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系与裴啸之戴着斗笠, 走在平阳府的街道上。
此处远不如长安繁华。
街道两侧铺面半开半闭,门楣陈旧,旗幡低垂。偶有行人经过, 也多是步履匆匆, 衣色灰暗, 面带菜色。街角蹲着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眼巴巴望着包子铺蒸笼里升起的白汽, 却不敢靠近。远处有汉军巡街,铁勒骑卒纵马而过, 路人便立刻垂首退避, 连话都不敢说。
这座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让人不敢抬头, 也不敢喘息。
其实长安城一开始,也没多少人。
自李系拿下长安后,开仓济民, 调集人手修桥铺路, 疏浚沟渠, 又以工代赈,使流民有饭吃、有活干、有屋住。燕军仁义之师、燕王明主仁君之名传开后,不少寒门小民便拖家带口,陆续投奔长安。
原先长安城中连十万人都未必有, 如今却已是实打实的十万百姓。
李系看着街上瘦骨嶙峋、眼神麻木, 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们,眼中闪过一丝心痛。
见过重新好起来的长安城,再看这座平阳府,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一边以密聊问裴啸之。
【李系花萝】:【对于司马观澜的计划, 裴兄怎么看?】
裴啸之身形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那一眼似嗔似怨,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别扭。
李系:?
【李系花萝】:【你作何如此看我?】
裴啸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可李系分明看见,他耳朵红了。
李系:?
不是,他方才说什么了?
这人怎么忽然闹起别扭来了?
过了片刻,裴啸之才扭扭捏捏地密聊过来。
【裴啸之】:【华洛,你能不能……唤我狮郎?】
李系眨眼。
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自己唤他“裴兄”,他不高兴了?
裴啸之见他睁着眼看自己,本就泛红的耳朵顿时红得更厉害,连颈侧都一点点染上热意。
“咳……”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裴啸之】:【你若不愿,也没关系。】
那双琥珀色的狼眸垂了下去,竟隐隐透出几分委屈。
【裴啸之】:【若主公觉得啸之僭越,便告诉我。我……我怎样都行。】
李系看他的眼神越发惊奇。
这般忸怩羞赧,连话都快说不清的人,当真是裴啸之?
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竟这般敏感,一个小小称呼,便能叫他心里弯弯绕绕,拐出十八道弯来。
他还以为裴啸之这等天之骄子、西北土皇帝,向来眼高于顶、桀骜不驯,敏感二字,怎么也同他沾不上边。
可如今看来,还真不是。
李系忍不住想,难道他会如此……是因为自己?
对方闪躲的眼神,还有通红的耳根,已无声地证实了他的猜测。
裴啸之变得如此敏感不安,确实是因为自己。
李系心头顿时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些暖,还有一丝极隐秘、极不合时宜的窃喜。
但很快,他便在心里严厉批评了自己。
怎么能因让旁人患得患失而暗自欢喜?
这种小人心境,绝不可有。
【李系花萝】:【当然,有何不可?】
密聊发出去后,他偏过头,对裴啸之温和一笑:“……狮郎。”
裴啸之狼眸骤然睁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虽然二人如今还保持着昨日赌坊里的伪装,裴啸之仍是那副络腮胡花和尚打扮,可李系却透过这层粗糙易容,一眼看见了那个俊朗张扬、神采飞扬的裴狮郎。
一个称呼而已,便叫他开心成这样。
真是……
太可爱了。
【裴啸之】:【嗯、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红,却很快强行收敛心神,重新回归正题:
【裴啸之】:【司马观澜的计划,属实周密。他安排好了潜行路线,备好了腰牌,也摸清了汉军巡逻时辰。每个人要顶替的身份都不属同一处衙署或兵营,分派得也算合理,撤退路线同样清晰。若只看表面,确实挑不出太大破绽。】
【李系花萝】:【但一切的前提是,他给的撤退路线当真走得通,对吧?】
【裴啸之】:【不错。然而参与行刺的皆是江湖二流以上的高手,不但功夫不弱,轻功也多半了得,各有各的保命本事。若只是行动失败,想要逃出生天,并非全无可能。除非……】
【李系花萝】:【除非有人极其了解他们的师承路数与看家本领,早已事先备好专门克制他们的法子,让他们插翅难逃。】
司马观澜在集议上,确实认真问过每位义士的师承流派与所擅功夫,并一一记录在册。
而他给出的理由,是为了替众人安排最适合的潜入路线与顶替身份,听起来合情合理,众侠士也不疑有他,悉数报之。
【裴啸之】:【确实。只是我仍想不明白,若司马观澜当真是汉国或北朔的人,他们大费周章抓这群江湖人,究竟图什么?】
【李系花萝】:【不知。只能见招拆招。】
【李系花萝】:【待行动那日,我们分头行事。你莫去南城门瓮城,带着莎莎,守在南城门外的城墙下等我。】
【裴啸之】:【……你确定不要我随行?】
李系摇头。
【李系花萝】:【不要。】
【李系花萝】:【既已知道司马观澜来者不善,且提前布下陷阱,你我便不能一同入局。分开行事,若你或我其中一人遇险,尚可向另一人求救;若同行,万一反应不及被一锅端了,才是真麻烦。】
【裴啸之】:【明白!】
密聊完,裴啸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系被他看得发毛:“你作何这般看我?”
【裴啸之】:【阿系,你真厉害。】
李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尬吹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狮郎,”他忍不住道,“你别这样。”
别逼他捏他嘴筒子。
裴啸之正打算再吹一波彩虹屁,忽然鼻翼微动,脚步随之一顿。
李系:“怎么了?”
裴啸之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大变。
【裴啸之】:【火药。好重的火药味。】
李系蹙眉,也立刻凝神屏息,仔细分辨。
片刻后,他果然从风中嗅到一缕极淡的硝石与硫磺气。
【李系花萝】:【然后呢?】
裴啸之神色沉了下来,抬眼看向四周。
【裴啸之】:【自入平阳府起,我便一直隐约闻到火药味。东城、西城、南城,乃至赌坊周围,都有。】
【裴啸之】:【只是此处的味道格外重。这么重的火药气,说明附近藏着大量火药。】
李系眉蹙得更紧了。
【李系花萝】:【你确定?】
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裴啸之点头。
【裴啸之】:【我嗅觉向来敏锐,不会闻错。】
说罢,他又抓了抓头,像是怕李系不信,认真补充道:
【裴啸之】:【我自幼嗅觉、味觉便敏于常人,故而于烹饪一道亦比旁人更擅长些。】
他做饭之所以能色香味俱全、层次分明,便是因这舌鼻二窍天生比常人灵敏。
李系摸了摸下巴。
没想到啊,裴啸之竟然还有狗鼻子功能?
【李系花萝】:【那你可能寻到火药藏在何处?】
裴啸之凝神嗅了片刻,随即点头。
【裴啸之】:【这边。】
密聊完,他便抬腿拐入旁边一条小巷。
李系随即跟上。
二人左拐右拐,期间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汉军,穿过街坊,来到不远处的平阳府衙门外。
确认四周无人后,裴啸之小心贴近墙根,仔细嗅着,最终来到衙门内一间柴房后方。
“就在这下面。”他低声道。
说罢,他蹲下身,将墙角茅草与枯枝拨开,果然露出一扇极不起眼的地窖门。
然而地窖上着锁,没法打开。
李系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这活儿他熟。
“交给我。”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铁锁,白皙修长的手指虚虚一扣,腕间微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铁锁就这么被他捏成了碎块。
裴啸之望着他那双白皙修长、虚握在一处的手,回想起二人云雨时互助的场景,忍不住身子一抖。
没想到李系的握力竟如此惊人,还好握他之时并未用力,否则……
噫。
李系:?
他抖什么?
甫一打开地窖门,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裴啸之早有所察,开门前便已取出锦帕捂住口鼻,免得被呛出声响,惊动旁人。
李系嗅觉不如他敏锐,却也被那股硝石与硫磺混杂的辛烈气息冲得眉心一蹙,幸而他反应极快,立刻屏住呼吸,才没被呛得咳出声来。
二人小心地走进地窖。
地窖深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潮湿的土腥气与火药味缠在一起,叫人胸口发闷。
李系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了夜幕星河。
伞面一开,接着从李系手中缓缓飘起,无声无息地旋至二人头顶。
下一瞬,幽蓝微光如月华倾落,层层白纱自伞沿垂下,轻若烟岚,薄如流雾,将二人笼在其中。细碎星尘从伞下缓缓洒落,像一场无声的银河细雨,照亮了四周逼仄阴暗的土墙,也映出地窖里堆叠如山的木桶轮廓。
光落在李系侧脸上,将他眉眼照得清冷如玉,衣袂也染上一层淡淡星芒。
裴啸之仰头看着悬在空中的伞,又看着身侧的李系,一时竟然看得怔住了。
他喉结微动。
好美的仙法。
好美的人。
只是待二人看清地窖中的东西后,脸色却齐齐变了。
这并不是什么地窖,而是一条极深、极长的暗道。
而暗道两侧,竟密密麻麻堆满了火药桶,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李系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喃喃道:
“这么多**……他们打算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使用了泡情缘的利器——夜幕星河!
老裴:感动,超爱
第92章 瓮城
三日后, 平阳府南城门瓮城内。
一名身形高挑的汉军士兵垂着头,快步穿行于堡垒内。
他身穿灰褐号衣,腰悬制式横刀, 肩上搭着一捆箭矢, 混在往来搬运军械的兵卒之中, 并不显眼。
他沿着墙根走过草棚, 避开几名巡逻兵卒的视线, 来到瓮城门楼下。入楼之前,他又左右看了一眼, 确认四下无人留意, 这才闪身进了楼中。
李系踩着木阶, 三步并作两步, 很快便上了瓮城主楼最高层。
这是只有汉军精锐士兵们才能来的地方。
他藏身于堡坞阴影里,透过墙垛间隙,小心向外望去。
平阳府外, 东西山势夹峙, 青黛如屏, 中间一片平畴旷野铺展开去。数里之外,黑甲披红的龙武军正朝这边围过来,旌旗如云,黑云压城。
女墙内, 汉军精锐们乱了阵脚。
“不是说龙武军还在绛州么?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们都不用歇息的吗?”“怎么办?他们什么时候攻城?不会就是今日吧?”
兵卒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嚷嚷什么呢!”
一个都头大步走来,厉声喝道:“叫叫叫,叫什么叫?”
他抬脚便踹在离得最近的一名士兵身上, 骂道:“瞧你们这副怂样!也配称精锐?”
精锐兵们看到他身上背着的狼牙棒,顿时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头瞪着吊梢三白眼,阴恻恻扫过众人,粗声道:“来了又如何?同燕军正面厮杀的,是铁勒爷。咱们只需办好上头吩咐下来的差事便是!”
众兵捏紧兵器,傻愣愣地点头。
有人仍不安,迟疑问道:“可铁勒大爷们……当真会替咱们守城?”
那群野蛮人,向来只会攻城、抢掠、打草谷,抢完便一把火烧了屋舍,拍拍屁股走人么?
铁勒人守城,还第一次听说。
都头冷哼一声:“不然呢?他们人都在城里,燕军又已压到眼前,这时候想跑也来不及了。眼下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不守城,等着被燕军一锅端吗?”
又有兵壮着胆子问:“那万一他们输了呢?”
都头狠狠瞪他:“少说丧气话!铁勒兵强马壮,燕军未必讨得了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况且,只要抓住那些老鼠,咱们便抓住了一线生机。”
“燕军不是自诩仁义之师么?若他们真有那般仁义,等咱们逮到那帮人,将他们架到城头上,燕军必定退兵!”
话音落下,周围汉军精锐的眼睛瞬间亮了。
都头见状,满意地哼笑一声:“懂了吧?所以都给我好好干,一个都不许放跑。到了这时候,就别管什么汉人胡人了,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众兵用力点头,眼底渐渐浮起残忍的光。
为了活命,那群江湖人,必须抓到手!
堡坞阴影中,李系眼珠飞快转动,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好啊,司马观澜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得赶快通知裴啸之。
【李系花萝】:【狮郎!】
【李系花萝】:【根本没有什么阿史那·枭烈督军之说,一切果然都是阴谋!】
他才密聊过去,裴啸之的回信就来了。
【裴啸之】:【怎么回事?】
【李系花萝】:【龙武军大军压境,可南城门瓮城里并无多少守军。我一路看下来,城墙上守军不过千人。】
【裴啸之】:【守军不过千人?刘道元和阿史那·枭烈不要这座城了?】
【李系花萝】:【我估计,他们还真不要了。】
【李系花萝】:【方才从汉军守卫的交谈中得知,他们今日的任务不是守城,而是抓混进来的江湖人。我猜司马观澜打的主意,是故意将江湖义士引入瓮城,来个瓮中捉鳖,再以这些义士为质,要挟你退兵。】
那边沉默一瞬。
【裴啸之】:【……我,因为一群江湖人退兵?】
【裴啸之】:【笑话。】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玩的。若因几个人质便弃城不攻,甚至率军后撤,那还打什么仗?
