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菽自然也想给小妹许芋寻一门好亲事, 可他也不确认,待孝期过后他还能不能谋得一官半职。
当初那个差事也是父亲带着他东奔西走、四处求人才得来的,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如今当官不是凭借着才学便能当的。
只是, 眼下日子难过,若不是还有做官这个指望,恐怕两个妹妹都不知该如何熬下去,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可关于小妹婚事,若早不做打算, 再过两年, 他若是做不了官,是要耽搁小妹一辈子的。
“天要黑了, 先回去再说吧。”
许菽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许芸和许芋走在后头, 两人对视一眼,许芋心中轻松许多, 笑着跟上前, 在哥哥身旁说说笑笑。
父亲生前是里正,他们家的房子在村中还算大,房顶盖着片片黑瓦,院子里有一棵槐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只剩树枝,可看着, 心里踏实。
许芋在屋子里转一圈,往床上一躺,感慨一声:“还是家里好。”
许菽跟进门,将她的行李放下, 笑道:“你们辛苦了,饭都煮好了,只差两个菜,你们歇歇,我这就去弄。”
许芋伸伸脖子,看着堂屋地上放着的大包小包,罕见地没跟出去,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往姐姐的卧房走。
“姐。”
许芸正在收拾行李,被她吓得一抖,轻瞅她一眼:“做贼呢?”
她抱住姐姐的手臂,伸着脖子又往厨房看一眼,见哥哥正在灶台前忙活,才小声道:“哥哥没有察觉什么吧?”
“你放心,大哥那脾气,要是察觉当场就发作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你去歇着吧,我去给他帮忙。”
“我和姐姐一起去。”
许芸笑着摸摸她的头,牵着她往厨房走。
有哥哥姐姐在,从不需要她做什么重活,她只负责做“灶神”,把灶台里的火看着就好。
“大哥,今年家里的地收成怎么样?”许芸挽着袖子,边忙边闲话。
“和往年差不多,当时着急着还债,粮食一收出来就拿去抵债了,家里现在的粮食还是你们寄了钱回来后新买的。”
许芋一下站起:“哥哥把粮食都拿去抵债了,那这几个月哥哥吃的是什么?”
许菽轻松道:“山上那么多草木,还怕没有吃的吗?放心,我不是好生生站在这儿?欠人家钱,心里总是不踏实,人家家里也不富裕,也着急着要吃饭要用钱,当初人家好心帮了我们,我们肯定得一有钱就还上。”
“可是山上能有什么吃的呢?树根树皮?哥。”许芋起身,抬头望着他,才发现他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一双手因为干活变得黢黑粗糙,还生满了冻疮,“哥,你怎么不给我们捎信呢?我可以想办法啊。”
“你还是孩子,你能想什么办法?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该是我想法子解决的,让你出去挣钱,我心里已经很是愧疚了。”
“我可以……”许芋想起聂大人那双笑眼,她要是求大人帮忙,大人一定不会不帮。可是,她看看哥哥,扯了扯嘴角,转头就跑,“我有冻疮药,我去给哥哥拿来。”
许菽立即放下菜篓往外追:“你怎么有冻疮药?你哪儿冻伤了?”
许芋刚将药罐拿出来,脚步一顿,不知如何应对。
“是有些冻伤,在外面干活,哪里有不挨冻的?不过不严重,抹了药也好得差不多了。”厨房里的许芸不紧不慢解释一句。
许菽还是有些担心,引着许芋进厨房,在微暗的火光下仔仔细细看一遍才放下心来:“幸好,看着是不大严重。”
她垂眸,心紧张得快要提到嗓子眼,小声道:“我给哥哥抹药吧。”
“先放着,吃完饭再抹。”许菽又起身去忙活。
很快,两盘菜出锅,一盘子青菜,一盘鸡蛋,烛火微暗,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许菽先给许芋夹了两块鸡蛋,又将盘子往许芸跟前推了推,自己才动筷。
“小妹,你在阿芸那儿都做些什么?”
“在厨房里做做杂活,给客人上上菜什么的,也不累。”她垂着眸,掩盖住眼中的心虚。
许菽点点头,又问:“几时起几时睡?每日吃的是什么?”
“天亮前起,冬天就起得晚些,夏天就起得早些,吃是和家里差不多的,粟饭青菜,偶尔有些荤腥,对了,客人们没吃完的点心,我们有时候也会拿来吃。”许芋嘴上说得顺畅,心中却早已砰砰大跳。
天早黑了,许菽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欣慰点头:“那就好。”
许芋不敢再说话,端着碗,低着头,快速往嘴里扒饭,掩饰心中的慌乱。
她吃撑了,打着嗝将灶台上的药罐拿来:“哥哥抹药吧。”
许菽将厨房收拾好,才拿起药罐,刚一拿起,他就察觉不对:“方才天黑,我这会儿才看清,这药很贵吧?单这瓷瓶看着就不简单。”
许芋心中咯噔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呼吸。
许芸镇定道:“是,我今年不是升了职?平时能遇到些有钱人,这是旁人赏我的,只不过是人家用了一半后给我的,大哥要是介意,我们明日再去找郎中开些别的药。”
“这药闻着便价值不菲,有的用就好,何必再多花钱。”许菽轻轻在手上抹一层药膏,将药罐还给许芋,“你手上也有冻疮,也抹一些。”
“不用不用,我还……”许芋又顿住,咽了口唾液,赶忙改口,“我还好,我手上的冻疮好得差不多了,药抹多了也不好,哥哥拿去用吧。”
许菽微微点头:“那也好,走吧,都去睡,炭都发好了。”
“反正张平他还没回来,我和芋头睡一个屋吧,还能省些炭。”许芸跟着许芋身后。
许芋如蒙大赦,连忙给她使眼色。
许芸看她一眼,无奈笑着摇头,进了屋,关了门,才小声道:“你这个丫头,这辈子都干不了坏事,人家都还没说什么,你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得慌得不得了。”
她羞臊抿抿唇,小声道:“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脾气,要是被他知道,我肯定要挨打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打圆场的,赶紧睡吧。”许芸给她铺好床,盖好被子,安心睡去。
她心慌一会儿,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渐渐踏实下来。姐姐确实比她厉害多了,有姐姐在,肯定没问题的。
一早,哥哥姐姐就在外头打扫院子说话,许芋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赶忙起床出门。
许菽许芸一起回头,眼中都带着笑意:“去洗洗吃饭吧,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她不好意思耽搁,快速吃完饭,也跟着收拾屋子。
“今天村头有集市,小妹跟我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吧。”许菽放下扫帚,又朝许芸看,“阿芸,你要一起去吗?”
