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天色微亮。
带着晨露的凉风,迎面吹来。
李重山面色铁青,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紧紧绷着下颌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牢牢攥成拳头。
面上手上,还沾染着不知道是谁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江逝水不来,江逝水竟然不来!
他与十八岁的李重山相争,两败俱伤。
江逝水竟然说他睡下了,懒得再爬起来。
他是裁判,他是评委。
他是站在高台之上,判定谁胜谁负的那个人。
他二人就是为了他,才争起来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懒得过来?
李重山本以为,江逝水会跟着士兵,小跑过来,然后红着眼眶,扑进他的怀里。
最后温香软玉,温声细语,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叫他不要跟十八岁的自己计较。
就算江逝水对十八岁的李重山,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关心,他也能够强自接受。
毕竟十八岁的李重山,也是李重山。
就算……就算江逝水选了十八岁的李重山,对着他嘘寒问暖,李重山也能当他是认错人了,伸手把他拽回来。
这至少说明,不论大小,江逝水心里,是有李重山的。
可是江逝水没来。
不管是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还是十八岁的李重山,都不足以牵动江逝水的心肠。
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比不过一张床、一个被窝。
天色既明,刺眼的晨光照在李重山面上。
一瞬间,百般滋味涌上他的心头,动摇他的心神。
平日里,江逝水面对他时,无波无澜的神情。
前几日,江逝水翻下楼船时,释然解脱的模样。
还有今夜,江逝水对着他,嫌弃心烦的表现。
——齐齐浮现在他眼前。
他这才恍然想起,年少时鲜亮活泼的小公子,似乎许久许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所以,江逝水是不是……
“嘎吱”一声,李重山站在正房门外,抬手推门。
心里翻江倒海,无法平息,手上的动作却刻意放轻了,只把门扇推出一道缝隙。
李重山本来是想找江逝水算账的,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好好地问问他,为什么不来。
可是……
算了账又能怎么样?
万一把江逝水逼急了,江逝水承认了,说自己就是不喜欢他。
那怎么办?
他要的不是江逝水承认,他要的是江逝水继续喜欢他!
思及此处,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李重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重山站在门外,思忖片刻,最后打定主意。
不,不能问他,不能凶他,更不能骂他。
他还想和江逝水过下去,就不能表露出一分一毫。
只要他不说,江逝水也不会说。
他就还有机会,让江逝水回心转意,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挑明白了,那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重山下定决心,跨过门槛,走进门里。
房里昏暗,江逝水大概是吃太多了,捂着肚子,平躺在床上。
大抵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李重山回过身,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床前木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盆里盛着半盆冷水,架子上还搭着一块白巾。
应该是江逝水睡前洗了把脸。
李重山在铜盆前站定,探手试了试水温。
他用白巾沾了点冷水,一点一点,把自己手上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房里昏暗,李重山凑近一些,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照了几遍。
确认脸上身上都不脏了,他又脱去外裳,拿起搭在衣桁上的干净中衣,给自己换上。
李重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才敢坐在榻上,脱掉鞋袜。
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江逝水或许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或许是压根就不在意。
他大咧咧地躺在床铺正中间,留给李重山的空位很少。
李重山便伸出双手,抱起江逝水,把他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趁机上了床,在他身旁躺下。
被托起来的瞬间,江逝水就醒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是谁。
权势威慑之下,只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敢闯进他的屋子,这样对他。
就连那两个李重山都不敢。
江逝水知道他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也知道李重山此来,大概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但他实在是太懒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不要说和李重山吵架了。
于是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重山,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李重山见他醒了,也越发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躺下。
他同样侧躺着,伸长手臂,轻轻搭在江逝水的腰上,把他抱在怀里。
李重山似乎有些紧张,胸膛紧绷,心跳如擂鼓,呼吸也不免有些粗重。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高大的身形,把江逝水整个人包围起来,拢在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江逝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口问罪,反倒有点儿疑惑。
他不懂,李重山怎么忽然变哑巴了?
于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扭了扭身子,故意问:“怎么了?”
李重山一顿,却故作镇定道:“没怎么。”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李重山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就发的性格。
江逝水在他身旁,在床榻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如今他闪烁其词,反倒古怪。
江逝水忍无可忍,干脆挑明了。
“方才有人来说,你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
“没有。”李重山顿了顿,笃定道,“没有的事。”
“我没有过去,因为……”
话还没完,李重山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
“江逝水!”
“干嘛?”
江逝水回过头,一双眼睛在帐子里,亮如星子。
江逝水巴不得和他挑明,跟他吵架。
“你知道了?其实我……”
“不知道!”
