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裴啸之率三十万龙武大军自长安拔营,北上太原。
李系携群臣出城相送,至城北十里亭外方才停下。
长亭外, 旌旗蔽日, 铁甲如云。三十五万龙武军列阵于官道两侧, 战马不时踏地嘶鸣, 军旗猎猎翻卷,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如黑云压低, 气势惊人。
风起, 云涌, 黑鸢振翅傲长空。
裴啸之披玄金重甲,戴玄色金翅红缨兜鍪,高踞马上, 腰悬横刀, 背负长弓, 红色披风自肩后垂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亭前,他勒马回身,目光自龙武军阵前掠过, 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位白马银甲的将军身上。
李系双腿轻夹马腹, 策马来到他面前,而后翻身下马。
裴啸之也随之下马,与他对视而立。
风掠过长亭, 吹起二人的衣摆与披风。
李系看着眼前挺拔高大、一身戎装的男人,眉眼不由温和下来。
“裴兄。”他轻声唤道。
裴啸之垂眸看着他, “我在。”
李系道:“太原虽重,犹不及将军之一臂。克捷固是孤之所愿,然全躯保兵,更为要紧。卿当珍重自身,切莫冒进。”
说罢,他拉起裴啸之的手,认真地拍了拍:“注意安全。还有——”
他小声道:“等我,我们平阳府见。”
裴啸之睫毛轻颤,狼眸中眸光翻涌:“主公,华洛,你就一定要……”
可对上那双坚定的瑞凤眼,他终究没有再劝,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而后回握住李系的手。
他手背上覆着的铁甲冰冷,掌心却无比滚烫。
“啸之明白。”
李系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随后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腰坠,替他系在腰带上。
裴啸之一怔:“这是……”
李系替他系好后,认真拍了拍。
“特效腰坠。”
那枚腰坠以玉石为底,内嵌一线金纹,阳光落上去,隐有流光浮动,如雪中含日,又若长河映星。
确实是特别的美物。
裴啸之抬手轻轻抚上腰坠,眼中惊喜几乎藏不住。
虽不知为何唤作“特效腰坠”,可这是李系亲手赠他的东西,他怎会不欢喜?
他抬眸望向李系,开心道:“多谢主公!”
眼前人眉目如玉,神色温和,闻言对他抿唇一笑。
看着那饱满薄红的嘴唇,家宴那日那个意外的吻忽然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裴啸之脑子一热,福至心灵,竟胆大包天地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多谢阿系。”
李系睫毛猛地一颤,仓皇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反驳,甚至因那一声“阿系”,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反常的悸动,重新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认真道:“这是特效腰坠【兴王师】,遇到危险就捏它一把,可以保护你。”
“【龙旗夜渡阴山月,虎帐晨收朔漠烟*】——这是它的题字。”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啸之,眸光清亮而坚定,“愿君与我一同策马,定此江山。”
裴啸之望着他,心口滚烫,随即郑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他们二人相处这一幕,尽数落在长亭后的将领臣子眼中。
张文憬牵着马,看着自家大帅与殿下执手相对,又见殿下亲手替大帅系上腰坠,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人终于重修旧好了吗?
呜呜呜,太好了!
他忍不住感叹道:“殿下与大帅君臣相宜,肝胆相照,实乃我燕军之幸呐!”
也是大帅之幸呐!
亲手系腰坠,那是何等的殊荣,也是何等的——
啊!
这意味着什么?
旧情复燃,冰释前嫌,天作之合,破镜重圆啊!
好样的,施无畏!
你可以的!
张文憬越想越激动,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正经神情。
一旁的张谨却面色难看。
他垂眸望着亭前二人交握后又分开的手,袖中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主公不过是在拉拢裴啸之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看向裴啸之,眼神幽沉。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有学识,也确是不可多得的统兵之才,可终究不过一介武夫。
况且……
张谨又看向自己银甲披红的殿下。
主公有匡世之才,胸怀天下,日后必登基称帝,复大燕荣光。
然而一位帝王,是不可能没有皇后的,也更不可能不为慕容氏开枝散叶,留下子嗣。
主公素来以天下为己任,最重礼法制度。
想到这里,张谨眼中浮起一丝残忍的痛快。
裴啸之,你便是再爱慕主公,邀宠献媚之技再如何登堂入室,甚至登峰造极,也终究是男子。
凭这一点,他与主公便绝无可能。
只是这点痛快只在眼底停了一瞬,便又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压抑与酸涩。
可是他张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敬他,爱他,却永远不能与他在一起。
卑微如他,甚至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此生能伴君身侧,忧君所忧,效犬马之劳,便已是他能求到的最大恩典。
这一瞬,张谨竟对裴啸之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爱上不该爱的人,生出不该生的念,
注定烈火焚身,一世蹉跎。
*
龙武军拔营北上后,李系便开始着手安排长安诸事。
他此去平阳府,短则半月,长则一月,长安内务与军务须得提前打点。夜坊花灯需整改,城中消防与治安需复查,流民安置、户籍校对、府库账册、秦川各处兵力布防,也都要一一安排妥当。
谁主其事,谁为副手,何时回报,须做到何等结果,都得提前定下章程,再逐级吩咐下去,以确保他离京期间,长安仍能照常运转。
裴啸之率三十余万龙武军自长安北上,待大军全数开拔至平阳府前线,再完成安营扎寨,约需一月。
这一个月里,李系尽可能将能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
待诸事大致妥当,他唤来李巽。
父子二人在南薰殿内说话。
李系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小风,爹爹要去密室里闭关练武一段时日。若有人问起,你只说爹爹身子不适,在殿中养病,不见外人。”
李巽眨了眨眼:“闭关练武?”
李系点头,神色严肃:“嗯。此事不可声张,要替爹爹保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张先生知,除此之外,谁也不可知,明白吗?”
李巽自小听他讲武侠故事长大,什么东方不败、神雕侠侣、闭关冲穴、神功大成,早已听得滚瓜烂熟。再加上李系本就武功高得近乎神异,他对此竟毫不怀疑,反而眼睛一亮,立刻有模有样地抱拳。
“巽儿明白!”他小脸严肃,郑重道:“巽儿祝爹爹神功大成,早日出关!”
李系见他这么快就入戏,忍俊不禁。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奔雷枪法秘籍,又将桌上那杆小木枪一并交给李巽:“爹爹闭关时,你便照着这本秘籍练。待爹爹出关,可要考校你的。”
李巽一直想练枪,只是李系先前总说他年纪太小,不肯准许。如今终于得了允准,他顿时高兴得险些跳起来,对爹爹“闭关突破”一事更是深信不疑。
忽悠完儿子后,李系又用同样的说辞将张谨、李延义和董武隆忽悠了一顿。
张谨主内政与文书,李延义掌军务调度,董武隆领情报监察,三方彼此照应,也彼此制衡。如此一来,即便他暂离长安,后方也不至于无人主事,更不至于被人钻了空子偷家。
确认一切布置妥当后,李系终于掐准时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换上轻甲,使出神行千里。
目的地:平阳府。
*
平阳府郊外,汾水畔,汉军大营。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暑气渐退,夜凉如水,远处汾水笼在一层淡淡白雾里,烟波微茫,寒光隐隐。
汾水畔不远处,后汉军营灯火零星,篝火尚燃。两队巡夜士卒正在换防。
突然,空中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突然出现,然后迅速下坠,在即将落地时一个二段跳,稳稳落在营中一排军需箱后。
李系落地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矮身藏入阴影。
木箱堆叠成墙,遮住了他大半身形。篝火光影摇曳,巡逻士卒刚好从不远处走过,火光照亮甲胄,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李系屏住呼吸,静静等了片刻。
确认四周无人察觉自己踪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神行千里是好,但现在的是不完整版本,只能去飞固定点。
若想解锁完整版,便得先完成另一条主线任务,也就是那个情缘任务。
一想到情缘二字,裴啸之的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咳。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天下未平,山河未复,如今最要紧的是杀刘道元,夺回故土,重振河东,不是谈情说爱。
该打。
再说了,谁知道裴啸之究竟怎么想。
上一次自己跟他求情缘就被拒了,不但被拒,还差一点被囚在凉州,整得他都有ptsd了。
这回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再主动。
绝不。
李系猫着身子,在黑暗中无声穿行。
遇到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他便停下身,等人离开后再继续前行。
几年没来刷点,这军营布置似乎也没怎么升级,军械粮草存放位置大差不差,甚至连汉军士兵斗蛐蛐儿打牌的窝点都没变。
切,刘道元可真菜。
太逊了。
他一路潜至营外,正欲翻身离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有句话叫怎么说来着?
来都来了。
于是他猫着身子折返到粮草堆仓前,从系统背包取出火把,一把火点燃了粮草。
做完后,他又拐去军械库,将那里也给点了。
“走水了——!”
“粮仓走水了!”
“怎么回事?!”
“军械库!军械库也着了!”
“救火!快救火!”
听着身后慌乱的声音,李系勾起嘴角,翻出了军营,消失在夜色中。
不远处,一队身着夜行衣的江湖人正策马赶来。
见汉军大营忽然火起,众人齐齐勒住缰绳。
其中一名蒙面女侠朝为首的大侠道:“杨大哥,莫非还有别的义士?”
那位被称作杨大哥的蒙面大侠凝望着远处火光,眼中惊疑不定:“不知,此次夜袭之人,皆在此处。”
“莫非是愿通大师那边的武僧义士所为?”
众人面面相觑。
汉军大营中火势越来越盛,杨姓大侠当机立断:“不论是谁,既已有义士出手,今夜便不宜再闯。先撤回庙中,查清此人来历,再议刺杀胡狗国主之事。”
众侠士纷纷点头,立刻调转马头,沿着来路退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雾气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按上兵刃。
下一刻,一匹白马自夜雾中奔行而出。
众侠士唰地拔刀,厉声喝道:
“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特效腰坠兴王师的描述。
*
花萝哥:每次暴打太极宫花萝哥,总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
咕师傅:花萝哥你又立flag了
第82章 江湖义士
李系放完火后, 溜至汾水畔小树林,召唤出里飞沙。
翻身上马,他打开小地图, 准备往南边去。
据前线军报, 裴啸之所率龙武大军已推至平阳盆地, 拿下了曲沃与绛州。绛州地势开阔, 临近水源, 后方粮道也算通畅。若要攻平阳府这座卧牛城,他定会将大军驻扎于此。
自己得尽快与裴啸之会合, 商议破城之策。
事不宜迟, 即刻出发。
然而才奔行不久, 便迎面撞上一帮人。
那群人皆穿夜行衣, 背负兵刃,马蹄也事先以布裹住,行在夜色里几乎无声, 一看就是准备去干坏事的。
“什么人——!”
那群人见到他, 纷纷按住武器, 朝他喝道。
李系勒马,借着月色打量了他们一番:有男有女,刀剑鞭镖不等,却无一例外皆身形修长。观其身姿, 应当都是练家子, 走的还都是敏捷路数。
应当是一群江湖人。
系统没有警戒提示,他们不是红名。
于是他朝他们拱手道:“在下乃一介游侠,偶然路过, 诸位又是何人?”
为首的蒙面男子冷笑一声:“偶然路过?”
他扫了眼四下无人、雾气沉沉的汾水畔,“此处荒郊野岭, 你作甚的,会在这个时辰路过此地?”
李系微微一笑:“那诸位又为何会在此处?”
一名女侠抽出长剑,朝为首男子道:“杨大哥,不如直接将这小白脸拿下,省得他泄了咱们行踪!”
身后诸位侠士亦纷纷点头。
为首的杨姓侠士沉默一瞬,眼神骤然锐利,抽出剑来。
李系哼笑一声,自背上取下长枪,给自己打了个雷。
要打?
来战。
然而正当双方准备交锋之际,远处传来军队的马蹄声与密集的火把星子。
汉军来抓纵火犯了。
两方人马顿时色变。
李系瞥了眼越逼越近的火光与马蹄声,垂眸沉思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道:“诸位,咱们这时候要不别打了,先离开此处再说?”
他们一旦在此处交手,动静必会引来汉军,若被合围,便麻烦了。
杨姓侠士望了眼汉军军营方向,将剑收回鞘中:“他说得对,先撤!”
况且此处只有一条路,待离开汉军追击范围,再解决此人亦不迟!
于是众人收起兵刃,纷纷扬鞭,策马朝南疾驰而去。
*
夜色深沉,汾水生寒,一行人纵马踏雾穿林、风驰电掣,惊起夜鹭无数。
狂奔数里后,众人越过一座黄土塬,来到一处树林中。
此处安静无人,极为隐蔽。
“好了,此处那些贼兵追不上了。”
杨姓侠士勒住马,横剑挡在李系身前,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侠士亦纷纷散开,呈半月之势,将李系围在当中。
李系勒住里飞沙,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群人虽剑拔弩张,却未露真正杀意,想来并非滥杀无辜之徒。
于是他也收敛锋芒,拱手朗声道:“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途经此地,正欲往南而去。”
杨姓侠士眯起眼:“往南?你要去投奔燕军?”