“我们在城里都买了不少东西了,大概也没什么要买的,你们去吧,我在家里收拾。”
许菽点头,带着许芋往院子外走。
许芋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昨日我跟你说的事,你是如何想的?”
“啊?”许芋茫然抬头。
许菽无奈笑笑:“怎么还是这副孩子般的性子?我是说,关于你的亲事,你是如何想的?”
“哦。”她心里不慌了,却也高兴不起来,小声反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我是想,我从前读书的时候,结识了些同龄人,他们家中虽然也都不算太富裕,但是读过书,明事理,若是你嫁过去,也不会太委屈。你若是同意,我们就先定下亲事,待孝期一过,便能成婚,你意下如何?”
“哥哥这样着急将我许配出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菽叹息一声,“小妹,我是怕再等两年,到时候你就不好说亲了,亲事只是先定下,真要成亲也是孝期过后,不是着急要赶你走。”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又道:“可是我见都没见过,我、我……我不想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自然是要见的啊,得选一个你能相得中他,他也能相得中你的。你若是同意,我便私下里问问,若是谁有意,便引你们认识,如何?”
“我……”许芋张了张口,还是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她不愿意,可哥哥不会害她。成亲这样的事向来都是家里做主,如今父亲母亲不在,长兄如父,自然是兄长做主。
更何况,即便是她自己能做主,她又能选谁呢?
她的世界里,也就只有哥哥姐姐和姐夫。
许菽心口的大石算是放下了,他担心小妹跟着阿芸久了,便不肯听他的了。
阿芸这个人有些市侩……他并没有责怪阿芸的意思,阿芸辛苦,吃了不少苦头,若是不市侩一些,在这世上,早就被人吃得苦头都不剩了。
可小妹和阿芸是不一样的,小妹心性单纯,最好是嫁给一个性情温和的读书人,往后便读读书、种种地,不要去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中。
“这件事,先不要跟你姐姐说,她一直想要你高嫁,我知道,她是心疼你,为你好,怕你将来吃苦,可是。”许菽顿了顿,“哥哥跟你说实话,哥哥也不知道孝期过后,哥哥还能不能做官。”
许芋一愣,怔怔望着他。她突然想起聂大人的话,原来就连哥哥也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做官,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而已。
“你姐姐那个人要强,她一心指望着我做官,我也不是不想做,只是世道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又不知从何与她说起,怕断了她的念想。”
“哥哥,我有办法的。”
许菽看向她:“什么?”
许芋咽了口唾液,慌忙垂眼:“我、我是说,我不会跟姐姐说的。哥哥,我看你蓄须了,我在外面听人说,男子成年以后蓄须是规矩,哥哥还是蓄上为好。”
许菽欣慰笑道:“小妹出去这一趟,是长大不少。”
“嗯,是见了很多从前没有见过的。”
“我看你姐姐这回拿回来的钱不少,我算了算,加上开春那一茬粮食收出来,我们的债也就还得七七八八了,到时候你便不要在外面干活了,回来可好?”
“我……”她眼前一闪而过聂大人的笑眼,眼睫忽闪,“我……姐姐说,等开了春,给我弄一个轻松些的活计的。家里即使是还完了债,可过日子也得花钱。我想,要不,我还是再做一年,攒些钱后再回来?”
许菽又是一阵叹息:“也好,那等开春了再说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红枣?栗子?”
许芋轻轻摇头:“我们在城里都买了的,不必再买了。”
“也好,那就逛逛再回去,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大概都忘了家里是什么模样了。”
“不会的,我一直记挂着哥哥和家里。”
许菽笑着摸摸她的头:“那回吧,回去做红枣黍糕,你从前最爱吃的。”
红枣黍糕、糖丝栗子、粔籹蜜饵,姐姐会做各种各样的小食,味道自是不如外头的足,可别有一番风味,小时候,她就守在灶台跟前,姐姐做一个她吃一个,如今却有些心不在焉。
“大哥方才都跟你说了什么?你跟丢了魂儿似的?连好吃的都不吃了?”许芸边在灶台前忙着边笑问。
许芋轻轻摇头:“大哥想我明年开春就不干了,回家待着。”
“家里待着干什么?种地,喝西北风?还不如在外头呢?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还能攒下些钱。”
“我也说等先攒些钱再说,哥哥便说那也好,等明年开春再说。”
“这不就行了?他都松了口了,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他……”许芋顿住,她答应了哥哥的,定亲的事不能告诉姐姐。
许芸笑看她一眼:“还在担心自己说漏嘴?”
她摇摇头,扯扯嘴角:“我想尝一口黍糕。”
“尝去。”许芸从锅里夹一个,送到她口边,又提醒,“小心烫。”
她手快,被烫得往后一缩,连忙握住耳垂,笑着道:“是好烫。”
许芸无奈摇头:“喏,把筷子拿着,凉些再吃。”
她接过筷子,举着黍糕在窗边凉一凉,轻轻咬一口,含糊不清道:“加了红枣的黍糕就是好吃些。”
“那肯定了,红枣甜甜的,加进去有味儿。”
“姐姐。”她走近,小声道,“姐姐,我想带一些给聂大人可以吗?他给了我很多赏钱,我也没什么可回报的。”
许芸眼眸一转,也小声道:“行啊,咱们和他打好关系,往后就算是不在那儿做事了,万一遇到什么事儿要求人,总也有个门路不是?只是现在拿恐怕到那时就不好吃了,等初七,咱们走之前,我再做一些,你拿去给他。”
“行。”许芋笑着点头。
许菽刚好进门,随口问:“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许芋心慌垂眼,恨不得用黍糕挡住脸。
许芸立即接上:“还能说什么?说她嘴馋,躲在厨房里偷吃。”
“吃吧,也没有外人。”许菽轻笑,“我来跟你们商量,父亲去世,今年家里大概也不会来人,过年我们就弄简单些,以免浪费,你们觉得如何?”
