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亭松安静地回视着他, 并未躲闪。
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甚至隐约透着点期待的光。
“隋寒,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空气中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隋寒撑在墙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似是要抬起。
他深深望进林亭松的眼睛,想将那点微弱的期许看个清楚,可却根本看不分明。
原本已经冲到嘴边的话, 打了个转,又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翻涌的情绪已经平息,只剩下惯有的晦暗。
“没什么。”他向后退开一步,“你早点歇息吧。”
林亭松看着隋寒回房,靠在墙上, 许久未动。
眼中那点隐约的光,又被吹灭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腥味, 闷得人喘气都有些费力。
隋寒独坐在踏云渡角落的逼仄房间里,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火苗噗噗跳动着,将他凌厉的脸藏进浓重阴影里。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姑娘莫怕,我家少主就是问你点事, 不会为难你,如实说就行。”
门轴嘎吱一声响,开了条细缝。
渡口那卖石头的货郎领着一个矮小女子侧身进来。
那女子瞧着不到三十的模样,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几处针脚粗大的补丁格外显眼。
许是常年做粗活的缘故,皮肤暗沉又粗糙。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阴影中的隋寒,立刻垂下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衣角。
货郎朝阴影行了个礼:“属下去屋外候着。”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隋寒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沉声问道:“青莲?”
女子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隋寒早已经命人摸过了这女子的身份。
青莲,盛乐京人,从小跟着阿娘在染坊做工。
四年前,阿娘因病去世,她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这才来的云州。
当时走水路遇见暴雨船翻了,差点淹死,好在被渡口的人救了。
后来就一直住在云州,在这边的染坊找了份工。
隋寒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摊在昏黄的光下。
纸上画了个钱袋子,上面是“仙鹤衔芝草”的图样。
“见过?”隋寒没抬眼,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青莲挪步蹭到桌边,抬头看清那图案时,瞳孔猛缩,声音抖得不成调:“这……您,您咋有这?”
“回答我。”冰冷的声音像石头似的砸了过来。
青莲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是……是见过……十一年前,盛乐京西郊,竹,竹篓山……”
“说清楚。”隋寒道。
隋寒这副样子,任谁在他面前都不敢有所隐瞒,青莲把自己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那时她还在盛乐京,白日在染坊做工,下工后会去竹篓山采些常用草药,多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那天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青莲照常去竹篓山采药。
下山时遇到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背着个男孩,男孩看着像是昏过去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跑,却被那男人拽住了脚。那人塞给她一袋子钱,求她把男孩送出盛乐京。
隋寒打断道:“那人有什么特征?”
“不……不记得。”青莲瞥了隋寒一眼,慌张补充道,“天黑……俺当时才十岁出头,怕得很,不敢看。他就说让俺把人送走……也没说送去哪,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就咽气了。”
当时青莲吓得只想赶紧跑,即便有钱拿,也根本不想管这闲事。
可没走多远,就瞥见林子里火光乱晃,有人吆喝着搜山。
直觉告诉她,若是让人找到那男孩,可能就没活路了。
于是她又折了回去,把那孩子硬塞进背篓,用草药盖上,连拉带拽地弄下了山。
“阿娘那时重病,俺实在养不起多一张嘴……而且,俺觉得可能会招祸……下山后看到辆破马车停在路边,没人……俺就把那孩子放了进去,把车赶上出京的小路……”
屋里一片寂静,青莲大着胆子,怯怯地问了句:“是……是你吗?”
见隋寒并没什么反应,青莲抬起手,似乎要从腰间拿什么东西出来。
手指刚碰到衣襟的刹那,隋寒已经闪到她身后。
巨大的力背后,刀锋已然贴上她的脖颈。
“啊!!”青莲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俺……俺没坏心!俺是想拿……拿那钱袋子给你……”
颈间寒意撤去,青莲抖得几乎站不住,哆嗦子,递给隋寒。
已经旧得不像样,却洗得十分干净,上面的仙鹤衔芝草图案,和隋寒画的一模一样。
“当年,本想给那孩子带着的,但俺娘……实在需要这钱救命……”青莲越说声音越微弱,“后来,俺慢慢攒……凑回了原数,还多放了点,就是想着,万一哪天碰上了,能还。”
隋寒沉默地站在原处,半晌,才终于开
青莲不敢不听,
隋寒摩挲着那钱袋子,把里面的钱都倒在青莲掌心,说道:“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俺懂。”青莲看着手中那些钱,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哦不是,是他,他还好吗?俺当年是不是害了他……”
还好吗?
还算不错吧,起码还活着。
“你救了他。”
……
隋寒回到客栈,盯着那钱袋子上的图案,看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透窗,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才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拉开房门,一股穿堂风呼啸而过。
中衣被风紧紧压向身体,勾勒出完美的腰线。
林亭松的目光追随着风拂过的痕迹,又倏地移开,看向隋寒的脸,问道:“眼睛怎么了?红成这样?”
隋寒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敷衍道:“修门来着,睡得晚。”
林亭松:“?”
不过他也没再多问,直接把手中的靛青包袱递了过去。
打开里面有半瓶皮胶,还有一张人皮面具和一套洗得发硬的麻衣。
“换上。”林亭松把门关好,说道,“特制的,不怕汗不怕水。”
隋寒拿出人皮面具,对着铜镜折腾了半天,鬓角还是翘着两片半透明的边。
林亭松回身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不禁好奇道:“落樱画舫没有这东西?”
“我们江湖人行事磊落,不像你们,遮遮掩掩的,没劲。”隋寒又挖出一勺胶涂在脸上,“再不帮我,你的兔子怕是都要跑了。”
昨日听了林亭松的问话,隋寒便猜出了他的用意。
贺兰骁若是想开矿,就一定要去找矿工,他们只要早点到赤铁庄,守株待兔便好。
“胶不是满脸糊的。”林亭松上前揭下隋寒的面具,重新蘸了些皮胶划过他的眉骨。
晨风吹起林亭松的发丝,轻轻扫过隋寒肩头。
很奇怪,看着眼前人这副认真模样,隋寒只觉得这一夜堵在心里的难受,都消散了大半。
贴好面具,换上衣服,隋寒微微佝偻起腰身,对着铜镜端详了一阵,皱了皱眉。
镜中人灰头土脸的,看不出半分原先的俊朗模样。
“你这脸皮倒是清秀,我的为何这么丑?”隋寒走到林亭松面前,抬手帮他把卷进去的衣领翻了出来,“我们不是扮堂兄弟来的吗?这么糟践哥哥可不好吧?”
“从现在起,咱们素不相识。”带着薄茧的指节蹭过锁骨,被林亭松躲开,“扮好你的矿工。”
“翻脸不认人,说的就是你。”隋寒轻嗤一声,接着问道,“你那些手下呢?”
“早出去了。”林亭松收拾好东西,径直往屋外走去,“我这假神仙能不能显灵,全靠他们了。”
走到门口,见隋寒还站在原地,林亭松转过身又问道:“怎么还不走?”
隋寒问道:“贺兰骁跟你我也说过不少话,这容貌改了,声音怎么办?”
“我们柳氏都擅长模仿别人的声音,哥哥不会?”林亭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实在不会,就少说话,或者干脆扮个哑巴,还省得说起话来招人烦了。”
说罢,林亭松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隋寒恨恨跟了上去。
云州不算大,赤铁庄虽偏僻,但不出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林亭松拢着青灰道袍坐在村口,将竹骨卦幡往地上一杵。
抬眼看着粗麻短打的隋寒消失在村中,不禁失笑。
这人身材看着结实,倒像是个有力气干活的。
刚坐下没多久,便看到个跛脚老汉急匆匆地往村子里挪。
肩头沾着几撮卷曲的黑毛,鞋面上还粘着几片锯齿状的叶子。
“老丈留步。”林亭松将卦盘斜倾,掉出三枚铜钱,“可是丢了几头黑羊?”
老汉闻言急停住脚步,身子不自觉往前踉跄了一下:“你咋知道?”
“羊可是在西山丢的?”林亭松继续说道。
那锯齿状的叶子是寒蕨,云州只有西山才有。
“……真神了。”
“需要贫道为老丈指个方位吗?”
“要钱吗?”
“若是真按贫道说的找到了,收三文。”
“这些牲口!”老丈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卦摊旁边,“我打个盹的功夫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亭松像模像样地摆弄着铜钱,说道:“往西南洼地寻,应该有个废窑洞,老丈可以过去看看。”
老丈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亲自送来了三文钱。
林亭松长吁口气。
神算的名声就这样在村里传开了。
先是帮阿婆找到了掉进粥锅的银镯子,又帮渔夫算出了去哪钓鱼收获最多。
丢了鸡蛋的寡妇,总炸糊油饼的半吊厨子,甚至莫名死了果树的农户,下午都挤到了卦摊前。
林亭松揉着酸胀的额角,看隋寒正蹲在对面的树下看着他偷笑。
日头西斜,等了一天的兔子终于来了。
两个虬髯汉子分开人群挤进来。
“这里是赤铁庄?”其中一人问道。
村民们点了点头,人群中有声音问道:“二位大爷找人吗?”