李重山垂下头,把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里,说话声音也闷闷的。
“我不知道,只是过去审了审他,底下人不明就里,胡乱传话。”
江逝水轻笑一声,分明不信:“原来如此。”
“我审过了,他确实是……”
李重山不愿意承认,那个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
“逝水,要是你舍不得他,我会留他一条命。”
江逝水背对着他,挑了挑眉:“没有啊,我没有舍不得他。”
他忍着笑,故意道:“你杀了他吧。没必要为了我,留他一条命。”
李重山是故意的,江逝水自然也是故意的。
经此一事,李重山也知道了,十八岁的自己杀不得。
杀了他,他自己也活不了。
至于江逝水……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了。
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李重山,还是他教给十八岁的李重山的。
此时此刻,李重山也猜到了。
江逝水是故意的,故意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故意让他被抓住。
可是他不能戳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此人古怪,先不杀了。”
江逝水一脸无所谓:“随你啊。”
“把他留下,带回都城,我会拨给他一处院落,让他安度余生。”
毕竟,只有十八岁的李重山平平安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才能和江逝水白头偕老。
江逝水问:“你这样安排,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重山道,“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
至于江逝水,他想都不要想。
这是他的江逝水,永远都是他的。
“噢。”江逝水满眼笑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嘲弄。
“不准——”
李重山横在江逝水腰上的手,往前探了探,准准地握住他的手。
大抵是觉得“不准”的语气太重,又改了口。
“逝水,不许……不要再去见他。”
江逝水却道:“他会饿。”
“我派人给他送饭。”
“他会渴。”
“我派人给他送水。”
“他受伤了。”
“我派人给他治伤。”
江逝水每说一句话,李重山马上提出解决办法。
权势滔天的大将军,难得这样低头妥协,也难得有这样一日。
而李重山只有一个要求。
“不许再去见他。”
“可他会来见我。”
“他不会。”李重山笃定道,“我会派人看住他的。”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随便你。”
“好,那就听我的。”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他不敢问江逝水,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江逝水好几次想说,也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愿意面对,所以他们之间,能谈论的,只有那个人。
讨论完对十八岁李重山的安置,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李重山生怕江逝水又开口,说些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于是他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捂住江逝水的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唔。”
江逝水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要睡过去。
多稀奇啊,李重山竟然不跟他吵架,也不用那些招数惩罚他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变得好重。
就好像,他在害怕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个世上,也有李重山害怕的事情。
李重山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趁自己不留神,又逃跑了。
这是头一回,李重山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同紧握流沙在掌中,他越是用力,江逝水的心就逃得越快。
*
李重山果然信守承诺。
那日他搂着江逝水,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马上命人把十八岁的李重山,从刑房里带出来,安置在距离主院最远、最偏僻的地方。
派人给他送饭送水,又派了一个军医过去,给他治伤。
主院周边的守备,也加强了。
民间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李重山究竟有多喜欢江逝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得到江逝水,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像是守卫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李重山这几日,都守在江逝水身旁。
就算是都城那边的官员,发来了奏章,请他过目。
李重山也命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在江逝水身旁批复。
他有意克制着,试探着,温柔对待江逝水。
这几日也没有强压着他行房事,只是日日亲手为他换药,夜夜抱着他睡觉。
江逝水的脚踝好多了,李重山为他换药完毕,有时也想让江逝水给他的时候换药。
就像寻常夫夫那样。
可江逝水却对他爱答不理的。
不是赖在床上睡觉,就是歪在榻上看书。
江逝水才懒得掩饰,更懒得陪他演这出情意绵绵的戏码。
他只觉得,李重山好像疯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李重山是变好了。
就像是猛兽暂时收起了尖利的爪牙,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原形毕露的。
江逝水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日一早,江逝水坐在榻上,李重山单膝跪在他面前,托起他的右脚,帮他把缠在脚踝上的细布解开。
李重山握着他的脚踝,请老军医看看。
老军医检查一番后,便道:“看模样是已经好了,请小公子下地试试。”
“好。”
江逝水应了一声,李重山扶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逝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重山对他的称呼,也从连名带姓的“江逝水”,变成了略显亲昵的“逝水”。
他也是从三十岁的自己那里偷学的。
江逝水下了地,试着走了两步。
除了半个多月没走路,有点儿不稳当外,没有其他问题。
江逝水走得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大步。
“没事了。”
“那就好。”老军医也松了口气。
江逝水想了想,又问:“敢问大夫,我可以骑马了吗?”
