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喊了和没喊,也没有什么区别。


    祝以灵早已到了场中。


    那刚刚摔倒的酒鬼扮演者,还未从那折扇袭背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已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颈的衣服。


    祝以灵深谙发力的技巧,近来又长了不少气力,竟是将这身形比她高壮的男人,直接拎了起来。


    “彩!”许自然拍手大赞一声。


    话出了口,他又忽然意识到,现在可不是他为这搅扰表演的行为叫好的时候。


    转头间不出意外地看到,贺兰敏之为他这一声,直接用看智弱之人的眼神瞧了过来。


    偏偏那个被他喝彩的家伙,也着实无用!


    他才刚为对方不顾脸面地喊了那一声,被他拎起的酒鬼就一记向后的肘击,挣脱了束缚的同时,将他也给打翻在地。


    虚弱的少年人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


    许自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正要叫人上前去将这位初来京城的皇后外甥解救出来,就见少年的腿脚比手灵活,双腿贴着地面扫出,也不知是如何动的,就已“缠绕”上了对方的脚踝。


    猝然一拧、一绊,便已将那才脱困的人再度带向了地面。


    再看时,脸色苍白的少年竟是人随腿至,在许自然都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做的时候,直接翻身,压在了那俳优艺人的身上。


    祝以灵在心中连连说了几声抱歉,并在心中盘算着今日这一出过后,该赔偿对方多少精神损失费才好,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歇。


    疾出的手掌倏忽间扣作成爪,将对面那人的拳头死死地扣在了地上。


    另一手则曲肘下击,将刚才肋骨处挨的那一下,尽数还了回去。


    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拦下——拦下他!”


    “天呐。”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与他一同来此的其余艺人,直到此刻方才一拥而上。


    却又顾虑着那少年衣着看似简单,用料并不寻常,只敢急急忙忙地拉拽着,试图将两人分开。


    那扮演醉汉的人,原本只是画着似有醉倒的妆容,现在则在真正看清了这动手少年的模样后,真如喝醉了酒一般迷糊了。


    他没见过这人啊!


    他颤抖着声音,怒气冲冲地问道:“小郎君何故如此?”


    祝以灵冷笑:“自是因为看不惯你这举动!”


    贺兰敏之头疼的要死。


    可在这斗殴已被分开的当口,作为邀请郭升云来此的人,却不得不出来主持个公道。


    衣着比之动手少年还要体面的王孙公子仓促上前,用手分开被吸引着聚拢的人群,用力地将祝以灵往后拉了一把。


    “表弟!别胡闹了!都跟你说了,这只是演出来的,乃是前朝故事!”


    少年脸上的愤慨之色,却不见因这句解释而有几分消退,反而更重了:“前朝故事?那敢问这故事是有何意义,竟值得今朝在这大慈恩寺前演绎?”


    她挣脱了贺兰敏之的手。


    贺兰敏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挣脱的动作很有门道。


    这位表弟还真是个野路子打架的好手。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无比振振有词,冠冕堂皇:“方才那兰陵王破阵乐乃是歌颂主将率领勇士征讨敌寇而作,尔后有如今的秦王破阵乐,民间雅俗共享,追忆有为之人,我等叫好相应,也算一出舞乐盛事,这又算什么?”


    扮演醉汉的男人觉得,自己简直是遭了无妄之灾!


    若真什么戏都要计较背后的意义,他也趁早不用演了。


    这从几十年前便已流传开来的歌舞,传到如今总归是有受众的,他也不过是依照原本的剧本,加上了些今时的改编,将其演绎出来罢了,为何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平日里……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有人怜悯踏谣娘的身份,向他丢些个果皮蛋壳,但这些东西分量够轻,尚在半道上,就已掉了下来。


    哪似这次,直接就朝着他打了过来。


    动手的还不是什么寻常人,竟是几个结伴出游的公子哥。是他惹不起的人。


    幸好,也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看起来最疯,其他两位还算是通情达理的人。


    与另外两位相比稍微壮实也平凡了一点的那位郎君走上前来,打起了圆场。


    “算了算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想到他先前那出差点就要经历的牢狱之灾,许自然是一点都不想和俳优牵扯上太多的关系,只想保留演出者和看客的距离。


    他从钱袋中摸出了两块小金馃子,丢向了那演酒鬼的人。


    “酒鬼”伸手一接,顿时笑得牙不见眼。


    虽然他们多在大慈恩寺前表演,但踏谣娘这出戏,比不得其他的需要演绎技术,可以说是甚少收到如此大额的打赏。


    若只是被那小郎君往地上撂两次,就能收到这样的赔偿,他倒是愿意再被打两次。


    他也连忙说道:“是是是,此事就这样算了。”


    “干什么算了?我话还没说完呢!”祝以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贺兰敏之真要没招了。


    他低声附耳过去,发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怨念:“你到底想搞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醉酒就痛殴妻子的醉汉,和一个奋起反抗与他互殴打的妻子,在场地里打过来打过去,为何不仅有叫好声,还有那么多笑声?这有什么好笑的!”