李系点头:“不错!”
杨姓侠士眼睛一亮:“所以你不是汉王、北朔的人?”
李系大笑:“当然不是!”
“恰恰相反,我往南而去,就是要投奔龙武军大帅,助他杀刘道元,夺太原。”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李系收敛笑容,握紧缰绳:“实不相瞒,我本是河东义军旧部。六年前平阳府一战,我运气好,未曾被俘,也未曾被斩首、筑入京观。”
他抬眸看向众人,眼眶微红:“李成将军死了,我的同袍死了,河东义军的兄弟们也都死了。他们的尸骨至今还堆在那座土观里,被铁勒人立碑炫功,受风吹雨打,不得安宁。”
“刘道元那老狗,六年前勾结铁勒,联合司马弼设计害死河东义军、太原李氏,接着又引铁勒骑兵南下,将司马弼亦除掉,窃据中原。可惜他想称帝,铁勒人却不准他称帝,于是只能称王。”
“这种靠阴谋诡计出卖同胞的人也能称王,简直是苍天无眼!六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恨!”
“如今终于有人肯北上打刘道元、打铁勒,我自然要来!”
“若能拆掉那座该死的京观,让将士们入土为安,将太原夺回、将燕云十六州夺回,天下重归太平,李某纵死无憾!”
黄钟大吕,慷慨磊落。
那张如玉的面容上尽是认真,凤眸中燃着惊人的恨意与决然。
众侠士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杨姓侠士将剑收回鞘,朝他拱手道:“李兄大义!”
说罢,他抬手扯下面罩,露出一张硬朗俊逸的面容。
“在下杨靖,太原祁县人,西岳派大弟子。”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众人,道:“与我同行者,皆是太原周边义士,匡世会的成员。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师门被屠,也有人亲眷死于汉军与胡骑之手。这些年来,汉军横征暴敛,兵卒如匪;铁勒胡骑南下大索,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河东百姓深受其毒,而祸端之首,便是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如今燕王殿下雄起,派素有河西保护神之名的龙武军裴大帅前来征讨太原,我等江湖人自当鼎力相助!”
“据我们所得消息,铁勒兵马已入太原,连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也来了。”
李系大惊:“什么?”
阿史那·枭烈也来太原了?
杨靖沉声道:“不错。”
“若能杀了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这两个贼首,汉军与虏狗定军心大乱。届时裴大帅便可一鼓作气,拿下平阳、太原,燕王殿下说不定能直接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中原!”
“就算杀不了他们,给他们的贼兵捣乱、制造麻烦也是极好的!”
“所以我等本欲趁夜潜入汉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只是没想到,今夜竟有人先我们一步动了手。”
“呃……”李系挠了挠头,尴尬笑道,“汉军军营那把火,是我放的。”
杨靖和周围一众侠士们惊呆了:“什么?!”
李系道:“我本欲潜进去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军机情报,作为我投奔龙武军的投名状,很可惜一无所获。我想着总不能空手而归,便一把火烧了那里。”
杨靖吃惊过后,是深深的佩服:“李兄实在胆大!一人潜入数千人的军营,还能全身而退!在下佩服、佩服!”
其余侠士亦纷纷拱手抱拳:“厉害啊李兄!”“李大侠,了不得!”
杨靖邀请道:“我们匡世会正集结各路英雄好汉、江湖豪侠前去刺杀刘狗与虏狗。李大侠可愿加入我们,共谋大事?”
李系向他抱拳,问道:“杨兄,恕在下无礼——敢问诸位准备如何刺杀刘狗与虏狗国主?”
“他们再不济,也是国主,周围士卒林立,护卫密如铁桶。”
怎可能是几个江湖人说杀便杀的?
杨靖身边的女侠也拉下面罩:“李大侠,我们匡世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自然有我们的门道。你若加入我们,便知道了。”
说完,朝他抱拳道:“在下贺英,贺家庄女,见过大侠。”
贺英开了头,其余侠士亦纷纷现出真容,自报家门。
李系看着眼前这群江湖侠士。
他们来自河东各地,分属不同门派,年纪皆不算大,却个个眼神清正,身上并无邪戾之气。
匡世会。
董武隆缘楼的情报中,竟从未提过这个组织。可观这些人的兵刃路数,又确实与各自门派相合,不似临时编造。
既然连缘楼都不知晓,是否意味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也未曾察觉?
李系心中思绪一转。
这群江湖人的目的,与他此行不谋而合,都是接近并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若这群江湖人当真有法子接近那二人,这般良机自己断不能错过。
只是他与裴啸之已有约定,须先去寻他会合。
想到此处,李系朝杨靖拱手道:“多谢杨兄,也多谢诸位侠士。若真能诛杀那二贼,华洛自当助诸位一臂之力!”
“只是我有一位兄弟,正在燕军裴帅麾下。他已约我前去相见,我须先去寻他,暂不能立刻随诸位同行。”
杨靖闻言,并未强求,只点头道:“无妨。”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与李系:“这是匡世会令牌。李兄若改了主意,或见过故人后仍愿加入我们,便来平阳府东南郊的海云寺。”
“届时将此令牌挂于左腰,寻庙中小僧要三支平安香,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李系接过令牌,郑重收下:“多谢杨兄。”
“待我见过我龙武军的兄弟后,便来寻诸位!”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我那兄弟曾同我说,他如今在龙武军中颇有些出息,已经开始带兵。若能说动他相助,说不定还能让龙武军配合我们行事。”
这话不假,裴啸之在龙武军里,确实又有出息、又能带兵。
杨靖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喜色:“好啊!那太好了啊!”
“若能得龙武军相助,简直是再好不过!”
贺英也忍不住道:“李大侠,你可一定要试一试。若燕军肯从旁策应,我们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胜算便能大增。”
“届时,河东有救了,中原也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老裴:我出息了!
明天双更!
第83章 袖里乾坤
李系告别杨靖等人后, 继续策马南奔,终于赶在黎明前来到了绛州龙武军大营。
破晓时分,天光乍现。
裴啸之起身不久, 正在帅帐后围场练刀。
“报——大帅!”
一名牙将快步来到围场外, 抱拳禀道:“营外有位自称李华洛的游侠, 说是大帅旧友, 特来投奔。请问大帅见是不见?”
说罢, 他将一只布包双手呈上:“那位侠士还说,这是信物。”
裴啸之听见“李华洛”三个字, 心口猛地一跳, 可目光落到那只布包上时, 又微微蹙眉。
“信物?”他问, “什么信物?”
牙将恭敬道:“那位侠士说,这是信物。”
牙将道:“属下查验过,里头是一件衣裳、一条裤子, 还有一双靴子。”
裴啸之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什么信物, 会是衣裳、裤子和靴子?
听起来就很不正经。
来人当真是李系?
他接过布包打开, 下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
裴啸之看着布包里的高昌棉红色单衣,生鹿皮行裤和鲨鱼皮六合靴,目瞪口呆。
这是谁的衣裳?!
还是旧衣!
等等——
裴啸之拿起靴子, 与自己脚上的比了比, 发现尺码一般无二。
他又拿起衣裳,与自己身量比了比,虽小了些许, 但款式确是他年轻时极喜欢的。
这……难道当真是他的旧衣?
可自己何时给过李系衣裳?
他的旧衣一般都直接扔了。
他问牙将:“来人可是七尺有余,面如冠玉, 骑银纹白马、背长枪?”
牙将点头:“对!”
说罢,他还小声道:“属下还觉着……那侠士长得也忒像殿下了。”但燕王殿下远在长安,不可能瞬移至此。
裴啸之闻言,心口一跳。
看来当真是李系。
他抓了抓脑袋,龇牙咧嘴道:“请他至帅帐。”
牙将领命而去。
李系在大营外没等多久,便被牙将领入营中,带往帅帐。
他将里飞沙交予牙将,顺手掏出一把皇竹草,连同银子一并塞给牙将,拜托他找人给马儿喂草饮水。
牙将一头雾水,却也照做了,只是没收他的银子。
喂喂马而已,他不说他们也会好生照料的。毕竟燕王殿下爱马,这股风早已吹遍燕军各部。
都是爱马士,跟咱客气啥。
李系见他不收,也只好作罢,理了理衣襟,掀帘走入帅帐。
帐中,裴啸之已立于帅案前等候他了。
“华洛!”
见他进来,裴啸之眼睛霎时亮了。
来人背光入帐,白衣披红,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裴啸之忍不住上前两步,声音里压不住欢喜:“你竟真的来了!”
李系笑意盎然地看着他:“自然,我说到做到。”
裴啸之抬手,似是想去拉他,可指尖方动,又像被烫着般收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一路可还顺利?”
李系笑道:“顺利,当然顺利。”
他摊开手,语气轻快:“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么?”
裴啸之摸了摸鼻子,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便红着脸,呆愣愣站于原地望着他。
李系没想到他表现得这般傻,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点不像军报中那连下华、同、绛三州,夺蒲津、曲沃,北上辟地三百里的燕龙武军大帅。
然而不知为何,裴啸之表现得如此之傻,他心里反倒更欢喜了几分。
忽的,裴啸之问:“华洛,你给我的信物是什么意思?”
他从帅案上拾起布包,迟疑道:“这些衣物,莫非是我的?”
李系对上他真挚疑惑的眼神,呼吸顿时一滞。
糟糕。
六年前,他们初识时,曾一同自风陵渡划船渡河。上岸后,裴大公子嫌身上衣裳脏了,当场换了一套,旧衣旧靴便随手丢于地上。
那时李系刚穿越回来,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觉那衣料、靴料皆价值不菲,又想试试系统背包能不能收纳物件,便抱着有装备不捡白不捡的心思,将那些衣物全收进了背包。
这一收,便收了六年。
方才他来到龙武军大营前,才发觉身上并无裴啸之所予信物。他不想出示燕王信物,免得暴露身份,可一时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裴啸之一眼认出自己之物。
想来想去,灵机一动,便将这包旧衣递了出去。
裴啸之自己的衣裳,他总该认得出来吧?
却忘了那已是六年前之事,而这衣裳还是自己偷偷捡的,裴大公子本人恐怕根本不知道。
如此一想,自己实在像个偷人衣裳还珍藏六年的变态。
……靠。
李系脸上愈来愈热,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
丢人啊!太丢人了!
“呃……”他抽了抽嘴角,硬着头皮转开话题,“说起来,我来找你的路上,结识了一群江湖义士……”
裴啸之忽然道:“所以这是别的男人的衣裳?”
他委屈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送别的男人的旧衣给我?”
李系下意识反驳:“不是,我没有!”
裴啸之立刻追问:“那这究竟是谁的衣裳?”
李系心虚地移开眼,“咱能不说这个了吗?”
他要脸。
裴啸之睁着狼眸,倔强地看着他。
不行,就要说。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李系抹了把脸,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是你的衣裳!六年前在风陵渡,咱们渡河之后,你嫌衣裳脏,换下来随手扔了,但我瞧着是好东西,就顺手捡了。”
他这么一说,裴啸之沉睡已久的记忆终于被唤醒:“原来是那时候!”
接着,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李系:“华洛,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个……”
李系整个人都红透了,慌不择言:“因为你又没给过我别的信物!我只能拿这个!”
“而且我也不是特地随身带着的,它一直在我背包里,我刚好便拿出来了!”
裴啸之震惊。
震惊过后,他小心翼翼道:“……背包?”
“那是何物?”他看了看李系,疑惑至极。
他背上也没有包啊。
李系身子一僵。
糟糕。
嘴瓢了。
“呃……咳。”李系清了清嗓,强作镇定道,“就是……袖里乾坤!”
裴啸之瞪大眼,“真的?”
那不是方士奇术,亦或话本中仙人才会的法术么?
李系点头:“真的!”
说罢,他抬手一握。
下一瞬,黑红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枪身红光流溢,煞气逼人。
裴啸之再次惊呆。
他望着那杆凭空出现的长枪,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的主公,他的殿下,竟当真是天上仙人降世!
可这念头刚起,心中惊叹便迅速化作一阵难言的悲意。
自己一介凡人,如何能妄想天上仙?
悲完后,则是怕。
他对李系的恋慕,落在凡人身上,尚可称**;可若李系真是仙人,那便是亵渎。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凡人渎神,又会如何?
裴啸之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李系看见他眼中的惧意,瞳孔微微一缩。
裴啸之……在怕他?