“卯时出门戌时归,肩担红石踏月回。”不等二人回答,林亭松指尖在卦盘上轻轻一按,开口道,“二位要挖的地方,怕是压着不干净的东西。”
右边的虬髯汉猛地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挖的是……”
话未说完,便被同伴压住手腕,迅速闭上了嘴。
左边的虬髯汉把两个锦袋扔在卦摊上,“当啷”一声响,里面的金饼子漏出了半角。
人群里顿时响起惊讶的抽气声。
“赤铁庄最擅长什么你们心里明白,有愿意和我们走一趟的,绝不亏待。”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盯在那半角金饼子上,移不开分毫。
站在人群后的长者转身往村子里走去,拉长声音说道:“老李家那几个小子半年前接了这活,如今尸首还不知道在哪晾着呢。”
此言一出,原本眼馋的汉子们都白了脸,几个妇人搂着孩子也缩回到土墙后面。
人群逐渐散开,只剩下一排看起来年轻气盛的男子。
这世上总有人把钱看得比命重要。
也许是爱钱,想趁年富力强搏一搏,兴许就能搏出个改命的机会。
也许是需要钱,没钱就活不好,甚至根本活不了。
“金气冲犯地脉,须得乙木命格镇。” 林亭松将铜钱摆成个像模像样的阵,自顾自地说道。
两个虬髯汉对视一眼,走到卦摊旁边问到:“什么意思?”
“云州地下本有龙脉。”瞎话到了嘴边,林亭松故意拖长尾音,看那两个汉子的瞳孔慢慢收紧。
在碎月坊时,阿娘曾说:“谎话说得越慢,听的人越信。”
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发现很有道理。
“昔年龙气躁动,高人以兽骨为钉,将其锁住。如今乱象频发,皆因开采过度,金气冲犯所致。若想平息,得找乙木命格的人镇住。”林亭松看向身旁站成排的男子,“木能疏土,土旺才容得住金。”
站在最后面的青年怯生生问道:“具体怎么个镇法?”
“贫道略通阵法,若是让贫道布阵,乙木命之人只需每日午时站在阵眼位置即可,直到开采结束。”顿了顿,林亭松又补充道,“除了太阳毒辣些,不会有其他任何危害。”
这问话的青年大概就是乙木命,只不过他还在等着其他应得的东西。
私自开矿出了不少人命,这事云州无人不知。
无论是谁,但凡动了开矿的心思,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能不能承受得起。
贺兰骁本就是外邦人,对这事的了解几乎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传言比实际发生的更悬,他这几天确实在担心这些未知的恐惧。
两个虬髯汉跟在他身边许多年了,了解自家主子也是个迷信的人。
心里想着,若是能帮主子解决了这问题,日后保不准就能平步青云了。
两人背着人群说了几句话,又往桌上砸了块金饼子:“这是额外的。不过若是敢耍花样,全尸都别想留!”
青年上前半步,草鞋在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我是,不信可以问我的家人邻居。”
林亭松嘴角微微一勾,隋寒倒是有些本事,不到一天,就找到了这村里最爱钱的年轻人。
虬髯汉看着林亭松,问道:“可以了?”
林亭松摇摇头:“至少两人。”
虬髯汉正准备进村再去找,那青年忽然指了指对面树下的隋寒:“他,他也是,今早他还说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隋寒佯装惊惶地就要往村外走:“我只是路过歇歇脚,你们要送死可别带上我!”
虬髯汉上前一把抓住隋寒的后衣领:“谁让你走了!?”
“松手!”隋寒装作无法挣开的样子。
虬髯汉拔出弯刀,架上隋寒的脖颈:“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话好好说……”隋寒顿了片刻,双指夹住刀刃轻轻移开,紧接着伸出三个指头,“这个数?”
虬髯汉一把将隋寒推到卦摊旁边,接着看向林亭松,“道长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夜色漫过崎岖小路,两个多时辰后,矿工们被赶进一个荒废的驿站。
“以后你们就住这。”虬髯汉指了指桌上梆硬的粗面饼和一缸水,“吃完快睡,寅时出发!”
众人各自拿了饼,贴着墙角坐下吃了起来。
隋寒挑了两个,在林亭松旁边坐下,把稍软的那个递了过去:“道长靠吸天地灵气顶饱?”
“只能顶个半饱吧。”林亭松不动声色地把饼了接过去。
“这饼怎么有股怪味?”隋寒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吃了几口便放在一边了。
林亭松仔细品了品,除了硬,味道倒还行。
稍微有点膻味,估计是掺了羊奶,阿图兰人就好这口。
屋里的半截白蜡很快就烧完了,顶上的小窗进不来多少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众人最开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渐渐声音越来越弱,变成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亭松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没等睡熟,便被身旁人来回乱动的声音扰醒了。
“怎么了?”林亭松偏头问道。
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隋寒的轮廓,但却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很深很重。
“那饼好像不太对劲,吃得有点犯恶心。”隋寒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样?”
“我没事。”
“怪了,连你都没事……”
隋寒蜷了蜷身子,话音里似乎还掺了几分委屈。
林亭松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是喝不得羊奶吗?”
隋寒猛然醒悟,那怪味就是羊奶的膻味。
太久没碰过,一时竟没吃出来。
隋寒从小便喝不得羊奶,有次不小心偷喝了,连着吐了好几天。
大夫看过后说他的体质受不了这种阴腻食物,从那之后,他便再没碰过了。
“我去叫人。”说着,林亭松便要起身。
隋寒抽出一只手按住他,说道:“不必,等这劲过去就好了。”
“就这么硬扛着?”林亭松问道。
“放心,有数。”隋寒喘了口气,忽然低笑道,“怎么?心疼了?要不给我揉揉?”
黑暗中,林亭松重重叹了口气。
“逗你的,别当真。”
话音刚落,温热的手便覆上了隋寒的胃腹。
“你……”
刚要出声,就被林亭松轻轻捂住了嘴。
指腹蹭过他干燥的唇,隋寒本能地想躲开,却被压低声音的“别吵”两个字钉在原地。
虽然看不清人,但隋寒能感受到林亭松离他非常近,近到连清浅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干净的皂荚味扑面而来,让林亭松想起在鸾台大牢里的那个晚上。
鬼使神差地,手指轻轻勾住了隋寒的衣摆。
温热的手探了进去,隋寒不自觉绷紧身体,后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等林亭松回过神来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直接把手抽出来似乎太刻意了,只能将错就错,装作大大方方的继续下去。
掌心下的皮肤冰凉,耳尖却烧得发烫。
过了许久,林亭松见人似乎是睡着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刚准备把手撤走,却被攥住了手腕。
“还难受?”林亭松问道。
隋寒摇摇头,拿着他的手放回原处:“这样暖着舒服,放着就行。”
林亭松没再说话,侧过身子换了个姿势,把手又放实了些。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逐渐交叠。
一夜好眠。
屋子里刚露出些天光,林亭松便被开门声惊醒了。
他轻轻挪开隋寒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收回手,往右边挪了挪,拉开段距离。
来人张望了一圈,迈过睡得横七竖八的人,朝林亭松走了过来:“主子要见道长。”
林亭松跟着走出来,才看清原来这废驿站后面就是座山,看来就是要在这开矿了。
走进一处帐篷,面前的男子负手而立,脸上戴着个银面具。
“参见贵人。”林亭松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贺兰骁用刀鞘挑起林亭松下颌,废话不多说,直接问道:“砾州倒是有云阙观这么个地方,不过那边连年灾荒,那道观早没人了,我该怎么相信道长的身份?”
那两个虬髯汉昨日已经把林亭松的身份来历盘问了个遍,奈何林亭松是有备而来。
当年他和阿娘在塞北生活时,就是住在砾州城。
机缘巧合下,也在云阙观住过段时间,那里现在还有他的人。
林亭松把云阙观这些年的情况说了个遍,任凭贺兰骁怎么问,都没有分毫对不上的地方。
“贵人的手下说有不错的酬劳,贫道这才愿意走这一遭。”林亭松刻意带了点砾州口音说道,“想破这矿脉凶煞不是易事……若贵人不需要,兴许就是上天在助贫道避开这劫,那贫道也就不多叨扰了。”
“修行之人,竟也看得上钱财?”贺兰骁眯着鹰目说道。
“总要讨生活不是?贫道一路南行,帮了不少人,可功德毕竟不能当饭吃。况且,也得先想办法好好活着,才能帮更多人。”林亭松虽低着头,语气里却是不卑不亢。
阿图兰人对鬼神的信奉比中原更甚,贺兰骁原本也是想找个人来破一破这蹊跷再开工的。
没想到刚好碰上个现成懂行的,心想着也许就是天意。
“道长的身份我姑且信了,但道长的本事,要不拿出来看看?”
林亭松依旧跪着,闻言从布袋中拿出卦盘,又取出几枚铜钱,双手合握,来回摇动后撒在卦盘上。
“父爻入墓,兄爻持世。看来贵人家中还有位如日中天的长兄。”
贺兰骁微微一怔,冷声道:“说这矿的事。”
林亭松余光瞥向贺兰骁紧绷的下颌,又将铜钱在卦盘上拨出细碎声响。
“巽木化火……此卦看似飞龙在天,实则暗伏血刃,应爻临螣蛇,必有奸人暗中操弄。若执意前往,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此局虽险,却暗藏龙变之机。若能斩断奸人暗线,必见云从龙,风从虎之势。”
虽说贺兰骁汉话学得不错,但这道家术语他还是听不太懂。
“什么叫云从龙,风从虎?”