李系叹气。
【李系花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司马观澜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的是你身败名裂。】
【裴啸之】:【如何身败名裂?我是来取平阳府的,不是来救人的。】
【裴啸之】:【况且人质既已落入敌手,生死便在敌人一念之间。我又如何掌控得了?若当真救不回来,也只能怪他们命数不好,愿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裴啸之】:【当然,若遇险的是主公,啸之自然拼死也要救,便是退兵也要救。】
【裴啸之】:【但这是两码事。】
裴啸之脑子不是一般地清醒,很好。
【李系花萝】:【你说得对。只是司马观澜此计麻烦之处,在于这群江湖人皆是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
【李系花萝】:【他们年轻,功夫好,又有一腔热血,年纪轻轻便能出来行走江湖,家中背景多半也不差。此番行动,他们都说自己是为了助你攻城,才冒险潜入平阳府,行刺阿史那·枭烈。】
【李系花萝】:【若到头来你见死不救,司马观澜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不仅江湖人会寒心,连燕军的名声,也会被他泼上一盆脏水。】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要玩的是舆论战,他的目的是釜底抽薪,短期看来没有什么杀伤力,但舆论这种东西,未必能助你,却一定能杀你。】
【李系花萝】:【更何况,你可还记得那些足以将整座城炸上天的**?】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根本没打算把平阳府留给你。他不但要你身败名裂,还要将这座城化作焦土。】
【李系花萝】:【他要你死,更要我败。】
【李系花萝】:【但很可惜,他遇上了我们。你听好了,接下来,咱们这般行事——】
*
同裴啸之商定之后,堡坞外忽然传来一阵悠长号角。
那是司马观澜提到的,汉军与北朔督军仪式即将开始的号角声。
李系眼神一暗。
瓮城里拢共不过猫三两只的守军,督什么军?
况且,龙武大军已至平阳府境内,这边还有心情搞假阅兵。
呵。
司马观澜还真能沉得住气。
他猜司马观澜定是觉得,龙武军虽已逼近平阳府,可按寻常攻城之法,至少也要等到明日才会正式发起攻势,所以才敢继续布这个局,诱捕江湖义士。
只可惜,裴啸之的亲兵精锐今日便会贴城,只待城外裴啸之信号一起,便可配合攻城。
刘道元,阿史那·枭烈,司马观澜……
不管这盘棋究竟是谁在背后落子,反正今日这座平阳府,他和裴啸之取定了!
他转身下楼,直奔城门楼中控制闸门悬索的绞车所在。
绞车旁有几名守兵巡逻。
李系藏身于阴影中,接着瞅准空隙,闪身而出,掌风如电,三下五除二便将几人撂倒在地。随后,他从一旁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铁剑,反手插入绞车齿轮之间,将轴心死死楔住。
如此一来,城上之人便再无法操纵内城闸门。
李系抬眼,看了看瓮城内尚未落下的闸门,又想起系统背包中那满满五格、三万担的**,冷冷一笑。
演,司马观澜,让你演。
看他怎么给他捣乱,拆他的台。
“你是什——李兄?”
这时,一名杂役打扮的男子快步走来,待看清李系面容,顿时一惊。
是杨靖。
他被安排到的身份,是给城楼送餐食的杂役。
杨靖看着倒了一地的汉军精锐,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李兄,你这是作甚?”
“打断闸门固然能帮到裴帅,可燕军不是最早明日才会攻城么?一会儿汉军他们便要放下闸门,在瓮城中行演练之事。若发现城门放不下来,咱们立刻就会暴露!”
他越说越急,额角都沁出汗来:“而且少了这么些守兵,待会儿他们换班时必定察觉不对。李兄,不是兄弟说你,你这一下,可是打乱了整个计划!”
李系抬手,沉声道:“杨兄,稍安勿躁。”
他说罢扫了眼四周,确认暂时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们中计了。”
杨靖脸色骤变:“什么?李兄此言何意?”
李系将自己方才混入瓮城主楼顶部,亲耳听见汉军精锐谈话之事,简要说与他听。
杨靖听完,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什、什么?”
“观澜公子……不,这不可能!”
李系沉声道:“我也希望此事为假,可我更信自己亲耳所闻。”
“而且,”他看向小窗外,瓮城中布置好的帅台,以及来来往往的汉军士兵和铁勒士兵,“究竟是真是假,阿史那·枭烈究竟会不会来,很快便能揭晓。”
杨靖见他神色沉冷,半点不像玩笑,又想到李系素来眉目清正、眼神清朗,身上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心中不由动摇。
他捏紧拳头,焦急道:“李兄,若真如你所说,此处其实是一个陷阱,而我们皆是那瓮中鳖,那又该如何破局?”
李系瞥了他一眼,瑞凤眼中冷光凛凛,“自然是见招拆招,将计就计,然后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杨靖心头一震,连忙抱拳:“还请李兄指教。”
李系问他:“你可遇见了其他的侠士?”
杨靖点头:“除李兄之外,我遇见了贺英、王逍等五名侠士。他们如今皆被安插在不同分部。”
“李兄,可要我去找他们?”
李系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不必。”
杨靖一怔,满脸不解。
李系看向他:“杨兄,你同我一起行动。”
他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铁剑,抬手丢给杨靖:“演练马上便要开始,此时再去寻人,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先去控制瓮城外门闸门的绞车,守住那里,等外面乱起来。”
杨靖接住铁剑,追问:“然后呢?”
李系看向他,微微一笑:“待汉军露出獠牙,咱们便开城门,英雄救英雄。”
杨靖握紧剑柄,仍有几分忧色:“可只凭你我二人?对面可是真正的精锐士兵,不是寻常喽啰。咱们真能行?”
他武功虽高,却也知道军中精锐不好对付。那些人披甲持兵、训练有素,一旦结阵围杀,再高的江湖身手也难免受困。
李系微笑:“怕什么,这不是有我么?”
“走吧!”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按照正常打仗,想要统一天下,没个十到十五年是不可能打的下来的;然而这本不是大长篇,咕师傅并未计划写很多很细,所以后期金手指粗大,意在一力降十会,超级加速又加倍,想看类似正史,一步步打的看官,得令您失望了(鞠躬)
总之,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本章将有红包掉落,咕咪
第93章 “刺杀”
平阳府城北, 朔国军营大门前。
数千铁骑列于营外,皆披轻甲,挎弯刀, 战马喷着白气, 不安地踏着蹄。
“主公, 您确定?”
司马微立在营门前, 仰头看向马上的男人。
厚重的白色狐裘裹着他清瘦的身形, 夏风吹过,掀起狐裘边缘, 也吹动他散在颊侧的乌发, 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
阿史那·枭烈一身皮衣轻甲, 骑在赤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对。”
他朝司马微伸出手,声音沉稳, 不容置疑:“观澜, 上来, 与孤一同去太原。”
司马微凤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但他仍忍不住回首,看向南面的平阳府城。
“可是……微担心城中出变故。”
阿史那·枭烈笑了。
“那便让它变。”
他看着他,鹰目含笑,眉宇间尽是桀骜与狂气:“观澜, 你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 便交给苍天。”
司马微怔怔看着他。
赤马上的男人已不年轻,日光从他身后洒落,替他周身镀上一层炽烈金辉。他逆着光, 低头望来,眼底却仍燃着傲然自信的锋芒, 仿佛这天下山河、兵戈胜败,皆不过在他掌中翻覆。
枭烈,他的主公。
北朔的苍狼之王。
他所爱之人。
阿史那·枭烈继续道:“孤的十万铁骑,二十万步兵已至太原,那里才是朔与燕真正的主战场。至于平阳府——本就是弃子。弃了,便弃了。”
“好了,来吧。”他厉眉挑起,“孤还有别的事,需要用到你的脑子。”
司马微眼睛一亮。
“那微……便无礼了。”
说罢,他将手递给枭烈。
阿史那·枭烈桀然一笑,粗壮手臂骤然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拉上马背,按坐在自己身前。
司马微身子一晃,后背撞上男人坚硬宽阔的胸膛。赤马不耐地踏了踏蹄,马鬃被风吹起,连带着他身上的白狐裘也轻轻翻卷。
阿史那·枭烈一手攥缰,一手揽住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走,”他扬声下令,“去太原!”
*
另一面,平阳府南城门瓮城。
李系与杨靖先破坏了内城闸门的绞车,又将控制室门户堵死,接着借着城楼阴影潜行,摸向外城闸门绞车所在。
瓮城乃城防重地,巡逻士兵极多,几乎五步一岗,且皆披甲持兵。若要不惊动大队人马而偷袭得手,便须出手迅速,快、准、狠,半点迟疑不得。
杨靖虽是西岳派大弟子,可到底下山历练未久,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紧张得连腿肚子都在发颤。
只是事已至此,不进则死。
除了跟紧李系,他别无选择。
面对巡逻的汉军精锐,李系率先出手,如鹤影掠空,眨眼便欺至一人身后,掌刀落下,将其劈晕在地。杨靖紧随其后,虽心跳如鼓,动作却也不慢,剑柄横扫,正中另一名守兵后颈。
二人一前一后,有惊无险地将绞车附近的汉军精锐尽数撂倒,终于取得了外城闸门绞车的控制权。
他们刚得手,墙外就传来了军队列阵的声音。
“步兵、盾兵,列阵!”
瓮城外,兵卒应诺,盾牌砸地之声整齐沉重,轰隆作响,震得城楼微颤。
下一刻,尖锐高亢的唱喝声响起。
“国主到——恭迎国主——”
喜庆的声乐响起。
杨靖到底年轻,听见这动静,忍不住便要探头去看。
李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别露头。”
说罢,他拖着杨靖退到绞车后方,借着粗大的木轴与墙角阴影遮住二人身形。
“站这里看。”
杨靖头一回只身潜入敌军重地,本就紧张得厉害,心中又好奇,一时不防被他这么一拽,脚下顿时打了个踉跄,竟直直撞进李系怀里。
男子身上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与其一同传来的还有淡淡的木香与皂香。
杨靖向来不曾与人这般亲近,耳根轰地烧了起来,整张脸瞬间涨红。
“抱、抱歉!”他眼神乱飘,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立刻就要往后弹开。
李系却没让他跳开,反手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看着清瘦修长,力道却稳得惊人,硬是将他按在阴影里,一动不能动。
“冷静。”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镇定些,莫要毛毛躁躁的。这里到处都是敌人,一点响动便能引人注意。”
杨靖被他按着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看着李系背光的侧脸,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淡红的唇……
直至今日,他方才明白,何为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李兄,当真……美姿容。
似是久久未听他答话,那双漂亮的瑞凤眼转了过来,深色眸子里带着一点疑惑。
杨靖心头一跳,立刻将那些奇怪又羞涩的念头狠狠甩开,用力点了点头。
李系见他终于听话,这才慢慢松开按住他的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杨靖。
这小子,看起来眉目清正,怎么关键时刻跟个呆头鹅似得。
但转念一想,这些江湖义士大多也就二十出头,正是有点江湖经验、但不多的热血笨蛋年纪。
当初的自己,不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杨兄,莫怕,有我在。”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微笑平静而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叫人忍不住愿意相信。
杨靖没想到他竟看出了自己的害怕,还温言安抚,心中顿时一暖。
暖完之后,便是无地自容。
他悄悄地偷瞄李系。
看看人家李兄,明明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怎就如此沉得住气?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杨靖内耗emo的时候,李系正认真观察着瓮城中的情况。
瓮城的结构是城门外面筑出的一道方形狭窄护墙,将主城门死死圈在里面,形成一个独立的、像瓮一样的“小城堡”。若敌军破了外门冲入此处,内城门一闭,四面女墙上乱箭齐发,入内之人便如落入瓮中,插翅难逃。
此刻他与杨靖藏身之处,正是瓮城最外侧的堡坞。
而司马观澜所谓的“阅兵”,便在瓮城之内的空地里。
此时内城门洞中,一列列兵卒正缓缓入场:前头是一百名汉军士兵,披甲持戈,步伐沉重;后头则是一百名铁勒士兵,辫发胡服,腰悬弯刀,气势悍戾。
而队伍最后方,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周围跟着敲锣打鼓的仪仗队。
马车四角垂着金铃,车顶高悬一面苍狼“朔”字大旗。
“那马车里一定是阿史那·枭烈!”杨靖凑到李系身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李系看了他一眼。
杨靖一顿,立刻改口:“呃……也许是假阿史那·枭烈。”
显然,马车一出,激动的不止杨靖,还有其他侠士。
李系藏在暗处,目光扫过瓮城,很快便看出哪些人是前来刺杀的江湖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一群年轻人。
一点都沉不住气,光是一个眼神,便全暴露了。
司马观澜给出的刺杀计划,是趁“阿史那·枭烈”出行阅兵时,借各处杂役、侍女、侍卫、仪仗与马夫之便近身下手:膳食局的杂役需奉茶点候在台旁,帅台上要有持扇侍女随侍,四周则有巡逻侍卫、敲锣打鼓的仪仗队,以及替骑兵牵马的马夫。
而司马观澜给众人安排的身份,皆能接近“阿史那·枭烈”。只待他一下马车,众人便可同时出手,不怕他不死。
此计听来有理有据,环环相扣,是以无人起疑。
这时,庆乐忽然停了。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狗腿的汉军士兵立刻上前,跪趴在地,充作脚凳。
紧接着,一名身形高大、头戴皮帽、穿金戴银的铁勒人自马车中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气势威严,一脚踩下去,跪在地上的汉军士兵身子明显一抖。
那士兵一抖,“阿史那·枭烈”也险些没站稳。
他快步下车,随即转身一脚踹在那汉军士兵肚腹上,将人踹翻在地。
旁边铁勒侍卫也立刻用胡语厉声呵斥。
那汉军士兵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却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朝着铁勒人跪地磕头,满脸谄媚求饶。
卑躬屈膝,毫无尊严。
杨靖见状,气得攥紧拳头,恨不得当即冲出去,将那些嚣张跋扈的铁勒人宰了。
李系却只瞥了那“阿史那·枭烈”一眼,便知他不是枭烈。
阿史那·枭烈没有这么矮,也不长这样。
现在已经确定,阿史那·枭烈并不在平阳府,这就是个骗局。
不过无妨,他已取得外城门闸门的控制权,能帮龙武军开城门。
他当即密聊裴啸之,让他放信号弹,告知龙武军先锋营即刻加速推进,冲锋贴城。
【裴啸之】:【我在南城墙外。龙武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骑兵先锋营若即刻出发,最快也需半个时辰才能贴城。】
【李系花萝】:【了解。放信号弹,我来拖延时间,为先锋营开城门。】
那边沉默一瞬。
【裴啸之】:【好。】
【裴啸之】:【阿系,万事小心。】
【李系花萝】:【安心,我会的。】
密聊方才结束,城墙外便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爆鸣。
紧接着,半空中烟火炸开,光焰一闪即逝。
杨靖听得浑身一激灵:“那是什么声音?”
