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一定得回


    奚时雪将姜思韫的经脉尽数搜了个遍, 虽费了大力气,但终究也有结果,在她的妖丹附近觉察出丝丝缕缕的浑浊气息, 仔细剖析, 那竟是存在于生死境内的煞气。


    “生死境结界巩固,已有千年, 如今一再察觉他们的踪迹, 王后送你们出来, 兴许不仅是为了躲避王室内乱, 怕是她已觉察出生死境的踪迹,不得已而为之。”


    奚时雪说完心中猜测,见姜令霜脸色难看, 便知晓自己和她猜得大抵一致了。


    “先前在青山郡我瞧见了煞火的踪迹。”奚时雪看着姜令霜, “阿霜,你知晓姜庭渊他们有煞火, 是想以身做引,若我没猜错,先王后死于煞火吗?”


    姜令霜却看向姜思韫, 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声回应:“嗯。”


    那已经是太早的事情了。


    姜令霜十五岁时母亲离世, 从出生她便未见过母后,离母亲最近的一次, 竟是母亲入陵之时,作为女儿的她站在棺椁外上了几炷香。


    妖界的公主殿下、东洲王城的王后娘娘死于煞火,被困于煞火中活生生烧死,整个王后殿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无人知晓王宫内为何会出现煞火,星巽堂的人借此发难, 说是因王后来历不明,或在外结交了生死境中的人,从而招致祸患。


    姜令霜查了多年才找出些蛛丝马迹,设计姜庭渊用出了煞火来围杀她,他既然真的有煞火,又是王室中人,能接触王后,那么在王后寝殿周围布下煞火的人,他便是最大的嫌疑者。


    这也是妖族追杀他的理由,一个合理正当的说法。


    姜令霜只觉得头痛,她抬手揉捏眉心,深深吸了几口气。


    奚时雪起身,指腹替她轻柔太阳穴。


    “姜庭渊再有本事,也说服不了生死境中的人冒险帮他夺储,能令那些穷凶极恶、利欲熏心者冒险对王室出手,定有更大的诱惑,应是冲着你和你胞妹前来的,听闻古龙开辟混沌,有能劈天的能力。”


    姜令霜抬眸与他对视:“王宫里除了我父亲,应当无人知晓我们是龙族一脉。”


    奚时雪默然不语,用沉默告知了她答案。


    姜令霜安静了会儿,忽然道:“生死境里有人知晓,只是未告知外人,以至于姜庭渊以为他们是被他请来帮他夺储的。”


    “嗯,若真是冲着你和你胞妹前来,便说得通了。”奚时雪替她揉好一处穴位,见她紧皱的眉心松开了些,便又落向另一处穴位。


    “你的母后既然将你们送走,便是因为王室比外面还危险,或许生死境中的人便藏在王宫里。”


    会是谁呢?


    姜令霜将整个王宫里的人想了个遍,这人得亲近姜庭渊,能令堂堂妖族公主、东洲王后都忌惮的,怕是在王宫里地位不低,以至于她担心自己护不住女儿,只能托人将她们送走。


    奚时雪道:“煞气我也无法根除,阿霜,我只能尽力替她压制。”


    姜令霜并未有半分怪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腕:“我知晓,时雪,你尽力便好,我来想办法。”


    奚时雪和她一同看向榻上躺着的姜思韫。


    那时都是一颗龙蛋,为何只有姜思韫被煞气侵蚀了,晚破壳了十年,姜令霜却好好的,生死境那些人怎么会放过她呢?


    如今看这模样,三百守卫贴身照顾两枚龙蛋,防守森严水泄不通,却连两个小殿下何时被盯上了都不知晓,下手之人实力不俗-


    姜庭渊被唤来王宫时,已至深夜。


    便连徐南禺也不知,这位王君为何深夜传唤他这刚与少君之位失之交臂的儿子。


    姜庭渊进入王殿,这里燃着安神解毒的熏香,味道着实不好闻,他素来厌恶草药味,不由得皱了皱眉。


    姜衡便站在大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那副壁画。


    姜庭渊走上前,拱手行礼:“父亲。”


    姜衡道:“坐吧。”


    姜庭渊抬眸,目光从壁画之上那张清秀温婉的面上掠过,眸中划出一抹厌恶之态,冷眼别开目光,也并未就坐,仍站在那里,明摆着在置气。


    姜衡今日刚醒,身子还虚着,披了件瞧着便厚实的大氅,转身看过来。


    “渊儿,你很生气?”


    与姜衡对视的刹那,姜庭渊清楚瞧见他眸底的冷淡和睥睨,当了王君三百年,姜衡又怎会是温和之人。


    他低下头,咬牙道:“孩儿不敢。”


    “我倒当真希望你不敢。”姜衡掩唇轻咳几声,抬手之际,掌心中已染上血迹,他好似未看见般随意撇去。


    可姜庭渊却瞧得一清二楚,瞳仁微颤,掩在袖中的手无意识蜷起。


    姜衡见他这幅模样,面无表情问道:“你担心我?”


    姜庭渊垂下眼睫,沉声道:“孩儿自是担心父亲。”


    “那你可知我所中何毒?”


    姜庭渊摇头:“不知。”


    整个东洲王城都无人看得出来,姜衡中毒昏厥后,星巽堂将城内所有医修都请了过来,参府奚家、商府药谷这两大习医的家族也来了不少医术精湛的医修,但只能瞧出王君中了毒,却不知何毒。


    想来这世上唯一看得出来的,便是那位千年前的医仙,如今修为最高的前辈,丹襄境主了。


    姜衡负手而立,冷声道:“本君所中噬心蛊,是融合了煞气的噬心蛊。”


    “怎会——”姜庭渊倏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姜衡反问:“你很惊讶?”


    姜庭渊垂眸不肯回话。


    他从小也倔,母族为商府上官家,父族又是一洲王室,以至于他从小便有种傲气,自母亲死后,这世上唯一能管住他的只有这位王君了。


    姜衡曾经也是这般以为的。


    他看着姜庭渊:“或许我不该将你交给星巽堂管教的,你身边的人心思不正,也将你教出了这般歪心。”


    “什么叫歪心,再歪的心能有父亲歪吗?”姜庭渊陡然抬眸,近乎执拗地看着他,“您弃一洲子民于不顾,为了自己的私欲迎娶灵泽妖境的公主,明知不可,偏要诞下两个半妖血脉,可曾想过若古神得知,我们东洲王室会怎样!”


    “您以为我为何要对她们下手,还不是为了王城!若她们不死,待来日古神得知,我们姜家的天下便要易主了!”


    姜衡只是淡淡看着他,仿佛他的愤怒不值一提,他的神色始终平和,这让姜庭渊的愤怒愈发高昂。


    “歪心的分明是您!”


    “姜家的天下本就是靠诡术窃来的,又何谈易主?”


    姜衡淡淡的一句话,令姜庭渊欲燃愈烈的怒火忽然被泼了盆冷水,他愣了许久。


    “……什么意思?”


    姜衡只是摇摇头:“渊儿,东洲王君的位置,你坐不得,除了她们两个,无人能坐得。”


    她们?


    一个姜令霜还不够,竟然连姜思韫那个废物都能排在他面前。


    姜庭渊这次是怒极反笑,全然顾不得礼数了,边后退边点头:“父亲不喜欢母亲,分外嫌恶冷落她,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不喜欢,不知您能护得住姜令霜一次,还能不能护住第二次,古神血脉出现驳杂,神定不会放过她的。”


    他抬头看了眼王殿内悬挂的壁画,那在他母后死了没两年便嫁来东洲的妖族公主,也没见王君对她有多宠爱,在她生下孩子后都没去看过几眼,年纪轻轻便亡故了,当真是红颜薄命。


    两个妻子他都不管不顾,冷清对待,如今却还在殿内挂着亡妻画像,演给谁看呢?


    姜庭渊转身离开,竟连礼都未行。


    偌大王殿只剩姜衡一人,风顺着敞开的窗吹进来,他低头咳了咳,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的宫侍上前递来丹药。


    “陛下,这是丹襄境主走前留下的丹药。”


    姜衡摆了摆手:“不吃了,本就没多久了。”


    他回头看向那幅画像,因病而枯瘦的面上浮现出堪称温柔的神情,唇角微弯,好似瞧见了自己这毕生所爱之人。


    因为她在那边,以至于死亡都没那般可怕了。


    王宫幽静,只余巡视的守卫。


    姜庭渊大步匆匆走出王殿,行至宫门口,瞧见了等候在那里的几人。


    他冷着脸走过去,越走越快,衣摆带风,徐南禺瞧见他过来,刚准备掀开车帘,便被他一拳砸在了脸上。


    徐南禺毫无防备,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脸上,顷刻间唇齿间便满是血迹,他没什么表情,仍歪着头。


    而姜庭渊甚至抽出了剑。


    车里的上官崇一惊,忙下车阻拦:“渊儿,你这是作何!”


    姜庭渊已拔出剑指向徐南禺:“他中的是噬心蛊毒,除了你们生死境,上哪寻这蛊毒!我并未要你给他下毒,谁给你的胆子!”


    上官崇愣了下,反应过来姜庭渊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可徐南禺是徐家的人,是姜庭渊的左膀右臂,大业未成怎么能杀?


    “渊儿,他也是为了你好!”上官崇拦住他,挡在徐南禺面前,“若王君不死,你很难夺得君位!”


    姜庭渊却仍看着徐南禺:“我说过不要把手伸得太深,我和母亲将你从生死境中带出来,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徐家可是这整片大陆的叛贼!”


    “若再有一次,你和你那胞妹的性命便都不用再留了!”


    徐南禺没吭声,揩去唇角的血。


    上官崇拖着姜庭渊上了马车,未等徐南禺便赶忙叫驱车的侍从离开。


    徐南禺在原地待了半晌,才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刀,孤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他行至半路停下,在一处尚未关门的糕点铺子里买了兜角儿糖,这是妹妹爱吃的东西,徐南禺只是想,她过几日回来兴许能吃到-


    姜令霜和奚时雪就寝之时,已是后半夜。


    累了一日,她沐浴过后便躺上了榻,过了片刻,奚时雪也回了屋里,在她身侧躺下。


    姜令霜缩进他的怀里,捞起他的手腕道:“我替你温脉。”


    在青山郡那一年半,她替他温脉已成习惯,以至于此刻忽略了这人根本不是她那“怕冷”的夫君,丹襄境主早已习惯寒冷,也暖不热的。


    但奚时雪与她在一起时,会刻意升高体温,不至于冻着她。


    奚时雪躺在她身侧,垂眸专注看着她,姜令霜的长睫半阖,瞧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晓她并未睡。


    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可奚时雪仍看得出来她的难过。


    “阿霜,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事情?”


    姜令霜抬头看他:“丹襄境主的发家史?”


    “算是吧。”奚时雪笑了笑,“史料记载毕竟为人所写,也未必尽数可信。”


    姜令霜道:“洗耳恭听。”


    奚时雪便看着她的脸,回忆起当年的事。


    “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颇有成就的医修,母亲是个只有金丹修为的体修,可我自小便能通悟控雪术,感受天地万物的灵韵,修行节节攀升,十七岁便元婴满境了,立志要当扬名天下的剑客,父亲和祖父又自豪,也生气。”


    “为何生气?”


    “生气我们家世代悬壶,出了我这一棵歪苗,又自豪我这棵歪苗长得真好,竟是个天纵奇才。”


    “然后呢?”


    “然后……我十七入世,三月便破奇案,因此扬名,可早慧者多早夭,在性子尚未沉淀起来时便早负盛名,难免生出几分骄矜恣意,不通曲直的性子招惹了些人,也替家里招来了祸患。”


    姜令霜搭在他腕间的手攥紧,不自觉用力。


    奚时雪垂眸看她,用另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继续道:“父亲和祖父受我连累,他们死后,我的性子因此收敛了许多,带着胞弟和母亲一同前往参府,沉没了接近十年才再次入世,这次我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守护身边的人,此后百年我创立了参府奚家。”


    很典型的草根逆袭史,姜令霜心说,和她看的很多话本主角一样的经历。


    奚时雪低头蹭蹭她的额头,温声道:“我对母亲和胞弟抱有愧疚,因此为了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当年走入丹襄雪境时我当真以为已全了这份恩情,我以为是他们放弃了我,所以那一千三百年,我从未主动去思念家人,也不曾看他们寄来的信。”


    他以为两不相欠,亲恩已报。


    然后他发现,到最后他还是欠了他们那般多。


    “母亲没有放弃我,胞弟也在努力支撑我留下的家族,想办法救我出来,可终究斯人已逝,空余遗憾,或许他们到死都以为我恨着他们。”


    姜令霜往他怀里缩了缩,仰头亲亲他的下颌,问道:“聚散无常,世事难料,过去的都过去了。”


    “人得向前走。”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侧脸,瞧着她的瞳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就算这一生失去再多人,也得往前走,才能令逝者无憾,阿霜,你得记住。”


    他可真容易伤怀。


    姜令霜长叹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用灵力去温他有些寒凉的身躯:“我讨厌失去,所以我得努力,去留住更多的人,你放心,我定想办法救你出来,日后当我一辈子的王夫,替我打理这偌大家业如何?”


    奚时雪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笑道:“自是好的。”


    外头的风雪减缓,轩窗上的琉璃瓦片蒙上了一层水雾。


    “阿霜,雪该停了,明日我得回一趟丹襄雪境。”


    姜令霜仰头道:“一定得回来。”


    奚时雪亲亲她的唇角:“一定回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第42章 第 42 章 “你夫君有


    奚时雪起身之际, 姜令霜还未睡醒。


    他若刻意想隐匿气息,她是难以觉察的。


    出门之际天还未亮,奚时雪一路靠近门口之际, 知晓两侧的瓦檐上蹲了人, 是她身边的那些妖族守卫,他们会轮换值班。


    城外的空地上扎了一个个营帐, 那些人不敢进城, 又不敢离开, 只能原地待命。


    应淮闻一夜未睡, 听闻了城里的事,京玉弓认主“死而复生”的东洲二殿下,那场雷劫似乎是古神暴怒想要劈谁, 总之详情他们也不知, 只知晓大概。


    丹襄境主还在城内,至今未出。


    为首的一位长老道:“檀悬长老身死, 丹襄境主无故杀人,如今又不肯回丹襄雪境,应长老, 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一开口, 营帐内迅速有人跟腔。


    “境主必须要回丹襄雪境,咱们此刻应该进城, 左右我们手握两个圣物,又有西洲王君协助。”


    “丹襄境主已有杀念,不再温煦,若他心生叛逃念头,那丹襄雪境内的饕雪便会一股脑涌出,咱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应淮闻听得头大, 抬手搓了搓头,这群长老商议了一整晚,把他吵得脑袋直嗡,胡乱摆了摆手起身。


    “容我想想。”


    此番所有长老中,修为最高的是他,手握承咎剑的也是他,他虽然在这些长老中没有决定性的话语权,但弟子们都拿他当领头的了。


    他走出营帐,外头还下着雪,纵使用灵力扫过,不一会儿就又下到了脚踝,应淮闻走了几步就沾了一脚底的雪,停下来抖了抖。


    他找到了块石头,蹭掉靴底的雪,嘀咕道:“唉,下这么久的雪,连出门喝酒不方便。”


    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应淮闻猛地抬头,眼前只剩下被风拂过的雪面,细雪飘洒落下。


    应淮闻愣了片刻,倏然看过去。


    “丹襄境主???”-


    奚时雪从东洲王城出来,一路缩地成尺,去向丹襄雪境。


    清晨出发,不到傍晚便赶到了雪境外。


    他出来已一年八个月。


    饕雪是靠奚时雪的神魂之力镇压的,只要他存活于这世上,饕雪便不会瞬间涌出,但丹襄雪境外固守饕雪的结界也是靠他的神魂之力支撑的,若他长期不在雪境内,那结界便会日渐松垮。


    直到结界破碎,饕雪溢出。


    自他离开丹襄雪境那日起,雪境内的饕雪便在冲撞结界,最初只是泄露了一些寒风,外头的人只觉得气候有些异常,七八月竟然也凉爽了些。


    三月前,外界陆续飘了小雪,连绵几月不停。


    如今各方势力都派了些弟子来丹襄雪境外,基本都是些修习控雪术这类感知万物灵韵术法的弟子,轮班日夜不停地加固丹襄雪境外的结界。


    奚时雪抵达前,他们刚加固过一次结界。


    白蒙蒙的灵力屏障阻隔了里头的饕雪,众人累得皆瘫坐在地。


    “这饕雪还真难对付,也不是个好干的活啊。”


    “才看了三月的雪,我便觉得自己好像要盲了,睁眼闭眼都是白花花的雪,那境主对着看了千年未疯,当真是忍王了。”


    “此等心性,着实佩服。”


    年轻弟子扒开壶塞,仰头喝了两口,余光瞧见一抹白影自身边经过,他愣愣看过去,见那如雪一般的人只穿着单薄的白衣,孤身踩着雪而来。


    雪衣黑发,模样年轻,竟生得如此清俊,周身挡不住的矜贵气丝毫不像个弟子。


    等他回过神来,那“雪人”已走到结界前,不少注意到的人看来。


    一位长老起身,当是哪家弟子调皮好奇,走上前来阻拦:“你哪家的,不能靠近丹襄雪境这般近,容易被饕雪侵——”


    未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目瞪口呆看着那白衣青年如入自家一般穿过了强硬的结界,衣摆消失在另一侧肆虐的风雪中。


    外头鸦雀无声,直到不知谁先起了个头。


    “丹襄境主?”