    那两位俳优的领队凑了过来,向她解释:“郎君有所不知,此笑用意为讥讽。他演绎的丈夫姓苏,明明不识得几个字,无仕途可言,却自号为郎中,百姓为之不齿,于是笑话他。这笑声也是为了……为了更添戏谑嘲讽之意,让人莫要效仿于他。”


    “真是如此?”祝以灵狐疑地看过来。


    众人只想平息这场突然的纠纷,连连点头。


    却又忽然听见,祝以灵发出了一声冷笑:“胡说八道,若真是为了让世人见其丑态,绝不效仿,我倒另有一个法子,能让此戏的讥讽意味比先前更重,也不知几位愿不愿意随我一试!”


    领队回说:“还请小郎君示下。”


    见郭升云没了动手的意思,贺兰敏之微微松了一口气,见他将那领队与演绎的两人叫到了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并没再度吵闹起来,他心中落定。


    料来,就算郭升云在太原时因父亲的举动而心理扭曲,在这踏谣娘歌前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他也总算还记得,自己现在正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丢一次也就够了。


    现在至多就是提些修改的建议。


    有钱,如何改都无妨,就是让那妇人抄起武器,演出把酒鬼丈夫打死的一幕,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以至于他没瞧见,那领队在被祝以灵推搡向附近搭建的更衣棚时,脸上满是犹豫尴尬之色。


    “这……这如何使得!”


    祝以灵却在离开了贺兰敏之视线后,一改先前的行事莽撞,而是眉眼间从容不迫了许多。


    “如何使得?有个说法叫做上行下效,想来你们俳优之间也是如此,那宫廷乐府之中受人欢迎的戏码,也会被你们找来,在这和尚教坊与码头前表演,是也不是?”


    领队哑然称是。


    祝以灵呵了一声:“那我以为你应该也听过,近来官府教坊处隐约流传着的一则消息。说的是,如今皇后殿下代陛下批阅公文,有心关照关照京中的女子,也约束京中俳优厮打时,常有不得已袒露的恶俗风气,禁止妇人为女伎女乐。”(*)


    领队“嘶”了一声,想起前阵子的改元庆典上,是有这样的一出传闻。


    可京中事多,这种听来就不像是能执行下去的传闻,哪会被他放在心上。


    现在却忽然出现在了这少年的口中。


    而他刚才提出的要求更是……


    祝以灵挑眉,威势不小:“不瞒你说,皇后殿下正是我的姨母,你现在还觉,我这话是在信马由缰,胡乱说道吗?”


    领队愕然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未曾料到,这小郎君不仅看起来身份不寻常,还与宫中有着这样的关系。


    而他这一愣神间,那套备用的踏谣娘衣着,便已被送到了祝以灵的手中。


    少年也浑不挑剔,直接将手中宽敞的裙裳外披一抖,便绑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领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祝以灵瞪他:“我都跟你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拦着我做什么?既要显示讥诮嘲讽之意,让这出戏变作一出真正的讽刺小品,不如由男人来演那踏谣娘,这不比先前更能让人着眼于醉鬼无能,互相殴打,而非妇人被醉酒丈夫打得哀叫不已吗?”


    领队仍拽着没松手,极力辩驳:“可……可若只是如此,我们这儿也有男人可顶替这个位置,何必由郎君你来!”


    这小郎君都说了,他是皇后的外甥,在这里穿着女装演戏算是个什么事啊。


    祝以灵才不管这句规劝。


    或者说,直到现在她在做的,才是她先前砸出那把扇子时就已想好的事情。


    她刚才是如何挣脱的贺兰敏之,现在就是如何挣脱的那戏班首领,大剌剌地拽着披帛便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更衣之间,那和尚教坊的场地上,已是先表演了一出另外的戏,正当退场的时候。


    听到报幕的人跑跳过人群,说是那刚才出了意外的踏谣娘戏又要重新端上来,也做了一番改动,众人各自收声看了过来。


    只见得一袭披帛随着徐步摇摆入场,动作比先前还夸张了许多。


    可夸张的哪只是动作。众人赫然瞧见,扮演踏谣娘的,竟是从原本的妇人,换成了……


    许自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郭郎君这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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