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浸浸的月光,雾似的浮在半空。
盛夏猝然激冷的午夜,偌大的操场阒无人迹。
回过神。
乔芋意识到自己站在梦的正中央。
无依无傍地往前走。
“嘭、嘭……”
听见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响,沿着接近。
从铁丝网的破洞钻出,皮肉被勾破,流出血。
停住脚步。
前方是一方深而广的泳池,无水。
贴着深蓝浅蓝马赛克瓷砖。边缘竖有篮框。
一个身穿高中校服的男生背对着他,在练投球。
他缓缓意识到那是谁。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
回过头。
十八岁的尚柏望见他,露齿一笑,室内灯光乍地大亮。英俊年轻的脸,眼角眉梢都在笑,炽烈的笑,眶骨里笑意过剩的像是要一滴一滴地涌出来了。
“小芋。”
这样两小无猜地呼唤他。
……
乔芋醒来。
窗外是满树唧唧的虫鸣,天未亮。
乔贝朗不知什么时候地猴在身上。
两只细细的长胳膊搅住他的脖子,黏一头汗。
他更紧地抱住怀中的小小孩子。
像只暖绵绵、软乎乎的幼蚕。又像一粒不停跳动的心脏。
大概是梦见什么。
在他肩头睡衣流了一小滩口水,小嘴巴尖啄尖啄地动。
他挨近去听。
“……妈妈。”
可怜巴巴地呜哝着,“妈妈。”
23
“乔贝朗,你星期天上午有时间么?”
“我办生日派对。”
“大家都会来。你让你的爸爸妈妈带你来吧。”
乔贝朗一直低着头。
紧握铅笔的手用力到有点硌痛指节,唰唰写着,“对不起,我没空。”
“为什么没空?你不是既不补课也不上兴趣班吗?”紧接地问。
乔贝朗咬牙切齿,抬起头看去。
和他说话的男孩叫边苒。长着一张纯净善良的脸,高挑匀称,眼珠子浅的清澈照人。正用像小狗邀玩似的眼神看着他。
要不是这样,他早就忍不住骂过去了。
开学的第一天起,这家伙就不厌其烦地跟在自己旁边,嗡嗡嗡地,问东问西。
问了又问,问了又问。
吵死了。
忍不下去,想让他闭嘴,所以偶尔回答了。
结果更加起劲了。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上体育课。
明明是他追着他不放,却振振有词地说:「你是班上最小的弟弟,我得保护你嘛。哎呀,别害羞。快过来,哥哥带着你。」
——?
——谁叫你哥哥了?
其他人纷纷说:
「边苒,别管他了。」
「个子小小的,但一点也不可爱。凶巴巴的。」
「你看,你看,又在瞪人了!」
「带着他怎么玩?他就是个小书呆子。看看他那小短手小短腿。哈哈哈。」
乔贝朗冷笑一声。
过几天。
百米赛跑。
他断崖地跑了全班第一。
跑完,站定。
正打算回头嘲讽这群人白长得比他高——
「哇,小贝好厉害啊!长得这么小没想到这么能跑。」措手不及地被一把抱进怀里。
一阵馨香。
和小芋相似的香味。
他从没有被小芋以外的人抱过。
猛惊一下。
心像突然要被拉出肋骨。
兀自扑扑跳。
连忙挣开。
「不准抱我!」脸通红、警惕地盯着。打横地走远几步,再飞快跑掉了。
体育老师看着记录表,惜才地问,要不要练田径?
乔贝朗好模好样、尊师重道地站正。婉拒了。
「为什么不练?」
边苒问,「老师说你的成绩破校记录了。」反复好几遍,急了,「不要浪费天赋啊,小贝。」
又烦上来。
他说漏嘴:「就算要练我也练游泳啊。我游泳才厉害。」
更小的时候,小芋带他去游泳馆。
他第一次下水就学会了,还能自己打两个来回。本来是去玩。去了几次,游泳老师非常激动。让他练一练,参加比赛。
他问:小芋,你要我去练吗?
小芋摇了摇头,只是问:你喜欢吗?
还好。
不很喜欢,也不讨厌。
如果小芋让他喜欢。
那他就可以努力。
搬家前,他拿了省儿童游泳8岁组50米自由泳第一名。
小芋一副欣慰、怀念的神色,像是想着谁。
但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觉得性价比不高,练到能赚钱养小芋的程度要等很久。综合来说,还是去少年班更好。
说完他就后悔了。
果然,看到边苒怔了一怔,霎时小脸一亮,「你会游泳啊?那等天再热一点我们一起去游泳!」
乔贝朗:「……」
他真是拿边苒没办法。
都拒绝多少次了?