信号弹炸开的那一瞬,便如同扣下机括,彻底拉开了瓮城内刺杀的序幕。
“铁勒狗贼,拿命来——!!”
帅台之上,扮作扇风侍女的女侠贺英猛地将团扇一摔,自腰间抽出软剑,厉喝一声,直向“阿史那·枭烈”刺去。
那假阿史那·枭烈竟也有功夫傍身,而且不低。
他不但轻松避过贺英这一剑,反而旋身一脚踹在她身上,将人重重蹬飞出去。
贺英开了头,其余侠士也纷纷褪下伪装,抽出暗藏兵刃,从各处朝假枭烈扑杀而去。
瓮城之中,杀局骤起。
“有刺客!!”假枭烈厉声大喝:“关闸门,抓刺客!”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腰间弯刀,同扑杀而来的侠士缠斗在一处。
杨靖见状,手已按上刀柄,额角沁出冷汗:“李兄,怎么办?那阿史那·枭烈功夫了得!”
“我们当真不出去助大家一臂之力吗?”
李系淡淡道:“那不是阿史那·枭烈。”
杨靖一愣。
李系从怀中取出一支香,借一旁烛火点燃,随手插在墙角。
细烟袅袅升起。
“杨兄。”他看向杨靖,“你留在此处,等这支香燃尽,便操控绞车,打开外城闸门。”
“打开闸门后,你便看准机会,趁乱抢马出城。”
杨靖大惊:“那李兄你呢?”
李系走出阴影,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肩颈。
等会儿要从背包里取**桶,还得一桶一桶往外丢,拉伸一下。
“我?”
他回眸一笑,眼中花火粲然,
“我要去放烟花。”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炸弹来咯!
第94章 开城门
“放烟花?”
杨靖呆滞。
放什么烟花?
与此同时, 瓮城空地上,前来行刺的众侠士已渐渐落入下风。
在贺英暴起的时候,假枭烈周围立马出现了数十个高手, 与侠士们对战。
这些人有的扮作士卒, 有的藏在仪仗队中, 有的是伙夫杂役, 有的是牵马的马夫, 甚至还有低眉顺眼的侍女。
他们与众侠士一样,早已混在瓮城之中, 只等刺杀开始, 便立刻现身合围。
“该死, ”贺英险险避开一杆刺向面门的长戟, 连退数步,与几名侠士背靠背站定,咬牙道:“我们才一出手, 这些人便立刻现身, 分明是早有布置!”
一名年轻郎君用手背揩去嘴角血迹, 沉声道:“而且全是二流以上的高手,其中还有不少北边路数的江湖人!”
“这些事,观澜公子从未同我们提过!”
一名使双刀的侠士咬牙道:“观澜公子能替我等寻到混入此地的门路,已属不易。我等技不如人, 斗不过铁勒主的走狗, 又怎能怪他?”
另一名女侠神色犹豫:“可眼下情势不对。趁内城闸门尚未落下,不如先撤!”
贺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
“都到这里了,怎能后退?”她握紧软剑, “我贺英便是死,也要拖那铁勒主一同下地狱!”
说罢, 她咬牙再度冲向帅台。
假枭烈站在帅台上,周围是数十名北朔高手保护着。他看向内城闸门方向,厉声喝道:“为何闸门还未落下?”
心腹满头冷汗,急声道:“绞车坏了,放不下来!”
假枭烈闻言,脸上横肉狠狠一抽,三白眼中凶光毕露:“废物!”
他扫了眼正与侠士们缠斗的北朔高手,又转头朝守瓮城的汉军精锐都头喝令:“上铁网,拿下他们,速战速决!”
一直在旁待命的汉军精锐立刻动了起来,数人转身奔向库房,去搬早已备好的铁网。
先前那名想要撤退的女侠脸色骤变,当即厉声道:“不好!快撤!”
几名侠士也察觉情势不对,纷纷抽身后退,欲往内城门方向撤离。
然而假枭烈可不会放走他们:“想跑?没门儿!”
“都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
李系见状,立马翻身跃出小窗,然后一个扶摇,身形轻若飞鸿,借墙垛一踏,转瞬便登上了瓮城外墙的顶楼。
“什么人——”
守在顶楼的汉军精锐刚要喝问,便被他一脚踹下楼。接着他又取下长枪,将其他包围过来的士兵们唰唰唰扫下楼。
绞车间里,杨靖目瞪口呆地看着汉军精锐接二连三从窗外坠下。
清理完顶楼的红名士兵后,李系从背包里取出从平阳府地道里薅来的**桶。
下方,汉军精锐与铁勒士兵正要搬铁网围杀众侠士,兵阵已成,如铁桶般将贺英等人围住,只待铁网掷出,侠士们便再无法逃。
李系双手将**桶高高举起,朝着瓮城空地上汉军精锐士兵和铁勒精锐骑兵所在的地方投掷下去——
“砰——!”
**桶自天而降,重重砸入人群,随即“轰”的一声炸开。
兵卒们猝不及防,当场被炸得人仰马翻,咳声、骂声、惨叫声乱作一团。
不待他们回神,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火药桶又接连从城楼上砸下。
“砰!”
“砰!”
“砰!”
火光沿着地面翻卷,黑烟腾起数丈高。汉军精锐与铁勒士兵原本严整的队形被炸得乱七八糟——盾牌翻滚,武器横飞,战马受惊嘶鸣,扬蹄乱踏,将身旁士兵撞翻在地。
“敌袭!”
“城楼上有人!”
下方兵卒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抬头望向顶楼。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瓮城外墙顶楼之上,一名汉军士兵打扮的男子持枪而立,衣袂被风吹得猎猎翻卷,身旁还倒着几个汉军守兵。
接着,一道裹挟内力的清朗声音自城楼上方传来:“诸位侠士——这是个骗局!此人并非阿史那·枭烈,我们都被司马观澜骗了!”
众侠士动作齐齐一滞。
“李大侠?”贺英大惊。
李系继续以内力扬声道:“司马观澜故意引诸位入瓮城,便是要借汉军之手将诸位拿下,再以诸位性命为质,逼龙武军退兵!”
“若龙武军退,他便诬裴帅贻误军机、有叛燕之心;若龙武军不退,他便杀诸位于城头,再污蔑裴帅见死不救、燕军冷血无义!”
“诸位自以为是来刺杀铁勒国主,助燕军破城,实则不过是他手中诱敌乱军的饵!”
“趁内城闸门尚未落下,诸位速速撤离!”
“再迟一步,便真要被困死在这瓮城之中了!”
众侠士脸色骤变。
假枭烈见局势生变,气得暴跳如雷:“该死!那小白脸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他一挥弯刀,刀尖指向城楼上的李系,“弓箭手,放箭!射死他!”
弓箭手闻令,立刻弯弓搭箭,齐齐对准李系。
然而瓮城之中火光翻卷,黑烟弥漫,汉军与朔军又才遭了一轮突袭,阵脚未稳,视线不清,连握弓的手都在发抖。一轮羽箭射出,竟无一支能近李系的身。
李系见状,顿时哈哈大笑。
菜鸡。
笑声清朗,裹着内力传遍瓮城,听得假枭烈脸色愈发难看。
他气得棕脸涨红,正要再度发作,内城门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被堵住的绞车终于被汉军修好了。
沉重闸门缓缓落下,挡住了通向内城的路。
“糟了!”
贺英脸色一白:“内城门关了,出不去了!”
这下他们真成了瓮中之鳖。
假枭烈见状,顿时由暴怒转为狂笑:“好!你们这帮废物汉人,终于派上点用处了!”
他转头看向搬着铁网逼近的汉军精锐,三白眼里尽是疯狂恶意:“快!上铁网!抓住这些江湖人!”
确保司马大人的计划顺利进行,乃是国主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国主非活剥了他不可。
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更盛,咬牙朝那些拿着铁网的汉军士兵喝道:“都给老子快点!谁敢坏事,老子非把他剁了不可!”
汉军士兵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越慌越乱,几人七手八脚扯开铁网,动作却又急又慢,反倒绊作一团。
假枭烈见状,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他怒骂一声,运起轻功,腾身跃下帅台,几步掠至近前,反手一掌便将一名扯着铁网的汉军士卒拍飞。
“废物,滚开!我来!”
那汉军士卒猝不及防挨了一掌,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跌进尚未熄灭的火焰里,顿时惨叫起来。
李系立于城楼之上,冷冷看着假枭烈。
虽知此人并非阿史那·枭烈,但他武功高强,且能在此处扮作北朔国主,统领这场杀局,必定是个小头目。
但小boss也是boss,索性一起解决了!
于是他从背包中取出长弓,搭箭拉弦,弓开如满月。
下一瞬,箭锋破空而去。
假枭烈正要伸手夺过铁网,忽觉眉心一凉。
长箭穿颅而过,牵出一丝血光。
这位嚣张跋扈的“北朔国主”直挺挺向后倒去,厚重的身躯嘭地砸在尘土与火光之间。
瓮城中顿时哗然。
紧接着,只听“吱啦”一声刺耳长响,外城闸门竟缓缓升了起来!
一炷香时间已到,杨靖依言操纵绞车,打开了外闸门。
李系勾唇一笑。
他以内力扬声道:“诸位,外城闸门已开,速抢马匹,撤出瓮城!”
说罢,他自背上抽出长枪,从瓮城上方一跃而下,朝着底下正与侠士们缠斗的北朔高手突去。
北朔高手们武艺虽高,甚至有几个一流高手,但在有系统技能的李系面前,根本不够看。
“李大侠!”
贺英见状,又惊又喜,气喘吁吁道:“竟然是你!”
李系一枪挑飞一名北朔高手,朝她道:“这里交给我,你们速去夺马,出城后往龙武军大营方向跑!”
贺英下意识环顾四周。
瓮城之中,火焰未熄,黑烟翻涌。汉军与朔军方才被火药桶炸了一轮,阵脚早已大乱;如今假枭烈又被李系一箭射杀,主事之人一死,军心更是彻底涣散。
那些消极怠战的汉军士兵眼见主事之人已死,外头龙武军又将压城,哪里还肯卖命?不少人当场丢盔弃甲,转身便逃。
被留在此处的铁勒骑兵,本就是阿史那·枭烈准备舍弃的棋子,军纪松散。假枭烈一死,他们也不知该听谁号令,顿时慌作一团。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嘶鸣踩踏,撞翻士卒无数。
唯有几个都头还在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大喊“关闸门”,可局面已乱成一锅粥,根本压不住。
再说李系武功之高,侠士们方才已亲眼所见——他不但有百步穿杨之能,一箭射杀假枭烈,更能自数丈高的城楼上飞身而下,持枪杀入乱军,如入无人之境。
而他们鏖战至今,早已是强弩之末,继续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李系。
趁着敌方现在乱成一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贺英与其余侠士对视一眼,当机立断,立马点头,毫不犹豫地杀死受惊的骑兵,抢走马,然后朝城外策马逃走。
李系见状,满意地勾起嘴角。
破坏对面计划的感觉,蒸棒!