“旁人不来,小芹姐也不来吗?”许芋问。
许芸连忙打断:“那就依照大哥说的,弄简单些,免得浪费。”
许菽像是没听见许芋的话,点头离开。
许芋往外看一眼,向许芸问:“你们都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嘘!”许芸也往外看一眼,见许菽走远了,才小声道,“那范家看父亲去世,我们家中欠债,便变了说法,话里话外都是推拒,显然是不肯你小芹姐再和大哥说亲的。”
“那小芹姐呢?她那么喜欢大哥,她也变心了吗?”
“她倒是好的,我听人说,她还常来接济大哥,只是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大哥怎么可能收那些东西?大哥宁愿饿着。”
许芋皱紧了眉头:“那现下是如何说的呢?”
“范芹拗着,范家那边也算是松了口,说是只要大哥先出了五千钱的定亲钱,便不给范芹再张罗旁的婚事……”
“五千钱?!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五千钱,这还不算吃喝拉撒,更何况,如今我们家里还欠着债。”
“那可不是?这五千都还只算定亲的钱,待出了孝,再议亲事,又是一波花费。”
“可是小芹姐今年也要二十了,范家就不怕错过了大哥,寻不到更好的了?”
“他们就是认定大哥仁义,这辈子只要范芹没有另嫁他人,大哥无论如何也会将范芹娶进门。他们便等着,若是这一波咱们家能熬过去,他们就嫁女,若是熬不过,最差也不过将范芹随意嫁个庄稼汉,收些礼钱也不亏。”
许芋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这样,只是苦了小芹姐……”
“可不是吗?”
“姐姐,五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多,可对于聂大人来说……姐姐,要不我去求求聂大人,让他借我们些钱,我们再慢慢还。”
“便是你能借到,大哥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大哥怎么会准许你去借钱让他成亲?更别说要是知道这钱的来源。”
许芋缓缓垂眸:“那该怎么办呢?”
许芸想了想,道:“你再在那边干两三个月,到时候拿了钱,我们多分几回让人捎回来。范家应该只是吓吓我们,这几个月还是等得了的。”
许芋重重点头:“好,那就先听姐姐的。”
“幸好是你运气好,遇到那个聂大人,不然咱们家这个账,没个三五年哪里能还得完?”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垂眸,微微弯唇,又想起聂大人含笑的眼眸。
没过两日,姐夫回来,家中更热闹一些,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只准备过年,因在孝期,他们不好出门去走亲戚,便窝在家中玩六博、投壶。
家里来过几个亲戚,还有哥哥的一些好友,许芋知道哥哥的意思,给客人倒完水后,便躲在门后听。
“方才那便是我的小妹,你们也瞧见了,若是有意,便与我说一声,寻个空闲,我引你们见面,要是满意,便定下亲事。只是她尚在孝期,成婚要晚一些了。”
“许兄之妹清尘脱俗……”
许芋没有再听,抱着托盘匆匆钻进厨房。
她不知方才说话的是何人,也并未看清他们的容貌,只是心里有一丝丝难过,却又不知这难过是从何而来,大概,每个女子成婚之前,都会这样吧。
夜里,她将姐姐拽进自己的卧房,小声询问。
“姐姐,你当时和姐夫成亲的时候,开心还是难过?”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芸笑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跟个傻子似的,只知道你姐夫待我好,事事都顺着我的意,又对父亲孝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嫁过去才知道,过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柴米油盐,任何一样都能压死人。”
“那……”她为何不觉得高兴呢?她轻声问,“会有人成亲前不高兴吗?”
“当然会有,那嫁的人不合心意不就不高兴了?又或是,舍不得离开家,总归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许芋讷讷点头。
或许吧,她只是舍不得离家而已。
许芸将她按着躺下,仔细给她掖好被子:“别胡思乱想,你成亲还早着呢。快睡吧,明天咱们就要回城里去了,你不早点睡,明天起不来,我可是要将你打起来的。”
房门关上,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
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别院里了。
在姐姐姐夫家暂住一夜,第二日一早,姐姐特意又查看过篮子里的黍糕,确认无误后,交到她手中,轻声道:“去吧。”
她点点头,背着包袱,挎上篮子,缓缓回到别院。
清晨,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婢女在扫地,许芋不认识,大步往前走,一路回到澄观小筑中。
“许芋?”奇章瞧见她,惊喜迎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下午才来呢?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从家里带了些吃食来,怕放久了坏了,便一早过来了。”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黍糕,“这是我姐姐自己做的红枣黍糕,你拿两个吃吧。”
奇章乐呵呵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真好吃,你姐姐手艺真好。”
“你不嫌弃就好。”许芋顿了顿,又问,“大人呢?在书房里吗?”
“大人昨夜喝了酒,这会儿还在睡着呢,你先歇着去吧,要是大人吩咐……”
“进来!”聂徽明的声音从卧房的窗子传来。
许芋一顿:“大人是叫我吗?”
奇章生生咽下黍糕,快步去问:“大人,您醒了?”
“嗯,叫许芋进来。”聂徽明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来,轻了许多。
奇章微顿,看向院子里的许芋,悄声比手势:“大人叫你。”
许芋愣一瞬,拎着篮子小跑到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跨进。
房中拉着帘子,有些昏暗,聂徽明穿一身寝衣,坐在床前,捏着眉心。
“大人。”许芋小步走去,“大人昨日饮酒了?”
“是喝了些,你要给我按按吗?”
许芋立即将篮子放下,挽挽衣袖,停在他跟前。只是大人坐着,她站着不大好,跪着又够不着,手一时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聂徽明皱着眉头,宿醉未醒的模样,嗓音沙哑低沉:“去床上。”
“是。”许芋脱了鞋,跪坐在他身后,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像上回一样,轻轻按压,小声问,“大人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只是这几日一直被他们拉着去参加各种宴会,有些疲惫,便多睡了会儿。”
“是我们说话吵醒大人了吗?”
“原本就要醒的。”聂徽明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你姐姐家离这里不近,你天不亮就起来了吧?”
“昨夜睡得早,故而早上起得早,不打紧的。姐姐在家做了些红枣黍糕,奴婢想给大人拿来,便一早来了。”
聂徽明抬眸看去,瞧见案上放着的篮子:“是那个吗?拿来我尝尝。”
许芋爬下床,将篮子拎来,掀开厚厚的布:“应该还是热的,大人尝尝。”
聂徽明拿起一块,轻轻咬一口。
许芋认真盯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大人,味道如何?”
