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灯花喜 > 15、第 15 章
    这么一想,公主大方地一笑,就算他昨儿挟口供以令她,装模作样地戏弄过她一番,也不记仇了。


    “有劳驸马挂心,我好得很,倒是听闻你昨儿回来得好晚,是为闹市纵马那桩事?”


    霍平章稀松平常地嗯一声。


    公主也懂得体恤臣下:“西大营离城少说也有五十里,你小半日就往返个来回,风吹日晒的,岂不是很辛苦?”


    霍平章只说无妨,“过去逢军情紧急,日行几百里也不在话下,区区五十里,快马不过一刻钟,算不得什么。”


    公主觉着他今儿真好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觉就撑起了公主的派头,“其实你也不用事必躬亲,专门跑一趟,就为那几个纨绔子弟,蛮不值当的……”公主话说到这儿,忽然好奇,“你们军法处置,倒是个怎么处置法?”


    “现在说出来,恐怕公主听了,要食不下咽的。”


    公主就想起那天,他说要把冯夫人抓回来割舌头,灵光一现,“你不会是教人身上少了点什么吧?”


    霍平章正喝茶,眸光越过茶盏觑着对面,摹地就听笑了,“依公主之见,少些什么合适?”


    “这……少什么也不大合适吧?”公主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尖。


    可霍平章淡声道:“若不严惩,何以立威?”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既然把话问到这儿,公主善心大发,也想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缺胳膊少腿都是一辈子的事,闹市纵马是跋扈了些,但也还不算大奸大恶,他们当御林军本该护卫宫城,却反而助长了嚣张气焰……”


    “这要依我来看,”公主只琢磨了半秒钟,“那不如教他们当太监去。”


    咳咳——


    那尾音儿还飘在半空中,霍平章冷不防就教一口茶水刺杀,喉咙里一紧,好悬当众失了威仪颜面。


    说虎狼之词也过分猎奇了,教人都禁不得好奇,公主的脑袋瓜里装着什么?


    “公主缘何会这样想?”


    公主诚实而坦然,“宫里嬷嬷不都说嘛,没了根的男人,跟没了骨头似得,还不是服服帖帖?”


    霍平章把茶盏往桌子上搁稳了,饶有兴致,奇异而探究地瞧着公主,“当太监难道就不是一辈子的事了吗?”


    “宫人年满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的。”


    公主说着侧过脸一望岁岁,岁岁连忙表忠心,“是可以出宫,但我哪儿也想不去,我一辈子都跟着主子。”


    你看,我没胡说吧?公主朝人扬扬下颌,看出他是才知道这件事,似乎也真听进去了,都没有讲话,接着道:“他们跋扈的底气,无非出自本家,送进宫去磨练几年,断了根基、磨其心性,等年满出宫,再重新做人也就是了。”


    “天子脚下震不住他们,那天子眼下呢?整日在我父皇跟前,谅他们就不敢放肆了,驸马你看呢?”


    驸马怎么看?


    驸马一时甚是觉得无话可说,那是断了根基吗……那难道不叫断了人家的根?


    霍平章抬手抚了抚额角,莫名感到额头上一根筋突突的,怦怦跳得都有点生疼了,支颐瞧桌对面那张认真的脸,那双沉黑的眼睛里藏不住浮出丝笑,“臣看同公主相比,臣是枉担了冷面判官之名,竟只赏了他们每人二十鞭。”


    “二十鞭?”


    “多吗?”


    “嗯……不多。”公主原来很有胆量,“他们还是得便宜了,宫里贵妃娘娘每逢罚人,起手就是掌嘴八十呢。”


    这样一比,公主顿时就觉他这人,根本不像传闻里、或看起来那么凶狠无情,甚至还透出种严厉但护短的宽仁感。


    “原来你昨儿晚上专门打人去了,那少说也有七八个人,一圈下来胳膊岂不是都酸死了?”


    霍平章教人当面背地骂冷血阎罗太久了,这还是头回有人问他打完了人手酸不酸?


    真稀奇。


    稀奇得哪怕真阎王爷,也得压着嘴角讲话,“那几个还不值得我动手,若我亲自动手,那他们才是真的会死。”


    你看,他就是话说得厉害,但实际护短得很嘛!


    公主琢磨着这话,目光不听话地就朝人胳膊上一扫,没真见过他把人打死,但她是真见过他衣裳底下的光景。


    视线无形无质的,偏却像只手,上去就捏了一把。


    嗐!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想也不成呀!


    正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就听花厅外头长长的游廊里,倏地传来声讶然地问话:“四哥你在这儿?”


    公主飞快地把眼神儿收回来,循声去看,五姑娘跟在婢女后头,正从粉壁后伸出只意料之外的脑袋,朝这边瞧着。


    五姑娘得了霍老夫人嘱咐,今日专程来接公主,远远地已经瞧公主对面坐了个人,光看背面像她四哥,但她四哥昨天教她爹叫到书房里说话,不晓得说了什么,也许训了一顿?堂堂新任国公爷,回了家还得听训,想想也不痛快。


    总归她四哥出门就又走了,一晚上没再回来,都以为他肯定宿在了西大营,老夫人都另派了人去营中请。


    谁成想人原来就在公主府呀!