“李兄——!”
杨靖在外城闸门下高声唤他:“你快来!我抢到一匹马!”
李系飞起一脚,踹开攻向自己的铁勒人,朗声道:“杨兄,你不用管我,尽管走!”
杨靖担忧道:“可是——”
“小子,磨叽什么?让你滚便赶紧滚!”
一道嚣张桀骜的男声忽然自城门外传来。
李系听见这声音,唇角顿时扬起一抹藏也藏不住的笑。
与此同时,远处马蹄声如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杨靖一愣,猛地看向城门外。
只见日光之下,一名红衣郎骑着银斑龙纹的白马,正立于城外闸门之下。大风掀起他的衣角,也吹得他浓密黑发高高扬起,如雄狮鬃毛,张扬夺目。
再往后看,数里之外,玄甲骑兵正举着燕军军旗踏尘而来。因隔得尚远,骑兵人影仍似黑点,却已卷起漫天尘烟,旌旗在尘浪中猎猎翻飞,如黑云压境,势不可挡。
杨靖看清那红衣郎的脸,顿时大惊:“裴兄?”
裴啸之立在门下,逆着光,琥珀色的狼眸亮得惊人。
他朝杨靖扬起下巴,懒洋洋道:“小子,让开。”
接着看向瓮城之中,目光越过乱军,径直落在李系身上——
“我来接我兄弟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快肘开,别挡着我接老婆!
第95章 兄弟就是家人
平阳府取下得出乎意料地容易, 几乎可称易如反掌。
正如李系所料,司马观澜早已弃了平阳府。城中守军不足两千,真正的布置全在瓮城那场局之中。
偏偏瓮城又被李系搅了个天翻地覆。
**一炸, 假枭烈一死, 汉军与朔军阵脚大乱;外城闸门大开后, 裴啸之麾下先锋营趁势贴城, 立刻兵分三路, 一路攀上城墙,斩杀守军, 夺取城楼;一路策马冲入瓮城, 守住城门。
前两路兵马里应外合, 不过片刻, 便控制住南城门。
城门一开,第三路的龙武军先锋营精骑兵们立马长驱直入,直奔府衙, 封锁库仓, 控制官署。
至此, 平阳府破。
然而拿下城后,裴啸之并未急着率大军入城,而是仍将主力驻于城外,只命先锋营控制城门、府衙、库仓与各处要道。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大营帅账。
帐内, 裴啸之坐在帅座上,神色严肃。
“昭朔,斥候遣出去了么?”
昨日他与李系一到军营, 便下令派出斥候北上太原,探查铁勒朔军动向。
张文憬点头:“昨日午时便派出去了, 第一波消息回传应该就快到了。”
裴啸之颔首,“很好。至于平阳府,安排厢兵入城,逐坊排查平阳府内**藏处。步兵精锐随行配合,一旦发现形迹可疑、意图点火之人,立刻拿下!”
张文憬抱拳:“是!”
说罢,他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眼神闪烁,面露迟疑。
裴啸之抬眸看他:“还有旁的事?”
“大帅。”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那群江湖人……该如何处置?”
裴啸之蹙眉:“他们还没走么?”
“还没有。”张文憬挠了挠头,“没有您的命令,咱们也不敢轻易放人。”
昨日,匡世会众侠士自瓮城中冲出后,迎面便撞上了正在冲锋贴城的龙武军先锋营。
先锋营校尉事先得过裴啸之交代,知道匡世会之事,见他们皆是江湖人打扮,便没有将其当作敌军格杀。
可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行军攻城之时,凡遇非本军之人,皆须先行拿下,待审明身份后再作处置;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这群人刚从敌城瓮城里杀出来,又正撞上龙武军攻城,先锋营自然不可能任由他们拍马离去,于是分出一队兵马,将众侠士围住,客客气气地“请”去了军营。
众侠士本就惊魂未定,又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攻城军队,心中慌乱可想而知。只是他们已被包围,无处可去,加上已经历了一番鏖战,力气几乎耗尽,更不可能同正规军硬碰硬。
听闻龙武军只是请他们入营暂候,算是变相看管,而非就地格杀,众人便都识趣地应了,配合得很。
之后,龙武军将他们安置在营中,严加看守。
只是看归看,接下来究竟该如何处置,底下人却都拿不定主意。先锋营校尉去问都虞候,都虞候又来问张文憬,张文憬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能来帅帐请示裴啸之。
裴啸之本想说把他们打发回去,然而他还未开口,内帐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幕一掀,李系自内帐中走了出来。
昨日李系在瓮城捣乱完后,便让裴啸之骑着莎莎来接他,一同前往龙武军大营。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杨靖,三人遇到了正在向城池冲锋的龙武军先锋营,于是也走了和其他侠士们一样的流程,被“请”进了龙武军大营。
只不过其他侠士是被“请”的,他们俩是真被请进去的。
入营之后,裴啸之仍打着“裴帅堂弟”的幌子,带着李系直接开溜,只留下杨靖、贺英等一众侠士在原地羡慕嫉妒。
二人到了帅帐,便立刻围着沙盘推演起来,商议平阳府既下,该如何守,下一步又该如何北取太原。
期间张文憬来送饭,李系便把他也一起抓过来商讨。
张文憬受宠若惊,心知这番举动说明李系是真信他,也说明裴啸之在李系那里确已站稳脚跟,便不敢有半分藏私,将自己所知所能尽数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又悄悄观察两位顶头上司,试图从中看出一点奸情……哦不,真情,好让他偷偷嗑一口。
可惜二人忙着商议军务,全程公事公办,半点暧昧也无,是以他什么都没瞧出来,只知道昨夜帅帐里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许久才熄。
李系似是才醒,眼尾还带着几分困倦,乌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走到帅案前,朝裴啸之和张文憬道:“二位,早。”
见他过来,裴啸之立刻站起身,眼睛都亮了,“华洛,早!”
说罢,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怎的这么早便起来了?昨夜可睡好了?”
张文憬也连忙躬身行礼,险些脱口而出:“殿——”
只不过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起李系先前再三叮嘱,绝不可暴露他的身份,只当他是寻常江湖人便可,张文憬顿时改口,结结巴巴道:“早、早安!”
李系朝他笑了笑:“昭朔不必如此拘谨,我真的不吃人。”
张文憬眼睛心虚地四处乱瞟。
裴啸之哈哈一笑:“华洛,你又不是不知,他素来谨慎,就别打趣他了。”
张文憬感动地看向自家大帅。
然而他还没感动完,便听裴啸之继续道:“打趣他还不如打趣我呢。”
张文憬震惊抬头。
只见裴啸之不知何时已凑到李系身旁,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微微俯身,肩膀挨着李系的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偏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殷勤,“我可比这木头有趣多了。”
张文憬:……
张文憬死鱼眼。
张文憬内心尖叫。
裴啸之!!
追殿下便追殿下,踩他作甚?!
他是不是忘了,他张文憬已然成家了?他很爱他夫人的!
还有裴啸之那副谄媚狗腿的表情——
噫。
没眼看。
德性,德性啊!
李系无语地看了眼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大狼,抬手按住他的脸,将人往外推了推。
“正经点。”他道,“昭朔还在呢。”
张文憬:……
什么叫他还在呢?
所以他不在的话,他们是要做什么吗。
他收回之前关于裴啸之终于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的话。
这何止是站稳脚跟……
这分明是快上位了吧!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自家大帅竟还有祸国妖妃的潜质?
施无畏,施无畏,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武将?可还记得你曾经的雄心壮志?
裴啸之被推开也不恼,反倒顺势抬手,勾住李系肩膀,同他勾肩搭背起来。
“这有什么?”他笑嘻嘻道,“昭朔又不是旁人。他是张大哥的三弟,张大哥又是我姐夫,四舍五入,也算我三弟。”
说罢,他又看向李系,琥珀色狼眸亮晶晶的,“华洛既已与我义结金兰,乃我异姓兄弟,那我的家人,是否也能算华洛的家人?”
张文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系与裴啸之。
义、义结金兰?
异姓兄弟?
他想起之前在帅账里无意中听到的墙角,瞬间呆滞,脸上一片空白。
原来异姓兄弟还可以做夫妻的吗?
呆滞完后,他看向裴啸之,眼里满是敬佩。
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啸之不仅要同殿下做夫妻,连兄弟的位置也要霸占吗?
好你个裴施无畏。
真了不得呐!
不过这样,自己是不是也能沾点光,和仙人殿下攀亲戚了?
李系被他这么一盯,脸唰的红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眼裴啸之。
裴啸之这么说,搞得像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奇怪的play一样!
虽然……咳咳。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被人看出来啊!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裴啸之这一招,确实恰恰击中了他的软处。
家人。
多么奢侈的概念。
三世下来,除却早逝的父母,便只有小风算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可小风年纪尚轻,需要他护着、宠着、替他挡风遮雨。他从未真正体会过,被旁的家人接纳、惦念、依靠是什么滋味。
其实他比谁都向往安定的日子,也比谁都向往一个温暖的家。
李系抬眼看向张文憬,正对上对方无措又隐含期待的眼神。
张文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文憬不敢高攀,只是……若您不嫌弃,日后但有吩咐,只管交给我便是。”
“我自小便与施无畏同在一处私塾读书,长大后又随他一道出征。带兵打仗、行军布阵、调度粮草,皆不在话下。”
说起自己擅长之事,他倒渐渐不拘谨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还有送饭、后勤、营中庶务、统筹人手……这些我都能做。您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说,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见外!”
末了,又像是怕自己唐突,连忙补上一句:“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说完,他便不敢再看李系,眼神东瞄西瞟,紧张得耳根都有些发红。
李系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颤。
张文憬被他看得越发紧张。
糟了。
是不是说的太过所以然,冒犯到殿下了?
他心里顿时沮丧起来,甚至已经开始自我批评。
怎么能因裴啸之一句话,便忘了分寸?再如何,对方也是燕王殿下,是无数人仰望的主君。而他张文憬不过一介武夫,能同裴大帅沾上一层亲近关系,已是侥幸,如何还能妄想高攀殿下?
是他僭越了。
然而下一瞬,李系忽然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张文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地震。
裴啸之也没想到这一出,顿时愣住。
李系只是很快地抱了张文憬一下,便松开了手。
他看着他,清亮的瑞凤眼中闪着真挚的光:“谢谢你,昭朔。”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裴啸之,“也谢谢你,狮郎。”
“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如此帮我、接纳我,实乃系之幸。”
裴啸之原本只是想借“义结金兰”之名,半是炫耀,半是试探地宣一宣主权,却没想到这一句话,竟真叫李系如此开心。
甚至连李系方才抱了张文憬一下,他都觉得可以原谅了。
他看着李系含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狼眸前所未有地亮。
原来如此。
他似乎知道,李系想要什么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大帅,太原南有变!铁勒胡虏大军约五万,已于太原城外汾水畔集结,打飞鹰主旗,万灶连绵!虏贼皆已备马、披重甲,意欲南下!”
帐内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张文憬脸色一白:“飞鹰主旗……”
阿史那·枭烈的亲兵部旗。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志:好你个裴施无畏!真了不得呐!
第96章 王子们
太原城, 节度使府,前衙节堂。
北朔议事会上,气氛紧张。
“司马微, 平阳府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史那·枭烈高踞主位, 鹰目阴沉, 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刘道元坐于右首, 面色亦不甚好看;刘道元右侧, 则坐着一名覆着金边面具的少年,红衣张扬, 气息冷淡, 始终不发一言。
而阿史那·枭烈左首, 也是一名少年, 一名十七八岁的铁勒少年。那少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腰佩弯刀, 虽年纪尚轻, 神色间却已有几分狼崽般的桀骜凶气。
堂下则也分列两侧。
左侧都是铁勒武将, 乃阿史那一脉心腹,个个披甲佩刀,鹰顾狼视;右侧则为刘氏汉将,多半出自后汉旧部, 虽也披甲列座, 却在铁勒诸将威压之下,显得气势稍弱。
司马微则带着几名谋臣立在末尾。
他仍是一身素白狐裘,面容苍白, 病骨支离,看起来赢弱不堪。可他抬起眼时, 那双清冷凤眸却平静幽深,让人看不出深浅。
刘道元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三日过去了,平阳府塌城的消息,为何至今半点也无?”
“你怎么办事的!”