他抬眸,眼中含笑:“甜。”
许芋垂眼,将篮子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小声解释:“里面放了红枣,大概是枣甜的,奴婢继续给大人按头吧。”
“外面天气如何?”
“还不错,日头出来了。”许芋跪坐在他身后,继续轻轻在他的额头上按着。
“那一会儿,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大人今日不必出去赴宴吗?”
“去了这么多日,总该歇一歇了。”他吃完那一个黍糕,道,“起吧。”
许芋穿好鞋,将窗边的帘子拉开。
日光照进来,奇章在外头问:“大人,是要热水洗漱吗?”
“是,送些热水来。”奇章拎着热水进来,倒进盆里,便要去拿手巾,这几日婢女们休假,都是他在近身伺候。
“让许芋来。”聂徽明突然开口。
奇章一顿。
许芋也微愣,上前几步,轻轻接下他手中的手巾,小声道:“我来吧。”
他盯着织纹地毯,眼眸转动好几圈,试探道:“那小的先下去准备早膳?”
聂徽明接过许芋递来的热手巾,仔细净面,道:“去吧。”
许芋已习惯在这里如此服侍,镇定服侍聂徽明洗漱,又去拿衣裳,服侍他穿上,为他戴好革带,扣上玉佩。
“去将你那黍糕拿来。”聂徽明吩咐一声,先一步在案前跪坐。
许芋拿来黍糕,坐在他对面。
他拿一块,咬一口,闲话道:“过年回家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打扫屋子,在家里玩。”
奇章敲了敲门,将早膳送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一圈,轻声呈上饭菜。
“用过早饭了吗?”聂徽明问。
“吃过了,姐姐姐夫要早起去做事,奴婢跟他们一同吃的,吃了才过来。”
“吃的什么?不如再与我一起用一些?”聂徽明朝奇章吩咐,“再添一副碗筷来。”
奇章低垂着眼,小声应下,又取一副碗筷来,抬手要为聂徽明布菜。
“不必。”聂徽明打断,“你退下吧。”
奇章皱了皱眉,躬身退出,贴在门外偷听。
“饭吃不下了,尝尝这菜。”聂徽明往她碗中夹一块点心,“这是用蜂糖做的点心,甜丝丝的,你大概会喜欢。”
“多谢大人。”她顶着他的目光,轻轻咬一口。
“如何?”
“是很甜,奴婢很喜欢。”
聂徽明收回目光:“那多吃些,这些菜也都尝尝,若是有合胃口的,告诉我,我往后吩咐他们多做。”
她心口微动,不知如何作答,只轻轻咀嚼着食物。
聂徽明也未再说,安静用罢早膳,整理好冠帽,抬步往外去。
门外的奇章一惊,连忙推开,规矩站好:“大人是要出门吗?小的去套车。”
“不必,你歇着吧,让湛露随行。”聂徽明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
许芋也越过他,冲他微微点头,紧跟上聂徽明的步伐,爬上马车。
湛露往车中放一只炭火炉子,便坐去车外,与车夫并排,驱使马车。
车缓缓前行,车中渐渐暖和,许芋也随之放松。
聂徽明瞧见,继续闲话:“你哥哥可好?”
许芋轻轻摇头:“哥哥瘦了很多,婚事大概也说不成了。”
“有什么想要我帮忙的吗?”
许芋又摇头:“大人能帮得了奴婢一时,帮不了奴婢一世。”
聂徽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裙摆:“哥哥他自己也清楚那个官位大概不属于他了,他希望我能早些定下亲事。过年时,他的几个好友来拜访,他与他们说了此事,大概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了。”
聂徽明眉头微紧:“你应下了?”
“还没到那一步,哥哥答应我,要让我和他们先见过再定。”
聂徽明皱起的眉头轻轻松开,又问:“你愿意吗?”
她指尖扣着座下软垫,小声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总是要成亲的,早些定下也无妨,哥哥给我介绍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好。”
聂徽明收回目光,笑道:“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要回家相看了?我过几日要去各县城走走,还想着带你一同去。”
“也没那样快,不会耽搁做事的。”
“那你便同我一起去?”
“好。要去多久?”
“大概一两个月吧。”
“那我得提前跟姐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聂徽明扬唇:“这是自然。”
许芋偷偷瞥见他的笑意,不明所以,也未多话,又问:“大人现下是要去何处?”
“听闻梅花开了,出去赏梅。”
“真的啊?”许芋心情瞬间明媚,“别院里也有些梅花,但只能偶尔路过,没法赏看,更别说是折了。大人是要去何处赏梅?可以折吗?”
聂徽明心情也不错:“前两日听旁人说的,一处专门赏梅的园子,你若是想折,到时说一声便是。”
“那太好了,可以折几支给姐姐送去。”
“刚好也可以与他们说说你要随我出行的事。”
“对!”许芋高兴点头,“大人您真聪明。”
聂徽明轻笑,又问:“你穿这个冷不冷?一会儿赏梅是要在室外,可没有炉子。”
许芋身上的衣裳都是别院里发的,料子还不错,也挺厚实,但还是有些冷,所以她在里头又穿了自己的旧衣裳。
她笑着翻开衣袖给他看:“不冷,我穿了好几件呢。”
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洗得已经有些泛白的棉衣上,眼眸轻动,朝外吩咐:“湛露,去买一个手暖和手炉回来。”
许芋微微蹙眉:“年还没过完,铺子都没开几个,去哪里买?”
“我有你给的手暖,你却没有可以暖手的,我自该给你准备。放心吧,他准有法子的。”
许芋这才瞧见他手上那只毛绒绒的手暖,惊奇道:“大人是从何处变出来的?出门时也未瞧见大人带着啊?”