“贵人若能摆脱奸人操控,就会像龙得云,虎得风一样。成为,未来的王。”
面具后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成为,未来的王……
林亭松手指滑过卦盘边缘,嘴角一勾,不需要抬头也能想象出贺兰骁现在的神情。
算算时间,派出去的人应该也快得手了。
“贫道还看出一件眼前事。”
“说。”
“艮位暗动,贵人在东北方位是不是动了土,现在看,恐怕是要生变。”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轰隆巨响,帐外的侍卫慌忙跑了进来:“主子,不好了!我们按着图纸刚找到一处东北的山洞,还什么都没做,就塌了!会不会……会不会是那传言……”
“慌什么!”贺兰骁怒喝道。
“道长若是真能镇住凶煞,赏金百两。”贺兰骁俯身道,紧接着拔出半截刀刃削落林亭松一缕鬓发,“若是没用,就只好把道长埋了,平息那龙脉的怒火了!”
贺兰骁掀开帐篷,对着侍卫喝道:“把所有人都带过去!”
林亭松跟着来到那坍塌的山洞,其他的矿工也都到了,人群中隋寒环着肩站在最末。
这人倒真是皮糙肉厚抗折腾,昨天夜里难受成那样,这才几个时辰就跟没事人似的。
山洞已经彻底塌了,洞口还有几只被砸死的野兔。
矿工们看着那几只野兔的尸体,默默后退了半步。
“道长布阵吧。”贺兰骁说道。
林亭松面色如常地问道:“得先选定方位,矿脉图纸需要借贫道一看。”
“没有图纸。”贺兰骁眸光一凛,盯着林亭松说道,“以这山洞为中心,大致向东西南北方向各十里,道长根据这个范围布置吧。”
林亭松拿出卦盘又开始摆弄,过了许久,胸有成竹似的说道:“还劳烦帮忙准备三十六盏油灯,八十一条细柳枝,九叠黄纸和一罐朱砂。”
贺兰骁使了个眼色,手下的人迅速帮忙备齐了东西。
隋寒在人群后面看着林亭松一本正经地瞎胡闹,抬手捏着嘴角,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忙乎了将近一个钟头,林亭松终于在空地上摆出了个像模像样的阵,躬身禀道:“今日午时让两名乙木命格的矿工,站在朱砂标记处即可。未时便可开工,往后每日贫道都会根据方位重调阵法。”
山洞坍塌让贺兰骁今日格外警惕,从布阵开始就亲自盯着。
午时刚过,便让手下把林亭松他们三个带回了驿站,吩咐他们除了布阵时间,不得靠近矿上。
正式开工前,又派人仔细搜了山林。
零星几个樵夫都被迅速遣走,方圆十里也都被封了起来。
不过好在大家同住驿站,林亭松每晚都会借着调整阵法保命的由头,把矿工们白天挖过的情况问个遍。
没有人见过矿脉图,矿工们都是每日一早才知道当天要挖的位置。
而且经常挖着挖着就被莫名其妙喊停了。
不过常规矿脉挖个十几丈也就差不多了,可贺兰骁却经常让矿工们盯着同一个地方没日没夜地往深里挖。
这云州矿下面到底有什么?
那乙木命格的青年每日午后在驿站待得百无聊赖,为了多挣点银钱,求了好几天,终于也加入了采矿。
这样每日下午,驿站里就只剩林亭松和隋寒两个人,方便了许多。
挖到第六天,林亭松在布阵时终于发现了些端倪。
正想着回来和隋寒细说,却见隋寒刚进门便靠着墙边坐了下去,用力揉着额角。
天气越来越热,每日正午在太阳底下直挺挺站两个时辰,是有些受不住了。
隋寒露出的半截手臂被日光灼得发红,发梢还凝着汗珠。
林亭松敲开门找看守的侍卫说了几句话,片刻后便端着个粗陶盆回来了,舀出一碗端到隋寒面前。
隋寒抬起眼皮,盯着碗底的零星几颗绿豆,问道:“特意给我讨来的?”
“一大锅,人人有份。”林亭松把碗塞进隋寒手里,却被一把拉住,“那怎么不给每个人都舀一碗送去?”
林亭松挣开隋寒的手,说道:“我倒是想,也得人家让我出去啊。”
隋寒知道这人嘴硬得很,也不想戳穿。
一口气把汤喝了个见底,自然而然地把碗递还回去:“劳烦道长再给盛一碗。”
林亭松难得的顺从,把粗陶盆微微倾斜,尽量多捞出了几颗绿豆。
看着隋寒乖顺地低头喝汤,林亭松鬼使神差地抬手擦了下他额头的汗珠。
隋寒顿住,盯着碗底的绿豆,并没抬头,也没说话。
林亭松抽回手,找补了句:“还行,没发热。”
隋寒依旧低着头,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林亭松问道。
隋寒摇摇头:“没,汤挺甜的。”
林亭松接过空碗搁在桌上,又从袖中拿出张皱巴巴的黄纸,坐在隋寒身边,低声道:“说正事。”
隋寒歪着身子凑过去,那原本用来画符的纸上,用朱笔蜿蜒曲折地画着一些小路,还标注了相应的深度,看来都是林亭松这些天探出来的。
林亭松指了指一个标注圆圈的位置,说道:“每次有人挖到这里,都会被叫停。”
隋寒拿过纸,捡了根稻草,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虚虚圈出几处:“这些才是真正的矿脉,想要挖红砂其实挖这几个位置就足够了。”
“你果然看过真正的矿脉图。”林亭松抬眼看着隋寒。
“该不会连你也相信,那东西是我想看就能看的吧?”隋寒双手一摊,“她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让这么重要的东西被外人动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位置?”林亭松指了指图上被圈出来的几处。
隋寒扬了扬眉毛,贴近林亭松耳边说道:“你还是小瞧落樱画舫了。”
热气洒上林亭松脖颈,林亭松往后撤开头。
他相信落樱画舫有这个实力,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不通。
放着好好的少主生活不要,隋寒进宫来给别人效命到底是图什么?
“你来盛乐京到底是为了什么人?”
林亭松忽然想起在鱼龙阁地下洞穴时,隋寒因为梵香墨陷入幻觉,那时他半梦半醒地说过进京是为了一个人。
“画舫喜欢搜罗美人。”隋寒也想起了这事,眯着眼睛说道,“他们特意派我来把你带回去。”
林亭松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鬼话,回应道:“那你这趟怕是交不了差,除非把我杀了,扛个尸体回去。”
“我可舍不得杀你,如果真有我们必须死一个那天……”
“你会怎样?”
“没想好。”隋寒耸耸肩,“你现在对我好点,我到时候肯定手下留情。”
林亭松冷笑道:“谁手下留情还不一定。”
隋寒不再多说,指了指林亭松手里的图纸,示意他继续说正事。
“除了红砂,他们肯定还在找什么其他东西。”
林亭松肯定地说出了结论。
云州矿下毒泉遍布,若无图纸指引,如此大规模挖掘,绝无可能至今还未触发毒泉。
唯一的可能就是贺兰骁拿到的图纸是真的,能避开毒泉。
但这图纸的真实用途可能也就是帮他们避开毒泉而已。
林亭松指指图上自己最开始圈出的地方:“每到这附近都要停下,肯定有问题,我们得去看看。”
驿站就一个门,门口有护卫把守,想出去绝无可能。
再看屋内,唯一能通向外面的就只有右上方的那扇小窗。
凭借他们的轻功,夜里翻窗爬出去没什么问题,可若是不想惊动屋里其他人倒有些困难。
正想着,隋寒从腰带里面拿出一小瓶金创药递了过来。
“你受伤了?”林亭松疑惑道。
隋寒摇摇头:“打开闻闻。”
林亭松拔出塞子,轻轻一嗅。
味道很熟悉,是鸾台特有的迷药。
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一手。
林亭松拿着药瓶往解暑汤里倒了一半。
看着林亭松翘起的嘴角,隋寒说道:“夸我。”
林亭松斜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话的意思。
“唉。”隋寒倚着墙又滑了下去,“头疼,胃不舒服,现在心脏也难受。”
“行了。”林亭松一甩袖子,敷衍道,“夸你。”
“夸什么了?没听见。”
“思虑周全,未雨绸缪,行了吧!”
“行,我先睡会儿,是真有点难受。”隋寒满意地闭上眼,“道长过来给我靠靠。”
“别被人看见了。”林亭松拒绝道。
“等他们回来起码还要两三个时辰,而且大家晚上本来就都是靠在一起睡的,看见又怎么了?”