    几个长老瞬间回神,面面相觑,难掩眸中震惊。


    有胆子且有能力进入丹襄雪境的,除了一个丹襄境主便没有第二个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丹襄境主竟然回来了?


    他们听闻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提剑要杀东洲王室的两位王嗣,一个人跑到了东洲王城,还挑衅了一把东洲古神,接了古神一箭。


    本以为前辈被关了一千年,精神有碍得了疯病,千里迢迢去追几个小辈泄愤,眼下还没等应淮闻他们请他回来,丹襄境主竟自己走回来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奚时雪时并不知他们在外头嘀咕什么的,大抵都是些兴奋的话吧,自己终于不会被饕雪冻死了。


    从外界走入丹襄雪境,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入眼除了雪便只有雪面反射的凛光,丹襄雪境终年白昼,没有黑夜之说。


    奚时雪回到了自己原先居住的宅子,拿了几样东西装进乾坤袋,锁上当时外出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想来那时他果真走得急切,竟连门都未关。


    他仰头看着这座困了他一千三百年的宅院,此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年的时间,他能暂时镇压饕雪,停了这片大陆下了几月的雪,纵使代价深重,能换来一年的自由令他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也足够了。


    磅礴的威压自他周身荡开,整个丹襄雪境满是狂烈的雪,一股清灵之力如风般席卷四面八方。


    外面的修士们骤觉强大的灵压,那股纯粹圣洁、不带一丝杀意的气息在丹襄雪境蔓延,他们用了几月不断修补的结界忽然便不再动荡,曾经薄如蝉翼的界膜竟陡然加厚。


    弟子们仰头看去,天地间这场下了三月的雪,雪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


    众人在外坐到深夜,一道结界阻隔,里头还是一片白昼。


    “长老。”一个弟子声音微颤,“雪,雪停了。”


    他们仰头看去,席卷了三月有余的饕雪,竟然停了。


    众人当即起身,几个长老对着雪境拱手行礼:“多谢前辈!”


    他们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待了几月的地方,回宗定要沐浴休息一番,为首的长老腰间玉牌嗡鸣。


    他接通玉牌,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


    “应长老,饕雪停了,我们正准备返程!”


    应淮闻却厉声道:“不可回来,你等即刻列阵,守住丹襄雪境的出口!”


    “……什么,为何?”


    “丹襄境主要离开雪境,切不可让他出来,镇压饕雪后他正是虚弱之际,我等正在赶去。”


    挂断玉牌,应淮闻看着灵舟下飞速倒退的房舍,芥子灵舟以最快的速度行驶,也比丹襄境主徒步遁地还慢上许多。


    身后的长老叹气,问道:“这般对境主,着实有些过于狼心狗肺了。”


    应淮闻神色纠结,眉宇间的不忍和愧疚快速掠过,打在芥子舟边沿的手攥紧。


    他轻叹道:“实在无奈,生死境势力在蠢蠢欲动,饕雪又会限制修士灵力运转,若再来一次,赶上生死境内的势力蔓延,内忧外患,咱们不好对付,怕是死伤惨重。”


    “那境主……”


    “……这是丹襄境主的使命,在千年前他自愿走入雪境时,便是他肩上放不下的责任了。”


    身后十几步远,蓝衣少年听得一清二楚,弯腰掀开帘子进入一间船舱,将茶搁在桌上。


    “殿下,应长老此番前去,确实要对丹襄境主出手了。”


    薛琢正坐在窗台擦拭自己的长枪,闻言一顿。


    迟忱替他斟茶,满不在乎地说道:“丹襄境主本就肩负镇守丹襄雪境的职责,不知为何私自外出,饕雪也赋予了他长生呢,但如今他既然回去了,那些人定没办法放他离开,境主留在雪境,您也好撬墙角嘛。”


    薛琢瞪他一眼:“闭嘴!”


    迟忱抬手在嘴边一划,示意自己的嘴巴已闭上。


    薛琢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夜幕和下方的城池,饕雪已停,待地面的雪融化,百姓的作息便又能恢复正常,修士的修行也可继续。


    丹襄境主留在雪境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舍一人而救天下万人。


    若丹襄境主并非姜令霜那便宜夫君,薛琢定是不管,甚至会自私地帮助他们镇压丹襄境主。


    薛琢的拳头攥了又攥,牙关都快咬碎了,难不成真要去帮自己的情敌?


    待迟忱呢喃一句:“快到丹襄雪境了。”


    薛琢忽然暗骂一声:“真是欠她的。”


    他翻身从窗台下来,捞起自己搁在桌上的玉牌-


    姜令霜醒来的时候,奚时雪都快跑到丹襄雪境了,她跟他传信,得知他那边一切太平后,便也放下了心。


    起身后,姜令霜去给春姨摆了些贡品,又开始挖她种下的番薯。


    忙到稍晚,三个参府的傻孩子来了,姜令霜索性将活丢给他们干了。


    她搬了个椅子坐在廊下,正闭眼假寐,觉察出什么,睁眼看去,雪势果然变小了,证明奚时雪已到丹襄雪境,开始着手镇压饕雪了。


    路松盈蹲在她身边搓着番薯上的泥土,自言自语道:“师父既然可以短暂镇压一年的饕雪,过去千年怎么没出来过?”


    姜令霜沉默。


    他厌恶雪境,却又未出雪境,不过是因为外头的世界更令他不愿接触,或许是被世人放弃,以至于他不肯再见任何一人。


    应煊眼巴巴看着姜令霜,问道:“师娘,若是到最后你们也没寻到办法将师父和饕雪分离,那师父真的要回丹襄雪境吗?”


    姜令霜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多了三个傻徒弟的事情,靠在躺椅内淡声道:“嗯。”


    “真的要回去???”景宸拔高音量,“那你们岂不是刚成婚就分居啦,以后是您去雪境还是师父出来见您啊,异地恋?”


    姜令霜抬手盖在眼皮上,根本不想见这三个傻子。


    ……成婚。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和奚时雪还没结婚契呢!


    没订婚没结婚契没有婚典,什么都没有,现在只能算无证同居,根本算不得什么夫妻。


    姜令霜翻身背对景宸他们,拉了拉身上的毯子蒙住头。


    如今连俩人的未来能有多久都不清楚,也没时间想这些事,姜令霜只忧心他的身体,饕雪在蚕食他的神魂,证明他已无法再长期镇压丹襄雪境了。


    若妖族的扶桑神树也没有办法,奚时雪该如何?


    这片大陆又该怎么办?


    令人头大,刚休息没多久的脑子又疼了起来,姜令霜越发焦躁,偏偏那三个傻子挖完番薯,又蹲在身边喋喋不休。


    景宸道:“若刚成婚便分居,感情得多么脆弱啊,定要经历更多磨难的。”


    应煊点头:“对啊,而且长期不见面,还容易移情别恋呢。”


    路松盈不解问道:“丹襄雪境里哪来的外人,师父怎么移情别恋?”


    应煊瞪她:“我说的是师娘啊!”


    姜令霜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薄毯踹了过去:“滚!”


    三个孩子被宁菡和离淮拎了出去。


    姜令霜看着满地摞起的番薯,以及刨出的尘土,两眼一黑又躺了回去,真想回到当初捂住自己的嘴,为何要招这三个傻子进来。


    她刚躺没多久,腰间的玉牌便响了,以为是奚时雪,姜令霜忙拿起来。


    但来信的不是奚时雪。


    薛琢联系她作甚,昨夜连庆功宴都没吃,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如今又要说什么?


    姜令霜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急匆匆道。


    “你夫君有难!”


    作者有话说:


    深夜更新,调整好状态写了一章啦,晚上还有更新~


    第43章 第 43 章 后悔


    姜令霜是未想到那群人敢去拦奚时雪的, 被他揍了那么多次,竟还有胆子。


    也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恬不知耻,竟能做出趁人之危这种事。


    在薛琢的话刚说完, 姜令霜便站起了身, 急匆匆往外走,蹲在院子房顶上的奎叔等人翻身跃下, 紧随她其后。


    薛琢道:“姜令霜, 你需得想好, 若前来阻拦兴许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天下共愿便是丹襄境主回去雪境!”


    姜令霜走了没两步,离淮和宁菡便堵在了门口。


    奎叔道:“小殿下,薛少君所言在理, 镇守雪境是丹襄境主的职责, 若您贸然前去与几大世家为敌,怕会因此受累。”


    鹿姨也横在她身前:“小殿下, 三思后行。”


    姜令霜只是觉得有些冷,她看着他们,知晓他们是为了自己好, 这些人怎会忍心自家小殿下与喜欢的人分离, 从而伤心难过呢?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般坐镇丹襄雪境了,也并未不管丹襄雪境, 我们在寻找生机。”


    薛琢并不知晓姜令霜的意思,应淮闻他们也不知晓,可奎叔他们已得知,奚时雪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蚕食,不能再坐以待毙如过去那般镇守雪境了,必须得寻找能彻底消除饕雪的生机。


    鹿姨摇了摇头:“不论如何, 饕雪是天下所有人的事情,可以由所有人一同抉择是否要放出丹襄境主,但您不能孤身去救,星巽堂或许会借此发难,您只需要当好这个少君便可,自私一些方能成就大业。”


    薛琢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东西,什么转机?”


    玉琼音尚未告知他,姜令霜也未来得及说,此事也不能太多人知晓,那么多人未必都可信,若得知丹襄境主的神魂在被饕雪蚕食,民心不安,天下大乱,生死境也绝对会借此机会入侵。


    姜令霜沉默了,奎叔和鹿姨等人愧疚难当,却还牢牢挡在她身前。


    “抱歉,我并不认同这样的想法。”


    轻而淡的声音被风吹散,奎叔和鹿姨眼前一花,只闻到一抹熟悉的馥郁花香飘过,几人连忙去拦,却只抓住了姜令霜的衣角,随后布帛碎裂,她毫不留情地割断了衣袖。


    “小殿下!”-


    饕雪靠的是奚时雪的神魂之力镇压。


    同理,若他要外出,短暂镇压饕雪,只需要抽出足够的神魂之力便可。


    而忽然抽出这般多的魂力,于寻常修士来说,极其容易心神不稳走火入魔,就算侥幸活下,也多半落得个识海混乱,疯癫痴傻的结果。


    奚时雪能确保自己不至于走到痴傻的境地,却也无法全身而退。


    当魂力充斥了丹襄雪境的每一寸地界,将肆虐的朔风饕雪一并镇压,漫天飞舞的雪渐渐落下,直至被一股清灵之力束缚,变成平整的雪地。


    这个过程漫长,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奚时雪一缕缕抽出自己的魂力,就如过去千年一般,一旦饕雪有肆虐的迹象,他便会这般抽取自己的力量去镇压。


    与过去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一次抽取的魂力是之前的十倍还多,以至于在最后一片雪花平静,最后一缕朔风消散后,他撑着剑弯腰咳嗽,斑驳的血迹喷溅而出,落在雪面上消融。


    浓郁的血水中夹杂了些血块,那是他磕碎的肺腑,奚时雪擦了擦唇角和下颌的血迹,撑着剑起身朝外走去。


    在靠近丹襄雪境的结界处,奚时雪便知晓,这世间有些人终究是无法感化的,世人贪利畏祸,而他们权衡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次牺牲他罢了。


    芥子舟落地已至深夜,雪境外的长老和弟子早已列阵,只等待他们到来。


    应淮闻匆匆上前,将承咎剑一并取出。


    薛琢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望着前方乌泱泱的身影将丹襄雪境的入口堵住,他的眉头皱起。


    迟忱跟在身侧,说道:“殿下,今日丹襄境主怕是出不得了,你莫要糊涂,与众人站在同一立场才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又说:“姜公主应当会理解的。”


    薛琢侧首瞪他:“姜令霜那炮仗,若我敢动她夫君,定不给我好脸色看!”


    迟忱被他凶了一顿,后退两步嘀咕道:“本来也不给您好脸色啊。”


    薛琢一脚踹了过去。


    他们并未上前,只是站在队伍最后。


    而最前方的几个长老皆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中有些还参与了当初在青山郡围困境主一事,再加之前日东洲城门的事,被丹襄境主揍出了阴影,境主好生能打,如天堑般的实力鸿沟令人心生畏惧,若非境主此番定会重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了。


    趁人之危着实不要脸,一群老的脸颊羞得燥红,却又无可奈何。


    雪境外高竖的结界开始波动,证明那一头有灵压在靠近,为首的长老不约而同握紧了武器,心下一紧,被丹襄境主压着打的恐惧又浮现心头。


    直到他们看到模糊的结界后有人影浮现。


    应淮闻厉声道:“境主,还请您回去!”