上个厕所回来。语文课。打开书。生日请帖赫然夹在里面。
其实他的生日也在三月。
但边苒不知道。
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讨厌这家伙了。
还害他说谎。
一点眼力见没有。
上回没事找事地跟他找好话:「你哥哥真好看。」
「?」
「又害羞啦?嘿嘿,你哥哥来接你,我看到了。你叫他‘小芋’。」
「……」笨蛋,那是我爸爸。
「真好,我哥哥也大我很多。但他没你哥哥好看,也不温柔。只知道抢我电视看,还骗我的零用钱。」
乔贝朗守口如瓶。
即使没有回应,边苒依然笑眯眯的。自说自话地跟他碎碎念。把班上其他孩子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性格如何,喜好怎样,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虽然是小城市,他们所在的学校是最好的小学,就读于此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家境优渥。
在边苒口中得知,他家是别墅。有庭院,庭院宽敞的有养金鱼和莲花的池子。两只小狗住单独建的、带空调的木屋。有电竞房,哥哥有一面墙的游戏。他可以去想办法借来,他们一起玩。
他不羡慕。乔贝朗想。
但就是没来由地会有一种厌烦的情绪。
他和小芋住的房子总是又破又小。
为了省钱,到夏天,不是热得不行了都只开风扇。
上学以后,他渐渐发现自己和同学不同。
不仅是没有妈妈。而且很穷。
小芋一个人抚养他十分辛苦。
在陪伴和薪水之间平衡,工作一直不稳定。
在原来的学校,他本来有过走得近的同学。当时有几个月小芋失业了,一边找工作,一边做快递员的兼职。那天,他去上学,老师公布了奥数比赛的参选名额,他被推荐了。
课间,落选的孩子忽然大声地说:乔贝朗,昨天你爸爸来我家送快递了,好脏哦。
打了一架。
老师把双方家长叫来。
宁愿被说是无缘无故打人的坏孩子,他也咬死没把侮辱小芋的话说出来。
要是让小芋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他被嫌弃,一定会很伤心的。
或主动,或被动。
他开始习惯把自己和其他人隔开。
无所谓。
他不需要朋友。
反正那些小孩都是笨蛋,只知道从外表来判断别人的爸爸好不好。
是他不想跟笨蛋们玩。
前几天,边苒还问他:你知道xx科技吗?
是尚叔叔名片上的公司。
他想着,说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啊。你好像个小山顶洞人。」边苒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骄傲地说,「最近我爸爸的公司在和那家大企业谈合作哦,说不定要成为他们的供货商了。」
放学了。
乔贝朗逃跑般的离开。
和以往一样,边苒理所当然的追上来,说个不停。
校门口泊满了来接孩子的小轿车。
边苒的妈妈苗条漂亮,撑着遮阳伞。
真讨厌。
他还有妈妈。
边苒一步三回头:“再见,小贝,周日一定要来,我等你。”
乔贝朗咬紧牙根,脸色超臭。
他等了十分钟。
还有一些小朋友也在等,两个女孩子翘着头,叽叽喳喳在说:“那里有个金色头发的大帅哥。好眼熟啊。”
乔贝朗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街角处,一个戴着墨镜的金发男人双手抱臂胸前,慵懒地把肩往后一靠地站着。
脸都看不清,帅什么帅?
本来心情就糟糕。他骂骂咧咧地想。
终于,骑着电瓶车的乔芋汗漉漉地出现。
把书包放在踏板,戴好小头盔,跨上后座。突地莫名感觉一束灼灼的目光射在背后。转过头去,又是那个金发男。乔贝朗困惑地眨了眨眼,抱紧乔芋的腰。
回到家。
乔芋做饭。
酱油用完了。
乔贝朗拿五块钱去小超市买替换的袋装。
捏着找的零钱回家。
走到楼下。
他灵光一注地捕捉到金发的人影。
后者则不但在他家单元楼楼下,还站在乔芋的车旁,双手插头,低头看着。
他们住的地方是开放式的老小区,治安堪虞。
听那些老太婆们聊天说,前阵子还有人家里失窃来着。
该不会小偷踩点吧……
要不要报警……
可是没有证据啊……
这时,对方若有所察地回望过来,与他的视线相重叠。
乔贝朗浑身僵住。
男人疾步流星地逼近而来。
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一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偷的脸。
饶是乔贝朗充满戒心。
这积年累月精雕细琢的奢侈品般的俊美无疑能在第一眼把任何人慑住。
男人特意蹲下来,与他平齐地说话。
在阳光里,牙齿整齐雪白,笑容灿烂:“hello,小朋友。我叫尚柏。没认错的话,你爸爸是乔芋?我是乔芋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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