老军医一顿,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李重山。
见李重山颔首,他才斟酌着开了口:“还是要当心些,不如……”
“不如小公子与将军同乘一骑?”
这话说得着实大胆,就算是李重山,也没有底气。
他知道,江逝水一定会拒绝。
可是下一刻,江逝水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啊。”
好啊,江逝水答应了!
一瞬间,李重山受宠若惊。
他竟然答应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这几日的温柔对待,是有用处的?
江逝水笑起来,朝李重山伸出手:“有劳将军陪我,去马场走走罢。”
“好。”
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江逝水心里有他。
他那日不来,或许就是因为太困了,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十八岁的他。
江逝水心里是有他的,江逝水还是喜欢他的,是他多想了。
李重山被忽如其来的优待冲昏了头,牵着江逝水,就朝外走去。
小半个月了,江逝水难得想出门逛逛,他自然要即刻满足。
李重山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副将:“备马,去马场!”
“是。”
副将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牵来一匹乌黑高大的战马。
是李重山征战沙场之时,所骑的战马,威风凛凛。
两个人来到马匹前,李重山俯下身,抄起江逝水的腿弯,就把他抱了上去。
紧跟着,他自己也上了马,呈包围之势,坐在江逝水身后。
他从身后拢着江逝水,握紧缰绳,一夹马腹,马匹便往前行进。
战马高大,却十分稳当,也只听李重山的驯化。
李重山控着马匹,朝城外从前江府的马场走去。
淮阳江府,原本也是世家大族,产业无数。
年仅五岁的江逝水,把大他三岁的小乞丐李重山捡回来,就安置在马场里,让他跟着老马夫学驯马。
李重山一开始学驯马,就学得很快,仿佛他天生就是马匹的首领一般。
后来老马夫死了,他就在马场里盖了一间小木屋,仍旧住在里面,帮江逝水驯马。
可以说,李重山就是在马场里长大的。
早几年,朝堂之上,有政敌攻讦他的出身,就说他是卑贱马奴,粗鄙不堪,不配和他们同朝为官。
自然了,这些人最后都被李重山砍了头。
江逝水从前爱骑马,爱漫山遍野地撒泼,都是李重山陪着他的。
如今故地重游,李重山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十来岁时,就爱慕的小公子,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一眼的小公子,终于被困在他的怀里,落在他的掌中,他自然是满意又自得。
李重山握着缰绳,控着马匹,带着江逝水,来到马场。
马场不曾荒废,江逝水离开淮阳之后,李重山就让手下人看管着。
两个人骑着马,绕着马场,走了两圈。
此时还是夏日,日头斜照,热风扑面。
江逝水靠在他怀里,看似兴致缺缺,没什么精神。
可是他却回过头,唤了一声:“将军。”
“嗯?”李重山一喜,忙低下头,夹着嗓子询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
江逝水道:“我想在淮阳多待几日,好不好?”
李重山想也不想,满口答应:“自然是好。”
可就在这时,他话音刚落,就有士兵骑着快马,带着烟尘,一路来到马场外。
那士兵风尘仆仆,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冲着马场里喊:“将军!将军!”
李重山皱起眉头,调转马头,朝着他过去了。
“何事如此惊慌?”
“将军!”士兵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都城生变!朝中官员说……说……”
“说什么?又有人反了?”
“不是!是……”
士兵语无伦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和从前一样,回都城去取朝臣奏章。”
“可他们却说,大将军已经回都,何必再送奏章?!”
李重山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士兵抬高音量,厉声道:“他们说,大将军于三日前,已经抵达都城!”
李重山不敢置信。
他分明一直待在淮阳,怎么会在三日前,回了都城?
是谁冒充了他?
那些朝臣,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连人也分不清。
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反应过来,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江逝水垂着眼,掩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谁呢?天底下能冒充李重山的,自然就只有李重山自己了。
叫十八岁的李重山,佯装被抓,留在此地。
再派三十岁的李重山,冒充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趁虚而入,夺他权势。
搅他个天翻地覆,天昏地暗!
究竟是哪个小机灵鬼,想出来的主意呢?
好难猜啊。
江逝水笑够了,才抬起头,看向李重山。
过分满溢的笑意,有点儿晃眼。
“将军方才还答应过我的,要在淮阳多留一会儿。”
李重山攥紧手里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气血上涌,几乎要昏厥过去。
虚与委蛇。
原来江逝水方才对他笑,与他同乘一骑,不是因为被他感化了,是因为……
他想帮三十岁的李重山,拖延时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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