分像李系,只是不敢确定。
这下可好,竟真是他。
这一瞬间,他心中掠过许多念头,却又什么都没能真正想清。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将他与李系的命运一寸寸牵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于是他也撩袍跪下,朝李系郑重一拜:“臣谢主公出手,救啸之至亲。”
“此等大恩,啸之无以为报。惟愿此生为主公马前之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系看着他们转瞬间哗啦啦全跪了,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长叹一声,忙道:“快起吧,你们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那日本就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遇见,我也会救,实在不必如此。”
裴家人仍然长跪不起。
李系头更疼了。
他看向裴啸之,想让他帮着劝一劝,却见这人也低着头,跪得认真,自己眼风根本递不过去。
李系只得亲自走过去,弯腰抓住裴啸之的肩膀,用力要将他拉起来。
裴啸之原本听见他的脚步声,心里正紧张,刚要顺势起身,谁知李系已经使了力。
他毫无防备,被这一拽,竟直接朝前扑去。
李系也没想到他半点不抵抗,拉的太过用力,重心不稳,眼看便要往后倒。
裴啸之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捞。
李系不想当众摔倒,慌乱间能抓什么便抓什么,手臂一抬,正勾住裴啸之的脖颈,将自己往前一送。
二人猛地撞上,身对身,唇对唇——
于是喜闻乐见的,两人就这般不小心亲在了一起。
殿中霎时死寂。
李巽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相缠。
李系勾着裴啸之的脖子,裴啸之拦着他的腰。
四目相对,
惊恐无言。
==========作者有话说:==========
哦豁
(天意侵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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