司马微却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朝主位上的阿史那·枭烈垂首行礼,温顺道:“据斥候回报,裴啸之攻下平阳后,并未率大军入城,而是在城外围城筑营,只遣厢兵与步卒入内,逐坊搜检,严拿形迹可疑之人。我方留在城中的人,已折损大半。”
“微办事不利,求主公责罚。”
刘道元见他眼中只有铁勒国主,竟将自己这个汉王视若无物,顿时勃然大怒:“司马微!”
司马弼家的庶子、一个害死全家、只敢躲在背后玩阴谋诡计、出卖色相的小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司马微仍低着头,对他的厉喝充耳不闻。
刘道元身侧,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见状,猛地攥紧了手掌。
阿史那·枭烈指节轻叩案面,沉声道:“折损大半?也就是说,还有人回来了?”
他这番问到点子上了。
司马微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拱起的手指一点点抠紧,指节泛白。
“是。”
他声音微颤:“确有人冒死抵达府衙地道,本欲引燃**,可是……”
阿史那·枭烈左侧那名铁勒少年倾身上前,忍不住问:“可是什么?为何没有点火?”
司马微抿紧唇,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回叱勒王子,因为去的人说,**全都不见了。”
堂中霎时一静。
“裴啸之大军冲入平阳后,留守府衙的人便立刻下去地道。可等他们到了地道,却只见里头空空如也。”
“一桶火药也无。”
“什么?!”
这下,阿史那·枭烈坐不住了。
“**全不见了?”他鹰目睁大,“那可是五万担**,三百桶!只要点燃一桶,平阳早该被炸塌了!”
“理应如此,”司马微额角沁出冷汗,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可斥候回报,并未看见燕军搬运**的车马。”
“那些火药,像是一夕之间,凭空消失了。”
“砰!”
阿史那·枭烈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杯盏齐颤。
“怎么可能?!”他怒道,“五万担**,三百瓮!便是就放在那里,叫裴啸之去运,没个三五日也休想搬空,怎会说没便没了!”
司马微跪在堂下,深深一拜,脸色惨白如纸,清冷凤眸中已隐有水光,“臣所知,便是如此。”
“平阳之计未能如愿,皆是微办事不利。请主公降罪!”
这时,另一名谋士自末席出列,战战兢兢地补充道:“禀国主,从南城门瓮城侥幸逃回的士卒口中得知,那日曾有一名长枪客突然现身,自瓮城楼上投下数桶**,炸死炸伤我军数百,这才乱了阵脚,叫那群江湖人趁乱逃了出去。”
“且据士卒口述,那些火药桶上,皆印着我军苍狼印记。”
阿史那·枭烈的脸色顿时阴沉到极点。
堂中一片死寂。
那谋士被他周身威压逼得膝头发软,却仍硬着头皮道:“小人以为……若要查明那五万担**究竟如何消失,此人,必脱不了干系。”
阿史那·枭烈没有立刻说话。
他指节一下下叩着案面,似丧钟敲在人心上,叫满堂文武皆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鹰目中幽光森然:“那个长枪客,相貌如何?”
“可是身长七尺,面如冠玉,武功高强,且骑一匹白马?”
谋士一怔,连忙道:“白马……倒未曾听士卒提起。只是据他们所言,那人确是武功极高,不但一箭射杀杜儿将军,还能自瓮城最高处一跃而下,毫发无损。之后更以一敌十,挡住数名苍原高手,为那群江湖人断后。”
阿史那·枭烈听罢,眼中光芒愈发幽亮。
“好。”他唇边缓缓浮起一抹阴沉笑意,“传令下去,给孤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长枪客找出来。”
他说着,五指一点点握紧,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得近乎兴奋:“司马微,此事由你去办。”
“办好了,平阳府之失,孤既往不咎。”
司马微抬眸:“是。观澜,定不负主公期待!”
安排完这件事后,阿史那·枭烈侧眸看向身旁的儿子:“叱勒。”
铁勒少年当即起身,抱拳道:“儿臣在!”
阿史那·枭烈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你今年已十八,也该建功立业了。”
“为父在你这般年纪时,已随你汗祖父攻破燕京,封大王了。”
说罢,他抬眼看向堂下一名铁勒大将:“挞勇。”
那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铁勒悍将立刻出列:“属下在!”
阿史那·枭烈道:“你辅佐叱勒,率军南下,堵住裴啸之,莫叫龙武军出山入平原。先扼其咽喉,再遣奇兵绕山击其腹背。”
“孤要裴啸之的项上人头作酒盏。”
浑挞勇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阿史那·叱勒亦抱拳道:“儿臣遵命!”
只是起身时,他忽然侧眸,看向刘道元身旁那名红衣覆面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挑衅冷笑。
“父王,儿臣还有一议。”
阿史那·枭烈看他:“说。”
阿史那·叱勒道:“不若让汉王之子也随军出征。”
他说着,狼目扫过刘道元与那红衣少年,笑意愈发轻蔑:“汉人打汉人,便如狗咬狗,光是看着,便叫人开怀。”
“更何况——”
他扬起下巴,傲然道:“汉军一路败逃,从长安丢到汴梁,又从汴梁退至太原。难不成到了如今,还要叫我铁勒男儿替他们卖命?”
“汉人再无能,总也得有些用处。”阿史那·叱勒嗤笑,“拿来给本王子做耗材,倒也正好。”
刘道元闻言,八字胡狠狠一抽,狭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可那怒意方才浮起,便在触及阿史那·枭烈冷沉威严的目光时,飞快缩了回去,只余谄媚与畏惧。
他心里清楚,这铁勒王子虽跋扈,说的却未尝不是实话。
若无阿史那·枭烈,他刘道元不过是一介年过不惑才堪堪爬上宣武军节度使之位的藩镇武夫,莫说称汉王,恐怕早已被司马弼吞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押对了宝,投了北朔。
于是司马弼死了。
堂堂晋国国主,被自己的庶子引狼入室,最后被五马分尸,司马氏满门尽灭。
可若说刘道元这一生对谁尚有几分愧意,那便唯有太原李氏。
年轻时,他曾入京参加大内军场大比,与李成不打不相识。后来二人各登节度使之位,还曾互通信札,遥贺彼此。
只可惜,太原李氏宁死不降铁勒。
铁勒要的投名状,便是他需亲手献上李氏满门。只要他能诱出李成,当初还是三大王的阿史那·枭烈便会出兵助他攻破长安,吞下晋国。
为了刘氏的荣华,为了汉王宝座,他终究还是出卖了李成。
也正因如此,面对如今李成的养子、已成大势的燕王慕容系,他心中才愈发复杂难言。
然而父辈之间的旧事,年轻人并不尽知。
亦或许,他知,却不忍。
红衣覆面的少年听罢阿史那·叱勒之言,霍然起身,怒声道:“休要欺人太甚!”
他大步出列,朝阿史那·枭烈与刘道元抱拳:“国主,父王,汉军牙内都指挥使刘鸾请命,愿率我汉家五千儿郎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脸色骤变,猛地拍上座椅扶手:“胡闹!你那五千人能作甚用?”
如今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人,若铁勒翻脸发难,能不能护住刘氏南逃尚未可知。这孩子倒好,竟还要带五千精兵去山里送死!
阿史那·枭烈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眯眼看向堂中那名身形高挑的红衣少年:“刘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刘鸾抬眸,覆面之后的眼睛清亮锋锐:“我知道。”
“叱勒王子说得不错。既然太原名义上仍属我汉国,我汉国便理应出军。”
他再度拱手,掷地有声:“刘鸾请命,率五千亲兵精锐南下入山,截杀燕军辎重。”
刘道元与司马微几乎同时出声:“国主不可!”“主公不可!”
阿史那·枭烈却忽然抚掌大笑。
“好!”
他坐直身子,鹰目中精光大盛:“好小子!男子汉,便该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说罢,他看向阿史那·叱勒:“叱勒,你的提议,孤准了!”
“你与刘鸾一同南下,彼此协同策应。”
阿史那·枭烈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记住孤说的话,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阿史那·叱勒不爽地瞥了眼身旁红衣少年,终究还是抱拳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期待!”
阿史那·枭烈颔首,继续部署太原军略。
议事毕,刘鸾不顾刘道元在身后的连声呼唤,冷着脸径直出了节堂。
“喂。”
他刚走出不远,便被人拦住去路。
刘鸾冷冷抬眸。
年轻的铁勒王子抱臂倚在廊柱旁,扬起下巴,狼目中满是挑衅:“带五千亲兵同我一道出征?你还真敢。”
刘鸾淡淡道:“这是国主亲准。他还命你我彼此协作,叱勒王子莫非忘了?”
阿史那·叱勒冷笑:“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
刘鸾掀起眼皮:“怎么,叱勒王子难不成还会杀了我?”
阿史那·叱勒眯起眼,语气森冷:“本王子还没那么卑鄙。”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他向前逼近一步,狼目扫过刘鸾脸上的金边面具,眼中敌意与野性并起:“你成日戴着这副丑东西,到底是丑成什么模样,才半点也不敢见人?”
刘鸾冷笑:“非常丑,丑到王子殿下看一眼便伤眼睛。为殿下安危计,还是离远些为好。”
说完,他错身避开阿史那·叱勒,足尖一点,运起轻功掠出长廊。
他没有闲心同这个小王子纠缠。
他一定要证明,刘汉并非铁勒人的傀儡,相反,铁勒才该是他们的手中刃。
待北朔与燕军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时,便是刘汉重掌山河的机会。
只是要等到那一日,须先证明自己,稳住军心,再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他急需一场胜仗。
这场截杀燕军辎重之战,他必须赢!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没有被花萝哥暴打过的小崽子就是清蠢(背手踱步)(啧啧啧)
第97章 偷袭
夏日炎炎, 汾水汤汤。
龙武军自平阳拔营北上,沿汾水一路疾行。
大军踏过官道,行于狭长山道之间, 蜿蜒如蛇, 前后数十里, 浩浩荡荡, 层层递进。
裴啸之麾下三十万龙武军, 留两万人镇守平阳府,余众分作五道, 前锋军衔枚入雀鼠谷, 工卒缘山伐木, 修栈治道, 确保后方大军有足够空间通过;又命粮草辎重分水陆两路而行:水路以漕船千艘逆汾水而上,载运粮饷军械;陆路则由辎重军押送车马,沿官道随军递进, 以备缓急;两翼游兵搜山探谷, 扫荡伏险。
如此, 前军开道,后军继进,粮草随之,游骑搜山, 三十万大军虽入百里险道, 却首尾相应,进退如一,疾行而不失章法。
辎重护送军中, 李系骑着里飞沙,与杨靖、贺英二人等江湖侠客一同前行。
杨靖骑一匹黑马, 贺英骑一匹枣红马。匡世会的侠士们一番收整后,头发利落地梳起,头戴斗笠,皆换了轻便劲装,腰悬兵刃,混在护送辎重的民夫队伍里。
“你们当真要跟着?”李系偏头看向他们,问道:“这是正经打仗,可不是寻常江湖恩怨。”
杨靖立刻道:“李兄这是什么话?我们自然不怕!”
他望向前方黑压压的龙武军,眼中难掩激动,声音却强自压着:“龙武军的兵兄弟们已同我们说得清楚明白,大家伙儿也都是自愿留下的。”
说罢,他看向李系,浓眉一竖,认真道:“李兄,你可莫要小瞧咱们江湖人!”
他身旁的贺英道:“你傻啊,听不出来李大侠是担心我们,才这么说的?”
杨靖一怔。
再看李系含笑望来,眉眼温和,并无半分轻慢之意,他顿时耳根发烫,脸也红了。
“我、我……”他连忙朝李系抱拳,磕磕绊绊道:“抱歉,李兄,是我愚钝,还真没听出来。”
李系被他这傻楞模样逗笑了,“杨兄赤诚率真,实乃妙人也!”
杨靖被他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脑子一根筋,还望李兄莫怪。”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东张西望了一圈,问道:“对了,裴兄呢?”
“咱们被龙武军带入营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他可还好?”
李系看向北面先锋营所在之处,眸光微动:“他……很好。”
杨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难道裴兄在先锋营中?”
李系抿了抿唇,颔首:“是。”
杨靖道:“难怪见不到他。”
贺英却蹙眉道:“可裴兄不是小裴帅的堂弟么?既是裴家子弟,怎还让他去这么危险的先锋营?”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他是裴家人,才更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杨靖与贺英不解:“为什么?”关系户,不该在后头享福么?
李系望向远处猎猎翻卷的龙武军大旗,缓缓道:“凉州裴氏,自燕朝太祖年间起,便世代镇守河西。最初的龙武军,便多由裴氏子弟率领、组成。”
“直至今日,龙武军中仍有大半出自河西三大家族——裴氏、张氏与索氏。”
“这也是为什么,裴氏在凉州如此受敬重。他们确实享有特权,可那些特权,都是他们自己靠命换来的。”
杨靖似懂非懂,又看了眼不远处骑在马上、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张文憬,小声问:“那为何那位张将军不随裴帅一道往前冲,反倒在这里?”