    人影却并未停止,仍在靠近结界。


    应淮闻道:“您若执意要出雪境,我们便只能布阵了!”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弟子上前。


    在过去他们并未在丹襄雪境外设下围困境主的结界,只有一个阻拦饕雪的结界,是对境主自愿进入雪境的尊重和感谢。


    但今日不同,境主执意外出,他们也只能布下阵法围困他了。


    应淮闻刚画好阵符,正要打下,滔天的威压自结界另一头冲出,裹着森寒的灵力如柱般冲来。


    队伍最后侧的薛琢忙瞬移后退,顺带揪住了仍在看戏的迟忱和另外两个手下。


    风暴冲出,将一行人撞出几十丈远,直面境主灵压的几个长老更是被砸出百丈,一连撞碎了数不清的石块。


    薛琢拂袖挡住自丹襄雪境内挥出的饕雪,待雪散去,他才能瞧清那孤身而立的人影。


    奚时雪的衣领有显眼的血迹,他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却也能瞧出明显的疲态,连周身的灵压都不如过去强盛了,甚至是远不如。


    无视地上众人的哀嚎,奚时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缩地成尺需要极强的灵力,他如今灵力所剩不足十分之一,只能徒步走回。


    刚走没几步,眼前便从天而落十几人,应淮闻站在最前头,捂着心口对他道:“境主,您不能再外出了,生死境势力蔓延,北洲圣物失踪,傀现世,近来风波不停,这一年多来的大寒又令修士修为寸步难进,我们经不起任何冒险了。”


    身后的弟子们更是同声道:“请丹襄境主垂怜世人,回归丹襄雪境,以镇饕雪,以安山河。”


    薛琢站在远处,盯着那孤身站立的白衣青年,眉头紧蹙。


    身边的迟忱逐渐不忍,无端觉得他们都成了个自私自利的刽子手。


    奚时雪看着低头拱手的应淮闻,看了足足有半柱香,身后不绝于耳的“请求”一遍遍冲撞他的耳膜,眼前这几个碍事的老家伙又堵住他的去路。


    在应淮闻额上的汗水再一次滴落,紧张得几乎要握不住剑时,奚时雪终于有了回应。


    他淡声问:“你们想困住我?”


    应淮闻咬牙道:“晚辈们并不想。”


    “不想吗?”


    “您舍身牺牲,晚辈们敬仰钦佩您,又怎敢冒犯,但饕雪事关天下,晚辈不知您到底为何要外出,若有所需可尽管吩咐,只是在未寻到彻底清除饕雪的法子前……”


    嘴上说着敬仰,干的却都是些大不敬的事,应淮闻越说越觉得丢脸,头几乎要低到雪地里了,艰难说出了剩下的半截话:“还请您理解些,您不得外出。”


    奚时雪淡声道:“我并未不管丹襄雪境。”


    他们当然知晓,他甚至还抽出了那么多魂力镇压饕雪,若真是彻底放下职责了,又怎会做这些自损八百的事?


    应淮闻的唇瓣抖了许久,忍着愧疚道:“境主,您无端消失一年零八月,这一年多,您可知作物损失多少,多少修士的修为停滞不前,百姓们生活又多么艰辛,四洲二府的粮库早已快空了,您的任性已令这片大陆遭难太多,我们赌不起。”


    奚时雪问他:“你们在怪我?”


    应淮闻连忙否认:“并未!”


    他缓缓抬头,看着奚时雪:“您外出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我们岂敢妄议,只是您的修为太过,若您再有这等念头,无一人能拦得住您。”


    因此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丹襄境主虚弱的时机不多,今日便是机会。


    奚时雪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年进入丹襄雪境的决定。


    他可以逃离,无一人抓得住他,可以当场识破为他下毒的母亲,可以不进入那融合饕雪的阵法。


    他甚至也可以在进入丹襄雪境后的那次飞升机会里,不自损修为跌落境界,直接毫无留恋地飞升,至于这离了他的下界会怎样,那又与他何干?


    他偏偏无视了母亲的毒,偏偏毫无反抗地融合了饕雪,偏偏在辛苦修行至圣者满境,迎来众多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雷劫后,竟自损境界跌至尊者境,放弃了飞升的机会,替他们镇压饕雪。


    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这些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天地骤寒,众人蓦地仰头,已停止的雪竟凭空落了下来,鹅毛般的大雪被无形的威压凝出,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忽然结了冰,寒冰一瞬百里冻结周遭一切,也连带着冻上了这些人的脚底。


    寒冰沿着小腿急速上爬,应淮闻赶忙道:“众弟子听令,驱动御火术!”


    一团团火焰燃烧,抵挡了沿着他们的身躯往上冰封的寒冰,却只能阻止它蔓延的速度罢了。


    “境主,那就恕晚辈不敬了!”


    十几个长老冲向奚时雪。


    奚时雪冷眼看着他们,却动也不动,在他们距自己只有十几寸时,自地面忽然冒出的雪墙牢牢阻拦了他们,长老们的武器被一同冻在雪墙中,御火术使出,却未消融那寒雪半分。


    薛琢皱眉,刚要提枪上前支援,灭顶的威压爆开,那堵护在奚时雪身边的雪墙被从中击碎,碎裂的雪块裹挟着燃烧的火球,撞向围困他的十几个长老。


    人影被撞飞,重重砸落在地,滑出了几十丈远,直到弟子去救才堪堪截停。


    薛琢也被波及,纵使反应颇快地挥出了结界,仍被余压震出了血。


    奚时雪的脚边滴了一滩血,血自他的指尖滑落,他并未看一眼,继续朝前走。


    躺在地上的应淮闻厉声道:“境主,您太过执拗!”


    他抬手祭出了一柄剑。


    一柄青剑。


    尘封了多年的剑在一月前出鞘,却被丹襄境主败于青山郡门前,经过一月的韬光养晦,汲取天地灵气修补剑痕,在一月后又遇见了这行走于天下的煞物,这世间最强的煞物。


    承咎剑是极强的杀器,可斩尽天下一切煞物。


    奚时雪抬眸,那柄青剑陡然变大了数百倍,变为足以遮蔽天日的剑影。


    他站在剑影之下,忽然在想,自己当初入世的初心为何?


    他的抱负是什么?


    他明明想当一个潇洒快活剑客,一个济世救民的医修,开山立宗,扬名万古,救千千万世人,肃清山河乾坤。


    如今却毫无救世之心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还有一章!


    第44章 第 44 章 若他回不去


    姜令霜无法缩地成尺, 从东洲王城到丹襄雪境,路途万里,若想尽快赶去只能乘坐芥子灵舟。


    但芥子灵舟还未走出多远便被拦下, 一行人堵在去路, 为首之人身披大氅,脸色恹恹, 病气未消。


    姜衡道:“霜儿, 停下来吧。”


    姜令霜站在甲板上, 仰头看着悬浮在虚空的王君, 她的父亲。


    “这根本就不对,现在应该去找彻底解决饕雪的法子,靠一人绝不可能长久, 届时若丹襄境主无法再镇压, 我们面对来势汹汹的饕雪势必无力抵抗,您——”


    姜衡打断了她:“丹襄境主可以由所有人共同抉择, 放他出来,但不能是东洲少君前去救下的。”


    姜令霜的拳头紧攥,迎着凛冽的寒风看向自己的父亲, 只是有些不理解, 身边的人都教育她,为君者应当胸怀苍生, 切不可畏难而退,如今若丹襄境主被彻底镇压,饕雪蚕食他的神魂后,所有人都将再无活路。


    此时应该去另寻活路早做筹谋,而不是将天下兴亡压在一人身上。


    她以为姜衡会理解她。


    但姜衡却堵住了她。


    奎叔他们也匆匆赶来,跃上芥子舟, 拉住她的胳膊道:“殿下,王君说得对,其余的事情我们来日再筹谋,您不可——”


    “为何不可?”声震云霄,淳厚的声音自苍穹传来。


    听闻此声,奎叔几人脸色一变,迅速转身单膝跪下,姜令霜不明所以,皱眉看去。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一阵利风划过,再一回神,一人便到了身前。


    龙族对彼此有着天生的感知力,这人刚落至面前,纵使外貌与寻常人修并无不同,姜令霜仍一眼看了出来,她是只龙。


    是只血脉纯正,强大无匹的龙。


    翎蓁来至她身前,上下扫了眼自己这百年未见的外孙女,上次见面她还尚在襁褓。


    “尊上。”奎叔几人忙行礼。


    姜令霜眸光一凛。


    竟来得如此快,从灵泽妖境到这里可有十几万里,不到两日便赶来了?


    “起来吧。”翎蓁淡声吩咐,并未跟姜令霜寒暄,侧首看向姜衡。


    姜衡苍白的唇抿了抿,拱手行礼:“母亲。”


    翎蓁嗤笑一声:“我可受不起东洲王君这一声母亲,我只问你,让不让路。”


    姜衡垂眸道:“为了东洲,这路不能让。”


    翎蓁白了他们一眼:“窝囊,璇儿如何看上你的。”


    不等姜衡他们搭话,翎蓁抬手拂去,苍穹被无形灵力生生撕开,在姜衡瞳眸微颤欲要派人阻拦之际,下一刻,整艘灵舟冲向撕开的空间。


    裂缝关闭,夜幕再次恢复平静,但那艘芥子灵舟却已消失不见。


    东洲王城的长老们唇瓣哆嗦,半晌道:“这……这可比缩地成尺还要骇人啊!”


    妖族王室生来便伴有“域”,既可以相隔万里传召妖族两位护族神灵的灵体,修到尊者境甚至可以召出神兽本体,但不仅于此。


    他们的“域”可以撕裂空间。


    姜令霜陡然进入一片虚妄,眨眼的功夫,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下一刻面前的黑幕再次被撕开,他们连人带舟跌了出去,竟已出了东洲地界。


    便是奚时雪这种尊者满境的大能都做不到这些。


    “很惊讶?”翎蓁走至她身边,和她一同望着下方城池,“你可是妖族王室血脉,身上留着开辟混沌的古龙之血,未来能做到的事还多着呢。”


    姜令霜也是头一次有震惊之感。


    妖王都亲自来了,奎叔他们无法再劝,只能认命去驾驶芥子灵舟。


    刚准备掌舵,面前一道赤金灵力挥来,芥子舟竟以快上十倍的速度驶去。


    奎叔几人看去,翎蓁嫌弃道:“真靠这灵舟跑去,估摸着天亮还在路上。”


    奎叔几人沉默,忽然齐齐拱手:“是。”


    几人退下,甲板上只剩姜令霜和翎蓁。


    姜令霜看着她,不解道:“那为何不能直接遁到丹襄雪境呢?”


    翎蓁背靠栏杆,淡声道:“速度过快,威压也会更强,你们会爆体而亡的。”


    姜令霜沉默,哑口无言,最后应了声:“多谢……外祖母。”


    她并未见过翎蓁,但却知道自己这外祖母一直在帮扶她和妹妹,这些年若非灵泽妖境时不时的暗中相助,以及母亲留下的三百守卫,她和姜思韫怕是早死了,绝无可能活到这般大。


    受天道制约,龙族有多年未有新生血脉了,乍一瞧见姜令霜,翎蓁还有些新奇,抬手摸摸她的脸。


    “你能化成完整的龙型吗?”


    姜令霜本能想躲,刚想动便被翎蓁觉察,下一刻威压便覆身,将她生生定住,只能任由自己这外祖母打量。


    她有些无奈,回道:“能的。”


    翎蓁点点头:“那看来我龙族血脉果真强大,你身上流了一半人族的血,竟也能化成完整的龙型。”


    待她打量完,姜令霜周身的威压陡然消失,终于能自由活动。


    她看着翎蓁,问道:“只有您一人前来吗?”


    “还有几人。”


    “那他们呢?”


    “路上呢。”翎蓁满不在乎道,“几个才大乘境的妖修,要想赶来估计得三日吧,你再等两日就能见到了。”


    姜令霜哑口无言。


    “才”大乘境?


    大乘境的修士,四洲二府只有十几人。


    翎蓁实在过于年轻,年轻到不像是个几千岁的龙了,但应当有尊者境修为,否则不会给她那般强大的危机感。


    姜令霜只是不明白,为何她支持前往丹襄雪境。


    看出来她困惑什么,翎蓁侧首看她:“既然饕雪在蚕食丹襄境主的神魂了,过去靠他来镇压饕雪的法子便行不通了,你很像你母亲,心中有自己的公正,我支持璇儿的决策,也信得过你。”


    决策?


    母亲有什么决策?


    可翎蓁并未有多说的意思了,转身便欲往船舱走。


    刚行至一半,她想到什么,忽然转身道:“哦,对了,你夫君还瞒了你一件事。”


    姜令霜眉心微蹙:“什么?”


    “他在一千年前就能飞升,在飞升雷劫中窥见了些天机,此后他自散修为至尊者境,放弃飞升,你可知他搞出假飞升这一招,是为了看到了什么?”


    此事奚时雪从未与她提及过,姜令霜又怎会知晓?


    翎蓁告诉她:“未来将会有一人能彻底根除饕雪,他孤身走出丹襄雪境,目的便是去寻那人。”


    姜令霜神色一喜:“当真?”


    翎蓁笑道:“你还乐得出来呢,你以为根除饕雪是只除掉饕雪吗?”


    这简直如当头一击,姜令霜看着翎蓁意有所指的目光,几乎一字一顿问道:“他与饕雪已分不开了,是吗?”


    翎蓁道:“他已融合饕雪千年,他就是丹襄雪境,他的修为、寿数全靠饕雪供给,当这片大陆的最后一缕饕雪消失,靠饕雪存在的丹襄境主也便魂散天地了。”


    翎蓁以为姜令霜会哭,会无措,毕竟一个还不到两百岁的孩子,在她眼中实在过于稚嫩。


    可实际上,姜令霜的神情堪称平静。


    她没有落泪,没有崩溃和无措,只是问道:“您如何得知?”


    “扶桑神树无所不知。”


    “他知道此事吗?”


    “知道,但瞒着你。”


    姜令霜点点头:“好,我知晓了,多谢。”


    翎蓁眉梢一挑,见她如此淡定,倒也省了自己安慰她的功夫了,妖王陛下可最讨厌娃娃哭了,尤其这娃娃还是自己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孩子。


    寻常妖族在她面前哭,翎蓁会一尾巴将其扔出妖境。


    但外孙女哭……好吧,还真不舍得打。


    翎蓁转身离开。


    姜令霜孤身站在甲板上,而芥子舟正以一瞬千里的速度驶向丹襄雪境-


    承咎剑当悬虚空,剑影如在青山郡时,如座小山压顶般盖于苍穹。


    薛琢看着那柄长剑以决然之势劈落。


    迟忱低声道:“殿下,咱们真的做得有些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薛琢觉得若是姜令霜在此,怕是要拿出京玉弓,一箭射杀了这些个缺德玩意儿。


    他叹了声,姜令霜赶来也得明日了,足够这些人将丹襄境主关进去了。


    薛琢收起长枪,越发后悔掺和此事了,转身便要离开。


    北洲的人跟随他身后,一行人刚走至芥子舟前,薛琢便听到身后爆裂的嗡鸣声,声波浩荡至险些震碎他们的耳膜。


    “嘶。”


    薛琢倒抽一口凉气,低头捂住耳朵。


    本以为是丹襄境主被镇压了,待缓过来后,几人回头看去——


    迟忱惊呼:“我去?他还算人吗!”


    丹襄境主本来就不算人。


    薛琢瞪大了眼,攥紧手中的枪杆。


    那柄浩渺的青剑本已落下,在此刻竟悬停在距奚时雪面门几寸之处,纯白灵力聚成的屏障明明如雪般脆弱,却又能力负万钧,竟生生截停了这把剑。


    薛琢敏锐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忽然朝那边跑去,边跑边吼:“都退后!”


    风声阻隔了他的声音,奚时雪也并未给他传信的机会。


    原本平静的丹襄雪境忽然动荡,结界后的饕雪如游龙般冲出,被召唤而来聚成旋涡,一众修士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饕雪聚成的雪锥穿透肩膀,霎时间鲜血迸溅。


    应淮闻根本没来得及凝出护体结界,十几根雪锥穿透虚空,簌簌声泠然,自他的四肢和关节处穿过,他惨叫几声跪倒在地。


    而与他一同带队的十几个长老没一个逃得脱,皆被雪锥刺入四肢关节,霜寒的雪锥自血肉穿过,饕雪之力以骇然之势冰封他们的灵脉,令几人再使不出灵力。


    狂虐的饕雪覆盖承咎剑,自剑尖一路向上,将整柄剑一寸寸冰封。


    薛琢站得远并未被波及,那些雪锥唯一放过的便是他们的人,不知是看在姜令霜的面子,还是因着方才他们并未出手助纣为虐,总之丹襄境主未对他们一行人出手。


    薛琢咬牙看着,心下暗骂。


    丹襄境主的控雪术天下第一,他们真是糊涂了,竟在满是饕雪的丹襄雪境外试图围困丹襄境主,可不知他抬手便能召出多少饕雪出来。


    但凡离得远一些再出手,怕丹襄境主真就被“请”回去了。


    那柄剑被冰封,奚时雪已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他压不住喉口的咳嗽,也堵不住破碎的肺腑随着他的低咳溢出。


    他转身想要离开,但这些人又怎会给他离开的机会?