心口像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痛意随即蔓延开来,一路疼到指尖。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别怕,他不是妖怪?
还是……别怕,这只是金手指?
可他又该如何向一个古人解释什么叫金手指?
最终,他一句话都未能说出。
也不知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还是因了旁的什么,方叫他喉间发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刺痛之后,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意。
理智上,他知道裴啸之作为古人土著,骤然见到这等反常之事,会惊惧实属正常。
可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裴啸之怕他。
他接受不了裴啸之视他为怪物。
他知道自己这般很是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这世上谁都可以觉得他是怪物,唯独裴啸之不行,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李系握紧长枪,指节微微泛白,心中又酸又恼,甚至有那么一瞬,想直接转身离去,离开这个惹他生气、叫他难堪,也令他方寸大乱的男人。
他本来还打算将姻缘草给裴啸之,强行结情缘完成任务,开通神行千里与好友密聊功能。这样一来,他便可随时联系裴啸之,让他配合自己行事。
可若裴啸之怕他,将他视为怪物,他又怎么能勉强他?
罢了,反正他按照自己所承诺的,同他会合、打过照面了。接下来,他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按计划想办法刺杀刘道元和阿史那·枭烈。
至于裴啸之,便如他在长安时同他说过的,好生领兵打仗,攻城时见机配合自己便是。
李系素来行动果决,想到便做。
他一握掌,将旷野孤疆收回系统背包,转身便要掀帐离开。
“华洛!”
裴啸之见他脸色骤变,转身便走,心里陡然一紧,想也不想便一把抓住了他。
“放开!”
李系恼怒甩手。
裴啸之有一瞬想要退开,可失去他的恐惧终究压过了亵渎心上仙的畏惧。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扣住李系的手腕,焦急道:“你要去哪儿?”
李系剜了他一眼,鼻尖发酸:“不要你管!”
他眼眶通红,瑞凤眼中蓄着一层薄薄水光,随着眸光轻颤,如碎星落水,破碎而伤心。
裴啸之看着他的眼睛,怔了一瞬,忽然低声问:“华洛,你在伤心?”
李系身子一僵。
裴啸之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看着李系心碎别扭的模样,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心跳愈发加速。
鬼使神差般,他脱口而出:“你是因为我方才退了那两步,觉得我同你生分了,才伤心的么?”
李系抿紧唇,不答话,不看他,却也没有再执意离去。
可他越是不答,裴啸之心跳便越快。
他的华洛,他的神明……
似乎并非无意于他?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啊~爱情~让人变得不是自己~(吟唱)
第84章 义结金兰
“华洛, 华洛……”
裴啸之死死扣着李系的手腕,声音低哑:“你别走。”
见李系没有再挣,也没有再甩开他, 他便壮着胆子, 手上微微用力, 将人往回拉。
“华洛, 你看看我。”他一边拉他, 一边慢慢靠近,近乎哄求着道, “你就看我一眼, 好不好?”
李系没有吭声, 偏过脸不肯看他, 露在发间的耳尖却一点点红了。
裴啸之呼吸一滞,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想再管什么礼法纲常, 也不想再管什么凡人仙人。
他再不想做什么清醒克制的臣子, 他想做一个俗人, 一个妄人,一个情难自禁、贪心妄念,想要离心上人更近一点的男人。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裴啸之大着胆子, 从身后抱住了他。
李系眼睛猛地睁大。
滚烫的胸膛贴上后背, 强而有力的手臂环过腰腹,将他整个人笼在怀里。裴啸之身上的檀木香混着成熟男性灼热的体温,霸道地压了过来, 瞬间将他吞没。
李系脊背绷紧,手指蜷起, 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裴啸之……”他咬牙,声音发颤,“你、你放肆。”
“嗯。”裴啸之低低应了一声,非但未放,反将额头轻轻抵于他肩侧,哑声道,“我放肆。”
见李系没有挣扎,他心里炸开了花,热得发烫,胆子也愈发大了。
他扣在李系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问:“那主公要治我的罪么?”
李系睫毛一颤,瓮声瓮气道:“你不怕我了么?”
裴啸之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指腹放肆地摩挲着腕骨内侧那片细腻皮肤,“我何时怕过你?”
他低下头,脸颊依恋地贴近李系颈侧,嘴唇擦过那枚红得欲滴的耳垂,“华洛,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会怕你?”
温热气息落于耳后,李系呼吸骤然一停。
那处本就敏感,被他这样贴着说话,便像有细小电流一路从耳根窜入脊骨。他身子轻轻一颤,双腿发软,下意识攥紧裴啸之的手臂,勉强稳住身形。
裴啸之察觉到他的反应,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暗色翻涌,却不敢真将人逼急,只贴着他低声道:“你看看我,好不好?”
李系呼吸渐重。
没有哪个人,能受的了这种撩拨。
裴啸之就像一坛烈酒,只要靠近,便叫他理智全无。
白玉般的面颊泛起酡红,素来清亮的瑞凤眼也蒙上一层薄雾,湿润朦胧。
这一刻,李系脑中没了君臣关系、礼法纲常,他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落入世俗红尘、在溺水中沉沦的男人。
他侧过脸看向裴啸之,颤声道:“……做吗?”
裴啸之狼眸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也变得粗重。
“什么?”他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李系咬牙,手指抠紧他的手臂,似是恼羞成怒,“废话少说,做不做?”
“不做就放——唔!”
裴啸之用行动回答了他。
*
帅帐外,张文憬吃过早饭,提着食盒来寻裴啸之。
今日裴啸之竟没去用早食,也不知是否练功练得忘了时辰,他便来给他送饭。
“大帅在否?”他问守帐牙将。
牙将眼神闪烁,“在、在……”
张文憬眯起眼:“嗯?你为何这般神色?”
牙将望天,“没、没啥。”
张文憬蹙眉,低声道:“莫非大帅身体抱恙?若是如此,我得赶紧去瞧瞧。”
说罢便要进去。
牙将连忙阻拦,“张都指挥使,不可!”
见他行为诡异、刻意阻拦,张文憬顿时警惕起来,手按上腰间刀柄,粗声粗气道:“为何?”
牙将望了眼帐内,咬了咬牙,抬手遮住嘴,压低声音悄悄道:“大帅……在忙。”
张文憬蹙眉,“忙什么?连饭都顾不上吃?”
牙将眼神闪烁,黝黑的小脸涨得通红,“就、就是不方便见人,张都指挥晚些再来罢。”
“嘿,”张文憬眯起眼,凑近他,“你脸红个什么?”
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
裴、裴啸之帐里有人?
牙将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张文憬嘴巴大张,大得能塞下鸡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紧闭的帐帘。
这时,一阵极低的惊喘自帐内飘出。
牙将眼观鼻鼻观心。
张文憬则五雷轰顶,差点提不住手中食盒。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裴啸之背叛殿下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大帅如今还未同殿下在一起,算不得背叛殿下。
所以……
裴啸之背叛了自己对殿下的感情?!
张文憬顿时感觉天塌了。
在他心中,裴啸之从来是说一不二、真诚执着之人。大哥经常说裴狮郎,倔如驴,一条路走到黑,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他苦追殿下六载,拒绝所有联姻,身边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大帅爱慕殿下、为殿下守身如玉这件事,早已深深刻进他们这群凉州嫡系的脑子里。
可如今,他竟在帐中同一个来历不明的游侠厮混?
这简直、简直……
张文憬目光涣散,神情恍惚。
牙将见状,便知幻灭的不止自己一人,于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张文憬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望了眼帅帐,随后揽住牙将肩膀,退到三十步外,既能看住帅帐周围,保证安防无虞,又不至于离帐太近,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二人蹲在地上,面色复杂地望着帅帐。
殿下远在长安,对他们寄予厚望,等着他们北伐凯旋;裴啸之却在帐内,趁殿下不在,找野男人偷腥。
张文憬心中流下宽面条泪。
施无畏再也不是他心目中那个真诚炙热、为殿下守身如玉、纯洁无瑕的好男人了!
原来七年之痒是真的,原来爱真的会消失!
“唉……”张文憬沧桑叹气。
“唉……”牙将沧桑叹气。
“咴儿……”里飞沙沧桑叹气。
“……嗯?”
张文憬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的唉声叹气里,似乎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声音。
“谁?!”
他猛地转头,迎面撞上一张马脸。
里飞沙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正一边嚼着皇竹草,一边懒洋洋地望着帅帐,耳朵抖了抖,死鱼眼里满是沧桑。
咴咴咴,没耳听。
怎么又被那小子给撅了。
真是爹大不中留啊。
“啊,马兄!”牙将见它,立刻露出宠溺笑容。
里飞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马头。
张文憬看着里飞沙,杏眼硬生生瞪成了圆眼。
白马,银斑龙纹,喜食鲜嫩长条绿草。
而这长条绿草,只有殿下有。
再看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马鞍——六年前在凉州时,驼着裴啸之来找他的白马配的就是这套鞍!
所以,这、这匹马……
张文憬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沙、沙沙?”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里飞沙喷了他一脸口水。
大胆,莎莎也是你能叫的?
张文憬抹了把脸,踉踉跄跄走到一旁,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那那那那那个游侠……
别不是殿下吧?!!
*
帅帐内帐中,李系与裴啸之云雨方歇,正相拥卧在榻上。
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斜斜漏进来,落在凌乱的毡毯与散落一地的衣袍上。
李系侧身伏在榻上,乌发散了满枕,脸颊与耳根红得厉害。
裴啸之贴在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眷恋地在他肩胛上蹭了又蹭,细密而虔诚的吻一路落在他脊背上,像是怎么也亲不够。
李系顿时一阵颤栗。
“别、别闹……”他瑟缩了一下,反手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沙哑,“我受不住了……”
裴啸之听了呼吸一滞,然后变得更加粗重。
李系感受到身后人的变化,心里顿时后悔地捶胸顿足。
该死,他都说了什么啊!
这下好了,这匹饿了几年的狼,断不会放过他。
又得来一次了。
他咬住下唇,剑眉微蹙,漂亮的瑞凤眼里还含着一层未散的水光,心中羞恼又紧张,安静等着身后人继续作乱。
然而裴啸之却没有如他预想那般趁人之危。
他只是极轻极柔地将他散乱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白玉般的后颈,然后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又将下巴轻轻抵进他颈窝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满足地抱着他,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李系等了片刻,发觉他当真再无别的举动,不由怔住。
“你……”真不来?
裴啸之贴着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你说你受不住了,我自当听话。”
李系垂眸,面色复杂。
身后那具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沉稳,有力。他们的呼吸交叠在一处,缓慢而绵长,帐中除了这点声息,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山河社稷、铁马兵戈、权谋算计,那些日日压在他肩上的责任与命数,仿佛都被这一重帘帐隔在了外头。
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没有燕王,没有龙武军大帅,也没有复国大业与血海旧仇,只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普通人。
感受着身后人暖热的体温,他竟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岁月静好,有人相伴。
这是他前两世都未能求到的际遇。
李系闭上眼,近乎贪婪地感受着此刻的温暖。
若可以,他希望这一刻便是永恒。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了许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裴啸之唤人送来热水,二人简单梳洗一番,重新将衣衫整理妥帖。期间裴啸之提出要替他束发,被李系拒了。
李系背对着他,坐在铜镜前自己束发。
镜中人两颊绯红,眼尾含春,唇色比平日更艳,眉眼间还残留着一层餍足后的慵懒。
……真是没眼看。
他垂下眼,慢慢将发带缠紧。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唉。
其实他知道,可他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
一旦细想,便是打开了一个无法关上的盒子。
而他现在没有精力处理这些。
比起儿女情长,他更想要天下太平。
铁勒南下,对中原虎视眈眈。若无人抵御胡骑,二十六年前燕京陷落、屠城大索、饿殍遍地、千里无人烟的惨状,便会再次重演。
如今这天下局势,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也没有人比他更应该去做这件事。
他知道这样对裴啸之很不公平。
可遗憾的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认定一件事,便绝不会更改,直到达成目标为止。纵使裴啸之后来恨他入骨,甚至要杀他,只要这天下能重归安宁,他纵死也无悔。
只是……这不代表他不会有小小的私心。
束好发后,李系垂眸看着镜中自己,沉默片刻,掌心微动。
下一瞬,他手中多了一株草。
那是六年前,他曾递给裴啸之的姻缘草。
他仔细研究过系统。
情缘任务一旦完成,他和裴啸之便会在系统中绑定,成为生死不离的特殊好友。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随时与他密聊。
于公,他可以更高效地调动裴啸之,提升燕军胜算。
于私,他……
咳。
反正有个正当理由就足够了。
李系看着掌中青叶,指尖微微收紧。犹豫许久后,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身,朝裴啸之走去。
与此同时,裴啸之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喉结轻轻一滚,开口道——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阿系,我心悦你,愿以此身许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裴啸之,孤很欣赏你,如若不弃,愿与君义结金兰,结拜为异姓兄弟!”