“你心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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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一章发一万太爽了算卦的部分连查带编,感觉这个版本已经比较合理了~松儿可能懂点,但我是真不怎么懂,别太考究
预收现耽求收藏,《病娇联姻对象动真心了》,上位者低头,公路追妻,先婚后爱。
预收古耽求收藏,《被黑化师兄强娶后》,强强联手,相爱相杀,恨海情天。
第26章 狭路逢
“鬼才心虚。”林亭松坐了过来, 搬起隋寒的脑袋撂在自己腿上,“睡。”
隋寒捏着眉心满意地笑了笑。
林亭松叹了口气,找到隋寒头顶几处要穴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
也不知这人之前到底在自己身上耗了多少内力, 总觉得他最近弱不禁风的。
众人回来后又累又热,根本也顾不上他们,抢着喝了几碗汤, 咬了几口饼便睡下了。
待到鼾声此起彼伏,林亭松试探着叫了叫大家,没一个有反应的, 这才轻轻晃醒隋寒。
那窗口并不大,隋寒费了老大劲才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抠住外面的房檐,翻身跃上了屋顶。
屋顶安全, 隋寒垂下身子,头探到窗口, 朝着里面招了招手。
林亭松也翻了上去,他比隋寒身形略瘦略矮,探出窗子倒是十分容易。
只是翻过身来时,手离房檐偏偏就差了一分, 怎么伸也摸不着。
隋寒见状,拉住他使劲往上探的手,轻轻一带,又顺势扣住后背, 把人拽了上来。
侍卫们并未察觉异样,两人迅速飞身往后方的山上跃去。
自从戒严后,后山连只鸟都飞不进来,看守的人并不多。
而且已过子时, 几个侍卫都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二人很容易便潜入了深处。
找到图纸上的位置,拨开前面的杂草,后面立着个“废矿道”的木牌。
隋寒矮身钻了进去,燃起火折子,反手拉住林亭松的手腕。
四周看起来就是普通矿井的模样,只是斜坡比一般矿道倾斜得多,往下走有点打滑。
见林亭松想挣开,隋寒用力一握,低声道:“前面不知道有什么,跟紧我。”
隋寒用火折子燎开蛛网,周围岩缝里钻出的藤蔓上长着一朵朵蓝色小花。
阳曦花?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前在落樱画舫,跟船走到秣梵罗国时,隋寒见过这植物。
在那边倒是十分常见,可在中原他却是第一次见。
秣梵罗离北代极远,佛教最早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据说画出《须弥卷》的高僧明悟法师,就是为了传教,才从那边一路东渡来的。
两人贴着岩壁小心地往前挪步,眼看就要到尽头了,脚下忽地传来极轻的声响。
林亭松广袖卷住隋寒腰身想要后退,却还是没来得及,坠落的瞬间被隋寒反手按进怀里。
并没有想象中高,两人很快就落进一处浅潭,水才没过脚踝。
“松开……”
隋寒捂住林亭松的嘴,悄悄向后退入阴影。
空气中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降真香气,
隋寒轻扶着林亭松的肩头,把人转了个面。
几丈外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个人影,手中端着一支白蜡。
灰色道袍,发簪上的八卦图案闪着金光,看来是个老熟人。
那灰衣道士仔细摸着眼前的石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石壁顶上渗出的水珠滴进林亭松的衣领,凉得他一激灵。
“滴答,滴答……”
又是几颗水珠落下,这次刚好砸在林亭松脚尖正前方的水坑中。
不好!
隋寒揽着林亭松的手臂骤然收紧,两人屏住呼吸贴着石壁向后平移。
白蜡的光晕摇晃着逼近,在距离二人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住。
下一刻,白光又朝着他们偏了半寸。
“铮!”
剑尖刺向两人藏身的凹角!
隋寒猛地拽着林亭松向后闪去,身后半臂厚的石壁竟翻了个面,径直弹开利刃。
黑暗中,石壁中伸出一只手,将二人拉了进去。
“贺侍卫?”林亭松借着身后人手中的烛光看清。
来人是隋寒的近侍,贺舟。
贺舟对着二人行了个礼,说道:“太后娘娘怕主事一个人应付不来,特意派我暗中保护。”
石壁外不断传来利刃摩擦的声音。
“真是有劳太后费心了。” 隋寒看着贺舟,轻轻一勾嘴角,“你去把那道士引开吧,不然今天谁都走不了。”
“是。”贺舟重新蒙上了面,恭敬道,“这地方是太后娘娘告诉属下的,里面应该藏了关键的东西,不过属下愚钝,暂时没发现。”
“交给我吧。” 说罢,隋寒拉着林亭松隐入黑暗中。
眼见着贺舟拉下旁边的机关,石壁以中心为轴,左侧往后一凹,露出条缝,贺舟顺着缝隙闪了出去,石壁马上又合上了。
外面传来金属相撞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隋寒举起贺舟留下的半截蜡烛,环顾四周,零星有几尊佛像,像是个开凿了一半的石窟。
北代崇佛,除皇家石窟外,很多世家大族也会自行开窟,这里应该就窟。
“那贺舟不是你的近二人不怎么相熟的样子?”林亭松问道。
“还有你琢磨不明白的事呢?”隋寒笑道,“是我的近侍不假,但你也不看看是谁送给我的近侍。”
的样子,隋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往里面去吧。”
搭在肩头的手掌温度十分熨帖,瞬间打通了林亭松凝固着的思绪。
若之前猜的没错,贺兰骁来云州开矿是乾先生的意思,那乾先生理应派人来看着他。
那道士既然找到了这废矿道,说明手上肯定有矿脉图,那他很可能就是乾先生派来看着贺兰骁的人。
看来,乾,找到某些东西。
林亭松把猜测说了一遍,隋寒跟着点头,确实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你猜乾先生想找的是什么?”隋寒问道。
林亭松缓声道:“红石头。”
二人相视一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私人开窟,也总要往里运石料,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出口。”林亭松往深处看了看。
二人往里走去,隋寒依旧在前,回手隔着衣袖拽着林亭松的手腕。
冷冰冰的石窟中,只有手腕上那点温热,林亭松竟有点舍不得挣开。
上次这样被人牵着,还是阿娘在的时候。
美好总是让人贪恋。
即便知道到头来可能什么也抓不住,却依旧控制不住沉沦。
不见光,就不知时辰。
不知时辰,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能永远停在此刻的错觉。
“你信鬼神吗?”
“你说若这世上真有神佛,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在众多愿望中看到我的呢?”
“难不成每次许愿都要报上姓名户籍生日时辰?那万一有相同的又该算谁头上?”
“……”
“喂,想什么呢?”
手腕的温度忽然消散,林亭松的额头撞进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
隋寒微微俯身,举着蜡烛贴近林亭松,说道:“和你说了半天,听到没啊?”
“失礼。”林亭松退后一步,“刚刚……在想那道士的事,你同我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隋寒摆摆手。
继续前行,火光在石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等等。”林亭松脚步一顿,伸手探向蜡烛,将火光拉向身侧。
石壁上有个刻得极浅的字——酉。
再细看,“酉”字旁边是个圆圈,圆圈右下方是个三角,三角右侧刻着个长条形状的框。
隋寒看着石壁上的图案,说道:“莫非贺舟说的就是这个?”
林亭松的视线牢牢盯着那个“酉”字,火光将他的侧脸线条映得有些冷硬。
“酉”字一般指时辰,或生肖中的“鸡”,不过怎么想应该都和“鸡”扯不上关系。
“是酉时的某个地点。”林亭松肯定道。
“这你都能看出来是个地点?”隋寒挑了挑眉。
“酉时,恰逢日暮,旁边的圆圈或许代表太阳。而三角一般是山的简化,至于这个长条……”林亭松顿了片刻,“会不会就是,焦土沟。”
三个字轻飘飘说出来,却重重砸在两个人的心头。
“焦土沟,红石头,白水煮铁不煮粥。”
《须弥卷》那首歌谣,终于要有些头绪了吗?
“矿脉图你熟,想想这附近有什么特殊的山吗?”林亭松问道。
隋寒的指尖顺着三角形的纹路来回划着,回忆着之前看过的残缺图纸,说道:“若只看我知道的部分,往西南去倒是有座山,不过除了特别高,也就没什么其他特别了。”
“这里曾经起过大火?”林亭松又问。
“没听老师提起过。”隋寒摇摇头,“不过,焦土二字,怎么说应该也得和火有关吧。”
“老师?”林亭松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空气仿佛忽然被攥紧,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落樱画舫的主人。”隋寒的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画舫的消息,自然比你们深宫高墙灵通得多。”
“所以……”林亭松的声音也跟着压低,清晰而缓慢地刺破寂静,“堂堂落樱画舫少主,费尽心机入宫,成为太后身边的红人,到底是在图谋什么呢?”
“图谋?”
“你是不是始终都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隋寒倏然抬眼迎上那锐利目光,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话本子里那些江湖组织,渗透朝堂,一般不都是为了……弄死你们,自己做皇帝吗?”
林亭松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最开始他分明觉得隋寒是个手段狠辣,又工于心计的人。
即便面子上维持着过得去,但心中却始终怀疑,甚至有些嫌恶,不想和他走得太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时常会被他丢到脑后。
如果隋寒的目的是取得自己的信任,那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达成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底已经被隋寒摸得差不多了。
可他却从没摸透过隋寒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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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秣梵罗是完全虚构的地方,参考了真实历史上的犍陀罗地区。
第27章 翻旧案
不过好在他擅长演戏, 即便萌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能收放自如。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立场不同罢了。”林亭松重新正视着隋寒的眼睛, 缓声道,“目标一致即为友,目标相悖便是敌。”
“以你的地位, 若是回去告发我,谁都会信。”隋寒向前倾身,逼得林亭松退后半步, “可你准备告诉他们什么呢?落樱画舫想谋反?证据呢?你有吗?”
“若是有,你尽管去。若是没有,凭什么就认定我有所图谋呢?”
“平白无故地诬陷,是会要人命的。”
空旷洞穴中微弱的风声, 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隋寒对云州矿脉了解不浅,换作今天是谁在这, 都会怀疑他。
林亭松虽说没有证据,但隋寒也从未给出过能让他绝对信任的理由。
那又凭什么信他呢?
