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左相研究过杂家之术,他告诉我要敬畏楚巫的沟通天地自然之力,但也要擦亮眼睛看清谁是骗子,虽然老师从没表现出来过,但我觉得他对所谓怪力乱神之事不以为然,他并不信奉所谓的一人之力就能影响时局,所以他对那座观星台的方士与法师仅仅是一笑置之。
十年前观星台有人来禀报父王过几日就是荧惑守心之日,几日后果然三星一线,日光黯淡,时间与观星台呈上来的结果无一分差别,于是朝野上下对这座耗费重金所建的观星台微词少了许多。
我觉得观星台的确是有真本事人存在的,但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我前几日去找他们解梦,想解一解我这个梦中南阳城的详况,但得到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答案,他们中的有些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后笃定地告诉我这预兆着未来秦国将统一天下,我无言极了,丝毫没搞明白二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真搞不明白父王扶持这个神棍台的意义在哪里,我更搞不明白父王还留着赵勉这佞臣的命做甚。
前几日赵勉给父王献上了一头鹿,赵勉进言王上追逐天下,正如追逐此鹿,因此此鹿名为秦鹿,他一番言论打动了父王,于是赵勉又升官了。
我的后花园里有个仿照赵勉做的靶子,我每日拿它练箭准头逐日提升,就连李愈将军都夸我近来骑射有很大的进步,我对着后花园的靶子发泄一通后心中还是郁气未消,我拿着令牌决定出宫去章台一趟。
章台内的莺莺燕燕依旧每日热热闹闹,莺姬得知我来后给我备下了酒宴,她一袭白裙,衣袂在风中飘舞,弱柳扶风之姿让人怜爱。
我看着她却想到了小萤,我冷不丁地想着小萤穿白裙子也很好看。
“殿下又走神了。”莺姬柔柔地说道,她的膝上放着一架琴,纤纤素手抚弄琴弦,“奴可有什么能为您解忧的吗?”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刚才看着她想起另一个女人了,于是我摇了摇头,“光弹琴好没意思,去找几个人来给我跳舞吧,我要上次那个,叫……叫姜儿是吧?我记得她,她跳舞好看。”
莺姬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姜儿今日怕是不能来献舞了,她身体不适不便登台。”
“身体不适?她哪里不适?”我记得这个姜儿,她虽然嗓音不如莺姬但身姿曼妙动人,给我献了几次舞因此我对她印象颇深,莺姬雪白的小脸却染上了红晕,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乃是女子月信。”
她看着我依旧一脸茫然的面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一问她就脸红呢。
我让宫人给章台送了好多冰块来,我一到暑夏就怕热,我觉得章台这么多女人挤在一起肯定更怕热。回去时我路过赵勉的府邸时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我让干将莫邪现身跟在我的身后气势汹汹地敲开了赵勉的府门。
府里只有一个老仆接待我们,老仆没进过宫更没见过世面得知我的身份后吓得脸都白了,我环顾一周没找到赵勉的人影,于是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老仆小心翼翼:“是、是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茬的。
“近来咸阳城内屡有逃犯,我怀疑你们府里也藏了逃犯,你现在给我把府里门都打开好好让我检查检查!”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推开赵府的房门,老仆喊都喊不住,我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我一阵胡搅蛮缠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让我遗憾的是我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翻出私藏的金银,这阉奴长得就一副贪污受贿的模样,府里这么干净一定是藏好了,待我找出来就抓到他的把柄了。
我接连翻了好几个房间,我斗志昂扬老仆一脸菜色,等到又是一脚踢开一间房门时,这间房里却走出了一个人,面容惨白阴柔正是秦王近臣赵勉。
“琇姬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拿出刚才搪塞老仆的理由糊弄他,虽然我的理由很是拙劣,但量他也不敢告状。
赵勉果然笑道:“原来如此,那琇姬殿下可要好好查查下官的府邸了,说起来府里不知是不是最近进了贼,上回从府里找出来几只癞蛤蟆和毒蛇,也不知是误入的还是怎么进来的,若是能把这个也查出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下意识心虚了刹那,但也只是刹那。
我钻进赵勉的房间里东翻西找,想找出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但遗憾的是这老王八果然是活得久了连尾巴都不露一点,我愣是什么也没找着。
我生气地坐在赵勉的床上,想了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几脚他的被褥,赵勉表情不变,甚至还在朝我微笑,“琇姬殿下找到什么了吗?”
“我还没搜完呢!”
赵勉用他那双过黑的眼瞳望了我会,弯唇道:“请。”
让我遗憾的是这老狐狸精的确做什么都天衣无缝,我要找的把柄大概不能轻易找到,赵勉见我气得咬唇还假惺惺地给我递来一杯茶,我本想打翻的但想了想的确有些口渴还是忍着讨厌接了过来,我喝了一口就猛然蹲了下去,茶杯摔落在地。
赵勉扶住我,目光如蛇般舐过我冷汗涔涔的脸颊,我捂着小腹,愤怒地望着他:“你……给我投毒!”