说完,二人同时睁大眼,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
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六一节快乐!!
第85章 开通密聊
“义、义结金兰?”
裴啸之瞪着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李系眼神一闪,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裴啸之震惊地无以复加,“华洛, 你、你跟我说实话, 你、你……”
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义结金兰, 结拜为异姓兄弟?
他下意识看了眼尚余温热的床榻。
什么样的兄弟, 会睡在一张榻上?
呃, 不对,貌似还挺多的。
但……
什么样的兄弟, 会像他们二人方才那般亲密无间、肌肤相贴?
胸口好似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他本以为李系终于软化, 也以为自己苦等六年,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谁知转眼便遭此当头一棒——
所以,他之于李系,仍只是露水情缘?
方才那些亲近, 那些缠绵, 那些他以为终于等来的回应, 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心血来潮的消遣?
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
李系见他狼眸震颤,俊朗面容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人像是快要碎在原地, 心口也跟着一抽。
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可他眼下也确实给不了裴啸之想要的。
他能给的,只有这一时的鱼水之欢,和这株能让他们互通音讯的姻缘草。
至于结发同心、长相厮守、白首不离……
太重了。
现在的他, 给不起。
打仗本就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事,他连自己明日还能否活着都不知, 又如何许他一生一世?
更何况,他们二人身份摆在那里,注定无法像寻常人那般,说在一起便在一起,大不了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他们一旦踏错一步,轻则万人唾骂,重则众叛亲离,甚至二人皆死。
除非有朝一日,他荡尽烽烟,一统山河,真正坐稳这天下。到了那时,或许他们才有机会再谈长久。
只是到了那时,谁知他还会不会对自己有意……
李系闭上眼,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的摇头落在裴啸之眼中,便成了无声的拒绝,成了让他不要再逼问、也不要再奢求。
可裴啸之的性子注定他做不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生来便直来直去,爱便爱,恨便恨,想要答案,便一定要问个明白,哪怕那答案会将他剜得鲜血淋漓。
“华洛,你告诉我,”他抓住李系的手,声音颤得厉害,“我裴啸之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还是一个手握重兵、根基深厚,不得不虚与委蛇、必须稳住的贼子宵小?
“你仍然恨我,是不是?”
李系猛地睁开眼,眼眸也跟着一颤。
“我说了,我不恨你。”
他抬眼,逼着自己直视这个情绪已在崩溃边缘的男人,声音发哑:“我若恨你,断不会与你……与你行此事。”
裴啸之立刻问:“那你便是爱我了?”
李系被这一记直球打得眼前一黑,慌乱地移开视线,死活不肯作答。
裴啸之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李系此人,别扭归别扭,却是个真君子。他不屑说谎,也不愿骗人。
若他当真对自己全无情意,定会斩钉截铁地拒绝,绝不会留半分余地,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面红若桃花,眼神闪躲,分明被问得方寸大乱,却仍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说不。
可那双瑞凤眼中,除却难以察觉的欢喜外,更多的是纠结,是痛苦,像有两股力量在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这个发现让裴啸之心口一热,又很快疼了起来。
李系,慕容系,他深爱的男人。
他是燕帝之子,是八十万燕军之主,是天下人都盼着他收复故土、光复大燕的燕王。
他的身上,压了太重的担子。
重到光是想想,便令人难以呼吸。
裴啸之长叹一声。
罢了。
爱一个人,本该盼他欢喜,而非逼他为难。
而他也大概能猜到他为何为难。
若自己的执念只会让李系痛苦,让他于家国天下与一己私情之间反复煎熬,那自己又有何颜面说爱他?
能够留在他身边,同他并肩策马,共举大业,已是无上之幸。
至于名分……
无所谓了。
他会等他,等到他功成名就、执掌天下的那一刻。
他要天下太平,那他便替他荡尽这乱世烽烟;他要光复山河,那他便替他北伐胡虏,夺回燕云故土。
况且,有志者事竟成。
如今李系已不再抗拒他,甚至还愿与他云雨,共赴巫山。只要自己继续等,继续守,继续厚着脸皮往他身边凑,总有一日,定能抱得主公归。
想通后,他伸手将李系拥入怀中,掌心按住他的后脑,将人紧紧扣在怀里。
“好,”他抱着他,咬牙切齿道:“兄弟便兄弟。”
“华洛,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从此之后,你我二人便是异姓同心,生死相托,不离不弃——你莫再想甩开我!”
李系被他紧紧拥着,下颌抵在他肩头,眼眶渐渐湿润。
他抬手回抱住裴啸之,将额头抵在他胸前,闷声道:“嗯。”
“裴啸之,谢谢你。”
谢谢他没有逼他。
谢谢他明明满心委屈,却还是选择退让。
得卿如此,夫复何求?
李系将手中的姻缘草递给他:“收下吧,这是你我义结金兰的凭证。”
裴啸之接过那株形状奇异、流光隐隐的草,愣了一下,随即惊奇道:“这不是六年前你给我的那株草么?”
李系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裴啸之将那株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爱不释手。
“真好看。”他惊喜道,“这是仙草么?过了六年,竟半点未枯。”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李系:“这草该如何用?”
还不等李系回答,他便试探着将草往发间一插,像簪花似的,眨巴着眼看他:“是这样么?”
李系见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你想怎样都行。”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收好便是。”
裴啸之闻言,连忙将草取下,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其裹好,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还不放心似的轻轻拍了拍。
“我知晓了。”他认真道,“我定会好好珍藏。”
就在裴啸之将姻缘草收好的瞬间,李系脑中系统提示亮起:
【任务追踪(主线):海誓山盟 | 找到一个心上人确认关系:(1/1) 】
于是他连忙点开奖励:
【任务奖励:修为x10,金钱:8金,檀木佛珠x1,神行千里功能解锁,密聊功能解锁。】
神行千里与密聊功能果然解锁了。
只是……
他看着系统里的挂件奖励,忍不住蹙眉。
檀木佛珠?
那是什么?
“阿系。”裴啸之忽然唤他。
李系抬头。
只见裴啸之将左腕上常年佩戴的那串檀木佛珠取了下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
李系怔住。
裴啸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这是我母亲去世前,从圆通宝殿替我求来的。”
“这些年,我几番死里逃生,皆觉是它护我逢凶化吉。”
“如今,我想让它护着你。”
说完,他小麦色的俊脸微微泛红,眼中却亮得惊人,像是既紧张,又期待。
李系从他手中接过佛珠,小心摩挲。
佛珠被裴啸之戴了多年,珠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隐隐还带着他腕间的余温。
李系心口微动,抬眼看他,神色复杂:“你……这是令堂留给你的遗物,何等珍贵,怎能就这样给我?”
裴啸之认真道:“因为我爱……”
话到一半,他想起方才李系的为难,又生生止住,改口道:“因为你不是旁人。”
“阿系,你于我而言,很重要。”
他抬眸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比我自己还重要。”
李系被他眼中热意灼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将佛珠缠上左腕。
“谢、谢谢。”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我很欢喜。”
裴啸之顿时眉开眼笑,狼眸弯起,眼底盛满了光。
“咳,”李系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事:“接下来,我要教你一个法子。你可以将它视作仙法。”
裴啸之疑惑:“什么仙法?”
李系点开系统好友界面,找到裴啸之的默认头像,打开密聊窗口,试着在心中传音。
【你能听见吗?】
裴啸之顿时瞪大了眼。
李系分明没有开口,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入自己脑海。
李系看见他的反应,便知有用,于是微微一笑,继续传音:【此乃千里传音。不论你我身在何处,都可以用意念交谈。】
【你试试,在心中回我。】
裴啸之前额轻轻一跳,像有什么极玄妙的东西没入识海,将他与李系牵在了一起。
他依照李系所言,在心中试着回应。
下一瞬,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个奇怪淡蓝**面,上书【社交】二字,底下还有一栏【好友(1/1)】。
列表中只有一人:【李系花萝???级】
名字右侧还有一个圆圈,圈里趴着一只笑得贱兮兮的狼狗。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框也弹了出来。方才李系传来的话,竟化作文字,一行行列在其中:
【李系花萝】:【你能听见吗?】
【李系花萝】:【此乃千里传音,不论我们在何地,都可以用意念交流。】
【李系花萝】:【你试一试,在脑内回复我。】
裴啸之盯着那个名字,还有那条哼哈笑的狼狗看了片刻,迟疑着在心中默念:【李系花萝?】
方框里立刻多出一行字:
【裴啸之】:【李系花萝?】
李系面色一僵。
该死,他怎么能看见自己的剑网三ID?
==========作者有话说:==========
恭喜二位,义结金兰!
花萝哥:我兄弟,天下无敌!
第86章 司马观澜
入夜, 两骑自绛州龙武军大营悄然离开,顺汾水北上,朝平阳府东南方的海云寺赶去。
星河耿耿, 皓月当空。
李系与裴啸之并辔疾行。
二人一路无话, 唯有马蹄声踏过夜色。
他们看似安静, 实际上正以密聊沟通。
【李系花萝】:【等到了海云寺, 我会向那群义士介绍你, 说你是我在龙武军中的兄弟,名裴施无畏, 乃裴大帅的远房亲族。】
裴啸之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裴啸之】:【我晓得了。】
李系继续交代:
【李系花萝】:【你如今是龙武军校尉, 听我说起匡世会之事后有意加入, 便上报裴大帅。裴大帅深明大义、鼎力支持,因此你方能出营,与我一同行动。】
裴啸之继续点头。
【裴啸之】:【好。】
李系说到这里, 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李系花萝】:【你说你留在军营里不好么?为何非要同我一道出来?】
【李系花萝】:【你可知此行有多凶险?】
裴啸之被他这副义正词严的模样气笑了。
【裴啸之】:【阿系, 我的好主公, 合着您也知道凶险?】
李系:……
目移。
【李系花萝】:【我不是同你说了,我有仙法,可以自保,不必担心我。】
裴啸之听后, 久久没有应答。
李系本以为他会继续念叨, 却没料他竟当真就这般沉默了,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侧眸看过去。
裴啸之一袭红衣,并未束冠, 浓密长发只以一根黑布条随意束起,垂于脑后, 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如狮鬃般炸开,配上他飞挑的浓眉与带煞的狼眸,整个人看来张扬疏狂。
他腰间悬着六年前佩过的那柄黑金龙横刀,另一侧别着匕首,马鞍旁挂着一张寻常弓,乍一看就是一个夜行江湖、刀马风流的游侠。
月色落于他高挺的鼻梁与锋利眉眼上,衬得那张俊朗面容愈发深邃。他不说话时,便少了几分平日的热烈,只余一种难得的沉静,似一柄暂未出鞘的刀,锋芒未露,却叫人移不开眼。
“……无畏?”
李系迟疑地唤他。
裴啸之侧眸瞥了他一眼,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李系喉间一紧,登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自己嫌他拖后腿的意思,被他听出来了?
其实他确实不太想带裴啸之同行。他一人行动时,只需顾及自己,进退皆由心意;若多一个人,便要顾及同伴安危,对他而言,多少算是拖累。
可奈何裴啸之说什么都不肯放他独自涉险,非要跟着他一道行动。
裴啸之的理由也很充分。
攻打平阳府的任务,交给张文憬麾下兵马便已足够。过去这一月,他自己未曾亲自上阵过,因为根本不需他出手,他麾下诸将便已拿下城池。
既然他留在大营中也只是坐镇压阵,不如随李系同行,给他当贴身护卫。
毕竟放眼整个燕军,也找不出一个武功胜过他的人。
李系起初仍不愿。
可裴啸之又道,若阿史那·枭烈当真亲至太原,那他必是冲着歼灭龙武军而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阿史那·枭烈奸诈多疑,暴戾阴狠,最善阴谋诡计、闪击偷袭,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裴啸之猜测,此人既敢南下,目标又是毁了龙武军,便必有布置,而这布置,多半是冲着他这个龙武军大帅来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正所谓主将死,则其众不战自散。
倘若他是阿史那·枭烈,便绝不会带着铁勒骑兵与龙武军正面对耗,而会设法刺杀他这个龙武军大帅,或制造流言,挑拨他与燕王之间的关系,动摇军心后,再趁乱发动奇袭,一举击溃龙武军。
而破解阴谋诡计最好的法子,便是不按常理出牌。
所以裴啸之提议,既然敌人多半会盯着“龙武军大帅裴啸之”,那不如就让真正的裴啸之离开大营,只留替身坐镇军中,替他当那个明面上的靶子。
如此一来,他既能随李系同行,做他的助手与护卫,又能跳出北朔与后汉的认知,无论他们布下什么局,最终都会扑空。
而且,他是与燕王一同行动,名正言顺,无论事后如何追究,他裴啸之都无罪可问。
他说得有理有据,李系深觉有理,这才允了他与自己同行。
甚至裴啸之还将自己的帅印与兵符都交给了李系保管。
毕竟李系有神奇的系统背包,也就是袖里乾坤,东西放他那里,任谁也搜不出来,更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可允归允,担心也是真担心。
裴啸之再厉害,也是土生土长的此世之人,没有系统金手指傍身,不能像自己那般借机作弊。若他坐镇中军,身边有三十万龙武军拱卫,自然稳妥;可如今随他夜行江湖,身边不过一个他,纵有一流武功傍身,也终究不如大军之中安全。
二人就这么在夜色中策马而行,半晌无言。
李系心中越发忐忑,正想着是否该随意寻个话头,裴啸之终于再次密聊。
【裴啸之】:【主公,我知你厉害,也信你能乘风破浪,披荆斩棘,无往不胜,可这并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垂眸望着前路,神色却很郑重。
【裴啸之】:【我也知道,啸之不过一介凡人,没有仙法。若真遇上险境,或许反倒会拖主公后腿。】
他握紧缰绳,浓眉紧蹙。
【裴啸之】:【譬如六年前凉州城外。若不是我,你本可全身而退,而不是被铁勒骑兵围困,独自鏖战,险些战死。】
李系心头一跳。
裴啸之他……竟然都知道?