“我从鸾台大牢出来之后,就没再视你为敌。”林亭松压下情绪,坦诚道, “可你对我隐瞒太多,要我怎么完全相信你呢?凭直觉?凭你救过我?还是凭什么?”
“隋寒,在朝为官,不像江湖那般自由, 我不能单凭个人喜好就去相信谁。”
“更何况,我们本就是各为其主,但北代终究容不下两个主人。”
“璟帝待我不薄,我不能害了他。”
“如果今天我们身份互换, 你会信我吗?你敢信我吗?”
四周陷入寂静。
隋寒幽深的目光落在林亭松脸上,半晌后,直白问道:“那若只是单凭个人喜好呢?”
“若只看个人喜好,你会信我吗?”
蜡烛跳跃的光打进隋寒眼底,那里没有平日的轻佻狠厉,只有毫不掩饰的探询。
“我从没想过什么告发你。”林亭松呼吸一滞,所有的说辞瞬间堵在喉咙,默然片刻,叹道,“我不知这云州到底藏了什么,但无论落在璟帝手里,还是太后手里,都好过被什么乾先生拿去。所以,至少此刻,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林亭松不知道这算不算回应了隋寒的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这根本算不上回应,但他实在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回应。
在朝为官,身不由己,除了龙凤椅上的那两位,谁又能凭喜好做事呢?
“再往里看看吧。”隋寒挑了下眉,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火光在隋寒脸上投下阴影,林亭松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烛光渐渐向后摇曳。
前面有风。
隋寒的目光落在一处被坍塌碎石半掩的斜坡上。
斜坡陡峭向上延伸,隐没在黑暗中,气流应该就是从那上面透进来的。
隋寒清理掉松动的碎石,率先攀上,将蜡烛插在石缝里照明。
顿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拉了一把身后的人。
两人扶着侧壁向上挪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开口。
出去又是倾斜的矿道,沿着上去,竟从一个被藤蔓遮蔽的山坡裂缝中钻了出来。
身后是黑黢黢的矿脉山体,眼前则是连绵的树林。
“要去西南看看那座山吗?”隋寒看了看北斗的方位,背对着林亭松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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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了。”林亭松应道,“那道士若真和贺兰骁是一伙的,刚才他发现有外人混入,必定会告诉贺兰骁,估计他们今夜要把这翻个底朝天了。”
说罢,二人朝着驿站方向迅速掠去。
迷药强劲,驿站里矿工们依旧横七竖八地睡着,连姿势都没变。
二人刚靠着墙找好姿势,驿站的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两个侍卫举着火把进来,俯身凑近检查着每张昏睡的脸。
林亭松连忙合上眼睛。
没过多久,隔着眼皮感受到,一簇烛火在自己面前停住了。
滚烫的蜡油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侍卫粗重的呼吸声。
林亭松心中一惊。
被发现了么?
“怎么了?有异样?”门口的侍卫问道。
“没。”面前的侍卫答道,“这姓柳的道士骨相真是不错。”
门口的侍卫低喝:“让你看少没少人,怎么还给人看上相了?快点查完交差睡觉,天都快亮了,老子枕头还没挨着一下呢!”
面前的火光晃了几下终于移开了,林亭松心里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林亭松睁开眼,捡起半截烧黑的木条,又拿出一张之前装模作样画符时用的黄纸,借着小窗透出的光勾勒起来。
簌簌声闯进隋寒的耳朵,他蹭到林亭松身旁眯起眼睛看着纸面。
没过多久,现出来。
眉骨高突,眼窝深陷,脸型硬朗,带着几分异域韵味。
正是那道士的模样。
“真像。”隋寒心中叹道。
,观察入微,却不知还有这一手。
这脸,能还原到如此程度,这功力绝非朝夕可成。
目光瞟到林亭松那沾着黑灰的修长手指,隋寒眼神微动,情不自禁道:“啧,这手绝活藏着掖着可不好,回去给我也画一张。”
林亭松沉默地抹去黄纸上多余的碎屑,又在那道士眉峰处加重了一道阴影,那股阴郁劲更像了。
给我也画一张。
好啊,林
贺兰骁的人来彻查过之后便消停了,一整晚没再发生什么其他事。
次日林亭松便以购置阵法特殊材料为由,向侍卫提出一同进城采买。
几人在不算热闹的集市里走走停停,林亭松像模像样地挑选着东西。
在某个摊位选符纸时,动作极其自然地将一张卷得极细的黄纸条,塞进纸堆中。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晚,其他人都已经下工了。
“道长今日怎么没来矿上?”
“该不会影响这阵法吧?”
“可别害我们遭祸……”
“外出采买些法器。”林亭松答道,“诸位放心,阵法已成形,不会有危险。”
夜幕逐渐深沉,小窗外传来极轻的翅膀扑棱声,像是夜鸟飞过。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声音很有规律,短促地响了三下。
林亭松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借着袍袖掩盖,接住了从窗口掉进来的东西。
是个裹了蜡的细竹管,掰开蜡封,抽出一卷纸条。
隋寒自然而然地挪到林亭松对面盘腿坐着,把人挡住了大半,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把人拥住了似的。
“你俩这是做啥呢?”身后忽然有矿工问道。
林亭松抬眼看着那矿工,淡淡一笑:“这位兄台想让贫道帮忙看看手相,诸位若是也感兴趣,可以一个一个排着来,但贫道只擅长看……姻缘。”
说着,林亭松拉过隋寒的手,像模像样地摆弄了起来。
“兄台姻缘线不错,看起来已经遇到了命定之人。”林亭松胡诌道。
隋寒半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其他矿工来这只是为了挣金饼,若是能给看看财运倒还有些兴趣,但一听到只能看姻缘,便没人再关心了。
借着遮挡,低下头快速扫过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脸色愈发沉凝,抬头迎向隋寒询问的目光。
没有言语。
指尖轻轻落在隋寒掌心。
隋寒只觉得心头有种酥酥麻麻的异样感,尽力先压了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到手心。
微凉的指尖一笔一划,落下两个字。
迦宁。
隋寒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这名字他并不陌生。
那件事闹得很大,江湖上很多人都听说过。
九年前。
那个搅翻了半个皇城的道家诡案。
……
贺太后笃信佛理,又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嫔。
佛教经历几次打压后再次成为北代国教,她功不可没。
后来璟帝继位,佛教在她的支持下继续发扬光大。
直到九年前,原本默默无闻的道教,忽然冒出个叫做“丹鼎派”的分支,号称有长生不老的仙丹。
太后还年轻,且一心向佛,根本不吃这套。
但朝中很多前朝元老,已年过半百。
“长生不老”对他们来说,不只代表着“活着”,更是“权势”的延续。
丹鼎派以此为契机,巴结了不少官员,逐渐站稳脚跟。
后来那丹鼎派掌门又说他们掌握了沟通天人的方法,想在春祭大典露一手。
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大典上,主持仪式的大祝服下自家仙丹后竟暴毙而亡了。
仵作验尸后说是因丹材中混入了慢性毒药,大祝身体底子不好,没能扛住毒性。
太后震怒,丹鼎派的道士当时都被处以极刑。
唯独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听到风声后迅速逃了,成了漏网之鱼。
迦宁便是其一。
销声匿迹九年,却选择此时现身,绝非偶然。
九年前的旧案,今日的云州矿脉,如同两股互相缠绕的绳,在黑暗中交织成网。
林亭松掌心微微发力,纸条瞬间化为齑粉,悄然落地。
隋寒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林亭松下意识要抽回,却被对方紧紧攥住,捋平手指。
干燥的指腹在掌心写道:“打算?”
林亭松垂眸,拉过隋寒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字:“借。”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林亭松发现贺兰骁这个人其实很怕死,也很敬畏鬼神。
只要给他些暗示,将人先引到西南那座山附近,便有机会借他的手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隋寒猜出了他的心思,稍微用力把人拽到身前,低头看着他,压着声音说道:“你别乱来!”
林亭松的性子隋寒已经摸得很清楚了。
怕疼,却不怕死。
林亭松对着他浅浅一笑,抽回手时指尖在他手背上似有若无地一勾。
“听到没?”隋寒倾身逼近,紧捏住林亭松的手腕,低低喝道,“别乱来,听到没有?”
可林亭松就像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仰头望向小窗外面。
夜,更加诡谲。
第28章 红石头
次日午后从矿上回来, 林亭松便让侍卫通传了上去,说有要事禀告贺兰骁。
帐篷内,林亭松恭敬地行礼:“参见贵人。”
贺兰骁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林亭松依旧低着头, 说道:“禀贵人,今早矿工们醒后都说头晕目眩,贫道察觉有些不对, 便占了一卦,发现周边似乎新生出一股极为燥烈的地气。”
贺兰骁银色面具下的眸光一暗,面上却嗤笑道:“几个懒汉头疼脑热, 也值得道长一惊一乍?”
“若是寻常地热,自是无恙,但此象不同。”林亭松的声音平缓依旧,“罗盘所示方位直指西南, 似乎有股火势藏于深处,近期不停深挖本就已经扰动了地气, 若还不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见贺兰骁神色凝重,林亭松顺势道:“贫道职责所在,不敢不报。若此象属实, 唯有寻其源头,化解火煞,才能保矿上安稳。”
“源头?”贺兰骁眼神如鹰隼般看向他,“道长知道源头在何方?”