李系笑了:“大军行军,各有其责。他管辎重,自然得在后方;裴啸之管进攻,所以才要往前冲。”
“没有张将军在后方调度粮草辎重,前军便走不远;没有裴啸之在前头开路,后方辎重也到不了。你看那些押送粮草的,大多是甲士与民夫,若前头无人挡着,一旦遇上骑兵冲阵,顷刻便会乱。”
“前锋有前锋的险,后勤也有后勤的危机。战场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不测,可没有安稳享福一说。”
说到这里,他捏紧里飞沙的缰绳,看向二人。
“所以我才问你们,”
风掠过山间,吹起他鬓边碎发。那张俊逸端方的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瑞凤眼中却多了几分郑重与威严,“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杨靖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稳步前行的甲士与辎重粮车,心口忽地重重一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来到了战场,也是真的即将踏入北朔与大燕交锋的风暴中心。
战场上是会死人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发颤。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不在战场,死的人便少了吗?
三年前他下山以来,见过无数白骨饿殍。
虏人劫掠,乱兵索粮,村落荒废,田地生蒿……这世道已经乱得不能再乱了。
天下破碎二十余年,好容易出了一个燕王,而如今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北朔铁勒人又再次南下。
他来参加这场战争,不仅是恨汉军不作为,更是因为这天下需要一个真正能终结乱世的明主。
而燕王慕容系,便是他心中的明主。
他幼时曾随亲人去过巴蜀,那时西川穷山恶水,盗匪横行,他们家的商队途中遭劫,损失惨重;可三年前,他再去成都府,所见已全然不同,城中井井有序,百姓安居乐业,军民相处和睦。
带来这一切改变的,正是燕王。
所以在他得知燕王命龙武军北上伐太原时,便觉得机会来了。
家国天下,山河旧恨,燕云十六州沦陷二十六年的耻辱,还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安宁的苦难。
他虽只是一人,却也愿为这天下尽一番绵薄之力。
于是他重重点头,正气盎然的脸上满是坚定:“我想好了,我不怕!”
贺英也眼眸发亮,握紧缰绳道:“此番是为了天下百姓,吾辈纵是死,也值!”
他们发完话,其他的江湖侠士们也纷纷道:“不错!”“不悔!”“不怕!”
这群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甚至小的只有十六七岁,然而此刻人人眼中有光,意气风发,坚韧如铁,像这漆黑乱世中燃起的一点点星火。
不怕天,不怕地,不怕死,只怕一腔热血无处洒,只怕满身本领不得用,只怕这山河破碎、百姓受苦,而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这便是年轻人。
星火般的年轻人。
而星火,可以燎原。
李系看着他们,只觉胸口滚烫。
“好!”他开怀大笑,“天下风云乱,乾坤未定,正是建功立业时;少年何不带吴钩,北取燕云十六州?”
“这才是吾辈青年当有的志气!”
杨靖先是被他这一身浩然正气与激励之言说得热血上涌,可待看清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又忍不住道:“李兄,你看起来同我等也差不多年纪,怎说话如此老气横秋?”
他甚至未蓄须,怎么看也不超过三十岁!
贺英与其余侠士顿时也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
“李大侠,你可莫要仗着武功高,就占我们便宜啊!”
李系嘴角一抽。
老气横秋。
啊,好伤心。
他这辈子的身体确实还年轻,可心理年龄早已是这副身子的两倍有余。
上辈子玩剑网三时,当他发现自己已经需要把游戏界面字体调成加大加粗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不年轻了。
虽然这群小友们虽是善意打趣,但无意中的打击才是最为致命的!
小说里,二十七岁都能算老男人;照这个标准,他如今恐怕已经该入土了。
李系内心宽面条泪。
老又怎么了?
请关爱老年侠士!
正当李系还想说什么时,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山林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神色一凛,立刻抬手:“嘘——先莫说话。”
众侠士一怔,随即纷纷噤声。
此时他们正行至雀鼠谷北口冷泉一带。
雀鼠谷乃平阳盆地北出、通往太原盆地前的山川夹道,两岸山峦对峙,古道沿汾河与山脚蜿蜒而行,地势本就险要。尤其冷泉附近,两山夹一川,谷道愈发逼仄,汾河在谷底奔流,水声如雷,山道窄得只容两辆粮车勉强并行,一侧是湿滑河滩,一侧是削壁危崖。
前方,裴啸之所率龙武军主力已过谷口,出了峡道,正向介休方向展开;张文憬则押着辎重、粮车、攻城器械与医药帐幕行在后队。
此刻队伍正过一处临时搭起的木桥,桥下是汾河支流与山涧汇流之处,水势湍急,乱石嶙峋。
张文憬骑在马上,立于谷口,正盯着步卒与民夫将一车车物资缓缓运过。
而李系察觉到异动的方向,正是张文憬身后的山林。
他盯着那片林影看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
杨靖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环顾四周。贺英等人也纷纷按住兵刃,警惕地看向周围。
可汾河奔流,树影轻晃,山风掠过林梢,一切似乎与方才并无不同。
杨靖摸不着头脑,压低声音道:“李兄,哪里有埋伏?你是不是将山中鸟兽看错了?”
李系没有答他。
他只死死盯着张文憬身后那片山林,随即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桥头远处的谷口疾奔而去:“诸位小心——有埋伏!”
杨靖见状,顿时急了:“哎——别啊!”
“咱们只是江湖人,贸然接近军中主将,再乱报军情、扰乱军心,小心被按军法射杀!”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哨响骤然自山腰传来。
下一瞬,山林震动。
乱石如雨,自坡上滚落而下;火箭破空,密密麻麻倾泻而来,直扑桥头辎重与粮车。
汾河水声轰鸣,战马惊嘶,民夫惨叫,整条山道霎时大乱。
杨靖、贺英等年轻侠士们脸色顿时一白。
李系的判断是对的。
中伏了。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老侠士了,需要调大字号才能看清buff了(负鼠背手)(沧桑)
第98章 菜就多练
密集的箭雨过后, 谷间杀声四起。
一群汉军士卒自山谷中突然冒出,他们未穿重甲,穿短褐、皮甲、藤牌, 带短刀、弩、钩镰、绳索、火油, 目标明确, 直奔粮草车。
辎重军最前方一辆粮车侧翻, 后方驮马受惊嘶鸣, 整条车队像被人一刀斩断的长蛇,首尾不相顾。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刚出谷口的张文憬勒马回首, 脸色骤沉。
他拔出佩剑, 厉声喝道:“弃车为墙, 弓弩向山!民夫退入车阵, 谁敢乱跑,斩!”
到底是龙武军调教出来的后军,即便骤逢伏击, 有了主将号令, 最初的惊乱过后, 数十名辎重兵便迅速反应了过来。他们推翻粮车,以车辕相抵,卸下粮袋垒作矮墙,又将受惊的驮马牵入车阵内侧, 弩手则半跪于车后, 朝山腰密林处攒射。
一时间,谷中箭矢往来,火光乱窜。
山坡上冲下来的汉军轻卒被弩箭射翻数人, 攻势顿时一滞。
张文憬见状,神色稍定, 正要下令分兵救火,忽听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辆草料车被火油浇到,接触到火箭后一触即发,烈焰腾起丈余高。受惊的骡马嘶鸣挣扎,拖着半截燃烧的车辕横冲直撞,转瞬便撞散了尚未成形的车阵。
“后队乱了!”
“火烧过来了!”
“救火!快救火!”
民夫惊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慌不择路,竟直接朝山坡上跑去。几名汉军伏兵立刻扑出,以钩镰割断其腿脚,再拖入乱石之后。
很快,惨叫声转瞬消失,换做嚣张的喊杀声,以及“裴啸之中伏,已被斩于马下!”“前军已败!燕军必败!”等喊话。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其狠毒。
张文憬在听到这个喊话时,心里猛地一跳。
但很快,他作为龙武军四上将之一、马步兵都指挥使的素养让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论前方裴啸之如何了,自己这方必须稳住!
况且——
他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施无畏可没那么容易被打败,这一定是对方故意扰乱军心的对策!
沉下心后,他开始迅速观察并分析局势。
敌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杀人,是乱阵。
辎重队一乱,粮车一烧,前军便是再能打,也要断粮。更何况这里是雀鼠谷,前窄后长,车马难回,而一旦火势蔓延,整条陆路辎重线都会被烧成灰。
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压住民夫。
还有,李系仍在后方,他得确保殿下的安全!
“亲兵随我回阵!”张文憬厉声道,“其余人守住此处,不许敌军截断前路!”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着十余名亲兵折回车阵。
张文憬策马冲入火光之中,连斩两名趁乱抢粮的民夫,厉声喝道:“退回原位!乱者,斩!”
原本还要跑的民夫们见状,身子顿时一僵,脚下生根,不敢再动。
“上水囊、湿毡,压火!”
“粮车往东侧靠,空车推到前头堵路!”
主帅一来,命令一条条落下,再加上龙武军辎重兵的配合,原本濒临崩散的辎重队被他强行拢住。
山腰密林中,刘鸾伏在一块青石之后,远远望着谷中那面重新立起的张字旗,唇角微微一勾。
“找到了。”
他朝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是燕军管辎重的大将、裴啸之的亲信张文憬,我们此番行动的目标,务必生擒!”
亲信会意,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尖利哨音。
原本正与弩手对射的汉军轻卒骤然退开,不再强攻车阵,反而散作两翼,专砍驮马缰绳、车轴和车辕。数名藤牌手弓着身子,借着浓烟贴地疾行,直扑张文憬所在。
张文憬目光一凛,立刻察觉不对。
下一瞬,斜刺里一支冷箭破烟而来,直取他的面门。
张文憬偏头避开,那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粮车,箭尾嗡鸣不止。
几乎同一瞬,地面忽然绷起三道粗索。
“将军小心!”
亲兵惊呼。
张文憬座下战马前蹄被绊,长嘶一声,向前栽倒。张文憬反应极快,在马身倒地前已踩鞍跃起,翻身落地,接着拔出佩剑横扫,斩断迎面刺来的钩镰。
然而他双脚方一落地,四面藤牌便压了上来。
这些汉军轻卒显然早有准备,并不与他硬拼,只以藤牌护身,钩镰锁剑,短弩射马,绳索缠腿。张文憬连退数步,剑锋连挑,以蛮力猛拽钩链,生生拖翻两人。
周围龙武军亲兵见张文憬被围,连忙高声喝道:“不好!快——杀过去!救将军!”
说罢举刀朝包抄张文憬的汉军藤牌手冲来。
这时,一道青黑身影自浓烟后掠出。
那人来得极快,足尖点过翻倒的车辕,借势纵身而下,手中横刀朝张文憬袭来。
张文憬立马抬剑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那一击力道极沉,震得张文憬虎口发麻,佩剑险些脱手。
他抬眼,正对上一张带着金边面具的脸,以及面具后阴翳的鹰目。
与此同时,身后两名藤牌手同时扑来,一人以钩镰缠住张文憬左腿,一人甩出绳索,套向他的肩臂。
张文憬猛地拧身,剑锋割断绳索,又一脚踹开藤牌手。
可这一瞬的停滞,已经给足了面具人出手的时间。
他抬手便是一记刀鞘敲击,重重砸在他后颈。
张文憬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身形一晃,单膝跪地,死死撑着剑不肯倒下。
面具人挑了挑眉,冷哼:“骨头倒硬。”
他不再多言,朝身旁亲信一偏头。
两名汉军轻卒立刻上前,以牛筋索缚住张文憬双臂,又将一团布巾塞进他的嘴。
面具人见已得手,立马朝亲兵扬了扬下巴,“走!”
亲兵们点头,不断朝围过来的龙武军们射弩,掩护其主撤离。
然而就在面具人命人将张文憬押上马背、准备撤离之时,山谷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烟尘翻滚间,一股铁勒骑兵自谷口斜刺里杀出。
为首者骑一匹赤红骏马,身形高挑,披发束金环,腰悬弯刀,眉眼间尚带少年人的锐气,神色倨傲至极。他纵马而来,身后铁勒骑兵迅速分散开来,眨眼间便将面具人与其亲卫团团围住。
面具人勒马停住,眼神阴沉。
“阿史那·叱勒。”他咬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马上,铁勒王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一扬,“刘鸾,干得不错。”
他咧嘴,带着毫不遮掩的轻慢,“接下来,这个人,本王子会亲自押回大营,呈与父王处置。便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朝身旁亲卫懒懒一抬下巴:“去,把人拿过来。”
刘鸾握缰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王子殿下这是何意?”他咬牙切齿道,“人是我冒死擒下的,难不成,殿下这是要抢功?”