【裴啸之】:【主公放心,啸之绝不会再如六年前那般拖累你。若真遇上险境,你只管离去,不必管我。】
【裴啸之】:【你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
【裴啸之】:【我可以死,你绝不能死。】
他终于侧头看向李系,眼神认真。
【裴啸之】:【我跟着你,不是来拖你后腿,是来给你做死士的。慕容系,你是天下人的希望。我死了便死了,你还有其他将帅可用;但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天下,就真的完蛋了。】
夜风徐徐,拂起二人鬓边碎发。
李系看着他,眼眸微睁,眸光轻颤。
半晌,他移开视线,摇头叹气。
“你这家伙……”
裴啸之嘴角微勾,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密聊。
二人专心赶路,星夜兼程,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海云寺。
李系如江湖义士杨靖所言,将匡世会令牌挂于左腰,随后寻庙中小僧要了三支平安香。
小僧见状,恭敬地将平安香递给他,又问:“旁边这位壮士也要香吗?”
李系想了想,点头:“要。”
于是小僧也给了裴啸之三支平安香。
“二位施主请稍候。”小僧朝他们行了一佛礼,“住持稍后便到。”
李系颔首:“有劳。”
小僧离去,想来是报信去了。
裴啸之捏着香,环顾四周。
日光初升,寺院狭窄清冷,佛香幽微,钟磬盘回。
他走到大雄宝殿外的烛台前,将手中香点燃,轻轻甩灭明火,随后行至殿前,高举香,对着殿内金身释迦牟尼佛便要拜下。
李系见状,心跳微微快了一分,鬼使神差地喊住他:“无畏,等等。”
裴啸之正要弯下去的腰一顿,抬头看向他。
李系将手中香也点燃,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与你一起。”
二人同时高举手中香,对着正殿佛像深深拜下。
一拜,愿兵戈永息,四海清平。
二拜,愿家门清吉,岁岁平安。
三拜,愿终有一日,能与君永结同心,生死不负。
敬完香,二人将平安香插入鼎中。
也正是在这时,海云寺住持来了。
与住持一同来的,还有杨靖,以及一位鹤骨松姿的年轻公子。
“李大侠!”
杨靖见他,立刻大步上前,开怀道:“你果真来了!”
李系朝他抱拳,朗声道:“杨兄!”
杨靖又看向他身旁抱臂而立的裴啸之,问道:“这位壮士是?”
李系微微一笑,抬手揽住裴啸之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这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好兄弟,裴施无畏。”
裴啸之矜持高傲地点了点头,权当打招呼,本色出演他的裴大帅远房亲戚、龙武军军爷、关系户公子哥人设。
李系目光扫过杨靖与海云寺住持,又落到那位清癯俊秀的年轻公子身上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此人生得萧疏轩举,姿容秀丽,却削肩细腰,形销骨立,行走间气息虚浮,显然并无武功傍身,或是先天不足,或是曾受过重创。然而他凤眸乍看寒光如星,细看却又幽深无光,像一潭照不见底的死水,令人心头发寒。
更让李系警觉的是,这个人,竟然是个红名!
李系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杨靖微笑道:“杨兄,这二位是?”
杨靖笑道:“这位是海云寺住持,愿通大师。”
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中年和尚双手合十,朝二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见过李施主、裴施主。”
李系与裴啸之亦回礼:“见过大师。”
杨靖又介绍道:“这位是听竹书院的观澜公子,司马观澜。”
说罢,他压低声音,悄悄补了一句:“也是咱们匡世会的会长。”
司马观澜微微一笑。
李系呼吸短暂一滞。
匡世会,神秘组织,知晓如何刺杀阿史那·枭烈,缘楼都探查不到消息……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然而他并未发作,只顺势将那一瞬的震惊藏成初见匡世会会长的讶然,随即朝司马观澜深深一揖:“在下李华洛,见过观澜公子!”
司马观澜上前扶住他,微笑道:“李大侠与裴大侠愿入我匡世会,乃天下之幸。”
说罢,他看向众人: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诸位,我们移步后殿细谈吧。”
==========作者有话说:==========
系统金手指终于逐步开放!
冲鸭!
第87章 新主线
一行人在愿通大师引领下, 绕过后殿佛龛,沿一条狭窄石阶向下,入了海云寺后殿地室。
地室不大, 四壁由青砖砌就, 灯火幽幽, 墙角香炉里燃着几炷香。几张矮案沿墙而设, 案上搁着茶盏、纸笔与粗布地图, 布置简朴有序。
“二位来得正好,今日是匡世会集议日, 辰时开始集会。”
杨靖为李系与裴啸之引座, 入座后, 小僧端着茶盘来为他们上了清茶、斋食与饤作。
李系端起茶, 轻轻一嗅。
寻常粗茶。
杨靖亦端起茶饮了一口,润过嗓子后,便望向李裴二人, 眼中满是好奇:“李兄, 这位裴兄, 便是你说的那位在龙武军中当差的军爷兄弟?”
李系笑意盈盈地看了眼裴啸之,道:“正是。”
杨靖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朝裴啸之拱手道:“裴兄, 在下西岳派杨靖, 太原祁县人。敢问裴兄是何方人士?当真在龙武军中当兵?”
裴啸之正捻起一块盐酥饼,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细品其味, 察看有无异状。
无毒,只是寻常盐酥饼。
听见杨靖乍然问话, 他也不慌,只掀起眼皮瞭了他一眼,慢悠悠咽下饼,道:“沙洲人。是。”
答得简单,态度亦颇为冷淡。
一来裴大爷向来不爱搭理生人,二来他对杨靖这愣头鹅确实没什么好感。
此人年轻,气息倒沉稳,武功虽未到一流,却也算得上高手。若他没有猜错,李系多半就是不知怎么撞上了此人,才被牵进这匡世会的刺杀谋划里。
想到这里,裴啸之咬饼的力道不由重了几分。
李系最欣赏这种一身正气、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虽然他觉得李系应当不是那等处处留情之人,但……万一呢?
而且这杨靖虽然生的浓眉大眼,相貌周正,万一实际上是个心怀不正的,勾引李系怎么办?
裴啸之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盐酥饼。
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吃醋了。
杨靖没想到他这般拽,愣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汉军与铁勒军中那些兵痞,哪个不是嚣张跋扈、轻则开黄腔索要钱财,重则直接杀人?眼前这位裴兄虽冷淡了些,起码还会讲人话,也算得上有礼了。
只是他忍不住看了看温和端方的李系,又看了看拽得跟大爷似的裴啸之,心中不免嘀咕。
如此端方君子,怎么同这样一个兵痞做了朋友?
李系虽早听闻裴啸之素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是个实打实的大少爷脾气,可这些年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向来热烈坦率,甚至无比殷勤。
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裴啸之的大爷脾气。
他看了眼裴啸之,心中无比复杂。
裴啸之正暗自不爽,冷不丁被李系这么一看,捏着饼子的手指顿时一僵。
糟糕,莫非李系嫌他无礼了?
他眼神闪烁,心虚地将剩下半块饼囫囵塞进嘴里,又闷了口茶,拍去指间饼渣,重新朝杨靖拱手:“在下沙洲裴施无畏,任龙武军校尉。杨兄,幸会。”
杨靖没想到李系不过一个眼神,竟就叫这位军大爷立刻收了脾气,顿时乐了。
嘿,一物降一物啊。
这时,司马观澜过来了。
“二位,方才未能细作自我介绍,实在失礼。”他朝李系与裴啸之一拱手,“在下司马观澜,听竹书院院长,不才,也是匡世会的发起之人。”
说罢,他在李系身旁落座,一双凤眸含笑,看向二人:“观澜听杨兄说,前日一把火烧了平阳府南汾水畔汉军大营的义士,便是李兄?”
裴啸之侧眸看了眼李系。
李系笑笑,“是我。”
“李兄好胆识!敢只身闯汾水军营,还真烧成了!”司马观澜先赞叹一番,接着试探地问:“敢问李兄为何要烧汾水营?”
李系看了眼杨靖,又看向司马观澜,眼神清亮:“我烧汉军大营,是为寻汉军军机,好作投名状,入龙武军。结果未曾寻到有用的信息,便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这才烧了军营。”
裴啸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显。
司马观澜颔首:“原来如此。我听杨兄说,李兄去龙武军,是为投奔一位好兄弟,故而未必愿意加入我匡世会。”
“现在李兄在此,身边还跟着一位仪表不凡的壮士——”
他微微侧头,看向裴啸之,含笑问道:“想必李兄去找的龙武军兄弟,便是这位裴兄了?”
李系颔首:“不错。”
司马观澜又问:“只是某听闻龙武军军纪森严,裴兄既为校尉,麾下少说也有百人,如何能抛下军职,同李兄离开大营,来投我匡世会?”
他这么一说,杨靖也反应过来了:“对啊,为什么?”
裴啸之便将事先同李系串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司马观澜却没那么容易糊弄,听罢只微微一笑,继续问:“小裴帅裴啸之治下严苛,天下皆知。裴兄既在龙武军中当差,他怎会如此轻易放你离营?”
裴啸之挑眉。
哟呵,果然被李系预判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
于是他不紧不慢道:“我又不是旁人。堂兄向来宠我,不过出来历练一番,做的又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怎会不允?”
司马观澜与杨靖皆是一怔:“堂兄?”
“你是裴家人?”
裴啸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们:“废话,我姓裴,不是裴家人,还能是谁家人?”
司马观澜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裴兄乃凉州裴氏族人?”
裴啸之扬起下巴,得意道:“不错!”
司马观澜点头。
原来是关系户,难怪可以开溜。
裴啸之答完,便继续端着那副大爷做派,不再开口。
然而他虽不说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司马观澜。
方才李系密聊于他,说此人有异,来者不善,乃是敌人。
裴啸之不知李系如何得知,却并不怀疑。
主公说是敌人,那便是敌人。
况且此人既是敌人,又声称有法子寻到阿史那·枭烈的踪迹,召集天下义士刺杀北朔国主,十有八九便与阿史那·枭烈脱不了干系。
他们正愁无处渗入北朔势力,眼下既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顺藤摸瓜,查清其背后图谋。
司马观澜问完,便轮到李系开口了。
李系端起茶盏,问:“敢问观澜公子乃何方人士?又为何创立匡世会?”
司马观澜打开折扇,神色从容:“我本朔州人,年幼时随母南下寻亲。离开朔州不久,铁勒便南下了。”
“后来母亲寻到父亲,我便一直住在河东。因同为司马氏,借着河东节度使、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名头做了些小生意,倒也攒下几分家业。”
“直到六年前,刘道元勾结铁勒,河东沦陷,我不得不南逃至杨越国,然后便在建康创立了听竹书院。”
说到此处,他轻轻一叹,垂眸道:“听竹书院的学子,皆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不盼收复河山,还世间一个安宁。二十六年前,铁勒灭燕,夺燕云十六州,致使山河破碎,此乃中原之痛,天下之耻,无人敢忘。”
“如今铁勒再次南下,观澜自觉三十而立,我虽身弱,却也是顶天立地的丈夫。”
他抬眸看向众人,凤眸清亮,温和坚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听竹书院在江湖中也算薄有声名,有几分号召之力。既如此,观澜自当挺身而出,敢为天下先。”
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掷地有声。
李系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阴霾。
然而没有。
那双眼睛清亮真挚,当真一片赤诚,毫无虚假。
旁边的杨靖已感动得一塌糊涂。
李系与裴啸之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嚯,遇上人物了。
影帝级别的大师啊。
要不是他是对他们抱有敌意的红名,他就信了。
然而若论演戏,李系与裴啸之也不遑多让。
李系瑞凤眼微微睁大,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敬佩,仿佛骤然遇见知己。他放下茶盏,朝司马观澜郑重抱拳:“观澜公子……不,先生大义,华洛佩服!”