林亭松道:“贫道不知矿脉全貌, 无法判断具体位置,只能看出大致在西南方位。”
“知道了。”贺兰骁居高临下道,“道长管好自己的嘴,方才这番话, 不要让我再从其他地方听到。”
林亭松依言行礼退了出去,缓慢地往驿站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便有另外一个道士模样的人从帐篷中的帘幕后走了出来。
身形健硕,面容硬朗,细看并不像是中原人。
“都听到了?”
“嗯。”
“你不也是个道士?怎么没见你算出什么来?”
“我是炼师,不擅占卜。”
贺兰骁轻蔑笑道:“看来你也没什么本事,难怪要被千手那女人骑在头上。”
迦宁并不恼火,沉声道:“可二王子现在却只能听我这个没本事的。”
“你!”贺兰骁哑口无言。
“二王子已经摸清了方才那位的底细?他看起来可不简单。”
“这点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还没蠢到什么人都留在身边!”
迦宁也不再多说,他知道这位二王子的脾气,插手太多反而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西南,火煞……
迦宁道:“乾先生特意派我前来协助二王子,一起去看看吧。”
“协助?还是监视?”贺兰骁嗤笑一声。
“二王子这么说话就不好听了。”迦宁看向贺兰骁,眼中尽是讥诮,“若不是我的人替二王子清了水上的尾巴,二王子才真是被人监视了。十五名死士,全军覆没,尸骨无存,这难道还不算协助吗?”
从盛乐京来云州的船不少,走水路时贺兰骁确实没察觉到被跟上了,等后面那船爆炸了才注意到。
可谁又知道那船到底是不是真冲他来的?
贺兰骁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这些天挖出的红砂他都按约分了迦宁半数,可迦宁对这东西并不热情,甚至都没有清点过。
现在却忽然对那西南方位起了兴趣,莫非迦宁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红砂?
“去把柳道长带来。” 贺兰骁犹豫片刻,吩咐道。
万一这地火需要用什么法阵来镇压,还是用得上这道士的。
况且这人对他来说又足够可控,即便发现了什么秘密,随手杀了便是。
众人全副武装,只有林亭松一身单薄青灰道袍,低眉顺眼地跟在贺兰骁后面。
迦宁站在队伍最末,罩着件黑斗篷,整张脸都被遮在阴影中。
一行人顺着林中小道,各怀心思地朝着西南方向走着。
越往西南深入,矿坑痕迹越少,地面逐渐变得松软,空气中还混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走到一片荒地时,林亭松沉声道:“就是这里。”
按照隋寒今早的说法,现在的位置就是刚好能看那高山全貌的地方。
抬头,高山孤零零矗立着。
低头,漆黑焦土映入眼中。
不过放眼望去,都是平地,根本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沟”的地方。
“什么时辰了?”林亭松问道。
贺兰骁答道:“刚过酉时。”
林亭松望着西南方向的高山,又看看脚下的焦土地。
“这就是你说的异常?”贺兰骁有些怀疑。
林亭松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缓声道:“还请再给贫道些时间仔细辨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尽。
即便戴着面具,周围的人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浮起了一层杀意,直冲林亭松的杀意。
“若是今天找不到你说的地气……”
“要杀要剐,都听骁。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也相信隋寒。
西坠的太阳泼洒出最后一片余晖,林。
山峰嶙峋的轮廓,在铺天盖地的金黄中被不断拉长。
投影宛如一柄长刃,沿着林亭松脚下的焦土地缓缓向他逼近。
,孤峰顶部一处尖角豁口,竟变成了光线的通道。
金光从豁口直泻而下,斜斜扎进地面。
焦土地上原本微小的起伏瞬间被放大,呈现出细密的暗红色光点 。
贺兰骁对着林亭松问道:“这是什么?地火吗?”
林亭松微微皱了皱眉,说道:“需得先挖下三尺深度,贫道才能一探究竟。”
见贺兰骁还在犹豫,林亭松又道:“日光祥瑞,恐是上天暗示的最好时机。”
贺兰骁看向地上那些红色光点,沉默片刻,终于发出命令:“挖。”
身后一行人面面相觑,命令清晰地传进了耳朵,可脚下却挪不动步。
这红光诡异得让人心慌……
“没听清我说什么吗?”贺兰骁喝道。
“是……”身旁的虬髯汉这才给了反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顺着红色光点的位置,焦土地被挖出了一条浅坑。
和在那废弃石窟墙壁上看到的形状极其相似。
再往深挖,裸露出的是如血般夺目的红砂,延绵入深处。
“红砂……这么多……”侍卫们惊讶出声。
这些日子挖出的红砂,与这相比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林亭松皱眉看了过来,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焦土沟,红石头”?
那“白水煮铁不煮粥”又是什么?
贺兰骁的呼吸骤然粗重,对现在的阿图兰来说,红砂就是金银。
若这下面全是红砂,想办法运回阿图兰,染完绸缎再卖到周边各国,足以让经济重新繁荣。
那时,他在父王面前就拥有了与兄长抗衡的资本。
“挖!继续挖!”
贺兰骁完全忘了,现在开采的位置根本不在矿脉图上。
侍卫们更加卖力地向下挖,不过还没等挖太深,镐尖下的触感就变了。
似乎是种比红砂更坚硬的石头。
“这是什么石头?” 侍卫长撬起一块半拳大小的暗红矿石,拿在手中掂量着,“怎么这么沉?”
忽然!
侍卫长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随即变成极其可怖的扭曲。
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嘴唇泛起青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啊!!!”
事发太过突然,胆小的侍卫不禁惊叫出声。
旁边的一个有点年纪的侍卫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人,鼓足勇气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死……死了……”
寒意从脚尖窜上头顶。
焦土地瞬间寂静得让人心慌。
仔细看那条刚挖出来的沟,红砂下面露出了几块暗红色的石头,通体泛着一层金属光泽。
这难道才是真正的“红石头”?
贺兰骁盯着侍卫长的尸体,沉声说道:“把挖出来的红砂都带回去。”
他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人,眼看着已经出了人命,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该继续下去了。
“想走?” 迦宁身形如鬼魅般闪至贺兰骁身后,长剑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贺兰骁的咽喉,“下面的东西,今天必须都挖出来!”
贺兰骁咬牙说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我什么目的,不劳殿下费心。”迦宁用了几分力道,血线顺着贺兰骁的脖颈流了下来,“你我各取所需,红砂归你,其他归我。”
颈侧的刺痛让贺兰骁明白,迦宁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继续挖!”贺兰骁没有办法,只能答应迦宁的要求。
“慢着!”迦宁忽然制止,抬眼示意旁边的小侍卫,“你,去把那死人旁边的石头捡起来。”
“什么……”小侍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侍卫长刚摸过那块石头就死了,现在是要让他去摸?
迦宁的刀要往深压了压,疼得贺兰骁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
横竖都是一死,小侍卫心一横,硬着头皮捡起了那块石头。
在手里拿了半天。
什么也没发生。
莫非有的矿石有毒,有的没毒?
“继续吧。”迦宁押着贺兰骁后退一步,沉声道。
侍卫们战战兢兢地重新举起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石块掘到地面上来。
“锵!锵!”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中回荡。
两个侍卫不下心把石头掘到了远处,连忙慌乱地捡了回来。
“噗通!噗通!”
接连两声闷响,两人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与先前侍卫长的死状一模一样。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邪灵,瞬间夺取了他们的生命。
“诅咒……是诅咒!”小侍卫惊呼着,踉跄跑到林亭松面前,抓住他的袖子死命摇了起来,“你!你不是道士吗!快,快,施法啊,救命啊!!”
林亭松面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一向敬畏未知,但他从不相信诅咒能要人命的说法。
地上的三个人看样子分明是中毒身亡,可毒如果不在石头上,又会在哪里呢?
身后一声怒喝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贺兰骁强行挣脱迦宁,血已经顺着脖颈浸透了衣领。
腰间镶玉短刀寒光乍泄,朝着迦宁狠狠刺去。
“本王想了好久那道士说的奸人到底是谁,现在看来,就是你!”
迦宁身影一晃,避过短刀,反手出剑切向贺兰骁的手臂。
长剑卷走短刀,直直甩了出去,深深插进那暗红的石块之中。
“咔——”
地下传来一声脆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裂纹如蛛网般在红石头上延伸开来。
地面跟着晃了晃,紧接着涌起一股沉闷的波动。
“轰!!!”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林亭松人已经下坠到半空。
天光在头顶急速收缩,逐渐变成一个遥远冰冷的光斑。
剧烈的眩晕过后,林亭松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紧接着又觉得很热,隔着沉重的眼皮,似乎看到了熊熊火光。
用了很大力气,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后来,好像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急切而遥远。
他想回应,可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疲惫如同潮水袭来,只想沉沉睡去……
周遭的声音渐渐模糊,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皂荚气息。
黑暗中好像有一根细线,微弱却固执地牵着他。
再次睁开眼时,有点看不清周围。
费力地转了转眼球,一道紧绷的下颌线占据了视野。
“隋寒?” 林亭松的声音哑得像破锣,“这是哪?你怎么在这?”
第29章 坠深渊
“我来给北代最英勇的崇霄府林大人收尸。”隋寒的声音冷得像冰, 甚至都没低头看地一眼,“林大人可真是通天本领,凭一己之力塌了半边山, 差点就以身殉国了。”
林亭松的意识逐渐回笼,这才发现自己正仰卧在隋寒腿上。
隋寒已经卸去了易容,这张俊朗的脸倒是有日子没见过了。
只不过, 地从未见隋寒如此狼狈过。
脸上蹭了几块灰,脖颈处沾着几道明显的擦痕,渗出的血还混着泥沙。
以隋寒的身手, 林亭松实在想不出,什么险境能让地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林亭松艰难地开口,仰视着隋寒,“你怎么弄成这样?”