聂徽明抬抬袖子:“放在衣袖里。这几日出门赴宴,我都带着,没有取出来。”
许芋微愣,面颊微烫:“奴婢的针线做得粗糙,大人这样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话的。”
“是吗?”聂徽明举起手暖看看,“我倒是听他们说,这只手暖做得不错,瞧着便暖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久, 湛露回来,将手炉和手暖一起递进车中。
也是一只白色的毛绒绒的手暖,瞧着很是精致, 一点儿针线的痕迹都瞧不出来。
“试试。”聂徽明道。
许芋将手塞进手暖里, 浅浅笑着:“很暖和。这个手炉大人拿着吧。”
“你给我做的手暖已经够暖和了,你抱着。”
“是。”她又垂下眼。
马车缓缓停下,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 朝她伸出手。
她看他一眼,犹豫着伸出手, 隔着厚厚的衣衫, 扶着他的手臂缓缓落地,随之收回, 塞进手暖中。
冷风已将梅香送来,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 好奇地张望着,终于在一段石子小径后, 瞧见那大片大片迎着寒风绽放的红梅。
“好漂亮, 比别院里的梅花还要漂亮!”她不禁开口。
聂徽明回眸:“去看看。”
她欣喜点头:“好!”
立在红梅之中,那阵阵幽香愈发浓烈,她弯起嘴角,低垂着头轻嗅。
聂徽明看着她,看着她洁白的鼻尖轻轻碰在火红的梅花瓣上。他轻声问:“喜欢梅花?”
“定原的冬日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唯独这梅花了。”她缓缓睁眼, “大人,京城冬日也是这样吗?”
聂徽明看着她柔软的眼睫,道:“京城到了冬日也是草木凋谢,不过比定原好一些, 还有些颜色,冬日也比定原短一些。”
她笑着望来:“那大人一定很想回京城吧?”
“定原也有定原的好。”聂徽明抬步往前,“往里走走吧,那边的花开得更盛。”
许芋跟在后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这梅花真香,若是做成香囊,挂在床头,大概梦里都是梅花的香味。”
“那你为我做两只吧。”
“啊。”许芋微顿,“好吧。”
“不愿意?”聂徽明看着前方朵朵寒梅,眼眸含笑。
“也不是不愿意,我就是在想,果然是多说多错。”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
“没有。”许芋跟上去,挡在他的身前,抬头看着他,“奴婢没有不愿意。”
他弯唇:“真的?”
许芋连连点头:“真的,我这就去折花,但是要大人帮我拿着手暖和手炉。”
“天寒地冻,树枝上挂着水,你若去碰,不怕手上的冻疮又发吗?”聂徽明转头吩咐,“湛露,去取剪子和篮子来。”
湛露远远地跟着,一听吩咐立即跑出。
许芋忍不住夸赞:“湛露的身手真好。”
“是吗?”聂徽明微微抬眉。
“对啊,他像燕子一样轻盈。”
聂徽明抬步往前走,目不斜视:“你喜欢湛露这样的男子吗?”
许芋蹙起眉头:“大人好奇怪,我只是觉得他身手很好而已,大人怎么就能说到这个上面?”
聂徽明扫一眼她皱起的眉,嘴角微扬:“我以为,像你这个年岁的小娘子,若是夸赞一个男子,便是对他有好感,看来是我浅薄了。”
“若按大人这样说,往后我都不敢夸人了,否则我心仪的男子也太多了。”
聂徽明轻笑:“好好,是我的罪过,我给你赔礼道歉。”
“倒也不至于是罪过。”许芋抿了抿唇,小步往前走,“大人,我哥哥要给我说亲这事,我还没跟我姐姐说,姐姐希望哥哥做官后,我能嫁得好些。大人觉得,我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选一个,你心仪的。”
“可是我拢共也不认识几个男子,更别提什么心仪的了。”
剪子送来,聂徽明接过,停在梅树边,问:“要哪一枝?”
许芋上前指指,又后退一步,道:“其实像我姐夫那样的就很不错。”
聂徽明一顿,剪子停在半空。
“我姐夫对我姐姐特别好,什么都听我姐姐的,得了什么好的,第一个就会给我姐姐,可是我又觉得,我姐夫那样的太木讷了。”
“咔嚓。”聂徽明剪下一枝花,放进她拎着的篮子里,“还要哪支?”
许芋指指,又道:“就像我哥哥一样,哥哥也是古板严肃,要是以后和这样的人在一块儿,闷都要闷死。”
聂徽明轻轻弯唇:“家世、相貌,这些你不考量的吗?”
“我的家世也不高,就不指望嫁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了,至于相貌,端正、顺眼就好。”
“何为顺眼?”
“人与人的喜好不一样啊,甲之蜜糖、乙之砒霜,顺眼,便是我看着觉得可以。”
说话间,一只花篮已装满,聂徽明抬步往附近的小室走:“那你觉得我可还顺眼?”
许芋跟上:“我第一回 见到大人的时候,便觉得大人的双眼十分温暖明亮。我想到曾经读过的一篇诗经,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大概是如此吧。”
聂徽明眸中带笑,推开小室的门,跨步而入,道:“你想要何赏赐?”
许芋跟进门,在他对面跪坐,认真看着他:“大人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讨赏?不是的,我真的这样想的。”
聂徽明轻笑未语。
“大人,你觉得我长得难看吗?”隔着一张案台,许芋微微前倾,似乎是要他瞧得更清楚些。
他端坐未动,道:“你与丑一字毫无瓜葛。”
“唔,我也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丑,可是和别院里的娘子们比起来,我简直黯然失色。”
聂徽明细细看着她。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花丛中,她不是颜色最艳丽的那一个,不是造型最奇异的那一个,也不是花瓣最妖娆的那一个,可却是最与众不同,一眼便能让人瞧见、记在心底的那一个。
“在我看来,你并不比她们差,也未曾在她们跟前失色。”
“大人一定是在哄我高兴。”她拿过剪子,将花枝上的花朵剪下放在盘中,“我有自知之明,便拿我与秦如苏来说,我比她逊色太多。”
“你方才还说,人与人的喜恶各不相同,或在你眼中便是如此,可在我眼中,你便是好看的。”
许芋嘴角微微翘起,却未答话,似是自语,又似是在与对面的人说:“花朵剪下来,晾干,便能做成香囊。”
“诶!湛露,你怎么在这儿?聂大人今日也来游园赏梅吗?”说话声传进屋里。
聂徽明眼眸微动,朝外问:“湛露,是何人?”