    霍景贤走近,专程绕到正面又去看了眼,还真是,霍平章抬眸朝她看一眼,眉宇舒展,跟昨儿早上简直判若两人。


    “你一早来做什么?”


    “母亲怕怠慢了公主,这不就教我来接嘛!”


    可人都那样说了,五姑娘顿时就觉得,今儿是多余来了。


    幸而公主并不觉得谁多余,公主就喜欢热闹,既然来都来了,就招呼人:“五姑娘来得正好,一道用过早膳吧!”


    霍平章也道:“随意坐吧。”


    霍景贤对着公主的笑脸是很盛情难却,可望一望这两个人旗鼓相当的桌面,总觉自己不管坐哪儿都缺点儿意思。


    坐她四哥边上?难不成公主倒成了外人,这像什么话?可也不能坐公主边儿上,她四哥都在对面呢!


    总不能……坐中间?


    那不成三足鼎立了,左右隔着对新婚夫妻,她岂不要比天上的太阳还扎眼?


    向来没有眼色的五姑娘,陡然心思重到只一个呼吸须臾间,都已经绕过了千回百转。


    思来想去,霍景贤婉拒道:“多谢公主,我们家一贯辰时初用早膳的,既然四哥在,那我就先回去报信儿了。”


    话说完,人拱手见个礼,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公主又没留下人,可公主把五姑娘的话听进去了,辰时初,眼看这会子都巳时一刻了,再朝对面的霍平章一瞥,怪不得他睡不着,起那么早舞刀弄枪,敢情是给人饿得都没招儿了。


    她堂堂公主府,岂能让人连饭都吃不饱,当下吩咐岁岁,给驸马多夹菜。


    “往后要是你习惯醒得早,可以不用等我用膳的。”公主很是体恤地道。


    “这个鸡髓笋味道还不错,春笋正是吃个新鲜,你尝尝,还有那个鱼云羹,岁岁,给驸马盛一碗。”


    岁岁得令,忙站到驸马跟前,听公主指挥,指哪儿打哪儿,显见从宫里带出的繁文缛节,仿佛主子就没有长手。


    霍平章并不习惯,挥手道:“不必,我自己来。”


    他教岁岁退回公主身边儿去,伺候公主就是了,没得说他不习惯,就连人家从小习惯的也看不得人伺候。


    可结果招呼起别人来,热络如数家珍的公主,实际上自己拿根汤匙,就着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碗搅了几圈,也就喂进嘴里去两口,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兴致缺缺,霍平章看了片晌,数着她吃了四道菜,一共六口,再没有多的。


    “公主没有胃口吗?”


    “嗯?”公主一没事就容易走神儿,听他问,嘟嘴说:“每天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菜色,也谈不上胃口好不好。”


    霍平章就明白了,宫里的御厨,做饭关系着脑袋,味道刺激的不成、食材有风险的不成,只能紧着贵人吃过无碍、无功无过、且名贵上得台面的菜色一做再做,再好的东西吃十几年也要味同嚼蜡,公主的舌头恐怕早都麻木了。


    他忽地问起她,“公主经年累月吃这些菜色,可知道它们是如何做来的?”


    公主当然不知道呀,摇摇头,不懂就虚心听着。


    霍平章随意一指,“譬如这叠消灵炙,选料之精,只取一只羊心尖上最精华的四两肉,盛到公主眼前这一叠,就需宰杀数十只羊,再譬如这鱼云羹,只取大鱼嘴唇或鱼头最嫩的软肉熬成,一条大鱼只能出一口,所以这一罐……”


    “这一罐不得好多好多鱼?”


    公主从没想过,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菜,做起来那么费功夫,关键费功夫她还不爱吃。


    霍平章点头,用她听得懂、有概念的方式说:“单只这一桌菜,论银两,足可抵寻常衙役一年的俸禄有余了。”


    “唔……”


    公主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抿抿唇没有言声,还以为他是想要斥她奢靡,不仅奢靡还挑剔,可霍平章真正说的是:


    “公主如今既已出宫,当家做主,不喜欢的又何不换些新鲜,既免于浪费,也不至委屈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不喜欢的,就换了它。


    他轻描淡写地完全天经地义,可公主竟然要到听见他说出来,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


    她是个长在规矩方圆中的人,自小习惯了人拿来,她就受用,总归所有人都告诉她,公主能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小到这一顿膳,公主虽然言行跳脱于外,内里想的最远的,却也只是溜出府下馆子而已。


    大到……那要往大了说,甚至父皇给她挑的驸马,父皇挑好了,公主也就只管受用。


    她的驸马却原来和她正相反。


    他看起来言行一板一眼,内里却在规矩之外,不喜欢什么就断然拒绝,哪怕更年少时,照样回绝公主、拳打太子。


    公主一时间不由地若有所思,把眼睛静悄悄地瞧着霍平章,思绪拐了山路十八弯,脑筋里忽地灵光一闪:


    他生平对什么都是不喜欢就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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