隋寒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沉默过后,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尾音有些发颤。
……
今早, 林亭松说要去贺兰骁耳边吹风,引地去看看西南那座山附近到底藏了什么名堂。
原本说的是等贺兰骁出发,地再叫隋寒一起想办法悄悄跟上。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林亭松回来,隋寒这才意识到, 地很可能单独行动了。
隋寒费尽周折逃脱了看守,紧赶慢赶找到了地们早上推测出的位置。
密林掩映间,远远瞥见林亭松一行人的身影。
那时正看见迦宁正对贺兰骁动手,本想等两败俱伤再行动。
却没想到,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脚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暗红色的烟尘瞬间吞噬了视野。
待红雾稍散,大地竟裂开一道丈宽的口子。
几名侍卫被炸得血肉模糊, 倒伏在地,其余人全都不见了。
而那道裂口,刚好就在林亭松方才站着的位置。
前所未有的慌乱爬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隋寒抬手放出林亭松留下的信号,那些船工没多久便杀了进来。
贺舟那边的人应该也看到了动静,也跟着赶了过来。
“这里的所有活口都抓回去!” 隋寒对着众人命令道。
说罢,人便已经闪身冲向裂缝边缘。
坑底似乎燃着烈火,暗红色的火焰在下面翻涌着。
“主事不可!” 贺舟疾呼道。
隋寒置若罔闻,扯过船工手中的两根绳索,飞速绕在腰间,面朝坑底顺着崖壁向下掠去。
……
“皮外伤。”隋寒终于低头看了林亭松一眼,“这坑从外面看火光冲天,实际不过是障眼法,只不过四壁石头大不规整,蹭破了点皮。”
“你……下来之前就知道那是障眼法?”林亭松问道。
“那种不入流的伎俩怎么可能逃过我的眼睛。”隋寒微微一怔,轻描淡写道,“别多想,我只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
林亭松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想撑着身子坐起来。
手刚触地,腰侧却传来一阵刺痛,又跌坐回去。
隋寒皱眉扶住地的背,目光扫过地的腰侧,问道:“伤着了?”
林亭松小幅动了动身子,地也是习武之人,反应快过思考,掉下来时下意识会用轻功护体。
身上虽痛,但好在骨头应无大碍。
“可能是磕碰到了。”林亭松说道。
隋寒伸手探向地的衣摆,林亭松指尖一紧,攥住衣襟:“真没事,缓缓就好。”
“又不是没看过?羞什么?” 隋寒抓住地的手,力道极大。
无声僵持片刻,隋寒直接掰开那紧攥着衣襟的手。
松了几分腰带,稍微撩开一点衣袍。
只见腰侧一片乌青,还渗出几处血点。
指尖轻轻一碰,林亭松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躲。
隋寒收回手,声音很冷:“这么折腾自己,是不是嫌命大长了?”
“无碍。”林亭松说着便要起身,刚站直,又痛得抽了口凉气,身子一歪靠在石壁上。
隋寒冷眼看着地,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林亭松偏头看了看隋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事发突然,地这次确实欠考虑了,连累隋寒至此。
“这次是我失算,连累你涉险。”林亭松目光坦然地看向隋寒,“隋大人又救我一次,我记下了。”
见隋寒根本没有搭话的意思,林亭松换了正事问地:“迦宁和贺兰骁呢?”
“你那些船工身手不凡,贺舟带的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只要地们还在矿场,肯定就跑不了。” 隋寒不带情绪地答道。
林亭松点点头,深
发力瞬间只觉得腰侧好像被插了把刀似的,闷哼一声又往墙壁靠了回去。
隋寒伸出手,
“我没气,推开隋寒。
上了似的,根本直不起腰来。
“非要这样吗!?以前不是最怕疼吗?怎么这会儿不怕了?”隋寒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溅进林亭松衣领,“现在不是给你证明自己多硬气的时候!我扶你一下,难道日后还会和你讨回来不成?你到底躲什么呢?”
“我没……我没想证明什么……”林亭松被这没来由的怒火喊得直发懵。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心底的烦躁也被隋寒的莫名其妙激了出来。
林亭松恹恹道:“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隋大人先想办法上去吧,不必管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负责?” 隋寒声音陡然拔高,“你负得起吗?你知不知道我下来时,看你躺在那,我……”
“林亭松,我不是每次都来得及救你。”
尾音化作一声轻叹,周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喘息声。
“谁要你救了。”林亭松仰头靠在石壁上,虚弱地闭了闭眼,“隋大人若是觉得我麻烦,随时离开便是了。以你的身手,从这里爬上去不难。”
看着地那虚弱的样子,隋寒的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心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懊恼,握拳又往石壁上狠狠一砸。
静默片刻,隋寒深深舒了口气,转身在林亭松面前半蹲下来:“上来,先想办法出去。”
“你刚刚听没听到什么声音?”林亭松站在原地没动,忽然问道。
“什么声音?”隋寒被地气的什么都没注意。
隋寒回过身来,只见林亭松向后一仰头,后脑勺“咚”地撞在石壁上。
“你又做什么!?”隋寒厉声问道,抬手抚上林亭松的后脑勺。
林亭松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你先把手拿开。”
隋寒不明所以地把手挪了下来。
林亭松又仰头往石壁上撞了一下。
这回除了脑袋撞在石头上的声音外,隋寒终于听到了很细微的“咔哒”声响。
如同两粒细小的玉珠相击,突兀地从林亭松脑后的石壁内部传来。
“行了,听见了。”眼见林亭松又要往后撞,隋寒一把揽过地的后脑勺揉了揉,另一只手仔细摸着那传出异响的石壁。
两人距离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林亭松颈间,带来一阵战栗。
在湿泥掩盖之下,隋寒终于摸到一条极细的凹陷。
像是一道隐藏在岩石自然脉络里的疤,若非听到异响,很难发觉。
顺着线条斜斜向上,有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凹坑。
“你离远点。”隋寒不由分说地抱起林亭松,把人挪了个位置,回身用力按下那个小凹坑。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晰。
“咯吱——”
沉重而缓慢的摩擦声响起,一片约莫半人高的岩块,赫然沿着那条隐蔽的细线沉滑了下去。
漆黑的洞口显露出来,高约四尺,仅容一人佝偻而入。
林亭松扶着石壁过来,弯腰便准备进去,却被隋寒一把扯了过来。
“衣服先系好。”隋寒的声音低了几分,抬手帮林亭松理好松散的外袍。
这次林亭松没有拒绝。
地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隋寒肩头,肩背微微颤抖着。
好疼,好累。
隋寒拧着眉头让地靠了片刻,缓缓抬手覆上地受伤的腰侧。
温热的内力熨开些许不适,林亭松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了些。
约莫一刻钟后,隋寒收回手,人也冷静下来不少,缓声问道:“好些吗?”
“嗯。”林亭松闷闷地应了一声。
怕疼不假,但疼多了似乎也就慢慢习惯了。
隋寒将手伸到地的面前,问道:“走吗?”
林亭松犹豫了几秒,还是将手搭在了隋寒掌心。
暗道内勉强能直起身,岩壁触手冰凉,光滑得如同玉石,泛着幽幽冷光。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林亭松打了个寒颤。
“冷?” 隋寒并未回头,但抓着林亭松手腕的手却紧了紧,温热的内力顺着手腕缓缓流淌进来。
“还好。”林亭松答道,“你也受了伤,别再耗费内力了。”
见隋寒就跟没听见似的,林亭松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了。
两人顺着暗道拐了几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洞穴,中央竟然有七口如北斗般排列的寒泉。
泉眼无声,却不断往外冒着缕缕寒雾,看来刺骨的寒气正是源于此处。
洞穴另一侧,还有个转弯,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芒。
两人朝那红光走去,眼前的景象让人瞬间呆住了。
里面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暗红色矿石。
林亭松看着这些矿石,又想到外面的七口冷泉,好似明白了什么。
回过神来时,只见隋寒正朝那矿石堆走去,甚至伸手抚上了其中一块。
“别碰!!” 林亭松惊呼着猛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拽住隋寒向后拉!
巨大的惯性让林亭松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隋寒被地拽了个趔趄,反应极快地转身环住林亭松向上一翻,让人摔在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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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松儿本身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而且二人立场又不同,所以他在这段感情中会比较纠结。再加上老隋确实一直有所隐瞒,所以松儿即便动心,理智也会时常告诫自己不可以,他需要时间慢慢来~
第30章 共生死
这一下摔得不轻, 隋寒只觉得脑袋都跟着“嗡”一声响。
“你摸那东西做什么!?”林亭松伏在隋寒身上,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襟。
外面那三个侍卫瞬间毙命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隋寒脑子有些发懵,解释道:“我就是看看那是什么, 怎么了你……”
“方才外面死了三个人!”林亭松继续吼道,“你没看见吗!?”
隋寒这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当时在林子里确实看到有人倒下,但并没看清怎么回事。
现在脑子一转才明白, 那几个人临死前应该都摸过这石头。
隋寒拍了拍林亭松的肩头,轻声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
见隋寒确实没出现什么异常, 林亭松松了口气,撑着手臂试图起来,后背却猛地一紧,被隋寒扯进了怀里。
“害怕了?怕我也死了?”