    他们此行,不止带了一个圣物。


    承咎剑被冰封,还有玄火鞭。


    以及那位可以在万里之外控御玄火鞭的西洲王君。


    远在西洲的王君悬立虚空,冷眼望向丹襄雪境的方向,抬手蜷起,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玄火鞭悬立至虚空,好似无形的手握住它的鞭尾。


    圣物之主若至尊者境,可隔空操控圣物。


    奚时雪抬手揩去唇角的血,望着虚空中那根玄火鞭,他已无力再召唤饕雪挥出至强杀招,体内的灵力如今已所剩无几,伤痛令他的五感又开始混乱,甚至连视物都难。


    奚时雪只是想,若他回不去,姜令霜该怎么办?


    她刚当上少君,还有那么多事,若他无法回去,她的君位坐得稳吗,那讨人嫌的大殿下会不会暗中戕害?


    玄火鞭划破虚空,鞭身坠出赤红的火焰,赤色长鞭决然朝他挥来。


    薛琢别过头,不忍直视。


    ——铮。


    箭身离弦,灵箭穿扬百里。


    自东南方向射来的箭在虚空扭转,与挥来的赤色长鞭撞击在一起,两方强大的灵压荡开,余威扫平了周遭的雪。


    在余威波及到奚时雪身前时,红影闪现至他身前,强大的灵力屏障阻隔了所有朝他冲来的灵力。


    奚时雪有些瞧不清,只看到一抹模糊的红,他忽然笑了笑,低声道:“阿霜。”


    作者有话说:


    还笑呢,你老婆要找你算账了。


    下一更在今晚八点,更六千,大家晚安~


    第45章 第 45 章 “要亲吗?


    京玉弓射出的一箭与玄火鞭撞击在一起, 两方圣物对抗,姜令霜和远在万里外的西洲王君齐齐呕出一口血。


    西洲王君冷着脸,隔空攥住圣物便要再挥下一鞭, 长鞭在虚空划出烈火, 自天边劈来,奚时雪皱眉, 艰难撑起身子便要替姜令霜拦下。


    “阿霜, 退后!”


    姜令霜仰头看着玄火鞭, 却动也未动。


    长鞭在落至身前时, 被一股力量生生截停,翎蓁闪现至他们身前,抬手攥住那根鞭尾, 至强的圣物在她掌心竟如一根普通的鞭子般, 她用力一拽。


    万里外的西洲王宫,王君在那股猛力扯碎自己的肩膀时松开了手, 但余威仍将他的胳膊拉得脱臼,他的脸色一白,身后的宫侍连忙上前。


    “陛下!”


    王君摇摇头, 面不改色接上自己的胳膊, 仰头望向丹襄雪境的方向。


    “还有个尊者境。”


    境界虽为尊者满境,但却远比同等境界的他要强盛, 竟连圣物都能徒手去接。


    翎蓁将玄火鞭自虚空拽落,嫌弃地甩了甩,无视挣扎的玄火鞭,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远处的应淮闻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你、你竟敢私藏圣物!”


    翎蓁白了他一眼,一挥手将这老头扇昏。


    姜令霜转身看向奚时雪,他明明个头比她高一头, 如今却连腰背都直不起来,瞧着竟毫无威慑力了,不断低头咳血。


    奚时雪看不清姜令霜的脸,只能低声道:“阿霜,你还好吗?”


    姜令霜没吭声,在他身前弯腰背起了他。


    奚时雪嗅到属于她的清香,下颌枕在她的颈窝蹭了蹭,温声道:“你不该来的,你是东洲少君。”


    姜令霜道:“我并非只为了你前来。”


    “世人趋利避害,阿霜却独向险行。”奚时雪笑了笑,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声音极轻道,“所以我觉得,你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君。”


    她有自己心中的公衡大义,洒脱利落,怎会是为避祸患泯灭良知的人,姜令霜前来不仅为了他,也为了她的东洲天下。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姜令霜来的那一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竟在那句话落下的刹那,意识便荡然无存。


    姜令霜背着奚时雪便欲离开,一道黑影闪至前方十几步远,薛琢单手提枪,看了眼姜令霜身后晕倒大片的修士,以及那双手环胸正盯着丹襄雪境看的翎蓁,目光最后才落到了姜令霜身上。


    他抿了抿唇,沉声道:“若丹襄境主消失,你想好该如何向天下交代吗?”


    翎蓁看向薛琢,眉头一挑:“我的外孙女,还需要怕谁?”


    外孙女。


    那这位便是妖王了。


    薛琢拱手行了个礼,并未多说,仍看着姜令霜。


    “你并非冲动之人,既然来了,那应当有退路。”


    姜令霜知晓薛琢的关心,纵使他们闹过些不愉快,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自是拿玉琼音和薛琢当朋友的。


    “我向另外三大王洲的王宫,以及参商二府的议事堂送去了一封密信,有些事不便太多人知晓,事实上若非实属无奈,我甚至连这些人都不会去说。”


    她并不确定这些领头人中,有无与生死境勾结的人,但也知晓了,一旦他们起了要镇压丹襄境主的心,若不告知原委,怕此事无法善了。


    姜令霜只能尽力缩小范畴。


    薛琢看着她道:“他们信与不信,你也无法保证。”


    “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姜令霜道,“事关天下,他们信与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做到何种程度是我的事,无愧于心便好。”


    薛琢的拳头紧攥,看她孤身背着一个比她的身形壮实太多的男子,或许因为身上流了一半妖族的血,妖族生性恣意,她也并未被王室的条条矩矩束缚。


    他让开了那条路,无视那些人拼命唤他,勒令他堵住姜令霜的去路。


    姜令霜背着奚时雪走向芥子灵舟。


    翎蓁临走前看了眼封闭的丹襄雪境,一个尊者境大能瞧见的不仅局限于肉眼层面,她敛去眸底晦涩,一同上了芥子灵舟。


    地面有人想要阻拦,翎蓁看也不看,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仅剩的未曾昏厥之人齐刷刷睡了过去,不到天亮时绝无法醒来的。


    芥子灵舟启动,驶向东洲王城。


    翎蓁弯腰进了船舱,垂眸看着躺在榻上的奚时雪,模样生得倒是好看,姜令霜能喜欢一个比她大了一千来岁的人,莫不是看中了这张脸?


    她皱眉,又看了看姜令霜,半晌嘟囔道:“怎么跟你母亲一个样?”


    姜令霜刚替奚时雪止住血,闻言抬眸看来:“母亲怎么了?”


    翎蓁没好气道:“一样的肤浅。”


    肤浅的姜公主默了默,没吭声,低头看向奚时雪,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原先还有些不服,现下又悄悄散去了。


    好吧,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肤浅在。


    翎蓁走上前,抬腿踢了踢姜令霜:“让开些。”


    若旁人这般对她,姜令霜早抬脚踹人了,但这人是她外祖母,且目前应当比她更知晓奚时雪的身体状况。


    她忙让开:“您请。”


    翎蓁坐下,灵力引进奚时雪的经脉内。


    姜令霜候在一旁,见翎蓁的神情五颜六色好不精彩,心下一紧。


    “外祖母,他如何了?”


    翎蓁面无表情道:“他的伤好了三成了。”


    姜令霜一愣,翎蓁收回灵力,皱眉道:“果然不是人,这么重的伤都跟风寒一样,两日便能好全。”


    见姜令霜不说话,翎蓁看向她道:“他有如此强大的自愈力,便更说明了一件事,他与饕雪已分不开了,修为寿数全靠饕雪供给,你所托并非良人。”


    他们都这么说。


    她和奚时雪的感情,其实并无人看好。


    姜令霜垂眸,弯腰替奚时雪盖了盖被子。


    “嗯,我知道的。”


    翎蓁没说话,起身离开,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紧闭的木门,盯了足有几息功夫,才幽幽叹了口气,诉尽了万般无奈。


    芥子灵舟一路驶向东洲王城,回去的路上已旭日东升。


    天地清明,久而未见的日头逐渐高悬,庄稼地里的落雪缓慢消融,早起的人推开窗,瞧见外头的景象后,这才惊觉。


    下了几月的雪已停,日头也出来了-


    回到东洲王城后足有三日,姜令霜等着那些个人来找她问话,等啊等,一个人都没等来。


    她带走丹襄境主的事,这些人定是知晓的,至于是否信她的传信中所言,姜令霜却不知晓,但兹事体大,他们定不会草率决定,应会来找她确认消息真假。


    可现在还无人前来。


    姜令霜练完今日的剑后,鹿姨已备好沐浴的东西,她走入水房,一边解衣一边往里走。


    刚在里头泡了没多久,仰头靠在汤泉边的姜令霜睁开眼,与单膝蹲在她身侧的奚时雪对视。


    奚时雪穿了身素白单薄的寝衣,微开的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及腰的墨发仅由一根玉簪半束,他抬手替她浣发。


    姜令霜又闭上眼,说道:“果然不是人啊,这么重的伤竟三日便好了。”


    其实只是皮肉伤好了,神魂之力的缺损还需一段时间的疗养,但对丹襄境主来说,这些也不算大问题。


    奚时雪沉默,敏锐觉得姜令霜今日语气有些怪,像是在阴阳怪气。


    他低声道:“阿霜,你放心,我并未有事。”


    姜令霜应了声:“嗯。”


    奚时雪:“……”


    奚时雪想了想,自己有哪里招惹她了,是没打得过那些人让她生气了,还是自己昏厥了三日令她忧极反怒……


    但姜令霜并非易怒之人。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你心情不快吗,还是有人趁我昏厥,惹你生气了?”


    姜令霜懒懒问:“若有人惹我不快了,你会怎么办?”


    奚时雪看着她,说道:“我去杀了他。”


    姜令霜闭上眼:“那你自戕吧。”


    奚时雪:“……”


    惹她不快的是他?


    他有哪里做错了呢?


    奚时雪眉心微拧,从不费心力去想事情的人在此刻钻了牛角尖,将这些时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拎出来反思,小到他为姜令霜洗了哪件衣裳,大到他此行孤身前往丹襄雪境的过程。


    “你不是很聪明吗?”


    见他没动静,担心这死脑筋的真去自戕了,姜令霜倏然睁眼,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掌心中拽出,撩起水搓了搓。


    奚时雪的聪慧这会儿都丢得一干二净,望着她问道:“阿霜,你点拨我一二。”


    姜令霜抬眸看他:“你告诉我,你外出丹襄雪境究竟为何?”


    双目对视,奚时雪明白,有些事他瞒不下去了。


    他也并未挣扎,顺着她的话回道:“为了寻找能根除饕雪的人,终结我的性命。”


    “那人是谁?”


    “不知。”


    “你还要去找他吗?”


    “要。”


    姜令霜忽然攥住他的衣领,凑上前狠狠看着他:“那你在我这里做什么,不是忙得很吗,去寻你的转机去,赖在我东洲王殿作何?”


    最好的法子,便是奚时雪离开,去寻那个能根除饕雪,解脱自己这千年禁锢的转机,全当这一年半的相处是露水情缘,可追忆但不可继续。


    于他而言是好事,于姜令霜而言也是好事,不必再被外界抨击了。


    奚时雪应该洒脱些,利落点,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便离开。


    他看着姜令霜紧抿的唇,目光向上落在她小巧的鼻头,如葡萄般黑亮的凤眸,以及那双眼里想要压抑,却又疯狂溢出的愤怒,难过和不忍。


    奚时雪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覆上她的唇。


    “我不放心,阿霜。”


    她刚当上少君,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他怎么能放心去寻他的解脱呢?


    姜令霜却别头躲开他的吻,抬手将他推开,等眼前的雾气散去,奚时雪再次瞧清她,如霜般皎洁的人只披了件随手捞下的薄纱,坐在屏风旁换衣的软榻上。


    奚时雪闭上眼,心说姜公主果真是这世上最会拿捏他的人。


    见他站着不动,姜令霜单手托腮,坦然自若问道:“这么不放心啊,境主还是放心些好,我堂堂东洲少君,日后的东洲王君,愿意为我前赴后继开山劈路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您一个。”


    她笑了下,又道:“您若是魂归天地,不出三年我便能另立王夫,这世上没谁忘不了谁,我若顺利继任王君,定是要留下王室血脉以承大统的,哪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为你守一辈子?”


    奚时雪只是侧身站在水雾中,一动不动。


    他是个木头吗?


    姜令霜心下更恼了,语气也急躁几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的是能为我留下血脉,替我孵化龙蛋,帮我打理王室事务的王夫,而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心不在家的漂亮木头,您出门左转,慢走不送。“


    她起身便要离开,刚走没两步,面前凭空出现一堵雪墙,姜令霜气冲冲回头,跟个炮仗一般开火:“有病啊你!”


    话音刚落,眨眼之间远在汤泉边的人便闪现至身前,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姜令霜猝不及防,被他撬开齿关,他微一用力,推着她去往软榻上,她踉跄了下被按坐在上头。


    本就虚虚拢着的薄纱沿着赤裸的手臂下滑,半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间。


    奚时雪的吻落在她的脖颈间,姜令霜偏头喘了口气,低头一看,自己都脱光了,心下又是一恼火。


    “你怎么不脱!”


    奚时雪直起身子,双膝跪在她腰侧,单手解开腰封,露出堪称完美的身躯。


    ……他脱衣服竟然还要看着她,眼也不眨地盯着不着一物的她,将自己一层层剥开,展露在她面前。


    姜令霜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刚想抬脚踹他,身上的薄纱下滑,微凉的手趁机沿着大腿内侧向上。


    她呜咽一声,双臂抵在他的身前,咬牙道:“谁准你碰我的!”


    奚时雪问道:“不是想留血脉吗?”


    姜令霜今日必要气死他,回怼道:“你一捧雪,你生得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奚时雪抬手触碰,陡然的胀意令她眉头紧蹙,感受到她的温热,他心头那股戾气堪堪散去了些,低头吻开她紧皱的柳眉。


    “万一生得了,说不定在我死前还能帮你孵个蛋呢,阿霜会孵蛋吗?”


    姜令霜会个屁,谁知道半妖诞下的血脉究竟是什么,方才纯粹瞎说有意气他的,这会儿又跟他怄气,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忍住破碎的声音,低声骂他:“说的跟你会一样。”


    “不会可以学。”奚时雪剥开她这层碍事的薄纱,握住她的小腿推上,低头看着自己逞凶的手,“我来学便好,阿霜什么都不用学。”


    他低头,轻轻蹭蹭她的脖颈,温声问:“要亲吗,阿霜?”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本来晚上应该还有一更,但最近精神状态实在不好,打算调调作息,以后都白天写,不会熬夜码字了,如果十二点前没更新,就是明天补上九千~


    大家假期快乐~


    第46章 第 46 章 “别闹。”


    奚时雪醒来后, 主殿的结界便消去了,那是奚家来人布下的疗养结界,但奚时雪兴许不想用奚家的东西, 刚醒来便撤了去。


    看到结界消失, 妖族的人便知晓自家殿下那便宜夫君醒了。


    蹲在宅子大门口的三个孩子正看着自己种好的花发呆,见到结界消失, 脸色一喜, 起身便要往里冲。


    “师父!”