“能加入匡世会,同诸位侠士共举大义,实乃我幸!”
司马观澜温和一笑,回礼道:“观澜能得诸位大侠相助,亦甚幸也。”
李系唱了红脸,裴啸之便来唱白脸。
他掀了掀眼皮,缓缓道:“司马先生所言,在下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指教。”
司马观澜知道,想要说服所有人,本就不可能只凭三言两语。或者说,他素来喜欢这种起初对他心存质疑的人。越是难以取信之人,一旦真正信了,反倒越忠心。比如杨靖。
于是他温和道:“但说无妨。”
裴啸之问:“华洛同我说,匡世会欲刺杀北朔国主阿史那·枭烈,此事当真?”
司马观澜微笑:“当真。”
裴啸之又问:“那铁勒狗王真在太原?”
听到“狗王”二字时,李系和司马观澜的嘴角都没忍住一抽。
李系差点笑出来。
好一个狗王。
司马观澜不但嘴角一抽,眼角也跟着轻轻一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恼怒。
他轻咳一声,镇定道:“不错,阿史那·枭烈就在太原。”
裴啸之这才稍稍坐正了些,像是终于来了兴致:“你如何知道他在太原?”
司马观澜“啪”地收起折扇,唇角微勾:“自然是因为我的另一个身份。”
他看着李系与裴啸之,一字一句道:“我乃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的谋士。”
李系与裴啸之同时瞪大眼睛。
司马观澜神色郑重:“若要真正打倒铁勒,收复燕云十六州,便不能只在外头喊打喊杀,而须有人打入敌人内部。”
“眼下铁勒各部皆尊阿史那·枭烈为大汗王。阿史那·枭烈更有南下之意,欲自太原发兵,直取长安,再图称帝。”
“我身为熟知中原礼法与山川形势的汉人,同阿史那·枭烈虚与委蛇数年,先在汉王刘道元麾下做事四年,才终于取得他的信任。三月前,我受召前往太原,为其出谋划策。”
“而也正是如此,让我看到了机会!”
“燕云十六州沦陷二十年有六,许多老人早已故去,新生之人只知北朔,不知大燕,不知中原。当地门派凋敝,义士零落,想刺杀阿史那·枭烈,难如登天。”
“但河东不同——河东虽于六年前沦陷于北朔铁蹄之下,却仍由汉王刘氏治理。刘氏终归是汉人,对江湖门派虽有压制,却未曾赶尽杀绝,故而河东诸派得以保留传承。”
司马观澜看向众人,病弱的身体因过分激动而微微发颤,颧骨肌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此番河东义士云集,江湖高手皆在此处。只要布置得当,定能叫阿史那·枭烈有来无回!”
杨靖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此刻便飞入太原城,手刃铁勒汗王,激动道:“先生,接下来该如何做?”
“只要能杀了阿史那·枭烈,靖便是死,也无憾!”
司马观澜展开折扇:“问得好。”
“这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议事的缘故。”
“燕龙武军已下绛州、曲沃,不出十日,定会继续北上,围攻平阳府。燕军来势汹汹,北朔铁勒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燕军与朔军,必将在平阳府有一场大战。”
李系收敛了方才随和的神色,目光也随之沉了下来。
司马观澜继续道:“我得了内部消息,阿史那·枭烈将于七日后亲临平阳府督军。”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声音压低:
“阿史那·枭烈抵达平阳府那一日,便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任务追踪(主线):一统天下 | 收复燕云十六州,登基为皇:(0/1)】
司马观澜话音刚落,系统忽然跳出新的任务。
李系心头一跳,连忙查看。
竟然是个主线任务。
早的时候不跳出来,偏偏在司马观澜说出阿史那·枭烈的下落后跳出来……
李系眸光一沉。
看来,此次平阳府一战确实至关重要,甚至足以决定接下来的天下走势。
而阿史那·枭烈——
他看向司马观澜。
司马观澜神色从容,胸有成竹,显然对自己手中的消息深信不疑。
看来阿史那·枭烈当真在太原。
既然如此,那这平阳府和太原城,他闯定了!
下定决心后,李系立刻站起身,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激动,朝司马观澜抱拳道:“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先生指教!”
杨靖也同样激动地站起身。
裴啸之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副唯李系马首是瞻的模样。
司马观澜看着他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新主线,新的金手指即将登场!
第88章 潜入平阳府
离开海云寺后, 李系与裴啸之寻到一座荒庙暂歇。
匡世会集议时,司马观澜曾与众人约定,三日后于平阳府内碰头。届时, 他会带来阿史那·枭烈前来平阳府督军的确切时辰与路线。
在那之前, 众人各自行动, 暗中准备。
李系便提议, 不如他们二人先寻一处无人之地, 好好商议下一步谋划,顺道测试系统金手指, 以备入城后行事。
裴啸之巴不得能同他独处, 过一过二人世界, 自然无不应允。
夜静更深, 平阳府南郊,星垂平野,流萤逐月。
此处原是一座月老庙, 庙外不远处曾有个村子。只是如今村人早已死的死、逃的逃, 只剩几处破败屋舍与残垣断壁, 静静卧在夜色里,像人死之后遗下的冷尸空壳。
李系站在门口,凝视着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废墟。
无人村。
无人,也无名。
他偏头, 看向庙门柱上零星刻着的小字。
【信女阿秀, 心悦同村赵……月老,千万莫把红线牵错……但叫大郎娶我,一生吃苦也甘心。】
【乡人赵大成婚还愿……求天不动兵, 人不受饥,夫妇相守至老。】
【若得三姐为妻, 愿拼得一身力气,养她不挨饿。】
【战火……命如草……不求同日生,但求死在一……】
许多字迹已经模糊,甚至被风雨蚀去大半。
但字里留下的情意,仍像一点未灭的余温,缠在这荒废庙宇之间,证明着这里曾有活生生的人存在过。
李系长叹一声。
不论何时,最叫他意逆神伤的,便是这种被时光洪流与命运车轮碾过后,残留在角落里的痕迹。
他看到了这些字,看到了字里行间的那些欢喜与盼望,再抬眼望去,却只剩一片废墟。
当初于此处刻下字的阿秀、赵大等人,此时又何在?
或许远走他乡,或许化作了散落在屋舍废墟旁的堆堆白骨。
李系忍不住喉间发涩。
人之命,为何如此短暂且脆弱?
这时,一道香气自庙中传来。
“华洛,鱼烤好了。”
裴啸之在身后唤他。
李系转身,只见一袭红衣的裴家狮郎正蹲在篝火前,捻了一把椒盐,细细撒在烤鱼上。
椒盐落在滋滋作响的鱼皮上,顺着焦黄鱼面簌簌滚下,有的嵌进翻开的鱼肉里,有的跌入橘红火舌中,激起一阵细小黄焰。
“来。”裴啸之将串好的烤鱼递给他,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
李系接过烤鱼,在他身边坐下。
裴啸之拿起自己的那串,也撒了把椒盐,嘴里还不放心地念叨:“你尝尝味儿如何。熟是肯定熟了,鱼我也处理干净了,事先用盐擦过鱼身,又用姜片去过腥。”
“你要是吃不惯,我还带了肉干和饼子……”
李系轻咬一口鱼肉。
鲜嫩多汁,咸甜适中,没有一点土腥味。
他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
裴啸之见他腮帮子鼓鼓,时不时仰头吞咽,像一头安静进食的狼,明显对手中食物非常满意,矜贵中带着野性,眼底顿时漫开藏不住的欣喜与温柔。
他看向庙外那片黑漆漆的荒林。
这年头,活着实属不易,管你是小老百姓还是王公权贵,所有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前路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日子总得过,既然活着,那就还得活。
与其总眺望远方,去想日后功成名就、爱人在怀时会是何等光景,不如先低下头,看一看当下。
能与心上人这般肩并肩坐在荒庙里,一个抓鱼,一个烤鱼,听火声噼啪,看他平安康健,吃得满足,已是上天垂怜,莫大的福分。
他垂眸,也咬了一口鱼肉。
真香。
二人用过晚饭,又暂且歇息片刻后,李系便给裴啸之密聊传音。
是时候测试金手指了。
【李系花萝】:【啸之,你确定看见了“召请”选项,是吗?】
裴啸之点头。
【裴啸之】:【对。】
方才叉完鱼后,裴啸之忙着料理烤鱼,李系得了空,便继续琢磨系统,竟成功将二人组了队。
组队之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召请裴啸之,而裴啸之也说,他那边同样看见了召请的选项。
这个发现让李系精神一振。
若他们当真能互相召请,那接下来就多了好多打法,胜算也会随之大增。
倘若二人遇险,他可以先脱战神行离开,再将裴啸之召到身边。如此一来,他便不必再面对自己能脱身,却不得不将裴啸之独自留在险境中的两难之局。
况且如今神行千里已完全解锁,他可直接神行至平阳府内,而非落于城外汉军大营。待他先入城,再将裴啸之召过去,二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与匡世会会合。
届时,一人随匡世会查探司马观澜的图谋,一人暗中寻机,刺杀刘道元与阿史那·枭烈。
事成之后,再神行至龙武军大营,将裴啸之送回中军坐镇,拿下平阳府与太原城。
而且将来有一天,若裴啸之遇险,可密聊向他求援,他便能将裴啸之召到身边,护他无恙。
简直太逆天……啊不,完美了!
这就是小说主角开金手指的感觉吗?
李系心里感动得流宽面条泪。
爽死了,真是爽死了!
他点开地图,看了一眼太原区域,随即站起身,走出荒庙,翻身上了里飞沙。
裴啸之一惊,忙问:“华洛,你要去哪儿?”
李系朝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狮郎,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试一试召请功能。”
裴啸之明了,便老实待在原地。
李系很快策马消失在荒林之中,庙里只剩裴啸之一人。
他心中有些惴惴。
倒不是怕独自待在荒庙里,而是看着李系离开自己的背影,实在难过。
说来或许软弱,可他确实害怕再次被李系抛下。
只是李系让他等,那他即便再不安,也会等。
他信他。
裴啸之在原地站了片刻,见四下仍无动静,便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攥紧手指,屏息等待。
突然,脑海中弹出一个界面:【你的队长李系花萝希望你现在神行到他身边(平阳府南郊),你是否同意?(争夺区域存在被攻击的危险。)| 接受/拒绝】
裴啸之心头一跳,立刻默念:【接受】。
接着,他身体骤然悬空,眼看便要撞上房梁,他却竟如穿过水影一般,直接穿了过去。紧接着,身体又猛地一沉,四周景象骤然变换,荒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
他立刻提气运功,借势一翻,稳稳落地。
站稳后,他看见李系正站在白马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成功了。”
*
接下来,李系又神行至龙武军绛州大营,再将裴啸之召至身边。
裴啸之回到军营后,立刻召集张文憬等心腹前来密议。
张文憬接到密召时,心中半信半疑。
大帅不是才同殿下离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况且今日营门守卫也未曾报过有人入营。
莫非营中真有内鬼?