干将莫邪瞬间拔剑。
赵勉望了眼我双手捂着的小腹,将我喝过的茶杯捡起放在唇边,茶已经洒了一地,里面仅余一点茶水,他将我剩余的茶水全部喝了干净,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您看,我一点事都没有。”他舔了舔茶杯,竟然笑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小腹一阵坠疼,赵勉忽然看了眼我的身后,他刚上前一步就被冷冰冰的长剑抵住了脖颈,剑奴站在我的面前,目光冰冷而锋利。
我十四年来从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眼眶中一时浸满了泪水,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不是你下毒,那我为什么会流血!”
从刚才开始,小腹的疼痛就逐渐升级成一股热流,我余光撇到自己后裙的血迹时只感觉天都塌了,都怪这个阉奴!若不是刚才喝了他的茶我怎么会这样!
赵勉似是被我说中了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我以为自己说中他了,虽然这个把柄惨烈了些还是以自己为代价,但我还是瞪着他朝他放狠话,“我会回宫告诉父王你给我投毒,你等着吧!”
我让干将莫邪抱着我赶紧回宫,我要先向父王告状再找御医,接下来就可以把赵勉下狱了。
我一回宫恨不得让整座咸阳宫都知道赵勉给我投毒了,果然父王第一个来看我了,他一来我就抽噎着扑进他的怀里,“父王,您一定要处死赵勉,他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秦王粗略地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干脆利落地传召御医,我担心自己不够惨打动不了父王还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哭哭啼啼地抱着他不撒手,秦王余光瞥见我身后的血迹顿了下,我吸着气哭诉道,“父王我要被赵勉害死了……”
我添油加醋地控诉赵勉的种种罪行,一旁的御医们欲言又止不敢说话,等我哭完了秦王才点了点头,“等会让赵勉来见你。”
我没忍住露了馅,“父王要捉拿他吗?”
秦王无言地望了我会,他淡淡地命令道,“让玉女官过来。”
“让姑姑过来做什么……”我愣愣发问。
“你们可以退下了。”
御医们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
“宫里女眷还是太少了。”
我不太明白父王为何会这样说,我双手平放在小腹上保持着端庄乖巧的模样,“父王赵勉给我下毒了,我都流血了……”
“你没有中毒。”秦王说,顺手脱掉刚才被我的眼泪弄脏的外衣,“这段时日不要去练习骑射了,好好待在宫里,我会多挑几个女官来伺候你。”
“父王要赶玉姑姑走吗?”我以为他厌烦了玉姑姑要把她赶走不由地惶恐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秦王看着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你不赶她走她就会永远陪着你,但她的确有些失职了。”
“姑姑没有失职……”我小声替她辩解,秦王捏着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脸确认我没有什么大碍,“哪里疼?”
“肚子疼……”
秦王沉默了会儿,平日我哪里疼都有御医在跟前伺候的,但现在他把御医赶走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多少病,因此御医向来见得少,见他们还不如我见相仪子期见得多呢,相仪子期还会给我调各种整蛊人的药粉。
等到玉姑姑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父王的膝盖上,秦王将手从我的肚子上收回,玉姑姑大惊失色,“琇姬!你受伤了?中毒了?哪里不舒服?”
“姑姑你来啦!”我想起身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躺了下去,“我没中毒啦,就是有点难受……”
她花了点时间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猛然跪了下来,“奴婢失职,请王上恕罪!”
我愣愣起身:“姑姑不要跪……”
我小心地瞄了眼父王,他神情淡淡,我忽然间有些迟疑了,不知该不该为玉姑姑求情。
秦王道:“的确失职,你本该好好教养琇姬,今日之事你需负一半的责任,但琇姬这段时日需要你,你就好好陪着她吧。”
玉姑姑跪地,后背被冷汗浸湿,“谢王上恩典。”
“父王,那赵勉呢?”我念念不忘这个老王八蛋。
秦王:“你想惩罚他?”
我的确想惩罚他,但这不是一直没抓到他把柄吗,这次好不容易以为他露出马脚来了没想到又是一场乌龙,我郁闷地瘪了瘪嘴,秦王忽然喊了声“赵勉”,在我惊讶的视线下赵勉真的出现了。
他低着头,我平时最讨厌他这副小人模样,因此一看到他就警惕地瞪大了眼睛,赵勉抬头望了我们一眼,那视线让我很不舒服,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因此我看不到男人嘴角那似是强压又似是兴奋的笑容。
“那就罚吧。”秦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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