“抢功?”阿史那·叱勒冷笑一声,语调阴阳怪气,“怎么会?本王子明明是来协助你的。你已办完你的差事,接下来移交给本王子,这不正是父王要我们做的互相协作么?”
说完,他收起笑意,朝亲卫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过来,速速撤离!”
刘鸾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该死的蛮夷!
他分明是故意蹲守在此,等他把脏活累活儿都干完,才横插一脚,坐收其成!
他甚至阴暗地想,要不要直接把叱勒杀了,再嫁祸给燕军。
然而很快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若阿史那·叱勒死在这里,他再带着张文憬回去领功,阿史那·枭烈非但不会赏他,反而只会怪罪他没护住自己的独苗王子,到时候死的还是自己。
刘鸾磨了磨牙,眼底阴霾翻涌,低声道:“……我知晓了。”
阿史那·叱勒见状,顿时得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鸾,狼目里尽是轻慢与恶意,慢悠悠道:“乖狗。”
刘鸾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
此时龙武军辎重队已乱成一团,企图围过来保护张文憬的龙武军士卒,也被汉军与铁勒骑兵射杀、冲散,故而此地为真空状态,暂时落入他们掌控,无比安全。
阿史那·叱勒低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神志不清却仍在挣动的张文憬,啧啧称奇:“这便是负责押送辎重的龙武军四上将之一,张文憬?”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轻嗤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也不过如此嘛。”
张文憬死死瞪着他,可眼神已不甚清明。
后颈剧痛,耳边嗡鸣,眼前景象一阵阵发黑。
自己真是无能,他想。
抱歉,殿下。
抱歉,施无畏。
这一次,他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忽然自辎重队方向传来。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名白衣披红的侠客骑着白马,手提长枪,正朝他们疾冲而来。
阿史那·叱勒冷笑一声:“好啊,一个江湖人,也敢来送死?”
他抬手一挥,朝身旁骑兵喝道:“解决掉!”
铁勒骑兵立刻挽弓搭箭,箭矢如雨,破空而去。
对此,那白马长枪客不闪也不避,手中长枪旋起一片寒光,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尽数扫落。与此同时,他周身似有罡气浮动,将座下白马也一并护住。
他和那白马人马合一,如一辆奔腾的战车,转瞬便冲进了骑兵阵中,长枪挥舞战八方。游骑兵也好,汉军藤牌手也罢,在他枪下竟如纸糊的一般,被接连挑飞出去。
阿史那·叱勒与刘鸾从未见过如此悍猛神勇之人,一时竟齐齐怔住。
而就是这短短一瞬,那白马长枪客已如鬼魅般贴至眼前。
白马凶烈异常,前蹄扬起,猛地踏来,竟直接将阿史那·叱勒连人带马踏翻。
阿史那·叱勒重重摔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套马索便瞬间套住他的上身,将他牢牢缚住。
刘鸾见势不对,脸色骤变,连忙一夹马腹便要逃。
可那长枪客早已察觉他的动作。
只见那俊美男人唇角微勾,瑞凤眼中掠过一道锐利寒光:“想跑?”
他一夹马腹,白马猛地转身,后蹄高高抬起,狠狠一撅,竟将刘鸾连人带马踹翻在地。
破坚阵!
刘鸾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狠狠摔落尘土之中。他的马压在他腿上,钻心剧痛自小腿传来,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李系抓住机会,又朝刘鸾掷出一根套马索。
张文憬则在里飞沙踹翻刘鸾时,从马上滚落在地。
现在李系手中两根套马索,一根缚住阿史那·叱勒,一根缚住刘鸾。
逮住敌首后,他立刻策马上前,将张文憬护在身后。
他举起长枪,枪尖直指那些被吓傻的铁勒骑兵与汉军残部:“休得再上前,否则我立马杀了这两个小东西!”
话音落下,远处又有密集马蹄声与脚步声传来。
杨靖、贺英等江湖侠士,以及龙武军步卒终于赶到,迅速从四面合围,将阿史那·叱勒、刘鸾,以及剩余汉军残部与铁勒骑兵团团围住。
李系猛地一拉手中套马索,勒得阿史那·叱勒与刘鸾同时闷哼出声。
接着,他长枪一挥,施展撼如雷,冷声下令道:
“将这群残部,全部拿下!”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莎莎:人马合一,大运来咯!
第99章 趁火打劫
雀鼠谷北口, 山势渐平,出山后,前路豁然开朗。
裴啸之率前锋急行, 终于赶在铁勒大军之前出了山谷, 踏入太原盆地。
太原盆地南缘本该是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 如今却满目荒凉。大片田地早已无人耕种, 荒草没膝, 残存的田垄被风雨蚀得断断续续,远远望去, 只余一片灰败苍茫。
“报——!”
先前遣去探查敌情的斥候飞马而回, 翻身下马, 单膝跪地汇报道:“禀大帅, 铁勒大军已至两河交汇之北,安营扎寨,距我军不过二十余里!”
裴啸之看向远方的黑压压的铁勒军营, 眯起眼睛。
铁勒军来得果然极快。
他们的目的也很清楚——赶在龙武军完全出谷前, 将他堵死在雀鼠谷北口, 不让他顺利踏入太原盆地。
而因为他料到了对方的想法,所以才下令前锋急行,务必要赶在铁勒人之前冲出雀鼠谷。
如今看来,是他赢了。
目前他已成功带前锋军冲出山谷, 来到义棠;而铁勒大军还在二十里开外, 现在是申时,铁勒军队已驻扎,估计今天是不会再动了, 他们阻挡自己出谷的任务已经失败。
就在这时,李系的密聊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李系花萝】:【狮郎!】
【裴啸之】:【我在。】
【李系花萝】:【你没事吧?】
裴啸之心头一紧。
【裴啸之】:【我无事, 前锋也已顺利出谷。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问?】
【李系花萝】:【辎重遇袭,敌方高喊说前锋大败,说你被斩于马下。】
那边顿了顿。
【李系花萝】:【我……担心你。】
裴啸之呼吸微滞,随即回道:
【裴啸之】:【我无事,前锋也无事,你且安心。】
【裴啸之】:【阿系,你呢?你可有受伤?张三儿有没有护好你?】
【李系花萝】:【我无事,倒是昭朔受了点伤,险些被生擒。】
裴啸之脸色骤然冷下来。
【裴啸之】:【张昭朔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领兵偷袭之人是何许人,竟能绕过两翼搜山,抄后路袭击辎重?】
【李系花萝】:【说来你可能不信,偷袭之人是刘道元的儿子,刘鸾。】
一旁的斥候与牙将还候在他身旁等待指令,裴啸之便朝他们抬手,示意暂且噤声,随即集中精神回密聊。
【裴啸之】:【刘鸾?】
【李系花萝】:【不错。刘鸾借雀鼠谷山势设伏,乱石火箭截辎重,绊马索困马,藤牌钩镰围人,险些将昭朔生擒带走。】
【李系花萝】:【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我还抓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谁?】
【李系花萝】:【阿史那·枭烈的独子,北朔王子,阿史那·叱勒。】
裴啸之瞳孔一震。
【裴啸之】:【什么?!】
【裴啸之】:【还有这种好事?】
他的狼眸倏地亮起。
【裴啸之】:【华洛,主公,你简直太厉害了!】
【李系花萝】:【哈。狮郎,我没猜错的话,北朔和汉军那边,此刻只怕要急疯了。】
裴啸之望向远处丘陵间成群惊起的飞鸟,唇角慢慢勾起。
【裴啸之】:【……多谢主公点拨,啸之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系花萝】:【狮郎,万事小心。】
跟心上主公密聊完后,裴啸之厉眉一竖,整个人气势骤变,如长刀出鞘,锋芒毕露。
他看向斥候,问:“铁勒那边扎营的是谁的部曲?牙旗为何?约有多少人?”
斥候抱拳回道:“禀大帅,主旗为阿史那氏飞鹰旗,副旗为浑氏黑熊旗。敌营连绵数里,观其灶火,约有数万兵马。再观其行军尘势,前方尘土高而扬,后方低而浊,当是马步混杂,骑兵、步兵皆有。”
裴啸之眼神一凛。
阿史那氏飞鹰旗与浑氏黑熊旗。
他想起临行前,张谨辖下谋士团队提供的北朔势力分析详解中提到过,阿史那·枭烈麾下有一心腹颉斤,名浑挞勇,乃浑氏部族首领,善骑射,力大,善强攻,用兵稳重。
所以这浑氏黑熊旗的主帅,定是浑挞勇。
而飞鹰旗——
裴啸之手指摩挲着下巴。
既然斥候所言,二十里外的敌军不过数万人,便说明这帮子人只是先锋,铁勒主力仍屯在太原——意在先封死雀鼠谷,再待大军南下合围。
这几万人的差事其实并不重,只消先他一步抵住介休、义棠,把燕军堵死在谷里便可。
这种轻省的活儿,用来给小崽子练手再合适不过。
而李系方才在密聊里说,已生擒了前来偷袭辎重的铁勒王子,阿史那·叱勒。
结合一下这些信息,一切便都说通了:此番多半是阿史那·枭烈让浑挞勇辅佐自己的独子南下,一来拦截燕军,二来也好叫阿史那·叱勒刷些军功。
所以飞鹰旗的主帅,应当是阿史那·叱勒。
谁知这小兔崽子自作聪明,想搞个大的,截杀辎重,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想到这里,裴啸之差点笑出声来。
他都有些同情浑挞勇了。
小祖宗出事了,他这下怕是得急死了吧?
裴啸之看向身旁牙将:“如今弟兄们士气如何?可都累得撑不住了?”
牙将想了想,谨慎回道:“禀大帅,大军已疾行三日,若要全军继续强撑前行,步兵恐怕吃不消。但骑兵营的弟兄们,若咬咬牙,或许还能再冲一程。”
他跟在裴啸之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大帅问的不是能不能走,而是能不能冲一波,打突袭战。
裴啸之沉吟片刻,最终下定决心。
赌一把。
“即刻拿下义棠、介休,然后扎营。”
“那之后,再点骑兵五千。”他抬眼望向远处铁勒营帐所在,狼眸闪着冷光,“让弟兄们暂歇片刻,喂马饮水,日落后随我突袭浑氏军营。”
“此战有功者,记军功,赏银钱,所获战马兵甲,按军功分赏;若有阵亡者,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由我燕龙武军养。”
牙将肃然道:“是!”
*
文峪河自西北蜿蜒而来,水光粼粼,汇入汾水。两河交错之处,芦苇葱茏,河滩开阔。
日暮之后,河雾渐起。
铁勒大营连绵数里,苍狼旗与黑熊旗高悬营中。营外拒马成列,骑兵分作数队巡弋于河滩之上,马蹄踏过湿泥,发出黏糊声响。
浑挞勇勒马立在铁勒大营前,远远望向南面。
雀鼠谷北口外,玄黑军旗立起,迎风招展。
他磨了磨牙,细眼里充满怒火。
该死的,龙武军竟来得这般快,到底还是叫他们冲出谷口了!
“颉斤。”身旁亲卫低声道,“燕军方才出谷,立足未稳,可要趁势出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浑挞勇瞥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打?怎么打?”
他看向天边。
太阳已沉入西山之后,天际只余一线残红。再过半个时辰,夜色便会彻底压下来。此地河滩虽宽,却水网纵横,暗沟、湿泥、浅滩皆藏于荒草芦苇之下。白日行军尚需谨慎,何况入夜?
更何况,他们今日亦是一路疾行而来,人困马乏,士气低迷。若此时强行出兵,究竟是谁打谁,还真不好说。
更麻烦的是——
“叱勒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咬牙切齿道,“还没有消息么?”
亲卫立刻垂首:“尚未有消息。”
浑挞勇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白日里,阿史那·叱勒不知从何处听说汉王之子刘鸾带人去截杀燕军辎重,竟也点了牙兵一千,直接追了过去。
等他得知此事,那小子早已带着亲卫跑得没影儿了。直到现在,仍不见人回来。
若非阿史那·叱勒横生这一出,害得他不得不分兵去追、去找,他今日午后便该抵达义棠,堵死裴啸之的去路!
该死的小崽子!
浑挞勇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再气,他也不能真骂什么。
阿史那·叱勒再浑,也是阿史那·枭烈的儿子,更是国主唯一没有夭折、顺顺利利长到这般大的独子。
若叱勒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浑挞勇的脑袋,便是整个浑氏部族,只怕也要到此为止了。
“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他找回来!”浑挞勇咬牙切齿道,“找不到,王子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就都等着掉脑袋吧!”