待他再听说帅帐内并无外人进出,帐外也没有马匹踪迹,心中疑云更重,当即带上亲信,暗中备好兵刃,准备若真撞上内鬼,便当场火拼拿下。
结果他一路杀气腾腾赶到帅帐,掀帘入内,却见裴大帅坐帅账里,正在跟躲在屏风后的殿下眉目传情。
张文憬:……
虽然不是内鬼,但他俩这般如鬼的操作还是差点把张文憬吓出心脏病。
*
裴啸之与一众心腹在帅帐中开了一场秘密军议,定好三日后开始北上行军,七日后闪击平阳府之策。
将策略部署下去、安排完毕后,二人乔装打扮一番,接着李系先神行至平阳府西城,又将裴啸之拉了过去。
五更过后,天光微明。
鼓楼下,晓市方开。炊烟乍起,挑夫、摊贩与各色讨生活的苦力已纷纷上街,肩摩毂击,步履匆匆。
匡世会集议那日,司马观澜曾同他们约定,三日后于平阳府外城一间赌坊碰头,并给了在场所有义士假身份,好让他们混入城中。
如今距集议那日已过两日,今日便是第三日。
二人混在人群里,寻了家仍在营业的客栈,用司马观澜给的假身份开了间房,暂且歇息,只等傍晚赴约。
很快,傍晚降临。
二人来到司马观澜给他们的地址——金门赌坊。
这名字听着霸气,实际也很霸气。
赌坊门楼高阔,灯火通明,门前车马往来不绝。
而它之所以叫“金门”,便是因为它的门,确实是金子做的,流光溢彩,灼灼夺目。
李系与裴啸之随人流入内,但见堂中宽敞轩昂,珠帘玉柱,铺金叠翠,骰声不绝,喧声鼎沸。
乔装后的李系是一个皮肤棕黄、胡须整齐的江湖人,穿着朴素,手带佛珠,眼神清正且带几分好奇,看来像个方才还俗的武僧。
而裴啸之则贴上了一圈络腮胡,颈挂大串佛珠,穿着红色僧袍,面带煞气,活似一个酒肉和尚。
他二人混于赌客之中,毫不违和,毕竟此处实在鱼龙混杂,赌客形形色色:有锦衣华服、出手阔绰的富商巨贾,有眼神闪烁、鬼鬼祟祟的市井游徒,亦有衣衫光鲜却面带菜色、显是输红了眼的纨绔子弟。
不仅如此,赌坊里还有不少辫发胡服之人。
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耳坠金环,腰悬弯刀,细眼鹰鼻,举止粗俗,咄咄逼人。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摇骰子,赢则纵声大笑,输则拍案怒骂,满堂汉人赌客竟无一人敢与之争执,反倒纷纷侧身避让,唯恐惹祸上身。
不止如此,细细观察便能发觉,这群铁勒人虽高矮不一,却无一个瘦弱,皆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李系与裴啸之对视一眼。
是兵,铁勒兵。
【裴啸之】:【这赌场还真不简单。】
【李系花萝】:【确实。切莫放松警惕,随时听我传音。】
【裴啸之】:【我晓得了,主公且放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一名身形矮小的侍从拦下二人,低声问:“客从何处来,客往何处去?”
李系摸了把胡须,轻咳一声道:“俺从山里来,要往河里去。”
这是司马观澜给匡世会义士们的接头暗号。
侏儒侍从点头,瓮声瓮气道:“二位客人,请随某来。”
李系礼貌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
此人脚步沉稳,气息绵长,虽身有缺陷,却分明是个实打实的一流高手。
能招到如此高手为其效力,司马观澜及其身后势力,恐怕比他想的还要棘手。
二人正要随那侍从往后院去,忽有一道高大身影横插过来,挡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酒气,穿皮革粗布衫,头戴羊皮帽,颈间挂着狼牙项链,腰佩华丽胡刀,胡须编成数股小辫,鼻梁高挺,一双鹰目被酒意浸得半明半浊。
他挡在李系身前,目光从李系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像是醉得看不真切,竟还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他打量。
如此来回看了好一阵,看得李系差点发毛,他才终于咧嘴一笑:“汉人,我看上你了。”
“来,陪爷爷我一晚。”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
花萝哥:为什么又是我?
花萝哥:怎么都易容成丑男了还是逃不掉?(微笑)(微笑)(微笑)
第89章 擦肩而过
看着面前醉眼朦胧的铁勒人, 李系、裴啸之,连同那引路的侏儒侍从,都齐齐愣住了。
李系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铁勒人点头:“不错, 就是你!”
李系转头看向堂中那面大铜镜。
镜中人贴着胡须, 肤色涂得棕黄, 衣着寒酸, 眉眼也特意压得粗犷了些, 怎么看都是个朴素的武人。
他又转回头,看向拦住自己的铁勒人,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人不会有异食癖吧?!
铁勒人嘿嘿一笑, 伸手便要来拉他。
李系哪肯让这人碰自己, 闪身躲开。
谁知这一避, 不但没惹怒铁勒人,反倒叫他眼睛一亮。
“好身手!”铁勒人称赞道,“我果然没看错!”
他眯着眼, 上下打量李系:“身量相似, 身手也好……够格当他的替身。”
李系:……?
这什么雷霆发言。
他嘴角抽搐, 双手合十,尽力维持自己“刚还俗武僧”的人设:“这位施主,非礼勿扰。”
铁勒人却不依不饶,醉眼迷离道:“我喜欢你的神韵。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我挂念了六年的人。”
李系面无表情:“那恁口味还真是独特。”
真是饿了, 这么寒碜都喜欢。
铁勒人打了个酒嗝,摇了摇手指,颠三倒四地说道:“他与你不一样。”
“他比你好看, 是个白白净净的汉人。”
“美姿容,玉容秀骨, 神人也。”
“早晚有一日,我要抓到他,叫他给我做媳妇。”
李系死鱼眼。
他问了吗?
果然醉鬼最麻烦了。
铁勒人又从怀中摸出一叠赌场筹券,递到李系面前:“这是一百两黄金的筹券。你陪我睡一晚,一百两黄金便是你的。”
李系继续死鱼眼。
一百两?
打发谁呢。
旁边裴啸之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李系拦到自己身后,粗声粗气道:“铁勒人,别碰俺兄弟!”
说罢,他冷眼看着那醉醺醺的胡人,嗤笑道,“喜欢便去追,找个劳什子的替身。就你这德行,你心里那人肯正眼瞧你才怪!”
铁勒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不这般,他也不会看我。我杀了他全家,他恨不得我死,永远不会正眼瞧我!”
李系和裴啸之同时额角一跳。
神经病。
好想打人啊!
可他们如今身在平阳府,铁勒人横行之处。若在赌坊里闹出事端,不但讨不到好处,还会误了同匡世会会合、查清司马观澜图谋、刺杀阿史那·枭烈这几件大事。
李系余光瞥见裴啸之拳头攥紧,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便知他已到了发作边缘。
裴啸之一旦动怒,那必定是要见血的。
铁勒人猛地甩了甩头,朝裴啸之挑眉道:“说起来,你是谁?”
他朝他身后的李系扬了扬下巴:“他骈头?”
裴啸之愣了一下,然后操着一口蹩脚的河东方言道:“你管俺!”
“总之,离他远点!”
铁勒人见他跟条护食的狼犬似的,顿时来了兴致。
“哟,护这么紧啊?”
“刚好,我最喜欢抢东西了。”他捋起袖子,上下打量裴啸之,又打了个酒嗝,咧嘴笑道,“仔细一看,你身材也不赖。花和尚,你若能拦得住我,我便放过你们这对丑鸳鸯。”
“不然,”他桀桀一笑,“你们俩都来伺候老子!”
李系脸皱成一团,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只听说过双飞美人的,没见过双飞黑皮壮丑男的。
好家伙,真遇到异食癖了。
裴啸之脑子里倒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作为一个极其好斗的人,听见这等挑衅,便像被人触了逆鳞,根本忍不了。
他也捋起袖子,怒气冲冲道:“来!有种你且来抢!”
看他不将此人分筋错骨,叫他事后疼上十天半月,甚至半身不遂!
铁勒人哈哈大笑,随即猛地探手而出。
灵蛇出洞,直取面门。
裴啸之冷哼一声,侧身避开,反手便扣住他腕骨,欲顺势借力,折肘击打。
不料这铁勒人的功夫竟出奇地好,手腕滑如泥鳅,不但避开了裴啸之的擒拿,反而一招金丝缠腕,翻手便要锁他的脉门。
裴啸之目光一沉,终于收起轻视之心。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他们皆未动兵刃,也未下杀手,比拼的全是手上功夫。
推拦顶振,缠拿锁卸——招式看似不如刀剑相争那般大开大合,却凶险非常,稍有不慎便要被折断筋骨。
李系在二人动手时便退到一旁,冷眼观察局势。
他很确定裴啸之没有放水,而这个铁勒人能跟裴啸之打的有来有回,甚至不相上下——
这是个一流高手。
李系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缘楼情报中江湖一流高手的名单与流派,却发现北朔势力中并无一人能同此人对上。
他心中微沉。
看来阿史那·枭烈那边也笼络了不少能人异士。
自立为王以来,燕军一路南征北战,几乎所向披靡,鲜少尝败,搞得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下他算是有了几分真实感——就说不可能一直是简单模式,真正难对付的,是阿史那·枭烈。
待燕军对上阿史那·枭烈的嫡系部队,这场争霸天下的战事方才真正开始。
李系眸光微冷,正想着要不要使点阴招,趁机偷袭废了这铁勒人,让北朔先折一名一流高手,那铁勒人却忽然后撤数步,抬手道:“好了,够了,不打了。”
裴啸之狼眸沉沉盯着他,显然不愿就此罢手。
铁勒人挑眉:“花和尚,你确定还要继续?”
他扫了眼周围逐渐围拢过来的铁勒人和赌坊打手,似笑非笑道:“若是动真格,我可不保你们这两个汉人能活着走出这里。”
李系闻言,上前按住裴啸之肩膀。
裴啸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甩了甩袖子,抱臂立在一旁。
铁勒人见他识趣,满意地勾了勾唇。
他伸了个懒腰,笑道:“快哉,快哉。能同我过十几个回合,你功夫还真不赖,我尽兴了。”
裴啸之冷笑:“我可没有。”
铁勒人哈哈一笑:“诶哟,那还真是可惜。”
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仿佛他们两个汉人不过是他酒后随手寻来的消遣。
铁勒人看了眼身姿挺拔的李系,然后道:“不管怎样,花和尚,你之前说得对。”
他打了个酒嗝:“真男人,喜欢什么,便该去追、去抢。”
“功名利禄,天下霸业……待我有了这些,待我抓到他,将他锁起来,他便是再恨我,也得跟我。”
“快了,快了……”他喃喃道,“这个天下,终将是我大朔的天下。”
他似是酒醒了些,转身朝李系与裴啸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滚。
裴啸之双眼一瞪,险些气炸了肺。
这天下只有一人能如此对他,那便是李系。
这个铁勒人算什么东西?!
李系一把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这人终于消停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接着他朝带路的侏儒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点头,继续往前带路。
裴啸之只得强行压下心中戾气,跟着李系往赌坊深处走去。
然而他心中怒意翻涌,压也压不住。
大朔的天下?
做梦。
这天下终将是大燕的天下,他定会砍下阿史那·枭烈首级,灭北朔,为李系夺回燕云十六州。
至于这些作威作福、杀人无数的胡狗,就统统留在这里,给新朝作肥吧!
临走前,李系回头看了那铁勒人一眼,眼神复杂。
不料那铁勒人竟也恰在此时回眸,隔着满堂喧嚣与摇曳灯火,醉意未散地看了他一眼。
一人静水深流,一人鹰视狼顾。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系心头忽地一跳。
那个眼神,莫名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感。
可那分明只是个相貌平平的铁勒人。
待他想再细看时,那人已没入阑珊灯火之中,消失不见。
裴啸之察觉到他的动作,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李系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二人跟着侏儒侍从来到赌坊后院一处柴房前。
那柴房极不起眼,门口堆着柴草,角落里还积着陈灰。侏儒侍从上前扒开柴堆,露出底下一块木板。木板周围的灰尘已有被掸开的痕迹,地上也留着几枚凌乱脚印,显然在他们之前,已有不少人先行进去。
他们到时,正巧遇见同样乔装而来的贺家庄女侠贺英。
三人见面,先彼此拱手,无声见礼。待地窖入口打开,李系率先下去,贺英随后,裴啸之殿后。
地窖里堆着各类杂物,唯有最深处隐约透着灯火。
那里便是司马观澜为众侠士准备的碰头之处。
李系等人过去时,里面已有十余人候着。
贺英很快认出几位相熟义士,彼此低声寒暄起来。
继他们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侠客。有佩刀的游侠,有持剑的伶人,也有衣着寻常、却步履沉稳的市井小民,三教九流,男女老少皆有。
这群人看似杂乱,但个个目光清明,一身正气,且身上皆有真功夫。
李系看着地窖里越来越多的人,心中疑云渐重。
【李系花萝】:【司马观澜聚集这么多江湖人,究竟要做什么?】
裴啸之也微微皱眉。
【裴啸之】:【确实古怪。这些人都有真本事,而且多半是河东本地人,与铁勒或汉军皆有血仇。若司马观澜想借他们的手对付我或者龙武军,既不容易,也说不通。】
正当他们疑惑时,李系脑中系统红名警铃响起——
司马观澜来了。
他环视地窖一圈,朝众侠士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诸位,我已探明阿史那·枭烈的动向。”
众人神色一振,纷纷看向他。
司马观澜“啪”的一声合起折扇,沉声道,
“三日后,他将亲临平阳府南城门瓮城督军。”
*
子时,夜半时分。
金门赌坊内仍旧喧声未歇,只是较傍晚时分,堂中人影已明显稀落了许多。
毕竟没有人能一直喝酒赌博。
酒喝不下了,钱输光了,兴尽了,或是该办的事办完了,人自然也就散了。
司马观澜独自走过长廊,来到与金门赌坊相连的金门客栈。
廊中灯火幽微,四下寂静,与隔壁赌坊隐隐传来的喧闹声隔着一堵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行至顶楼,来到最尽头那间天字上房前。
这是金门客栈最好的房间。
里面住着天下最尊贵的客人。
司马观澜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谁?”