    刚跑到连廊入口, 从廊上垂下来一条粗壮的紫白环纹锦蛇, 三个傻孩子登时吓了一跳,吱哇乱叫,弹跳起步。


    小蛇嘶嘶吐着信子, 蛇眸幽森, 冷声道:“滚。”


    两方僵持了足足有一刻钟。


    最终景宸叹气道:“宁姑娘,你不要对我们这么大的敌意——”


    宁菡一听便炸了:“姑娘?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没姑奶奶年岁大!”


    她可是一条一百三十岁的蛇, 有百年修为,这三个孩子才十几岁,放在蛇族还是条没蜕过皮的崽崽呢!


    “他们是殿下夫君的弟子。”


    离淮从房顶跳下来, 随手扯下挂在梁上的蛇, 宁菡扭头咬了他一口。


    “我都没吃过殿下做的饭!”


    这三个傻孩子可没少吃!


    景宸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铁青, 被宁菡不满地瞪过来,也只能尴尬笑笑。


    “宁姑娘,其实错过的未必便可惜了。”


    本是好意委婉相劝,谁料宁菡一听便又炸了,当这三个孩子在挑衅,龇着獠牙化成了更显粗壮的本体, 小蛇一口咬过去。


    离淮倒抽一口凉气:“我去,你来真的啊!”


    一道灵力从几条长廊后的主殿挥了出来,一把将两只妖连带着三个傻孩子丢出了宅子,大门在他们面前关上,四人一蛇盯着紧闭的大门目瞪口呆。


    远处的林子里,仰躺在树枝上的翎蓁将第……不知道多少个来找姜令霜问话的外界修士丢走,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


    她这外孙女的日子过得还挺有乐子,可比在王宫精彩多了-


    姜令霜也觉得自己的日子是不是太有乐子了些。


    她没想到奚时雪说的“亲”是这个意思。


    膝盖骨如今都是软的了,软榻上的垫子被她揪得乱成一团,姜令霜别过头,一脚踹在奚时雪的肩头。


    “滚,不要脸!”


    白玉般的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奚时雪半分不生气,顺手握住她的脚踝将要翻身离开的人拽了回来,他从身后拥上去,宽阔的胸膛贴着她光裸的脊背,竟能将人完全拢在怀里。


    “阿霜。”


    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颈窝,姜令霜被他喊得骨头都酥了,歪头看他,瞧见他鼻尖还沾染着莹亮,纵使是她的东西,姜令霜仍觉得一股气血从脚底涌上脑门,脸颊熏得通红。


    “奚时雪!”


    “阿霜,很甜。”


    奚时雪闷闷笑了声,在她的肩头轻轻咬了口,力道放得极轻,甚至未留下牙印,他实在太过喜欢她,从由里到外地将她一寸寸标记,于是他也这般做了。


    姜令霜呜咽了声,满腔还没发的火气都被他弄没了,额头抵着锦枕,柳眉死死皱起,抓紧乱得不能看的锦褥,咬牙骂他:“你个混……嘶,混账!”


    奚时雪喉口滚了滚,垂眸看着她光裸的脊背,在等她适应的这段时间只会极其缓慢地磨,盯着她的两扇蝴蝶骨,如此纤细突出,可却能牵动挥剑这般大的杀招。


    动情时太过漂亮,从他知道她的真身,她便无需强行压制,宝蓝色的龙鳞在而后若隐若现,这般漂亮强大的小龙是他的,这世上见过她真身的人少之又少,他刚好是那其中一个。


    奚时雪叹了口气,圈住她的妖身,低头去蹭她的耳根。


    “阿霜,你生得太晚了。”


    晚到他已独自过了一千多年,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没法挽回的境地,他想过很多次,若姜令霜生得早了些,他还会那般大义无私、毫无留恋地进入丹襄雪境吗?


    奚时雪无法给自己答案,这世上也没有如果。


    姜令霜抓紧锦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角的莹亮被他亲去,她察觉到奚时雪已不再温柔,当她难以克制地细喘出声后,她觉得奚时雪要凿穿她了,咬牙偏头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够了!”


    奚时雪道:“能的,阿霜,之前都能的。”


    她能包容他的一切,他的爱欲贪痴,他或光洁无私,或阴暗重欲的一面,她都能包容。


    姜令霜浑身都软了,纤细的十指攥紧,也无法抑制喉口的声音,她知晓这才是开始,奚时雪握住她的腰——


    两人境界高,可耳听八方,都听到了距离几条长廊外,隐约的嘈杂声,姜令霜整条龙都清醒了,身子一紧张,听到奚时雪压抑的闷哼,她无暇管他,一挥手拂出灵力,将两个院子之外,要打起来的几个傻孩子扔出了这座宅子。


    奚时雪打出道灵印,将整个主殿囊括在内,哑声道:“我们继续。”


    姜令霜还没来得及拒绝,毫无预告的动作令刚抬起的腰又塌了回去。


    ……


    简直是混账!


    姜令霜喘着气缩在软榻上,盖着他留下的薄毯,潮红的眼尾还余有莹亮,有人从屏风后走出,她恹恹抬起长睫,瞧见奚时雪拿了块打湿的布帛走来。


    他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榻边替她擦拭。


    浑身上下都被他看过亲过,姜令霜这会儿跟条死鱼一样躺平了,随他便去。


    奚时雪没有正常人的体温,亲热时有时会故意使坏,不升高体温,而是像平时的状态,以寒玉般的身体去碰她,姜令霜觉得自己像是容了根冰柱般,炙热与寒凉的碰撞令这种事的美妙直接攀升了几倍,再能忍的东洲公主也要酥了骨头。


    哪里都是微凉的,连此刻流出的东西也不是温热的,姜令霜又气又羞,又一脚踹在他的腰间。


    “你故意的!”


    “阿霜不是想要个孩子吗?”


    奚时雪动也不动,唇角微弯,依旧好脾气的模样,将留在她体内的东西用灵力引出。


    姜令霜只想气死他:“你都不算人了,还有生育能力吗?不行就让位!”


    她可真是会气人,奚时雪抬眸看了她一眼,以前也没觉得姜令霜竟有炮仗属性,想来她过去还是对他过于温和了,好脸色给他太多,以至于他忽略了东洲公主是出了名的恣意,过去没少气晕星巽堂那些年纪大的长老。


    终究是他做得不对,隐瞒她在先,奚时雪温声道:“我确实无法为你留下血脉,阿霜,抱歉。”


    姜令霜眨了眨眼,红唇微抿,跟他魔法对轰的气焰熄灭了些,她看着他耐心细致替她擦拭,沉默了许久才问:“为何?”


    虽说她其实对血脉没什么执念,前半夜都是为了气他才说的,但没想到奚时雪还真生不了。


    “诚如阿霜所言,我如今已算不得人,精——”他顿了顿,刚说出个字,姜令霜一个弹跳坐起捂住他的嘴,瞪大了眼看他。


    “你闭嘴啊!”


    奚时雪无奈,轻轻叹了声,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温声道:“我是个医修,启蒙甚早,十来岁便于医书中洞悉男女之事,通晓肉身本源,并不避讳这些。”


    姜令霜拢上薄毯盖住自己,闻言冷笑道:“那怎么一千来岁了还只有理论经验。”


    奚时雪:“……”


    这小嘴可真能说,看来气还没消。


    奚时雪放下锦帕,捞起她的腿搁在膝上,替她揉捏穴位缓解疲乏。


    “在遇到阿霜前,我并无成家之意,无心情爱之事。”


    姜令霜靠在床头,将另一条腿也伸到他的膝上,没有人不喜欢听情话,她也不例外,唇角牵了牵,刚弯起便想到,她明明在跟他冷战,立马又把弯起的唇角抿了回去。


    盯着奚时雪漂亮的侧颜,姜令霜又蹬了蹬他:“你上半截话还没说囫囵呢,到底为什么不能生?”


    奚时雪刚要开口,姜令霜又瞪他:“你给我说话含蓄点。”


    他默了默,含蓄说道:“……太过寒凉,无法与……融合,更没办法在胞宫孕育。”


    他说得够含蓄了,姜令霜眨了眨眼,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


    每次这件事过后,奚时雪都会立即替她擦拭清理,姜令霜过去以为他洁癖发作,又或者无心子嗣。


    奚时雪抬眸看她,温声道:“那些……不会对阿霜的身体造成影响的,只是没办法发育而已,我此生不会有血脉,阿霜,我确实不是你最合适的王夫。”


    一捧雪无法生育孩子,连让她感受炙热怀抱都难以做到。


    他垂下眸子,那些话在喉口囫囵滚了几遍,才艰难说出来:“聚散有数,夫妻情缘几年,我也已然圆满,我们的缘分止于我死之际,此后阿霜必不要难过太久,也莫要虚度流年,遇到合适的人,也别错过。”


    姜令霜一脚踹了过去,力道极重,几乎将奚时雪的肋骨踹断,他心知腰侧已肿,但左右不过皮肉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正这点伤,于丹襄境主而言,一刻钟便能恢复。


    姜令霜上前,揪住他的领子:“既然怕我放不下,那你就该趁早滚啊,为何要与我做这些事,为何要与我结识——”


    她忽然停下。


    万般皆有定数,聚散也有因果,她和奚时雪的相识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他徒步从丹襄雪境去往南洲的偏远郡县,恰好晕倒在她隐身之地不远,又恰好失忆,恰好姜令霜需要有个利用的人,需要那道侣身份。


    和她结识的时候,奚时雪并不知晓自己是丹襄境主,也不知晓他外出雪境为何。


    在他一无所知之际,她也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就这般阴差阳错地相爱了。


    如今得知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奚时雪没办法丢下刚当上少君的她离开,姜令霜也没办法放他孤身一人寻他的死机。


    她松开他的衣领,气冲冲坐了回去,别过头看着地砖,水房内的照明珠在地砖上折射出暖黄柔和的光,明明这般柔和,却又令她觉得刺眼。


    姜令霜问他:“你就非得去寻那个人?”


    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踝骨上,蕴出灵力替她消去上面的指印,低声道:“阿霜,我没有办法。”


    他已无法再长久镇压饕雪,或许那次的失忆便是神魂之力被饕雪带来的一次反噬。


    姜令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他再无法镇压饕雪,这片大陆被雪埋后,姜令霜也将不复存在,她也是这苍生的一员。


    殿内安静许久,奚时雪已替她将小腿上的印记也抹除,一点点祛除他留下的痕迹,直到最后,将他活过的踪迹也一并抹去。


    没有谁忘不掉谁的。


    奚时雪这般想。


    可下一刻,却又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奚时雪,我一直在失去。”


    奚时雪停下,悬停在虚空的手掌蜷了蜷。


    姜令霜只是又重复了一句:“我一直在失去。”


    她那么拼命地去当少君,想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身边的人,但如今还是没有能力留下他们。


    春姨是这样,奚时雪也是这样。


    水房内明明热气缭绕,奚时雪却觉得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极了丹襄雪境的寒气,令他觉得气管被冰封,肺腑被冻结。


    他无法坦然回答她的话,只能无力地道歉:“阿霜,抱歉。”


    姜令霜踹开他,随手扯掉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拢上自己,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刚一落地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奚时雪瞬移过去抱住她。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他,脚步匆匆往外走,可越走,腿便越是无力,最终停在屏风处。


    姜令霜在那里站了许久,也知道奚时雪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奚时雪很能克制情绪,她经常觉得,他怕不是个木头。


    她闭了闭眼,忽然转身走回去,一把将站在榻边的人推倒,上前跨坐在他身上。


    奚时雪未做反抗,抬眸看着她,身上的人只披了件不透的薄衫,但被水气熏蒸没一会儿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坚韧有力,纤细却并不柴弱的身躯。


    姜令霜抬手就扯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带有薄茧的手探进去,奚时雪闷哼一声,丹襄境主的眸中头一次出现类似惊惶的神情。


    这般丰富的情绪才像个人。


    这让姜令霜心里那点怒火淡了些,玩惯了剑的手握上另一柄剑,虽然略显生涩,但就是这股生涩劲将人吊得不上不下,她看着这雪衣墨发的漂亮仙人露出极其惑人的神情,喉结上下滚动,溢出难以克制的粗声。


    “阿霜,别闹。”


    奚时雪刚想支起身子便被她按了回去。


    “别动,不然你就滚出我的王殿。”姜令霜修长的手堪堪圈住这把剑,盯着他那张漂亮得没法形容的脸看,心里却在嘀咕,这人长得这般好看,怎么生了个这么凶悍的东西。


    她垂眸看了眼,听着他动听沙哑的喘.息,随着她的轻重而变急变缓,看他的眼尾微红,修长的手紧攥,手背上青筋突起。


    太像个人了,这般丰富的情绪,这般热切的渴望,才像个沉溺爱河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坐观天下的丹襄境主。


    姜令霜支起身子,柔声道:“时雪,扶住我。”


    作者有话说:


    小奚:在丹襄雪境都过的什么日子,这才是好日子


    今天还有一章~


    第47章 第 47 章 这样的温香


    姜令霜果然能拿捏他。


    奚时雪鲜少有这般狼狈之态, 望着她道:“阿霜,我怎么舍得呢?”


    他抬手扶住她,那件云红色的外衫沿着她的胳膊落在了榻边, 姜令霜的柳眉微拧, 按在他小臂上的手用力攥紧,觉察到掌心下他紧绷的肌肉, 想必丹襄境主这辈子也没被人按在身下过。


    “你不是很潇洒吗, 怎么就舍不得了?”姜令霜心里将奚时雪来回骂了几遍, 这人生得实在太……总之她艰难地落下了, 险些没被撑死。


    她瞪了眼奚时雪,看他闭着眼,呼吸却又过于急促, 这么冷的人, 额上竟也浮现了细汗。


    姜令霜咬牙道:“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


    见奚时雪不回话,只是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 姜令霜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也会装哑巴,冷笑一声抬了些身子,刚抽离一寸, 他便睁开了眼。


    姜令霜忍下喉口险些破碎的声音, 学着先前看的话本子慢慢地厮磨,这可将丹襄境主吊得不上不下, 扶住她腰身的手用了些力想将人按下,被姜令霜冷声威胁。


    “你敢?”


    奚时雪活这么大何曾怕过谁?


    没成想一千五百岁,临到死栽在了一个还不到两百岁的后辈身上,他没敢再动,只看着姜令霜:“阿霜。”


    这等祈求的目光也是稀奇,更像个人了。


    她再次缓缓落下, 温声道:“是人便有欲,时雪,你得跟随自己的心而活,告诉我,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奚时雪闷哼出声,修长的脖颈后仰,分明清晰的锁骨滚了又滚,也压不住越发急促的呼吸。


    她再次停下,奚时雪看着她,越发觉得东洲公主怕是这辈子的恶劣趣味都攒给他了。


    “我不知。”奚时雪终于妥协,托着人坐起身。


    他猛地坐起来,姜令霜重心不稳身子后仰,险些跌到榻下,奚时雪将她又托了回来,猛然的抽离令两人都不约而同闷哼一声。


    余韵缓过去后,姜令霜握紧拳头狠狠锤了锤他的肩头:“谁让你起来的!”


    “阿霜只是没让我动。”奚时雪偏头过去,在她身前亲吻,这般面对面的姿势真是便宜了他,哑着嗓音道,“阿霜,出来了好多,坐回去好不好?”