亲卫浑身一抖,战战兢兢地退下,去喊人继续找王子了。
营帐后方,传来一阵烤肉香气。
饭点到了。
浑挞勇鼻头动了动,咽了咽口水。
算了,再急也改变不了什么,先去吃饭吧。
回帐后,他草草啃了几块烤羊肉,又灌下一碗马奶酒。
香喷喷的烤羊肉入口,味却如同嚼蜡。
帐外夜色渐深,斥候一拨拨派出去,又一拨拨空手而回。
跟帐下谋士们商量完明日作战策略后,浑挞勇本该睡觉,但叱勒又找不到,急得他嘴上起燎泡。
睡又睡不着,人也找不着,只能坐着干着急。
到了亥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浑挞勇一把推开案上酒碗,抓起狼头长槊,披上黑狼裘,大步出帐。
“备马!”
大帐外的火把旁,亲卫忙道:“颉斤要去何处?”
“后营。”浑挞勇粗声道,“去看看粮草。”
亲卫一怔:“粮草营有千夫长守着,夜间又加了巡哨,应当无事。”
“应当?”浑挞勇冷冷瞥他一眼,“今日王子不也应当回来么?”
亲卫顿时噤声。
浑挞勇翻身上马,领着二十余骑往后营而去。
后营设在文峪河弯折处,地势略高,草料车、粮车、箭囊马具皆囤于此。火把照得后营中明暗交错,巡哨骑来回往返,看似并无异样。
夜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后营之外,芦苇无声分开。
一队黑衣轻骑自雾中悄然逼近,皆去重甲,马蹄裹布,面覆黑巾,只露眼,不见旗号。为首之人玄衣窄袖,背弓箭,负横刀,身形高大,覆面下狼眸闪着冷光。
他带着人,悄悄接近巡逻士兵,然后弯弓搭箭——
巡哨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箭封喉。
巡哨倒下的空档间隙,一队黑衣士兵们迅速将火油罐掷入草料堆中,另一队挽弓,射出火箭。
轰——
烈焰冲天而起。
“敌袭!”
“粮草营走水了!”
惊呼声霎时在后营炸开。紧接着,粮车、帐篷、草棚接连燃起,火势借着夜风飞快蔓延,转眼便烧红半边天。
裴啸之见时机已至,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兄弟们,上!杀巡哨,烧粮草,抢战马!”
说完,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后营。
他身后,黑衣骑兵趁乱杀入,分作两队,一队不恋战,只斩巡哨、砍车轴、焚草料;另一队直奔马厩,斩断缰绳,驱赶铁勒战马往营外奔逃。
霎时间,浑氏后营大乱。
浑挞勇巡至半途,刚好目睹了这一切。
他勃然大怒,然而这番巡视乃一时兴起,并没有带鸣镝或信号弹,只能拔刀连斩两名溃兵,嘶声吼道:“稳住!都给我稳住!”
可火光与浓烟之中,到处都是惊马、溃兵与奔逃的民夫,谁也看不清谁,更无人听得出他的号令。铁勒士卒只顾四散逃命,后营已乱得不成阵势。
然而自己人听不见他,敌人却听得见。
裴啸之恰在附近,听闻他大喊大叫,以为是个寻常巡哨要去报信,便策马朝他冲来,一刀将他跟他身边的几个兵都斩了。
浑挞勇睁大双目,喉间发出半声嘶响,继而血溅三尺,轰然倒地。
一番烧杀后,火把光逐渐变多。
铁勒人发现不对,来人了。
裴啸之眼神一凛,放出信号弹:
“撤——!”
==========作者有话说:==========
老裴:不知不觉中,已达成本次战役KPI
第100章 以身饲狗
翌日破晓, 雀鼠谷冷泉北。
天空微蓝,星月犹悬,晨雾弥漫。
燕军辎重大营依山而立, 背靠陡峭崖壁, 谷底汾水奔流, 水声如雷。
昏睡了一晚的张文憬幽幽转醒。
然后——
“敌袭!!”
他猛地惊坐而起, 高声喝道。
“噗嗤。”
一道清润男声自旁边响起。
张文憬循声看去,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殿、殿下?”他呆滞道。
对了,昨日他似乎中了汉军埋伏, 被人击昏, 险些生擒。后来, 好像又有一队人马杀了出来, 再然后……
张文憬眼睛微微一亮:“是您救了我?”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嘘。”他小声道,“在这里, 别叫我殿下。”
张文憬立马反应过来, 老实点头。
他动了动身子, 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竟半点不疼。
他愣了一下,又抬手摸向后颈。
昨日那面具人下手极狠,一记刀鞘砸下来,他几乎以为自己颈骨都要断了。可此刻指尖按上去, 触感如常, 莫说剧痛,竟连半点淤青都摸不着。
李系背着手,神色从容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 趁你昏睡时替你施了几针。如今感觉如何?”
张文憬眼睛一亮:“神清气爽!”
李系闻言,满意地将藏在身后的大笛子收回背包。
那就好。
握针提针加长针, 再来个清新,包你满血的,兄弟。
张文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掀开毯子起身:“殿……李兄,辎重军如何了?袭营的歹人可有伤到你?”
李系摇头:“我无事。辎重军虽有五百余人伤亡,但粮草、药材与攻城器械大多保住了,行军进程并未受太大影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狮郎带着前锋,昨日下午已顺利出谷,扎营于义棠。”
张文憬松了口气:“没有坏了行军节奏便好。”
接着,他才醒不久的大脑却短暂地卡了一下:“狮郎?”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文憬眨了眨眼,片刻后——
“哦,哦,哦哦哦!”
他恍然大悟:“施无畏,裴狮郎啊!”
李系也眨了眨眼,“你们……不是这么叫他的?”
这不是裴啸之小名么?
怎么张三这个发小,竟还差点没反应过来?
张文憬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嗨,小时候大家确实都这么叫他。可自从裴叔,也就是大裴帅去世,他继任龙武军大帅之后,便没人再敢这般唤他了。”
毕竟从前一起打鸟逗狗的发小已经成了顶头上司。这身份一变,自然不好再没大没小。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软,带着几分怀念:“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就连裴大掌柜也鲜少这般叫他。”
李系垂眸,低声道:“这样么……”
张文憬敏锐的嗅到了什么,立马道:“施无畏小时候可喜欢这个称呼了,成日里喊什么——‘裴狮郎,扛大枪,上阵杀敌战八方,保家卫国威名扬’。”
“而且他可不是什么人都许这般叫的。除了大裴帅、裴夫人、裴大掌柜,也就咱们几个从小玩得近的兄弟,趁他高兴时能叫一叫。换作旁人,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理都懒得理。”
“如今殿下愿意这么唤他,他心里定是高兴很的。”
何止高兴,那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裴啸之是燕王殿下的男人。
李系听罢,忍俊不禁:“听起来确实像他。”
正说话间,帐外忽有牙将来报:“将军,那两个俘虏不肯吃饭。其中那个铁勒小子还在撒泼打滚,嚷着一定要见您,您看……”
张文憬一脸茫然:“什么俘虏?什么铁勒小子?”
李系微微一笑,道:“这次布置并指挥偷袭辎重的,是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后来赶来同刘鸾抢功的铁勒人,则是阿史那·枭烈之子,阿史那·叱勒。”
张文憬愣住。
汉王之子,北朔国主之子……两个敌军王子?
瞳孔地震。
李系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微笑点头:“对,我抓的。”
张文憬嘴巴大张,半晌没能合上。
额滴神呐……
不愧是殿下,当真天神下凡!
他立刻掀被起身:“待我换身衣裳,便去看他们!”
李系却抬手拦住他:“他们不是重点。”
张文憬一怔。
李系道:“裴帅已抢占义棠并就地扎营。咱们既是辎重后队,便必须尽快跟上,与大部队会合。”
“至于这两个人质,严加看管便是。先出谷,入太原辖区,站稳脚跟之后,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张文憬略一思索,然后点头:“对极!”
言罢,他朝帐外牙将吩咐道:“他们不吃便饿着。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全速行军,今日务必出谷!”
牙将抱拳:“是!”
李系又道:“张将军,如若不弃,华洛可帮忙看管押送那二人。”
张文憬一听,顿时感动不已:“好、好!那便拜托李兄了!”
他原本还担心会冒出人来把这两个珍贵的人质劫走,但现下有殿下亲自看着,他们便是插了翅膀,殿下也能飞过去把他俩抓回来!
李系“领命”后,跟着牙将来到关押两名年轻王子的帐中。
说是营帐,其实不过是临时围出的一处囚所。
帐外围满了士卒,弓弩手分守四角,可谓是密不透风。李系掀帘入内,只见两辆槛车并排停在地上,车轮已被卸下,粗木桩深深钉入泥中,将车身牢牢钉死。
槛车以坚木铁条制成,四面皆是栅栏,车门上加了铜锁,车内之人双手反缚,脚踝也锁着铁链,颈上还扣着闷头锁,只能勉强抬头,不能转身,更不能起立。
左边那辆,关着的是刘鸾。
刘鸾身上青黑劲装沾满尘土,发髻半散,几缕乌发垂落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唇却泛白如纸。左腿似是受了伤,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屈在槛车一角。
他先前戴的金边面具于打斗中掉落,露出面具下那一张年轻面容。
出人意料的是,此人身形虽高挑修长、筋肉匀停,那张脸却生得极致漂亮: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标准的男生女相。这般蜷在槛车里,乍一看,竟分辨不出关着的是个郎君还是个娘子。
唯一可堪留意之处,便是他左颊上一道颜色极浅的疤,自颧骨斜斜划下,止于唇角。
不过,即便狼狈至此,他仍紧闭双目,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任凭额角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
右边那辆,关着的则是阿史那·叱勒。
同刘鸾的安静不同,这位铁勒小王子显是个闹腾的。
车内草垫被他踢得七零八落,铁链挣得哗啦作响,发辫散开,额角沾着泥污,身上那身华贵皮甲被绳索捆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然而那一双狼目却凶光毕露,半跪半踞在车中,活脱脱一头被困进笼里的草原幼狼,龇着牙,咧着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
听见有人入内,他立时圆睁双目,张口便要破口大骂:“狗——”
可话到一半,在看清李系面容的瞬间,又嘎巴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是你?!”他震惊道。
李系看着他骤然瞪圆的狼目,双手环胸,挑眉道:“是我。”
说罢,便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小崽子破口大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阿史那·叱勒竟没有骂他,而是蹲在槛车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那双狼目里的凶光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还隐隐透出几分崇拜。
刘鸾见状,缓缓掀了掀眼皮,瞥了叱勒一眼,随即轻蔑地冷哼一声。
然后他才抬眸看向李系,凤眸中情绪复杂。
两个小崽子见他来,一句话都不说,这反而把李系给整不会了。
不过他此番过来,本也只是看看这两个人质情况如何,是否还维持着生命体征。
眼下看起来都还活着,他便放心了。
除了——
李系走到刘鸾的槛车前,低头看向他的腿。
刘鸾身上挂着个debuff:【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因不慎从高处坠落、或遭受重击导致骨骼断裂,痛彻心扉,步履维艰。】
李系又看了看他的脸。
刘鸾身量虽高,力气也大,可单看那张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若说阿史那·叱勒是刚到高考的年纪,刘鸾便至多才高一高二。
还是孩子啊。
尤其想到他的腿还是自己打断的,李系心中便更复杂了些。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只有敌我,没有年纪。何况刘鸾还是杀父仇人之子,昨日又亲自设伏,险些生擒张文憬。真论起来,李系便是当场杀了他,也算不得冤。
可上一代人的恩怨,不该全压在下一代身上,而他也做不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伤一个未成年。
他垂眸,仔细打量刘鸾。
刘鸾虽是刘道元之子,给人的感觉却与他父亲不同:眉目清冽,眼眸并不浑浊,反而像一潭幽水,乍看沉静,可水波轻轻一晃,便能瞧见底下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
也就是说,水潭不深,还挺清澈的。
刘鸾见李系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眸中先是闪过一丝羞恼,随即又涌起愤恨。
他的耳尖慢慢变红,不多时,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李系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看他?
然而刘鸾却什么也没说,只恨恨剜了他一眼,随即咬住下唇,别开了视线。
李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不过也无妨,他已基本判定,刘鸾并非那等天生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恶徒。
于是他问:“你可想要治你的腿?”
他愿意给刘鸾一次机会,也正好借此试探一下,这少年面对敌人的示好,会如何反应,也能借此看出他究竟是何种性情。
刘鸾听后,冷冷一哼。
他抬眸,上下扫了李系几眼,随即扬起下巴,轻蔑道:“鸾观阁下眉清目秀,一身正气,本以为会与那些丘八不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啊?
李系被他说得一懵。
不是,这剧本不对吧。
他做什么了,怎么突然就伪君子了?
下一刻,刘鸾便红了眼眶,接着倔强地仰着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然而君为刀俎,我为鱼肉,鸾作为阶下囚,自然不可能拒绝您。”
说罢,他闭上眼,一副准备受辱、以身饲狗的表情:
“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同学:终于,还是逃不过受辱的命运吗……(眼泪汪汪)(含泪望天)
花萝哥:你奇怪的文看多了吧?(死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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