“大人,是郡丞大人。”
“叫郡丞大人进来坐坐吧。”
许芋一顿,立即要收拾花朵退让。
聂徽明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不必动,就在此处。”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拿着剪子继续剪花朵。
门开,郡丞和冷风一同进入,那谄笑声有些刺耳:“下官还以为大人是在与谁一同游园,还在想大人怎么不吩咐下官一声,让下官陪同,好给大人介绍,进来一看,才知不叫下官是对的。”
“被你们拉着喝了几日酒,都喝怕了,哪还敢叫你们?便是特意避开你们的。坐吧。”
郡丞搓搓手,带着一个女子在下首落座,目光在许芋身上扫了好几眼。
聂徽明瞧见,眸色微沉,道:“郡丞身旁的这个女子,先前并未见过。”
郡丞收回目光,笑道:“还是聂大人专情,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我的确喜欢她,若是回京,我想带她一同,只是有些麻烦,郡丞似乎与那个商人陆承很是相熟,不知可否让他替我想想法子?”
“大人要回京了?”
“这倒是还没有,不过,迟早是要回去的。”
“您看我,为您高兴,险些忘了正事。下官是与那个陆承有些交情,您放心,我今日回去便帮您办……”
“也不必这样着急,一时半刻还回不去。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与郡守知会一声。过些时日,我打算去各地县城看看,刚好也快到春日,各处春耕,我也好去了解了解。”
郡丞一怔:“大人何不早说?我等也好早有准备,安排好诸多事宜,陪大人一同前往,以免大人路上劳顿。”
“主要是去走走,又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你们陪同,不是耽搁你们的正事了?这回我打算就带一个随从一个车夫,还有……”聂徽明垂眸,目光落在许芋的发顶上。
郡丞一顿,立即会意:这哪里是去巡视的?这分明是寻个由头和小情人幽会去的。
他满脸堆笑,当即起身:“下官懂了,下官懂了,下官这就回去跟郡守禀明,大人继续游玩,下官就不打搅了。”
聂徽明未动,只吩咐:“湛露,去送送郡丞大人。”
人已离去,许芋抬眸,悄悄朝门口看一眼,紧绷的心瞬间轻松,继续剪着花朵。至于大人说的什么带她去京城的,大概是为了迷惑郡丞的,她没有放在心上。
聂徽明看着她,轻声道:“这些花够吗?要不要再去剪一些。”
“好。”她轻轻点头,拎着篮子站起,“大人,这里离西北角远吗?我打算送几支花给姐姐。”
“你姐姐在家?”
“不在,但我有姐姐家的钥匙,也刚好让邻居帮我捎话,告诉姐姐我要出门一段时日。”
聂徽明微微颔首。正好,他也想去瞧瞧,那一间屋子到底是何模样。
马车进了西北角,周围投来的目光明显增多了些。这里是平民的聚集地,平时少有马车前来,若是有也是板车之类的,绝不会是这样高大气派的马车。
这样大的马车也进不了巷子,只能停在巷口。
“大人,我去放梅花,大人在车上稍坐片刻吧。”许芋道。
“我与你一同去。”
“那……”许芋犹豫片刻,点点头,“那好吧。”
聂徽明先一步跨下马车,巷子里张望的人立即收回目光,自觉往两边退开。
许芋从车里出来,巷子里的人又看过来,有人忍不住跟她打了招呼:“许丫头,你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来家里放点东西。”她寒暄过,抬步往前走。
聂徽明从容跟在她身旁,眼眸微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很小很小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还算宽松,三个人并排走便拥挤了。
迎面有人拉着板车来,瞧见他们的衣着,靠边停下,不敢直视,聂徽明跟着许芋往前走,越过人,抵达前方的院落。
说是院子,却只围着一圈土围墙,一扇破旧的木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巨响。
“大人就在这里吧,我去放东西,放完就回来。”许芋提着裙子往院子里跑,打开院子侧面的屋子,刚要进门,聂徽明跟上来。
她不敢撵人走,放下梅花,默默等着他在屋里察看。
这是一间土房子,窗子开得小,光线不大好,房中的陈设也破旧稀少,只有一张案,两个柜,还有一张土床。
最要紧的是,它很小,小厅和卧房只有五六步的距离而已,中间几乎没有遮挡,只有半个柜子而已。
聂徽明皱了眉:“你从前来都睡在哪儿?”
许芋不明所以,指指土床:“我和姐姐睡在床上,姐夫睡在厅里。”
“这中间没有隔挡,外面的人岂不是一抬头就能看到里面?”
“会拉帘子的。”许芋指着柜子后头。
聂徽明这才瞧见墙上挂着的帘子,可就这样一个布帘子,灯一点,光透过来,什么都能瞧见。
“你……”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许芋小心翼翼看着他。
他摆摆手,沉声道:“走吧。”
许芋小心点点头,将门锁锁好,小跑到邻居家门前,敲敲门:“爷爷,今晚我姐姐回来了,你帮我传个话,可以吗?”
邻居家的老爷爷笑眯眯看着她:“行,丫头,你说。”
“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是和我伺候大人一起,下个月放假大概就不回来了,等我从外面回来了再来。”
“行,我记着了,你去吧。”
“多谢!”许芋和人打完招呼,朝聂徽明小跑去,“大人,我们可以回去了。”
聂徽明还在想着那间狭窄的屋子,那个可能透光的布,他皱着眉端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许芋抿了抿唇,小声试探:“大人,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不曾。”聂徽明原本打算和她在外面用晚膳的,此刻却有些食不下咽。他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朝外吩咐,“湛露,回别院吧。”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微暗,聂徽明将许芋叫进房中:“你同我一起用晚膳。”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眉头也一直皱着,许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他,此时才松一口气,跟着他进门。
吃完饭,他脸色好看一些,又开口:“几时睡?”
“啊?”许芋茫然抬头看去。
“若是不着急睡,陪我闲聊一会儿吧。”聂徽明道,却未给她回答的机会,“会下棋吗?”
“六博吗?”
“围棋。”
她摇摇头:“不会。”
“我教你。那边的格架上,第二层,匣子里装的便是棋盘和棋子,你去拿来。”
“是。”
一张棋盘,两盒棋子,聂徽明摆放棋子示意:“看,这样便算是白棋吃掉了黑棋,这样也算,最后占得多的赢。我们试试。”
许芋接过黑棋,小心翼翼往棋盘上放。那棋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滑溜溜的,啪的一声,几乎是摔落在棋盘上。她有些羞臊,红着脸悄悄望他。
聂徽明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甚至几乎没有听见那响声,落下一子,道:“继续。”
许芋偷偷看着他的脸色,谨慎又谨慎,放下棋子终于没有发出声音,小声问:“这样吗?”