    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商量:“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姜令霜圈住他的脖颈,哼哼两声没反驳,忍着一点点包容回去,终于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艰难喘了口气,趴在他的肩头问道:“跟我回妖族吗?”


    奚时雪咬住她的耳根厮磨:“阿霜。”


    姜令霜明白他的意思,身子轻晃如了他的愿,再次追问道:“跟我……嘶,跟我回妖族吗?”


    奚时雪吻上她的肩膀:“阿霜,没有办法的。”


    姜令霜却狠狠在他肩膀咬了口,不同于他咬她的力道,她可是下了死劲儿的,甚至尝到了唇齿间的血气。


    奚时雪却还在笑,圈紧她的腰往怀里按,低声道:“好凶。”


    “跟我回妖族。”姜令霜忽然不动了。


    奚时雪无声轻叹,有些无奈道:“你去哪里,我自是要去哪里的。”


    她回妖境,他定也要跟着她回去,怎么放心她独身呢?


    只是他也清楚,姜令霜回去到底是为何。


    “总要去问问的,兴许真的有法子。”


    姜令霜太轻了,也太慢了,奚时雪的那点忍耐力越发不够用了,额上的汗越滴越多,抬手在她的腰窝轻揉。


    “阿霜,阿霜。”


    姜令霜能容忍至此都已是尽力,见他这样更是后悔,自己为何要捉弄他?


    她轻咬下唇,下了决心,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许看我。”


    奚时雪刚抬眼,她便将自己薄如蝉翼的腰封蒙了上来,在他脑后虚虚打了个结。


    他松开了握住她腰身的手,撑在一侧的榻上,抬手拂开从她肩头滑落的长发,纵使看不见,但这头发遮住了阿霜的美色,他喜欢她将一切摊开在自己面前,也喜欢将自己的一切展开给她看。


    奚时雪额上的青筋横跳,按在榻上的手几乎将锦褥撕烂,模糊的视线中瞧见摇晃的纤影,感受被包容吐纳,将如雪一般寒凉的人容纳的是属于阿霜的温暖。


    在看不见的时候,听力便会格外敏锐。


    奚时雪听到她婉转的声音混着自己粗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微微仰头,终究是长叹了一声。


    这等日子,这样的温香软玉,叫他如何舍得?-


    “殿下已经一日未出门了。”


    暮色将尽,坐在前院树上的离淮皱眉。


    自昨晚那主殿蒙上一层结界后,殿门便没打开过,到现在足足一日。


    宁菡嘶嘶吐着信子,小蛇爬上离淮的肩头,看着那座主殿:“进去,看看。”


    离淮白她一眼:“你能进?”


    他上下打量了眼宁菡,又道:“还是你敢进啊?”


    宁菡幽幽道:“找尊上来。”


    离淮一脸无语道:“尊上忙着揍人呢。”


    尊上已经揍走了起码一百个人,这几日都守在宅子前的那处密林,谁来就揍谁,完全不认人,揍上头了还将终于从妖界赶来的妖族们一并揍了出去。


    现在守在林子里的是几个妖族大能,将这处密林把守得密不透风。


    两只小妖正寻思找谁来去探探情况,余光一瞥瞧见个熟人,忙道:“鹿姨!”


    鹿姨却恍若没听见,将托盘放在殿前,匆匆从门前走过,半分没瞧那闭了一日的殿门。


    宁菡诧异道:“鹿姨耳力这么不好?”


    离淮也皱眉,以前他和宁菡半夜在林子里打牌,隔那么老远鹿姨都能听到,怎么这会儿聋了一样。


    “奇怪。”


    两只小妖仍坐在树上,望着远处那座寝殿。


    寝殿里乱成一团了,桌上的东西被拂掉,散了一地,屏风后的圆榻上,垂落的帷幔中掉出一截锦被,薄纱也挡不住起伏交叠的人影,又过了不知多久,姜令霜仰起身子咬住奚时雪的肩膀。


    她重重躺了回去,见奚时雪起身,盯着他抓痕遍布的脊背看着,越看越来气,拿起枕头丢了过去。


    “不是不能生吗,那弄进去干什么!”


    奚时雪接住枕头放了回去,躺在她身侧,用灵力将其引出,见她的脸酡红成一团,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喜欢和阿霜水.乳.交融。”


    他们的气息也会因此交叠在一起。


    姜令霜却不懂他这是什么癖好,都将她吃干抹净了还在乎这点?


    她动了动腿,刚一动便觉得发抖,狠狠抬头瞪他:“在丹襄雪境里是把你憋坏了吧,出来可劲儿折腾人。”


    这可实在冤枉他了。


    奚时雪闷闷笑笑,将她又搂了回去:“我过去并无欲念,何谈憋坏一说?”


    姜令霜不信:“一千来年都没?你行不行啊。”


    奚时雪没吭声,搂在她腰侧的手却缓缓下滑……


    姜令霜忙不迭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行行行,你最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连丹襄境主都没办法避免。


    姜令霜刚下榻,奚时雪便跟了出来,将她打横抱起。


    “一起。”


    姜令霜怒道:“我不跟你一起!”


    一起的结果,是又在汤泉里闹了一通,等从汤泉出来,姜令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块骨头是想动的。


    两人穿戴好,奚时雪将寝殿收拾利落,见她靠在窗边,正吃着鹿姨送来的糕点,红枣糕是用来补气血的,奚时雪走过去亲亲她的脸颊。


    “还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姜令霜抿了抿唇,说道:“南瓜蒸糕。”


    奚时雪顿了下,温声道:“好。”


    他挽起袖子出了门,抬头看向东南侧,远处的树上蹲着两只小妖,见他看过来,唰的一下翻身下树,跑得无影无踪。


    奚时雪去了膳房,路上遇见鹿姨他们,也恭恭敬敬打招呼,将几只妖吓了一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受丹襄境主一礼。


    这些人是拉扯姜令霜长大的人,便是她的长辈,自然也值得奚时雪的尊称。


    姜令霜也出了门,在院中坐下,这里放了把躺椅。


    她躺了没一会儿便感知到身侧有人落下,睁眼一看,是翎蓁。


    姜令霜刚要行礼,翎蓁便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又按了回去。


    “得了吧,瞧你虚的。”


    姜令霜:“……”


    姜令霜小脸一红,别过头咳了咳,心说奚时雪和翎蓁都是尊者境,他布下的结界,翎蓁应当看不穿的。


    看出她心里在嘀咕什么,翎蓁道:“我的神识是穿不透你夫君布下的结界,也没那恶趣味看夫妻同房,但也是过来人。”


    想到什么,翎蓁冷艳的脸上竟浮现了些不自然,别过头看着院角的花道:“你们还是收敛了,咱们妖族恣意,成婚半月不出房门的都大有人在。”


    姜令霜眉头一挑:“……竟是如此?”


    翎蓁声音很小:“小年轻,这才哪里到哪里,我和你外祖父年轻时候可比你们能闹呢。”


    外祖父,姜令霜倒是有些好奇,如今怎么没见他呢?


    “外祖父也是龙族吗?”


    “是啊,他是一条青龙,不是灵泽王室一脉,而是我在靠近北海的地方遇到的,是那片海里唯一的古龙。”翎蓁的面上有些柔和,靠在柱子上望向夜空,呢喃道,“那天也是这样,月色清亮,我们一见钟情,他随我回了灵泽妖境。”


    “那外祖父呢?”


    翎蓁的眸色暗了些,垂眸道:“死了。”


    姜令霜皱眉:“他可是条古龙,怎会……”


    “他死于饕雪降世的那年。”翎蓁别过头看她,笑道,“为了保护灵泽妖境,死了。”


    能杀得了一条强大古龙的,若是千年前饕雪降世那年便说得过去了,那时可不仅有饕雪,还有复苏的魔兽魔植。


    姜令霜沉默片刻,垂首道:“抱歉。”


    翎蓁耸了耸肩:“都过去了,可惜他连你母亲一面都没见到,那时候你母亲还没破壳呢,也怪她不争气,愣是在壳里待了六百年,想来你和你妹妹还算厉害的,百年内竟能破壳。”


    “你外祖父一走,都没人帮我孵蛋了,只能自己去孵。”


    姜令霜也知晓自己的破壳在龙族内算是极其罕见了,她出生半年便破壳,妹妹用了十年,其他龙族大多需要几十年甚至百年。


    说起孵蛋,翎蓁笑道:“你若继任王君,必定要留下血脉的,不如教教你夫君孵蛋,等他孵完再让他去死,你可知孵化龙蛋是多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姜令霜又躺了回去,盖上薄毯说道:“半妖和人能生吗?”


    “他又不是人。”


    “……半妖和一捧雪也生不了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


    姜令霜翻身侧躺,装作没听见。


    总不能告诉她是奚时雪生不了吧?


    中看不中用……算了,姜令霜心想,其实也挺中用的,就是都用在了那一方面。


    翎蓁叹气道:“扶桑神树要醒了,若它也没有办法,霜儿,便不要强求了。“


    姜令霜将薄毯蒙住头,捂在毯子中。


    若连扶桑神树都没有办法……


    她就没什么理由阻止奚时雪去寻他的死机了,生死都是个人的自由,他有当个人一般活下去的权利,而姜令霜无法阻止,也无法强求他这般不人不鬼地活着。


    姜令霜闭上眼,只能在心里祈祷。


    扶桑神树它有办法终结这一切,还这世间一个清宁,也救这个为了世人付出太多的丹襄境主一命。


    姜令霜真的很想很想留住他。


    作者有话说:


    熬不住了,先更新三千多,缺的一千明天补回来~


    大家晚安,节日快乐~


    第48章 第 48 章 她骂人可真


    用完膳, 姜令霜随手将奚时雪打发去洗衣了,她心里还有气未消,对奚时雪瞒着她那件事, 至今无法完全释怀。


    若非翎蓁告诉了她, 怕是她直到奚时雪真死了都不知他的死因。


    姜令霜躺在院里的躺椅中休息,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觉察出些许的呼吸声, 她陡然睁开眼, 抬手便唤出了腰间悬挂的京玉弓, 瞬移退至殿中。


    “哎呦, 醒了?”


    “小殿下身手不俗啊,你母亲如你这个年纪才是个化神呢。”


    “长得倒不是很像璇公主……竟有些像那该死的人族王君。”


    姜令霜盯着几个围在躺椅旁的妖族,个个都是大乘境, 这里有三人。


    他们看她的目光并无恶意, 甚至是带着股她觉得有些诡异的柔和和欣赏,好像长辈在看一个小辈般, 若算起来,她也确实是小辈,在他们眼里估计还是只幼崽。


    “哦, 忘了和你说, 这是妖族的三个护法,你母亲就是他们带大的。”翎蓁不知何时闪现到了身边, 下颌微扬跟她介绍这三个人,“芦承,阿烁,祝萤。”


    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拱手道:“见过……三位护法。”


    原先想叫伯伯姨姨,就和叫春姨他们一般, 可这三人既然是她母亲的长辈,那之于她便更是辈上加辈,但叫外公外婆也有些奇怪了。


    芦承是只芦花妖,摆摆手说道:“别这么多礼,你和你母亲还真不像,那小丫头可最不讲规矩了。”


    提及先公主,几人沉沉叹了口气。


    脾气最爆的阿烁是只火狐,握紧手里的弯刀。


    “牛啸他们已回妖族复命,先前追杀了那姜庭渊一路,可他身边那随从着实诡异,身上不少乱七八糟的宝物。”


    祝萤是只萤火虫,肤色较为斑斓,看向翎蓁道:“尊上既然来了,近日我们便为殿下讨回公道,殿下死于煞火,是硬生生被烧死的,姜庭渊果然有煞火。”


    芦承斥道:“就算不是他出手杀害的殿下,他也定与凶手有关!”


    翎蓁并未说话,双手环胸靠在梁柱边,目光低垂不知落在何处。


    姜令霜当初准备离开青山郡时,因着动用了妖境王族的伴生秘术,召唤出了赤鸾和玄蟒的灵体,因此翎蓁觉察到了她的位置,特意派了妖境的人前来支援。


    那些人本来也要来取姜庭渊性命的。


    可惜姜庭渊身边有个徐南禺,一个着实古怪的人,不知为何对他忠心耿耿,一路相护。


    若非徐南禺碍事,怕是姜庭渊早已死在了妖族的追杀之下。


    见翎蓁不说话,几个护法便急了。


    “尊上,牛啸他们是奉您之命追杀姜庭渊的,如今您既然亲自来了这里,为何不动手?”


    姜令霜倒也好奇,翎蓁的修为怕是可以孤身闯王宫,为何不杀了姜庭渊为女报仇?


    翎蓁觉察到她的目光,抬眸和她对视,问她:“你可知姜庭渊身边之人的身份?”


    姜令霜反问:“徐南禺?”


    她想了想,摇摇头:“从我记事起徐南禺便跟在姜庭渊身边了,甚至更早,在姜庭渊的母亲还在世时,他便已经在了,后来我查过,听说是姜庭渊十二岁那年和母亲外出救下的,便跟在他身边当个随从,托姜庭渊在背后的支持,徐南禺于百年前当上了星巽堂的四大堂主之一。”


    翎蓁淡声道:“你可知那姓徐的是生死境中的人?”


    三位护法陡然看去,姜令霜也皱起眉头。


    “……不知。”


    翎蓁站直身子,转身踱步到连廊入处,望着前方落满了叶子的庭院,忆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融有煞气的饕雪降世,复苏万年前被杀的魔兽魔植,也冻死了大批人和妖族,兽潮和饕雪席卷了灵泽妖境,我夫君以身献祭庇佑了族群,后来四洲二府找到一个能融合饕雪的修士。”


    她说到这里停下,回头看向姜令霜,祝萤几人也看过来。


    姜令霜沉默,知晓这个修士便是奚时雪。


    翎蓁又道:“丹襄境主走入雪境,将肆虐的饕雪也带了进去,只要有他镇压,饕雪便会被禁锢在那方圆万里之境,当年那场灾祸中,有不少试图趁乱夺权,敛财乱世的家族,为首的便是不周城徐家。”


    “在丹襄境主镇压了饕雪,四洲二府,包括灵泽妖境也将兽潮关进了生死境,而关于那些叛变家族的惩罚,则是将他们一并关了进去。”


    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恐怖。


    一侧的祝萤厉声道:“生死境里满是兽潮和魔植,那些吃人的东西怎会放过这些家族,还不得活剥了他们,本以为这些人被关进去定活不过两月,但……”


    她的声音变低,幽幽叹了口气。


    连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几人看去,瞧见一身白衣的奚时雪走来,那些刻骨的伤在他身上不过停留了两日,如今仅剩神魂之力的缺损尚需疗养。


    翎蓁一动不动看着他,当初四洲二府送奚时雪进入丹襄雪境时,她是远远看到了的,也未曾想过那雪衣青年竟还有出来的一日,也未曾想到。


    竟然还成了她的外孙女婿。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奚时雪对翎蓁几人轻轻颔首,唤了声:“妖王。”


    他看向姜令霜,见她衣着单薄站在那里,走过去替她披上了件薄披风,替她系上衣带的功夫,顺着方才的话说道:“被关进生死境里的家族最初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死于魔兽魔植手下,后来有人拿到了什么东西,竟有了无上的力量可以震慑兽潮,那些家族便都听之认命,也包括徐家。”


    姜令霜皱眉道:“那人是谁?”


    “不知。”奚时雪道,“但些年来,生死境中的势力已涉足外界,但结界并未破碎。”


    姜令霜道:“那徐南禺怎么出来的?”