门内传来一道粗重的男声。
听见这声音,司马观澜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痴迷的神色,喉结轻轻一动,低声道:“是我,司马观澜。”
里面的人顿了顿,道:“宣。”
话音落下,房门从里打开,开门的是两个身穿轻甲、人高马大的铁勒侍卫。
这间上房极大,内设数间小厢,又以屏风隔出不同区域。房中侍女皆为铁勒女子,垂手肃立,不敢抬头;每扇窗前也各站着两名铁勒侍卫。
内间里,一名身材魁梧的铁勒人正泡在浴桶中,双臂搭在桶沿,仰头闭目。身旁一名铁勒女子正低头调着脂膏,银匙在玉盏中缓缓搅动,发出细微轻鸣。
浴桶中人,正是先前在赌坊中拦下李系的那个铁勒人。
脂膏调好后,那铁勒女子上前,将脂膏轻轻涂在他脸上,片刻后,又用银勺勾边,沿着下颌边缘小心揭起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冷硬深邃的脸。
揭下面具后,铁勒女子又以湿巾替他拭去脸上残余脂膏,动作轻柔而恭谨。
倘若李系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此人——
阿史那·枭烈。
==========作者有话说:==========
鹰哥:人生两大目标,称霸天下、娶死敌为妻!嗝!
咕师傅:梦里啥都有
第90章 恶侣
“国主。”
司马微跨过屏风, 朝他恭恭敬敬,甚至近乎卑微地行了一礼,“观澜有礼了。”
阿史那·枭烈缓缓睁眼, 鹰目瞥向他:“事情办的如何?”
司马微唇角微勾:“一切顺利, 皆在计划之中。”
“那群江湖人将于三日后聚于平阳府南城门瓮城。臣给了他们不同的伪装身份, 也安排好了入楼之法。他们尽数应下, 且个个热血沸腾, 并未起疑。”
阿史那·枭烈满意地笑了,“很好。”
他搭在浴桶边沿的手指微微一动, 侍女见状, 立刻将温好的酒盏恭顺奉上。
阿史那·枭烈接过酒, 慢慢抿了一口。
“那些愚蠢的汉人, 还以为自己是来刺杀孤、做英雄的,却不知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钩上之饵,死活皆无足轻重。”
“孤要对付的, 是裴啸之。”
司马微勾起嘴角:“正是。那群江湖人一来, 我们手中便有了第一副筹码。”
“若战局利于我北朔, 便杀了这群江湖人以作庆贺,再将其分尸,将头颅与尸块投向龙武军,以乱其军心。随后散布谣言, 称裴啸之见死不救, 燕军无能,借此煽动江湖义士与燕军对立。”
“若战局不利于我北朔,便将那群江湖人押上城楼, 逼裴啸之选。”
司马微声音温和,话中却尽显杀意。
“他若继续进攻, 我们便当众杀尽人质,碎尸万段,投掷于龙武军阵前。如此一来,龙武军军心必乱,江湖义士也必恨他冷血无情。”
“他若退兵,便是贻误军机,慕容系必然不悦。届时我方再散播流言,称裴啸之有叛燕投朔之心,再将国主早已写好的招降书,‘无意’透露给慕容系的探子。”
“如此一来,便可让慕容系亲自疑他、查他、逼他。”
他抬眸,微微一笑:“故而,裴啸之不论如何选,都是死局,不过死法不同罢了。”
“更何况,很快平阳府就会变成一座塌城,裴啸之只要攻城,就会发现平阳府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并无多少守军,而只要他一入城,即便走运没被炸死,也难逃重伤。”
阿史那·枭烈听罢,开怀笑道:“借刀杀人,逼人入局,叫他左右为难;再以表面空城降低他的警戒心,最后烧了平阳府,打其一个措手不及。观澜此计,甚妙。”
司马微垂眸,微笑道:“国主谬赞。”
阿史那·枭烈捏着酒杯,鹰目闪着阴翳的光:“不过,孤实在没想到,裴啸之那条疯狗竟然投了慕容系。”
“他不好好待在河西,跑来河东凑什么热闹!”
“六年前,他不知发什么癫,忽然大举出兵攻打漠北西铁勒,夺我西铁勒草原。这笔账,孤还未找他算!”
说到此处,他磨了磨牙,眼神愈发阴冷:“不过也多亏了他。西铁勒那些不服孤的刺头,倒被他杀了个干净。若非如此,孤也没法这么快坐稳今日的位置。”
“但不论如何,孤一定要弄死他,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司马微微微躬身,“主公莫气。”
他抬哞,清亮的凤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这不正是我们设下此计,所要达成的结果么?”
“裴啸之被慕容系生擒,心中定然不服。即便投了慕容系,也不过是为保命的权宜之计。”
“而慕容系,也绝不可能真正信任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根基深厚,足以同他分庭抗礼的降将。”
司马微冷冷一笑,“慕容系不是向来号称自己的燕军乃仁义之师么?”
“臣偏要撕开他那层大义的遮羞布,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燕朝遗孤、中兴之主、大燕希望,不过也是一个优柔寡断、虚伪多疑、汲汲营营的小人罢了。”
“唯有国主这般杀伐果决、英明神武之君,当得起天下之主!”
阿史那·枭烈看了他一眼,然后朝他勾了勾手指。
司马微呼吸一滞,眼底顿时浮起压抑不住的激动,却仍强作镇定,缓步上前。
阿史那·枭烈将手中的酒盏递给他。
司马微心跳骤然乱了几分,眼中热意难藏,面上却仍谨慎克制:“国主,您这是……”
阿史那·枭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举着酒盏,视线落在他脸上。
“观澜,你如何看待孤?”
司马微被他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心脏重重撞着胸腔:“微、微自然是无比崇拜、敬爱国主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抬眸看了阿史那·枭烈一眼。白玉般的脸颊染上薄红,连耳根也红了。
阿史那·枭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原来如此。”
司马微喉结轻动,心如擂鼓。
“来,”阿史那·枭烈将酒盏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诱哄,“孤一人沐浴,总得有些乏味,若观澜不嫌弃,与孤共饮共浴……如何?”
司马微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阿史那·枭烈并非玉面君子,却也绝非獐头鼠目之辈。恰恰相反,他眉骨极深,浓眉压眼,鹰鼻薄唇,五官冷硬,天生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他身形高壮,肩背宽阔,浴水漫过胸膛,一身盘虬筋骨配上那强悍气息,像一头潜伏在热雾中的猛兽。
也正是这股近乎野蛮的侵略感,叫司马微神魂颠倒。
他颤着手接过酒盏,轻轻将唇贴上杯沿,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司马微本就体弱,不胜酒力,偏这酒又烈得像刀,入口便一路烧进喉腹,呛得他眼尾泛红,连苍白的颈侧都漫上绯色。
阿史那·枭烈见状大笑:“观澜,如何?许久未饮这般烈酒了吧?”
司马微以手背揩去唇边酒渍,脸红如霞,声音也哑了几分:“咳……确是烈酒,却也是好酒。谢主公赏酒。”
阿史那·枭烈大悦,朝他招手:“来,观澜,同孤共浴!”
司马微指尖微颤,低声道:“那微……献丑了。”
他缓缓褪下外袍,露出白皙瘦削的身躯。他看着自己因旧伤亏损而显得单薄的身形,又看向阿史那·枭烈健硕饱满的胸膛,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羡慕与难堪。
阿史那·枭烈打量着他纤细的**,眼中升起欲念,却并无惊艳。
侍女奉上一件轻薄浴衣。
司马微披上浴衣,小心翼翼跨入浴桶。水温极高,白皙肌肤触水的一瞬,便泛起一层薄红。偏那浴衣衣摆过长,入水时被桶沿绊住,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要向前跌去。
下一瞬,阿史那·枭烈伸手,将他一把捞入怀中。
热水翻涌,雾气扑面。
司马微撞进一片滚烫坚实的胸膛里,掌心下意识撑在阿史那·枭烈胸前。那处肌肉坚硬,心跳沉重有力,震得他指尖都跟着发麻。
阿史那·枭烈揽着他的细腰,食指抬起他的下巴,带着几分邪气地笑道:“观澜何必穿那件费事的衣服?反正都是要脱掉的。”
司马微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爱慕之人饱满健壮的胸膛上,低声道:“微只是怕这副身子……不够好看,坏了国主兴致。”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素来喜欢高挑健壮之人,而他元气亏损,形销骨立,实在不是对方会看中的模样。故而这些年,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入对方眼中。
今日这一切,简直像天降大梦,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分不清真假。
阿史那·枭烈拥住他,眼眸变得深邃。
“司马微,你确实很可惜。”
司马微睫毛一颤。
阿史那·枭烈道:“孤初见你时,你虽身受重伤,却仍是个骨骼清奇、根骨不凡的汉家儿郎。可惜那伤坏了你的根基,才叫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若司马家肯重视你,若你未被那群贱民暗害,如今你本该同孤一并策马征天下,而非只做一个幕后谋臣。”
司马微眼中掠过一抹刻骨仇恨。
下一瞬,他温顺如小兽般蹭了蹭阿史那·枭烈的胸膛:“无妨。能为国主效犬马之劳,助国主覆灭晋国司马氏,入主中原,问鼎天下,微便是死,也无憾。”
说起这个,阿史那·枭烈抬头,看向远处窗外的明月。
“入主中原,问鼎天下……”
他喃喃道,“你说,孤能做到吗?”
司马微毫不犹豫道:“能。”
他仰头望着他,眼神虔诚:“若国主不能,天下便无人能。”
阿史那·枭烈垂眸看他:“慕容系呢?”
听见这个名字,司马微眼中顿时升起浓烈的嫉妒与恶意。
“丧家之犬,二十六年前的漏网之鱼,不过是运气好,才苟活至今,不足为惧。”
阿史那·枭烈却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后,他缓缓道:“孤今日遇见了一个人。”
司马微呼吸微滞。
阿史那·枭烈像是未曾察觉,只望着窗外月色,语气低沉:“他让孤想起了慕容系。”
司马微垂在水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却仍温顺地伏在他怀中,没有打断。
果然,阿史那·枭烈继续道:“慕容系能有今日,绝非单凭运气。他是个厉害的人。”
司马微眸光微转,轻声道:“可他仍无法与国主相比。慕容氏早已亡国二十六年,他父亲尚且败于北朔铁骑之下,他不过一介遗孤,纵有几分手段,又如何能敌主公天威?”
阿史那·枭烈笑了,“观澜,你倒是对孤颇有信心。”
“自然。”司马微低声道,“微此生,只奉主公一人。”
阿史那·枭烈看着他,鹰目幽深,似笑非笑,“若是天下汉人都如你这般就好了。”
“那些汉人都骂孤,说孤残酷暴烈,说我们铁勒人乃蛮夷胡虏,不足以治理天下。”
“孤的父亲当年也曾想称帝,可中原起义不断,无人肯服他。他老了,软了,也怕了,最终退回上京。”
“此番孤南征,若汉人仍如二十六年前那般,不肯服孤,又该如何?”
司马微道:“无非两法:一是收买人心,二是赶尽杀绝。”
阿史那·枭烈眯眼:“可如今人心,都在慕容系那边。”
司马微听出他语中那点近乎执念的意味,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想要什么。
他抿了抿唇,道:“那便打败他,擒住他。”
“让天下人亲眼看见,慕容系败于国主之手。让他们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燕王,不过是主公的一个男妾,一个榻上玩物。”
“到那时,汉人心中最后一盏灯,便也灭了。心气灭了,自然就不会再反抗了。”
阿史那·枭烈听后,大悦,捏住他的下巴,野蛮地亲吻他的唇。
司马微睫毛剧烈一颤,却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仰起头,任他掠夺。
窗外明月皎皎,高悬夜空,群星在其光辉之下颜色尽失。
阿史那·枭烈一手揽着怀中人,另一手慢慢抚过司马微湿润的乌发,目光却越过他,看向窗外那轮清冷明月。
他眼中燃起野心与欲念交织的火。
“观澜,你说得很好。”
他低声道:“助孤。”
“孤一定要得到这个天下,也一定要得到他。”
==========作者有话说:==========
老裴(磨刀霍霍):敢觊觎我老婆,等着寿司吧
花萝哥:飞机票已买好,连夜逃往姨妈服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