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舒沅有点害怕 > 5、第 5 章
    09:


    离开不过四日,舒沅回了北地王府。


    自己选择离开,又自己选择回去,按说该灰溜溜的。


    可是无人嘲笑。


    尤其是鄢问,惊喜过后,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在府里听得动静就紧赶慢赶出来迎接,待见到人,小心翼翼双目微潮。


    “沅儿……”


    将舒沅陪送回长舒苑房上的路上,鄢问话语不断。


    一会儿说回来就好,一会儿问着舒沅脸色不好累不累,一会儿说絮叨自己:


    “片刻没有忘,我早便要接你的……”


    其实若不是昨日下午鄢行带人离开亲自去见了舒沅,舒沅是不可能会回来的。


    鄢问心里清楚,只是,既叫他受到庇宜,他也不可能去提,只反过来一心愧疚担忧安抚舒沅:


    “若是大哥对你说了什么重话,无论什么都不必往心里去,有我呢。”


    “大哥也只是盼着咱们能好,宗儿和爱儿是大哥的心尖儿,万不能对你做些什么,一时严厉些也都是为着我们的家……”


    又谈及舒沅走之前砸碎弃之如履的定情信物:


    “没事的,那算什么,其实早就旧了,我原本就想换个更好的给你。”


    “对了、对了,娘亲去世之前,也有留下过玉佩,一直收在大哥那里,回头我去要了给你佩上,只有更合适的!”


    鄢问急急说这些时,舒沅并不回话。


    也不抬眼看鄢问。


    只是沉默着。


    踏进王府之后,他已经得知了鄢行的行踪,在府里露了一面便领兵走了,未知归期。


    虽如此,仍心乱如麻。


    “沅儿……”


    鄢问声音里带着暗哑,不是一时情绪作祟。


    是伤累叠加久不成眠,在身体里累积发作。


    舒沅不去探看也能知晓他此刻大概仪容不整疲惫不堪,还是将沉默维持到最后,用落下的珠帘拦住了鄢问靠近的脚步。


    只在鄢问久无回应黯然离去出门以后,看了青杳一眼。


    青杳获意,出门跟去,不久折返,回禀道:


    “答应了。”


    “小郎肯叫他回到长舒苑来住,他如何能不答应?……喜得不知什么!”


    青杳是不知舒沅为何会临时决定回程的,可鄢行的亲行是一种大势,大势既来,一切总不会和过去再一样。


    她总归是气愤的,和鄢问的身份差距不足以消弭她旁观两人携手走来的心绪难平。


    那样的开始,这样的归宿,便是鄢问生了胡茬彷佛一下焦虑到清减又如何,表现的多不安多小心又如何?


    还不是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自己以后不要棠棠不要别的庶子,若不想还好,稍一想想,对比往昔,真叫人想掉眼泪。


    “虽是能叫那贱人也得不了意,两边谁也别过得好,可这样拉到眼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底委屈。”


    “……”


    青杳竟然是这样想。


    舒沅无奈苦笑,然而也做不出解释,只开口道:“抱孩子去吧。”


    两个孩子不久便回到舒沅的身边。


    走之前,舒沅心里已经历经过千帆,重新见到这两张小脸,还是感受到一股难舍的酸苦。


    宗儿和爱儿不知这许多,见到消失几日的母亲,倒是都乐滋滋的,两个都眯着眼睛笑,摆着小手要人抱。


    舒沅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口气散出,将脸贴在两张嫩生生的小脸儿上。


    晚间。


    鄢问又来。


    舒沅不可能与他同床共枕,使人在外间放了张软榻——


    原本北地王府的卧房里没有软榻,舒沅看侍女守夜辛苦,使管事嬷嬷添了一张,随着鄢问和棠棠偷情之后,那张榻被短暂扔了,如今要给鄢问住,又被抬了回来。一番兜转,竟还是原来的那一张。


    舒沅无意说话,将床帐放下。


    鄢问欲言又止,几番讪讪,渐渐也安静了。


    回府的第二日。


    舒沅的母亲得了消息来探望。


    舒沅的母亲不比舒沅的兄长,自小对舒沅疼爱异常,兼舒沅是小郎,跟女儿一般无话不谈,每次见面都是千言万语道不尽,次次不知攒了多少话要问多少见闻要叮嘱。


    这次来话却少的可怜,静默半晌,抱着孩子问:


    “……孩子的百日是不是要到了?”


    全然偏离的话题。而且突兀。


    可这种时候,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了。


    母亲挤出丛笑容,“时间真是快,你和你哥办百日好像还在昨天,一眨眼连两个孙儿都要办百日了。”


    10:


    仿佛有什么东西砸在心头。


    咚一声响。


    舒沅如梦初醒。


    百日,要办百日吗?


    自然。


    王府的千金嫡子女,出生之时就大告四方,百日只有大半特办,舒沅此前也在做筹备,不过是出了这番事耽搁了,叫他一时抛却在脑后。


    如今旧事重续,带来的不仅有作为管事夫人要面临的事务,还有另外一个难以回避的紧要问题:


    鄢行会出席吗?