    “阿霜别急。”奚时雪摘掉她的鬓角落下的一片枯叶,“算起来他们涉足外界的那年,是西洲王后身死之年,王后之死或许有生死境的参与。”


    西洲王后为玉琼音的母亲,王宫内闯进来几只傀,王后为护尚在襁褓中的公主殿下,被五只傀合力杀害。


    “明明是被傀杀的,为何会说是生死境?”这与姜令霜听到的版本可有些出入,便连玉琼音也未说过这点。


    翎蓁笑了声:“玉琼音可有告诉你,在王后身死之前,便有人用煞火偷袭了西洲王君,王君重伤不醒,整个王宫七成的兵力都调去王殿了,这才是导致王后被五只傀围困之死却无人援救的直接原因。”


    煞火是生死境中的东西,他们先攻击了王君,又趁王宫防守缺陷扭头去对付王后?


    玉琼音从未说过这些。


    姜令霜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姜庭渊比我大一百来岁,他十二岁那年……差不多也正是三百年前,徐南禺跟在他身边也有三百年了!”


    她如此聪慧,一点就通,奚时雪唇角微弯,笑着看姜令霜,她恍然大悟,一拍脑袋。


    “当年姜庭渊和他母亲或许是去了生死境,他们娘俩——不,或许是商府上官家,他们有从生死境中出来的法子,并在未破碎结界的情况下带出了一些人,徐南禺或许是奉生死境之命,加之解救之恩,才对姜庭渊如此忠心耿耿。”


    奚时雪温声道:“阿霜聪慧。”


    姜令霜嘀咕道:“怪不得不能杀他。”


    三个妖族护法也明白了妖王的思量,皆沉了脸。


    “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法子带出了徐南禺,以及到底和生死境有什么勾结,若不确定这点,生死境里的势力便随时有出来的危险……”阿烁将刀柄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道,“让这恶人活下去,我真是对不起璇丫头。”


    翎蓁又何尝不想杀了姜庭渊?


    她转身看向高悬的月色,最初得知女儿身死的仇恨令她想要冲动地向王洲开战,可君主的理智却又勒令她必须停下,不能因一己之私令两边百姓饱受战火。


    但偏偏,这人身边有生死境的人,那姓徐的身上有太多秘密,这些年生死境外泄的势力,源头或许在姜庭渊身上-


    翎蓁他们走后,姜令霜便进了屋,往榻上一靠。


    “收拾东西吧,我们这两日便得去妖族一趟了,扶桑神树只能苏醒一月,有什么想问的都只能趁早。”


    她近来使唤他是分外熟练了,马甲被扒掉后,姜公主自小便有的骄矜便不需要刻意隐藏,在他面前也不用端着形象了。


    公主殿下是一百三十个妖族守卫捧在掌心中的宝贝疙瘩,纵使逃命的时候,那些妖族都没缺过她吃穿,竭力给她最好的。


    奚时雪走过去,抬手按在她脑袋上的穴位,指腹轻揉缓解疲乏。


    “早便收拾好了。”


    姜令霜哼哼两声:“还怪自觉。”


    奚时雪问她:“那个背叛了你的妖族,你可有想到法子处理?”


    他说的是陶叙,那个捅了她一刀的妖族守卫。


    姜令霜没吭声,斜躺在软榻上,长睫半垂盖住眸底的情绪,目光落在地砖之上。


    奚时雪知晓她心中所想。


    “你不忍心动手,打算揭过此事,他的生死与你无关,你也不会再去找他算账,是吗?”


    要不说奚时雪懂她呢?


    鹿姨奎叔,包括离淮宁菡他们都无数次问起此事,姜令霜都拿近来忙碌,过些时日再去算账的说法堵回去。


    心里那点算盘一朝被人揭穿,姜令霜怪没面子的,闷闷翻了个身背对奚时雪。


    她有时确实像个孩子,小脾气挺多,挺可爱的,也让人无奈。


    奚时雪的掌心覆在她的发上,揉了揉她的脑袋:“他应当对你很好,且有不得已的苦衷,以至于你没办法下手,阿霜,你很难过吧?”


    姜令霜道:“知道还说,非得我哭给你看?”


    她可没那么容易哭,奚时雪知晓。


    “若真不愿动手,那便揭过此事,他既然替星巽堂办事,那些人很难放过他,只是救女心切令他没有静下心去思索利害,不用你动手,或许……”


    剩下的话,奚时雪并未再说。


    他觉察出了姜令霜的难过。


    她如此聪慧,又怎会想不出陶叙背叛她后,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以姜庭渊对妖族的厌恶,陶叙很可能不仅救不出女儿,也无法活着回妖境。


    奚时雪坐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捋起散落的长发,问道:“阿霜想去救他吗?”


    姜令霜沉默了足有半刻钟,才涩声开口:“我若是去救他,便是对其余伯伯姨姨的背叛。”


    那些人用生命在守护她,她却要去救一个企图夺她性命的人。


    纵使陶叙不忍下手,刀尖歪了一寸,令她活了下来,可终究,他也是背叛了她,背叛了妖族。


    奚时雪道:“阿霜,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未曾下令追杀他便已是报了他过去照顾你的恩情,恩仇皆泯,至于旁的,便不要去想了。”


    姜令霜又翻了回来,和他面对这面,仰头看着坐在榻边的人。


    “你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双目相对,奚时雪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他瞧她的眼神绝大多数都是这般柔和,丝毫不像在面对外人时的漠然疏远。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奚时雪笑了下,反握住她的手背。


    “过去不后悔,现在后悔了。”


    他坦然进入丹襄雪境,大度地放弃飞升,不知未来有一日会遇到令他想要陪伴一生的人,也不知那些他用性命救下的后辈,会将他的牺牲看做理所应当,并因此对他出手。


    自己付出的真心被辜负,旁人给他的真心,他这大限将至的人又无力守护,实在可笑。


    姜令霜看着他:“你说的那个会终结一切的人,我可真讨厌。”


    奚时雪被他逗笑,弯腰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唇上亲了亲。


    “怎么会讨厌呢,那可是救世主,能根除饕雪还这世间清宁的人。”


    但也是会剥夺他生命的人。


    姜令霜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低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便是你为当年的决策付出的代价吗?”


    奚时雪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软舌厮.磨吮吻,抬手去解她的系带,骨节分明的手沿着衣缝探入进去,翻身压上去,不知过了多久,在细密的吻中回答她:“算是吧。”


    姜令霜掐住他的胳膊,忽然的充实令她眉心紧蹙,一边喘一边骂:“那你也、嘶,出来些。”


    奚时雪稍稍撤出,低头继续亲她的耳根,听她说完被打断的话。


    “那你也挺讨厌的,混账玩意儿。”


    骂来骂去就这两句,杀伤力为零。


    奚时雪看着怀里的人,天鹅般的细颈扬起,如玉的脸染上红意,她细细的声音简直酥到了他的骨子里,握惯了剑的手搭在他的肩头,重了时会推他,轻了时又会无意识拽他,总之得将她伺候舒服了。


    阿霜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奚时雪轻笑,俯身跟她咬耳朵。


    “阿霜,再骂我两声。”


    她骂人可真好听。


    作者有话说:


    小奚:M属性大爆发。


    手腕实在太疼了!今年没怎么休息,一本完结就接着开一本了,今早上右腕就没力气,去了趟医院针灸了下,这半个月大概加不了更了等稍微好转我再加更,感谢大家等待~


    今天发个红包~


    第49章 第 49 章 他就是去找


    在回妖界前, 奚时雪抽了一日时间回了参府奚家。


    他清晨便离开了,姜令霜便去了后山尝试操控京玉弓,她学过如何用弓, 但寻常的弓与一洲圣物还是有所不同的。


    上次拉出了那一箭后, 身为主人,姜令霜竟也被这把神弓反噬, 回来吞了好几颗丹药才压下疼痛。


    她一遍遍拉弦, 放弓, 练了几日总算有些进展, 不如刚开始那般生涩。


    几个妖族长辈坐在远处的树上看着她,感慨道:“那时候她还是颗龙蛋呢,现在都长这般大了, 年岁轻轻竟有如此修为, 着实不俗。”


    翎蓁望着姜令霜挽弓拉弦的背影,透过她的身影, 竟有种见到璇儿的感觉。


    她丧夫丧女,仅剩的只有这两个外孙女了。


    翎蓁道:“思韫那边收拾好了吗?”


    屈膝坐在树杈上的阿烁道:“早便收拾好了,小思韫这几日都没醒……唉, 这两个孩子也是遭罪了, 当年就不该同意璇儿嫁过来的。”


    芦承道:“璇丫头若是不嫁来,咱们拿回几个圣物的希望也遥遥无期。”


    几人沉默, 安静了一会儿后,祝萤看向双手环胸站在树枝上的翎蓁。


    “尊上,玄火鞭被你收入囊中,小殿下又拿了京玉弓,如今我们还差四个圣物没有收回,要不要我和他们今夜……”


    “不可。”翎蓁淡声道, “再等等,还不到时机。”


    几人只能作罢,接着点评姜令霜的修炼。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们在,纵使隔了老远,但这些人压根没想过隐匿自己的气息,左右对她都无恶意,且都是妖族的前辈,修为远在她之上,被他们瞧瞧或许还能指点一二。


    她再次召回京玉弓,看着射出的灵箭消散于虚空。


    这段时日,姜令霜试图与京玉弓内的巨虎联络,可再也召不出那只白虎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弯弓,抬手轻触,指腹在弓身的纹路上摸过。


    “怎么了?”翎蓁来到她身侧,目光落在京玉弓上,“这把弓有什么问题吗?”


    姜令霜抬眸问道:“外祖母,当年老祖收服的几只神兽中,是否有只白虎?”


    翎蓁一怔,眼眸微眯,慢悠悠走来的祝萤几人也听到了她的问话,脸色齐齐一沉。


    “小殿下怎么知道?”


    这是什么机密吗?


    姜令霜眉心微蹙:“我当时去夺京玉弓,神识被京玉弓拉进了它的器域,见到了那只白虎。“


    若非被拽进去神识,没有反应的机会,春姨也不会为了护她而死。


    姜令霜看着手中的京玉弓,未觉翎蓁他们的眼神竟逐渐凛冽和惊诧。


    “所以到底有一只白虎吗?”他们迟迟不回话,姜令霜抬头看去。


    翎蓁牵了牵唇角,笑道:“是有,不过已过去万年,留下来的记载也不多了,我并不了解。”


    那便证明她看到的确实是白虎的灵体,被炼成神器后,白虎的神魂囚禁于其中成了器灵。


    怨不得那白虎对她如此亲近,若非古神插手,认主的过程应当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弓弦是它的胡须和皮毛,弓身是它的脊骨,这上面镶嵌的灵珠是它的眼睛,那些人不仅杀了它,还将它分尸,榨干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姜令霜从前觉得圣物是无比地神圣,如今她看着手中的京玉弓,这把弓在她的眼中已不再泛着圣洁的光,而是蒙上了一层黑沉沉的光,她觉得,这像是业障。


    “我先回去看看思韫,多谢外祖母告知。”姜令霜收起京玉弓,朝翎蓁等人颔首。


    翎蓁对她示以温和的笑。


    待姜令霜刚一走,她脸上的笑一寸寸凝结,身侧的三位妖族护法皆脸色铁青,几人沉默对视。


    翎蓁闭了闭眼,重重舒了口气。


    祝萤道:“小殿下若能看到白虎,那她便是……怎么会是她呢?”


    翎蓁转身往前走,可走了几步竟未看到脚边的横木,一个尊者境大能竟被一根枯木绊倒,踉跄了步,扶着树才堪堪站稳。


    “尊上!”


    翎蓁并未回几个护法的话。


    她看着地上的碎叶,呢喃道:“……这就是因果吗?”-


    参府奚家离东洲王城并不算远,奚时雪若是缩地成尺,三个时辰便能赶到。


    奚玄鹤他们提前一晚乘坐灵舟回了奚家,从清晨等到约莫正午,奚家的大门踏进了它最初的主人。


    任何宅子都会不断修缮,这些年奚家也同样如此,一千三百年未回过这里,如今的奚家早已和奚时雪当初一手创建的奚家截然不同。


    奚家广拓庭院,修葺旧宅,以至于奚时雪到了大门口,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直到听见三个傻孩子兴高采烈的声音。


    “师父师父,这里!”


    应煊蹦跳着朝他招手。


    奚时雪抬步走过去,见三个孩子后面还站着个头发花白,满脸郁色的老者,那老者冲他行礼:“晚辈庭疏见过老祖。”


    庭疏,就是这三个孩子的便宜师尊了,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


    “嗯。”奚时雪应了声。


    庭疏道:“那老祖请随晚辈来。”


    奚家这些年当真是风光了不少,连廊弯弯绕绕,若非有人引路,外人怕是不好走。


    期间景宸三人分散他两边,叽叽喳喳问着话。


    “师父,您前些时日为什么不理我们呀?”


    “师父,您的伤怎么样了,背您回来的时候,师娘可生气了,后来凶您了吗?”


    “师父师父,什么时候办婚宴啊,我们三个可以去当迎亲的!”


    走在前头的庭疏两眼一抽,简直想堵住这三个孩子的嘴。


    他赔笑回头,刚准备和老祖道歉,却瞧那老祖好似自动免疫了他们的叽喳,目光仍旧平和,并无半分愠色和不耐。


    庭疏尬笑道:“我回去定好好约束他们,成日无规无矩,像什么样子。”


    他顺势瞪向景宸他们,正牌师尊的威压果真不凡,三个野惯了的孩子闭了嘴,终于舍得还丹襄境主一个清净了。


    庭疏引路,将奚时雪带去了一座院落。


    “老祖,这便是您曾经的院子,这些年并无人居住,弟子有定期打扫,里头的东西也没人动过,您要找的东西,或许都在里面。”


    奚时雪颔首:“嗯。”


    奚家勒令除了定期的打扫修缮外,不许闲杂弟子进入老祖的宅院,因此景宸三人没敢抬脚跟,只能站在门外,见奚时雪进去。


    老祖刚消失,庭疏屈起指节抬手就敲,只听得三声哀嚎,景宸三人抱头蹲下,揉着自己被敲红的脑门。


    “你们还敢认老祖为师父,莫不是要爬到咱们家主头上,辈分都乱了!”


    路松盈嘟囔道:“……就只是个称呼嘛,又没献茶授牌,不是正儿八经的师父。”


    “你们也知道没献茶授牌啊!”庭疏气得胡子都直了,“礼不可失,礼不可失啊,不准再乱喊了!”


    参府奚家条条矩矩颇多,养出了一群只会啃书的呆子,为数不多的几个清流,还大多是景宸他们这样的傻孩子。


    景宸抬头,小声问道:“还没问呢,师父到底来干什么的?”


    还叫师父!


    庭疏两眼一黑,摆摆手一拂袖,将三个孩子扔出了奚家大门。


    耳边清净后,他叹了口气,看向轩门紧闭的院子,院角那棵树在千年中已长成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圈住的参天古树-


    奚时雪走入自己的院子,一路行至最里侧,奚玄鹤便在廊下等他。


    “老祖。”


    奚时雪微掀眼帘看过去:“你们等我回来,到底要做甚?”


    奚玄鹤问道:“听闻带着圣物去捉您回丹襄雪境的人,皆被自家门派召了回去,想必是已得知您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侵蚀,如今您有一年的清闲时间,不该回家看看吗?”