“对。”聂徽明落子。
许芋悄悄翘起嘴角,又抿了抿唇压住,全神贯注在棋盘上,她的黑棋第一次围住了白棋,她小声询问:“这样算是吃掉了这颗棋吗?”
“是。”聂徽明陪她练着,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突然,他开口,“你过年在家,也是和你姐姐姐夫挤一个屋子里?”
许芋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棋局,听见他的话,愣了好一下,道:“不是啊,在家里,姐姐姐夫有他们自己的房间,我也有自己的房间,只是偶尔我会拉姐姐到我的房间里来说话而已。”
聂徽明终于松了口气,昏暗烛光下微皱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轻声道:“好好下棋吧。”
这一回,他终于将心思放在了棋盘上,耐心陪着她将这一局磨完。
许芋数数棋盘上的棋子,笑着道:“这样就算是我赢了,对吗?”
“对,围棋便是这样下的。”聂徽明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眸上。
“我明白了,大人。”
“天晚了,将棋子收好,去睡吧。”
“不是还要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吗?”许芋将棋子棋盘收好,放回原处,跪坐在他跟前,帮他卸去玉佩和革带。
他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
许芋也跟着站起,为他宽衣。
婢女将水送进来,许芋挽起衣袖,跪坐在床前柔软的地毯上,为他净足。
“大人是误会我和姐夫了吗?姐夫他不是大人想的那样的,我们挤在一个小屋子里,也是迫不得已。我还很小的时候,姐姐和姐夫便在一起了,那时姐夫就待我很好,一直到现在,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地方。”
聂徽明一直舒展着的眉头到此刻又皱起来:“若是让你这样为……”
话说一半,又止住,许芋疑惑抬眸:“什么?”
“我并无他意,只是你年岁渐大,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总该有所避讳,君子不立于危墙。”
“多谢大人关怀。”
聂徽明看着她的发顶,口张了又张,最终还是闭上:“天不早了,早些回去洗漱休息吧。”
“是。”她为他擦干水,端着盆悄声退下。
月光如银,秦如苏早已躺下,看她进门,抬着头看来:“妹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竟不知道。”
“早上回来的,陪大人出门了一趟,故而我们没有撞见。”
“原来如此,大人待妹妹真好,真是叫人羡慕。”秦如苏已确认他们二人绝对有私情,未像从前一样多说,轻声道,“妹妹忙了一天了,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大人跟前伺候呢。”
许芋悄声躲进被子里。
她有些弄不明白,她是不是真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再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奇章如此担心便罢了,如今就连聂大人也这样说。
她想寻人问问,不知道该问谁,最终还是向聂徽明开了口。
白日,书房里,她研着墨,见聂徽明放下手中书简,端起水杯,她犹豫着开口。
“大人。”
聂徽明看来:“何事?”
她磨着墨小声道:“大人,奴婢是不是真的不该和姐姐姐夫挤在一块了?”
聂徽明未料到她会说起这个,微顿一瞬,心中忽然轻松许多:“我知道,你家中最近十分困难,你也是不得已才和他们挤在一起,更知晓你姐夫不是坏人,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她点点头,心里好受许多:“可是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要租一个好一些的房子,我们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我每旬就回去那么一两日,若为此还要花钱来租一间屋子,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也实在浪费。”
“待我帮你想想。你这旬是不必回去了,待下旬你回家之前,我定帮你想到办法。”
“这如何能行呢?这本不该让大人为我操心。”
“你在我身旁伺候,若是不能让你无后顾之忧,你又有什么心情全心全意侍奉呢?此事便该由我为你来解决,况且此事对我不过小事一桩而已,研墨吧。”
许芋见他又拿起书简,不好再打搅,只能暂且应下。她想,聂大人便是如此宽厚仁德。
一月末的定原还有些冷,车里放了炉子,许芋前一日晚上便收拾好了行李,一早便背着包袱等着上车。
聂徽明将她的包袱接去,和自己的一起放进车中的柜里,伸出手,示意她扶着上车。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打算扶着他的手臂上车。不想,那手一抬,正好握住她的手。
手心中的滚烫,烫得她一抖,她猛然抬头看去,却瞧见那双格外镇定的眼:“上车吧。”
那双手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在她还未来得及害羞的时候,便陡然收回,剩她一个人红着脸坐在车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聂徽明似乎并未瞧见她的脸红, 随意闲话:“天渐暖起来了,一早却还有些冷,若是到了日午热了, 便于我说, 我叫人将这炉子撤下去。”
许芋见他那样镇定,也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她轻轻点头,脸颊的红晕慢慢消散。
聂徽明扫一眼, 没有多说。
午间,在路边的小摊上简单吃过午饭, 他们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日头出来, 暖洋洋地照在车顶,又吃过一餐热饭, 马车里的温度开始让人难以忍受,许芋手心热得已出了汗, 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有些热。”
“湛露, 将炉子撤去吧。”聂徽明立即朝外吩咐。
湛露顿了顿, 道:“大人,炉子里的炭火升起来需要些功夫,此刻若是熄灭,待日头过去不好再燃起来,大人瞧瞧是否能脱去外衣?若是不能,小的立即就将炉子搬出去。”
聂徽明未答, 转头看向许芋。
“那还是脱一件衣裳吧,比灭了炉子要方便些。”
聂徽明微微点头,朝外回:“便按你说的办,继续赶路吧。”
许芋顿了顿, 缓缓解开腰间系带,小心翼翼将厚袄脱下,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薄袄,不好意思解释一句:“我怕路上冷,就多穿了一件。”
“便该多穿一些,热了还能脱去,若是穿少了,冷了可没衣裳加。”聂徽明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袄,放在另一旁的空位上。
她惊讶望着他的动作,又看看他毫无变化的神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车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试图说些什么:“大人。”
聂徽明睁眼看来。
“此行要一两个月,大人的案子不查了吗?会不会耽搁正事?”
“你想知道?”