    问来都觉好笑。


    便是他最先提议百日之时广邀北地所有名贵,又是最看重这对孩子的鄢氏之长,他如何能不来呢。


    果然。


    鄢行回来的日期有了定论,两个孩子百日宴的当日凌晨,鄢行带人回到了府中。


    这几日间,舒沅并未操劳,他急症一遭,身体虚弱,也并无多少心思,舒沅的母亲和府里的管事嬷嬷亦没有让他来操持的意思,两个一齐将庶务接了过去。


    舒沅休憩了几日,除此之外毫无外事,可那日清早被人唤起来穿衣,仍觉得脏器不宁,心脏砰砰地乱跳。


    “大哥回来了。”


    鄢问说。


    他除了在长舒苑睡觉,其他倒不敢常出现在舒沅眼前。


    出去书房洗漱一阵,才回来引舒沅。


    “我们先去拜见。”又抚慰舒沅道,“今日是吉日,大哥定然也是知道的。”


    “……”


    吉日,便不会苛责训斥人。


    可舒沅所畏惧的又何时是苛责训斥。


    他原想自己抱着孩子,另一个交给青杳,犹豫片刻,一个都没抱。


    两个都交给乳母,叫乳母和孩子走在最前头。


    拜见在府上的宗祠。


    去时天色蒙蒙亮。


    出乎意料,这场拜见非常的容易,舒沅同过去一般,静静站在鄢问身后半步的位置,见了就行礼,礼后上香,听鄢行的声音响起和鄢问说了几句,又给两个孩子每人赐下百日礼,从始至终不曾抬头看鄢行今日穿了什么衣服,鄢行亦未曾点他上前和他说上一字半字。


    双方沉默到舒沅和鄢问作为孩子的父母要出去待客,鄢行的视线都没有落在舒沅的身上。


    鄢问将之视为一种态度,可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和大哥当面顶撞。


    有心关切舒沅,舒沅脸色透白,却只看旁物,不肯看他。


    ……


    三人分别。


    舒沅不是北地王府宗法名义上一家主母,府上却只有他一位夫人,总是要担起责。


    从早饭后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登门,寒暄礼貌,迎接安置,不能不忙。


    所幸,因他到底是嫁进了王府,又有一对儿女傍身,未来大有估量,人人待他都客气——


    只除了其中一个。


    一个叫朱芸的北地贵女。


    舒沅与朱芸是老相识了,听到宾客之中有她时,青杳便已将消息送到他耳边。


    二人见面,如今已是新婚妇人打扮的朱芸与舒沅一对视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给夫人贺喜,夫人子孙满堂,当年可真是小妇人狗眼看人低,倒瞧错了夫人你。”


    “哈哈,如今两个,过几月三个,再过个几年不知有多少,小妇人怎么能及得上呢,拍马也不行的。”


    北地王府有什么私事,想不外传不难。


    可有舒沅出府和鄢问在舒家几次往返的事态,再想瞒也不容易。


    在场其他人未必也不知道舒沅此时是什么内情,但只有朱芸,会刺到他脸上。


    她也确实有情有理。


    在舒沅嫁给鄢问之前,鄢行曾为鄢问择选过几门门当户对的妻子人选。


    朱芸是其中之一,也是其中最出众、待鄢问也确实一心慕恋的一个。


    她出身高,性格强势,可为大家妇,也得鄢行的喜欢,各方面远比舒沅合适的多,若没有舒沅这一茬,十有八|九,鄢问是会娶她的。


    后来有了舒沅,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心意,曾在私下里找到舒沅,愿立贴为誓。


    “你是小郎,生不出孩子,当不得正妻,可只要你愿意为妾,我必以姐妹相待。”


    “旁人容不得你这样备受宠爱的爱妾,我却可以,我若委屈你半点,叫我子孙死绝。”


    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乞求。


    “我待鄢问,就如鄢问待你,但凡你让一寸,各方都便宜,如何不成呢?”


    舒沅嫁入王府之后鄢行亲自为朱芸指了一桩婚。


    鄢行旧年属下的嫡子,模样家室都一流。


    二人去年完婚,如今朱芸大腹便便,已经有孕在怀了。


    情爱早成旧梦。


    可怨恨还是犹存。


    朱芸嗤笑,“还当你有多少手段,能得意多久?”


    说着说着,她自己忽然也觉得无趣。“……一年半尚且不到。”


    当年鄢问不顾世俗孤注一掷,何其惊栗,最后也不过如此。


    她笑他,可笑着笑着,也是满嘴苦,只能维持大仇得报的嘴脸,怪声怪气道:“手段,说到手段,倒是王爷手段多”


    她是讥讽舒沅——闹出要不过的样子还是回了府。


    却仿佛又提醒了舒沅一种新的可能。


    舒沅顿了一下,一种怔然浮现在心头,持续到整日的宴席过半,他抱了爱儿回到后堂屏风后,寻到无人的时机给孩子喂奶,这种怔然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铺散开。


    舒沅怔怔想:是啊……手段。


    如何就不能是一种吓他下山的手段?


    难不成另一种可能会比这个合情理吗?


    那是鄢行。


    是他的大伯。


    那荒谬糟乱的一夜本就该掘土掩藏,他却反放在心里日夜刨问,以常理思考,才是荒唐。


    正是如此。


    正该如此。


    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


    出神间,舒沅的胸口微微一痛,低头一看——


    是爱儿嘴巴裹的太用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舒沅无奈,微微推了推爱儿的小脸,将衣衫拉得更开了些,暂不管露出半个肩膀会否着凉,先填饱这个小女婴为上。


    她总是这般,不仅动嘴,还要动手,不然总是不满。


    正喂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舒沅当是青杳,也并不回头。


    他做这样的私密事,门外自然有人看守,除了青杳,也不会有不经通传就进来的旁人。


    脚步声渐渐近了。


    在舒沅不远处的绣屏处停下。


    舒沅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样想,却未做到。


    小郎忽地僵住,冷战入体一般,浑身发麻发寒。


    发着寒,却感觉后背渐渐湿了。


    男人绕过屏风,便不靠近了。


    可他看着他,直直看着他。


    不是鄢行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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