    奚时雪眯了眯眼,脸色冷沉,毫无表情。


    他还是这般疏远奚家,奚玄鹤叹了口气:“跟您说笑罢了,等您回来是有件事需要您确认。”


    他转身推门,站在门前抬手做请:“老祖,请进。”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奚时雪走进去,这里是他曾经的卧房,里头也摆着他当年用的东西,因为有定期打扫,并未落尘。


    奚玄鹤从桌上倒了杯茶,这壶茶是提前备上的。


    “您且稍等。”


    奚时雪并未饮茶,在桌边坐下,等了没一会儿便看到奚玄鹤从屏风后的书架前走了出来,单手握着卷起的画。


    “关于当年您在飞升雷劫中预知的天命,那一部分记忆您至今缺失,不知您看到这幅画,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您的屋子两年一修缮,上次修缮尚未出现这幅画,这画是凭空出现在您的屋内的……此话也不严谨,不该说凭空,而是它本来就在这里。”


    奚时雪皱眉,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留有这幅画,他记性向来好,如今唯二不记得的事,一是当初从丹襄雪境出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非要徒步去往南洲。


    二是当年看到的天命,他具体都看到了什么,完全没有记忆,只是从奚家后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


    “这上头有您的灵力,应是您为防有人窥伺,作画后特意用术法隐藏了,我斗胆猜测,或许您从丹襄雪境出来后五感混乱,记忆全失,应受了格外严重的伤,才导致隐藏这画的术法失灵,七日前,弟子们打扫之时瞧见的……我本来并不想告知您此画的存在,总觉得于您而言并非好事。”


    奚玄鹤将卷起的画搁在桌上,看向奚时雪:“可如您所言,您既然选择出了丹襄雪境,那便证明您感知到自己的大限将至,若这事不告知您,或许您再也不会有机会得知了。”


    “老祖,您的记忆或许还有很大一部分并未回归,而缺失的这部分记忆,可能并非随机遗忘。”


    奚时雪垂眸看向桌面卷起的画,淡声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幅画吗?”


    “除了我,并无任何人。”奚玄鹤恭声道。


    奚时雪并未回话,抬手握住画轴下卷将其展开,因为有他的灵力维护了千年,这画并未发黄,画像也能清晰辨认。


    只看笔触他便知道这为他所画。


    奚时雪并不精通丹青之术,于绘画上也只是普普通通,能看得过去。


    在丹襄雪境的那千年里他都未想起过这幅画,证明有关这画的记忆在他进入丹襄雪境前便消失了,可那时他还没受伤,正值强盛,怎么会失忆?


    奚时雪的目光落在画卷上。


    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身侧的奚玄鹤始终站在他一旁,随他一起看向这幅画。


    他用并不精湛的丹青,描绘出了一个人。


    奚时雪看着那张脸,老实说,他这丹青着实该练练,连她的半分神韵都没画出,硬是将她画丑了些,但那五官轮廓,微微上挑的眉眼,以及烈烈如火的一袭红衣,这世间只有那一人。


    他闭上眼,忽然沉沉叹了口气。


    他为何会顶着五感尽失的身体,从丹襄雪境横跨几万里,去到了大陆另一头的南洲,在那几百个郡县里选中了一个荒凉的小郡,并在郡内上百条街道里精准晕倒在姜令霜外出的必经路上。


    都是命数罢了。


    他就是去找姜令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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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 50 章 “搓伤本公


    姜令霜从后山下来, 便直奔姜思韫的寝殿。


    因着这两日要动身前往妖境了,奎叔他们提前收拾了姜思韫的东西,这些年小殿下醒着的时间着实少, 随着年岁越长越大, 昏厥的时间也越发长了,自上次醒来到如今, 她已昏迷了十日。


    姜令霜在她榻边坐下, 捏开妹妹的嘴, 将榻边搁置的丹药一颗颗喂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鹿姨坐在床位,替姜思韫揉捏脚底的穴位,躺了太久, 纵使是龙族, 对经脉流通也定是有碍的,因此他们日日都需要这般活动她的穴位。


    “小殿下, 丹襄境主说思韫殿下的体内有煞气,若煞气清除,思韫殿下是否便能恢复?”


    姜令霜握着姜思韫的小臂揉按, 闻言顿了下。


    “……煞气入体后便蚀骨而附, 便是刮骨都难拔除。”


    普天之下连奚时雪这位千年前的当世医仙都束手无策,这些年他们寻遍了名医, 依旧无可奈何,姜思韫的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昏睡得越来越久,姜令霜看着她沉睡的脸,因为常年不见日头,白得简直骇人。


    鹿姨也沉默了, 最初得知医修的诊治后还会失望难过,如今经历多了,竟也坦然了。


    她低声道:“思韫殿下就是昏睡一辈子,我们也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小殿下,您放心去做您的事吧。”


    姜令霜道:“鹿姨,我很感激你们。”


    所以为了他们,她也得当上这个王君。


    从姜思韫的殿中出来,已至夜深,奚时雪还没回来,姜令霜便索性拉了个躺椅搁在廊下,躺在里头吹风。


    院角种了一颗果树,至今未结果,姜令霜都没看出那到底是什么树,如今盯着那棵树瞧,才觉出它好像发芽了。


    一场饕雪并未冻死这棵不结果也不长叶子的树,反而催生了它,倒是当真新奇。


    姜令霜翻了个身侧躺,拉了拉身上的薄毯睡下,直到深夜,院里起了风,将毯子吹开了些,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并未摸到毯子,而是触碰到了一只微凉的手。


    悄无声息地靠近,大半夜的跟见了鬼一样。


    姜令霜睁眼,奚时雪正好弯腰替她捡起了耷拉在地的毯子,拍了拍上头的浮尘。


    “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姜令霜瞪他一眼。


    奚时雪将毯子为她盖上,好脾气地回道:“以为你睡了,担心吵醒你。”


    姜令霜动了动身子躺回来,看奚时雪在她身侧单膝蹲下,月白色的锦袍尾端垂在了青砖上。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他们聊了会儿。”


    “聊了什么?”姜令霜勾住他肩头的一缕黑发把玩,食指绕来绕去,心里却在嘀咕,这家伙到底怎么养的头发,靠吸收草木万物灵韵修行的人,果真滋补啊。


    一头长发及腰,跟绸缎似的,他们行房事时,他的长发时常扫在她的身上,凉凉的又痒痒的。


    奚时雪道:“聊了些参府奚家日后的安排。”


    “就这值得你跑一趟?”姜令霜皱眉,“你不是嫌那群老头烦得很吗,恨不得将人打包扔去生死境,省得天天在你面前晃,怎么这会儿还关心起他们了。”


    “毕竟是我一手创办的家族,多少还是要进些责任的。”奚时雪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似乎无意提参府奚家的事,“阿霜呢,今日做了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还能做什么,修炼,吃饭,睡觉,毫无新意毫无乐趣。”姜令霜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竟也找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


    奚时雪总能被她逗笑,专注看着她:“那阿霜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姜令霜眯了眯眼,凑近盯着他的眼睛,奚时雪不躲不避,随她看着。


    然后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姜令霜简直就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奚时雪过去并不信什么因果,命由自己定,哪能交给上天?


    如今,姜令霜便是他最大的因果了,他们的相遇就是命数。


    奚时雪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却并未回答她的话,靠近她,两人鼻尖相抵,他轻轻厮磨,像是撒娇般说道:“阿霜,我真的好喜欢你。”


    ……姜令霜小脸一红。


    这老东西真是跟她认识久了,都没刚开始那般矜持了,想她捡到奚时雪的时候,他可连碰她一下都能脸红的。


    “你别打岔。”姜令霜抬手按在他的侧脸,一把将人推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快说。”


    “没有。”奚时雪不厌其烦地凑上去,亲亲她的唇角,“只是离开你太久,有些想你。”


    他才离开不到一日,姜令霜皱眉,丹襄境主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黏人了。


    她还未来得及追问,奚时雪便站起身,问她:“阿霜有何想吃的吗?”


    “下午吃了些东西。”姜令霜上下打量他,“你今日回参府奚家,路途漫长,身子可有不适?”


    “并未,早已好了。”


    姜令霜便道:“那我现在又饿了,你去给我做个点心吧,想吃桂花糕。”


    “好。”奚时雪俯身亲亲她的额头,“外头风大,莫染了风寒,进去睡吧。”


    姜令霜颇为敷衍应了几声:“嗯嗯知道了。”


    什么风能将一个洞虚境的修士吹到风寒?


    等他走了,姜令霜已觉察不出他的气息,从毯子下捞出了玉牌。


    万里之外,景宸三人正被自家正牌师尊罚站,三人头上顶十个碗,肩上还摞了两层,一脸悲愤地在院里扎马步。


    景宸腰间的玉牌忽然响了,三人冷不丁吓了一跳,噼里啪啦地几声,头上和肩上的碗摔了个稀碎,顷刻间从院里弹出三个石子,梆梆几声砸在他们的脑门上。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师尊气壮山河的怒吼:“延长三个时辰,给我蹲到天亮!”


    没等他们哀嚎,紧跟着一道屏障挥出,隔绝了他们的声音。


    三人:“……”


    三人气冲冲看向亮起的玉牌,看也不看直接接通,破口大骂:“大半夜的你——”


    “嗯?”


    三人话风齐齐一转:“怎么想起我们了呢,师娘?”


    柔柔的一句“师娘”尾音上扬,极尽谄媚,姜令霜在另一头笑了声,越发觉得参府奚家果真口碑不倒,怕是奚时雪当年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姜令霜道:“奚时雪今日去了哪里?”


    哦,原来是查岗来了。


    景宸一五一十道:“师父今日正午来了奚家,去了自己原先住的院子,待到傍晚才出。”


    傍晚出了奚家,夜深抵达东洲,那他从奚家出来应当未去别的地方,今日只在奚家待了。


    那就是奚家的问题。


    “奚时雪去了自己的院子,他未进丹襄雪境前居住的地方?”


    “是啊,老祖的院子一直都在呢,奚家有定时派人打扫,七日前刚修缮过。”


    七日前,算起来奚时雪答应回奚家也是七日前。


    景宸几人不知她为何这会儿不说话了,对视一眼,小心开口:“师娘,您别担心,师父不是那种会寻花问柳的人。”


    姜令霜:“?”


    姜令霜隔空白了这三个孩子一眼:“只是问一问,你们进不去老祖的院子吧?”


    应煊回道:“那自然进不去,擅自翻越是大不敬,要按家规处置的。”


    她也无意牵连这三个孩子,便应了声:“好,挂了。”


    玉牌挂断,姜令霜的耳边又只剩风声。


    奚时雪看她的眼睛中隐藏了些情绪,姜令霜能敏感读出,那似乎是不忍和愧疚。


    他不忍什么,又愧疚什么?-


    不忍的是要留姜令霜一人过剩下的日子了,而他的愧疚,无非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对姜令霜来说太过残忍了。


    桂花糕放进蒸笼,奚时雪站在膳房中,望着炉灶里燃起的火焰。


    世人结为夫妻不过是寻求朝夕相伴,共度流年,她正值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奚时雪既无法履行自己王夫的职责,为她留下继任王位的王嗣,也无法替她处理事务。


    连最起码的陪伴都做不到,甚至还需要她亲手杀掉自己,以根除这天下灾祸。


    于世人而言,丹襄境主是救世主,需要的时候他必须在,一旦不需要了,他便只是个行走的煞物。


    可对姜令霜而言,他是夫君,是爱人。


    那个人怎么会是她呢?


    奚时雪想不明白,他透过大开的窗望向夜幕,这是他放弃飞升、戏耍天道的报应吗?


    以至于它指引着他前去寻找姜令霜,并令他爱上——


    奚时雪近乎强硬地别过脸。


    爱又怎么会是他的报应呢?


    姜令霜爱上他,才是她的报应吧,堂堂东洲公主,那么强大的小龙,日后定能寻到一个合适的王夫,那姓薛的小子都比他合适,最起码可以陪她很久。


    奚时雪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进退两难。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离开,放她孤身面对势如猛虎的星巽堂,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再次重临下界的古神。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留下,看她对他的情谊日渐加深,最终留给她痛彻心扉的绝望。


    奚时雪闭上眼,脊背一寸寸弯曲,单手撑着灶台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他的呼吸颤抖,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他生来便能感悟天地灵韵,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肩负了镇守雪境的职责。


    又为什么在千年后,会诞生一个这世间存活的转机,而他偏偏爱上了这个会夺走他性命的人,她也偏偏在一无所知时,喜欢上了这个她日后要杀掉的人。


    奚时雪只是不懂,到底为何是他们?


    桂花糕已蒸了半个时辰,奚时雪将其取出,晾凉后端去了姜令霜的寝殿。


    一进门便嗅到了浅淡的香气,她刚沐浴过,正在给身上涂护体的香膏,东洲公主日常所用皆为臻品,纵使她成日爱打架暴晒,但也有颗爱美之心。


    否则也不至于那日善心大发将他这来历不明的人带回了家。


    见他过来,姜令霜微掀眼皮看了眼,又收回目光自顾自擦拭香膏,修长的腿从纱裙中探出,踩在深红色的四角木椅上。


    “回来了,给我擦香膏,在背后。”


    奚时雪应了声:“好。”


    为她擦拭香膏这件事,自他们重逢后,他也做过几次,只是每次擦着擦着就乱了起来,两人又滚到了榻上。


    姜令霜竟还敢让他擦。


    奚时雪洗了手,拿起另一瓶香膏站至她身后,她脱下单薄的纱衣,露出仅着小衣的身子,几根系带在身后交叉绑过,红色与皙白的肤色对比太过鲜明。


    奚时雪取出香膏为她涂上,她正自顾自低头涂着腿,跳跃的烛光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从肩胛骨一路细致地涂到腰身,姜令霜盯着地面倒映出的影子,两条腿都被自己涂了个遍,愣是没听到奚时雪的呼吸乱一分。


    今天这么能忍?


    她皱眉扭头看过去,奚时雪刚挖出一指的香膏,见她看来问道:“可是哪里没抹上?”


    好家伙,脸上一点色心都没!


    是他吃够了,已经厌倦了情事,还是他今日心不在焉,确实有事瞒着她呢?


    姜令霜冷笑一声,夺过他手上的香膏:“你用力太大,搓伤本公主娇嫩的肌肤了!”


    奚时雪:“……”


    他看向姜令霜的脊背,光洁如玉,毫无红痕,他对待她一向有耐心,又怎会下重手,这点力道还不如他平日揉她的力气呢。


    姜令霜的气总是来得突然,夫妻感情和睦的关键便是少吵架,因此她说什么,奚时雪都应着她。


    姜令霜自己搓好香膏,收起来后拢上薄纱,见奚时雪还站在那里,没好气道:“你杵在那里准备扎根发芽?”


    奚时雪沉默了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了,主动求和道:“桂花糕好了,阿霜要尝尝吗?”


    “盥洗过了,不吃。”姜令霜靠在妆奁台前,“过来。”


    这天下敢这么使唤丹襄境主的就一个她,丹襄境主也只让她一个人使唤。


    他走过去,讨好似地在她唇上亲亲:“阿霜,你今日心情不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想你了。”姜令霜坐上妆奁台,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偏头过去含住他的唇轻咬了口,轻轻舔了舔,果然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顷刻间便乱了。


    她用了些力气,将他拽了过来,撬开他的齿关与他唇舌相交,奚时雪沦陷得非常快,几乎在她刚进来的时候,便主动咬住了她。


    他微凉的手沿着她的腰身一路上移轻揉,另一手撩开姜公主的纱裙,沿着光滑的小腿上移,在落进大腿内侧时触碰到那一小块布料的边沿时,姜令霜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她垂眸看他:“这不是也能动情吗,你这好色之徒怎么会厌倦这件事呢,所以——”


    姜令霜抬眸看他:“时雪,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吗?”


    作者有话说:


    小姜:我还以为他看破红尘,无情无欲了呢。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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