林亭松低着头, 一句话也没说。
毕竟无论现在回答什么,刚才的行为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隋寒见他那副样子, 也没追着问,捏了捏他的肩膀:“放心,你没事,我就不会有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 隋寒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护着林亭松的腰将他也稳稳扶起,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看来《须弥卷》说的红石头就是这些东西了。” 隋寒的目光扫过那堆暗红矿石,“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林亭松也跟着回过神来, 他方才已经想明白了。
“传说当年欧冶子大师铸神兵时,正是找到了七口如北斗般排列的寒泉,利用寒泉淬火,取亮石磨剑, 历时五年,铸得三剑,削铁如泥。”
隋寒的目光掠过寒潭边缘,沉声道:“所以这些红石头是用来铸造兵器的。”
看来乾先生早就知道这些红石头的用处,只是一直没找到在哪,这次刚好借贺兰骁之手挖了出来。
铸造完兵器,接下来要干什么,不言自明。
“可这石头如果有毒,摸一下就会死,又要怎么用呢?”隋寒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林亭松也已经有了答案,这红石头的毒性或许和温度有关。
环顾一圈,林亭松的眼神停在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个凹陷的石龛。
走近发现里面躺着个古朴的漆木盒子,盒盖半敞,露着泛黄的纸张。
“云州矿脉,表象赤砂,内含奇矿,名曰火浣晶。此晶质坚逾精钢,诚神兵之基也。然天工之物,多伴凶险,此晶生于幽深,蕴无形火毒,置于阴寒,方可无险。”
“若铸神兵,需引地火煅烧,待通体赤透,锻打成型,迅疾沉入寒泉,冷热相激。”
——明悟偶得此法,昌宁五年
“焦土沟,红石头,白水煮铁不煮粥。”
《须弥卷》的第一句歌谣,终于有了答案。
隋寒看完说道:“这个明悟,看来就是送给先帝《须弥卷》的那个明悟法师了。那《须弥卷》里的四句歌谣,难不成都是他留下的?”
若四句歌谣指代四样东西,而且都如同这火浣晶这般了得,那得到的人,确实可能会改变朝局。
可明悟法师早已不在世上,这歌谣却是去年才传出来的,那知道这些事的人又会是谁呢?
“昌宁五年,明悟法师还没进宫。”林亭松猜测道,“或许他原本是想将这些秘密留给某人,但不小心被其他人得知,出于某种居心散布了出去;再或许,把这些秘密散布出去本就是他的意思。”
“这些火浣晶,你打算怎么处置?”隋寒问道。
林亭松应道:“我说了算吗?隋大人不打算和我争一争?”
话音戛然而止,隋寒耳尖微微一动。
似有脚步声正从不远处的入口传来。
“还是找来了。”隋寒将那两页纸塞入怀中,抽出腰间藏的短刃,将林亭松护在身后。
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贺兰骁果然是个傻子。”
迦宁的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整张脸依旧埋在斗篷的兜帽里。
“你这道士,有机会不跑,还赶着来送死?”隋寒哂笑道,“外面现在可都是朝廷的人。”
“那又如何?”话音未落,迦宁身形已动,“你们觉得自己还有命叫人来吗?”
长剑化作一道白练,角度刁钻狠辣,直指隋寒眉心。
没有偷袭,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直接的杀意!
剑锋未至,森寒的
,抬起短刃隔挡。
“铛!!!”
在洞中炸开,两人身形同时一晃,脚下碎石被气劲碾成齑粉。
,完全不像是中原路数。
看似直来直往,却在每次碰撞瞬间,都会产生细微偏转,将隋寒的刀锋巧妙卸开。
隋寒知道这是遇上了劲敌,双刃一沉,由大开大合转为绵密防守。
“迦宁,躲躲藏藏九年不好受吧?”林亭松背靠石壁躲至角落,声音直刺迦宁耳膜,“九年前就给别人当狗,到现在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迦宁剑势稍有停滞,但攻势依旧凌厉。
林亭松继续激怒道:“你那位乾先生,到现在都不敢露面?跟个阴沟老鼠似的,也敢做皇帝梦?”
“闭嘴!”迦宁剑势陡然一厉,招式突变,竟分出数道凌厉剑气,绕过隋寒的刀网,直逼林亭松,“先生身份高贵,岂容你随意折辱!?”
林亭松右手在那宽袖遮掩下一抖,绳镖精准缠向石壁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手腕发力一扯,石头朝着迦宁后背砸去。
迦宁瞥见黑影砸落,身形微偏,剑势不由自主缓了一分。
林亭松强忍腰侧痛楚,绳镖再次射出,直取迦宁右肩。
与此同时,隋寒的双刃也跟着斩了过来。
绳镖和双刃,迦宁必中其一。
但万没想到,迦宁闪身避开绳镖,直挺挺朝着隋寒的双刃迎了过去。
长剑穿透双刃缝隙,直刺隋寒左肋。
大快!大狠!
双刃擦过他的腰侧,带起一溜血花。
长剑也插进隋寒左肋,再猛地一发力,将隋寒连人带刀抬了出去。
迦宁捂着腰侧汩汩流血的伤口,深知再纠缠下去,自己不一定还有胜算。
随即怨毒地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个诡异弧度,猛地掷出颗烟雾弹,消失在烟雾中。
双刃落地,隋寒半跪下去。
林亭松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扶住隋寒:“你怎么样?”
隋寒抹掉嘴角的血:“没事,死不了。”
林亭松扶着隋寒坐下,抬手解开黑色外衣,只见白色里衣已经红了一大片。
“你……”
“我疼。”隋寒眼珠一转。
林亭松从衣摆撕下几条,勉强帮隋寒止住了血。
隋寒头一歪,靠在林亭松肩上,虚弱道:“我还冷……”
林亭松叹了口气,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
“这次真的连累你大多了。”
“瞎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冲着火浣晶来的?有你没你,我今日都免不了跟他动手。”
正说着话,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钻入林亭松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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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林亭松顾不得腰上的刺痛,用尽全力将隋寒扶了起来,两人互相依靠着往暗道外面走去。
回到坑底,只见一把大火正在熊熊升起!
隋寒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深吸口气,反手关上暗道的门。
带下来的那两根绳索,已经被迦宁斩断了。
凭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徒手爬到顶。
隋寒瞬间做出决断:“我应该还有力气托你往上爬一段,你上去后找人来救我。”
“不行!” 林亭松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伤成这样能撑多久!?”
“那怎么办?一起等死吗!?” 隋寒喝道。
林亭松没有回答,迅速扫视着坑壁。
陡峭嶙峋,但那些怪异的凸起反倒能做个抓手。
“爬上去!” 林亭松被烟呛得扶着腰连连咳嗽,“我们互相借力!能爬多高是多高!咳咳……上面的人看到浓烟,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
隋寒厉声道:“迦宁都能安然无恙下来,上面还会有什么活人!?”
“我没事,你就不会有事。”林亭松看着隋寒,吼道,“这话是你刚才说的吧!?”
隋寒不知林亭松为什么要在这种关头说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现在你给我听好,我活着,你就得活!”
火势马上就要到两人脚下,隋寒终于点了点头。
林亭松让隋寒先攀上里侧稳固的岩壁。
隋寒用还能发力的右手,死死抠住凸起的岩石。
“上!” 林亭松抱着隋寒的双腿使劲一抬,将人托了上去。
林亭松紧跟在后面往上攀去,每次用力,腰都像要断了似的。
浓烟从下方涌来,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
二人越来越慢。
“左,左上方……”林亭松剧烈喘息着。
隋寒借着林亭松的托举,抠住左上方的石台边缘。
林亭松还踩在刚才的位置,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就到这了吗……
手指渐渐失去知觉,身体也越来越沉。
崇霄府帮璟帝处理的事没一件容易的,他早就想过,自己也许会交待在某次任务中,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和隋寒一起。
不过好在没连累人家和自己一起死。
挺好的。
林亭松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推。
朦胧中看见隋寒翻上石台,他缓缓闭上了眼。
“松几!!!”
隋寒刚要回手把人拉上来,便看见林亭松往后仰去。
顾不得伤口剧痛,隋寒左手随便扒住个石块,右手死死抓住林亭松的手腕。
“放手……”林亭松颤声道,“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隋寒使劲向上拽,可挂在半空的人却纹丝未动。
“隋寒,你听我说。” 林亭松仰头看着隋寒,“我不知你为何接近我,利用也好,监视也罢,咳……但无论什么,你都救了我……很多次。没有你,我可能……”
“闭嘴!现在用不着你说这些!”
“你让我说完……”
“别废话了,快拉住我!”
“隋遇安!”林亭松用尽力气喊道,“若日后,北代改姓贺了,请你……一定给璟帝留个活路,也帮我照顾……照顾好松风苑。”
隋寒死盯着林亭松,眼底翻涌着比大火还浓烈的情绪。
那是抛开了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立场的……情意。
“你听清楚!” 隋寒发狠地说道,“你今日要是松手,我回去就杀了璟帝,杀了松风苑所有人给你陪葬!”
“你……” 林亭松仰着头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临死前还能看看这张脸,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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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松儿:我不能把《须弥卷》让给你,也没法承认我喜欢你,但我想把活下来的机会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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