许芋连忙改口:“奴婢只是随口问问,不敢探听公务上的事。”
“与你说说也无妨。”聂徽明稍稍前倾,“附耳过来。”
许芋也微微前倾,将耳朵送过去。
聂徽明在她耳旁悄声道:“其实这个案子已经有人去查了。”
许芋惊得愣住。
聂徽明含笑正坐。
许芋咽了口唾液,呆呆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大人若是真心查案件,为什么日日还会在别院里,不是应该着急召集城中大小官员日日商议讨论吗?原来是这个缘故。”
“所以,不必担心。此行也不是真要去巡查什么,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哪里能真的巡查出什么来?我们出门不过是让他们放松警惕,顺带四处走走罢了。”
许芋弯起唇:“大人,您真是足智多谋。”
“等到了下一个县城,往后我们便不必这样着急赶路了,可以走一走,停一停,四处看看,四处问问。”
“那为何又要等到下一个县城才能如此呢?”
聂徽明轻笑:“你姐姐姐夫不是在城中做事?我担心被他们撞见。”
许芋正要反驳,忽然又想起,姐姐姐夫是知道她如今跟着聂大人做事,可若看见她和聂大人一同坐在马车上,恐怕又很难解释了。尤其是姐夫,姐夫上回还问她,是在大人身旁侍奉些什么。
她点了点头,道:“大人想着真周到,只是奴婢耽搁了大人的行程……”
“为何如此说?有你陪着,路上反倒是还有些事能做了。要不要下棋?”聂徽明说着,已将棋盘拿出。
许芋接过棋子,轻声道:“奴婢知道,上一回大人是让着奴婢,奴婢才能赢。我技艺有限,恐怕不能让大人尽兴。”
“无妨,打发时间而已。况且你才学会,生疏些也是常事,多对几局便能琢磨出其中的门窍了。”聂徽明微微抬手,“来吧。”
许芋拿着棋子,却未落下,小声问:“那大人这一回还会让着我吗?”
聂徽明含笑看她:“你想我让着你吗?”
“我想大人让着我,却又别那么让着我。大人若是让的太过,我便学不到什么,可大人若是不让,若我输得太快,恐怕也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她说完,又不好意思问,“大人,我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便既让着你,又不让着你。”
许芋轻轻笑着,在棋盘上放下一颗棋子,小声道:“多谢大人。”
半盏茶后,许芋败下阵来。
聂徽明朝她看去:“可还尽兴?”
她知道他是在打趣,只是含着笑轻轻瞅他一眼,轻声问:“方才开局,大人的棋子为何落在那两处?而不是来追我的棋子?”
“这是最简单的阵法,可牢牢守住角地,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聂徽明边讲边教她落子,她仔细认真地听着,常常发问。
日头是何时落下去的,没有人发觉,直到许芋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冷?”聂徽明眉头微皱,拿起她的袄,朝外吩咐一句,“湛露,往炉子里添些火。”
湛露应一声,立即钻进车厢中,打开炉子往里添炭。
许芋要接过聂徽明手中的衣裳:“大人,奴婢自己穿吧。”
聂徽明未松手,帮她举着衣裳,道:“将手伸袖子里。”
大概是车里空间狭窄,不大好穿衣裳,大人才会如此。她想。
湛露一直低垂着眼眸,将炭火加上,立即退出车门。
人一走,许芋心中轻松许多,快速套上两只袖子,又道:“多谢大人,奴婢已经穿好了。”
聂徽明微微颔首,又往外问:“湛露,还有多久抵达?”
“小的已经瞧见前面的火光了,瞧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外头风大,大人可先准备披好斗篷。”
“来。”聂徽明拿起手边的斗篷,轻轻为身旁的人系上。
许芋一惊,连声拒绝:“还是大人披着,外面风大,大人当心着凉。”
聂徽明微微含笑道:“我可比你结实多了,这点寒风,我还不至于着凉。”
许芋抿了抿唇,盯着炉子里的炭火,小声回答:“多谢大人。”
马车缓缓抵达驿馆,径直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停下,车门一开,便是驿馆管事官员的满脸堆笑。
“早便听闻大人要来,下官早就将驿馆中最好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只等着大人来住,热水热菜也都已备好。”
“有劳你了。”聂徽明跨下马车,朝许芋伸出手。
许芋顿了顿,想起早上那一幕,犹豫地伸出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掌心,被他毫不犹豫握住。
烛光下,管事瞧见,眼眸一转,心中有了判断,笑着在前引路:“大人这边请。”
穿过堂屋旁的小道,那间屋子就在侧手边,屋子外面看着有些年份了,屋子里面却是崭新如初,处处精美,一看便是提前置办过的。
“不知大人是否满意?”管事在一旁问。
“很好。”聂徽明说着,眼中却没什么波动,“送热水热菜来吧。”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管事迎着冷风、搓着手快步往外跑。
聂徽明在屋中转了一圈,朝湛露道:“去让人在房中支张小床。”
湛露脸上的神情一丝变化也没有,甚至连眼眸都没有抬,公事公办,语气严肃又认真:“是。”
聂徽明又对许芋道:“今晚你也睡在这个屋里。”
许芋面颊有些微热,却不太紧张。她从前也和大人共处一室过,她知道大人是个好人,不担心会出什么事,从容应下:“是。”
“去洗洗手,吃过饭,早些安睡吧。”
吃过饭,许芋端着水盆到床边,照常要跪地服侍他净足,被他拦下。
“此处地面坚硬寒冷,便不要再跪了。”
许芋愣了下,轻轻点头,蹲在地上,拿着手巾轻轻为他擦洗。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让你在此处过夜?”
“大人做事一定有大人的理由,我相信大人不会害我。”
聂徽明弯唇:“此处人生地不熟,你若是一个人住,若是遇到危险,恐怕来不及呼救,你与我住在一间屋子,到底安稳一些。”
许芋也弯起唇:“多谢大人。”
“好了,我自己擦吧,你也去洗漱。赶了一天的路,定是累了。”
“只记得与大人一同下棋了,倒是没察觉出累,我给大人擦吧。”许芋仔细给他擦净,将水倒了,坐在那张才支起的小床上洗漱。
透过水面,聂徽明看着她的脚背:“你脚上的冻疮可好些了?”
她有些不自在,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低声道:“大人给的药足够,身上有冻疮的地方,我都抹了,脚上也抹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聂徽明收回目光,轻轻卧下:“那便好。”
许芋悄悄朝他看一眼,见他眼眸合上,叠在一起的脚放开,两只脚认真相互搓着,带着水轻轻响动。
微微水声传进聂徽明耳中,他合着眼,嘴角不禁勾起。
天微微亮,聂徽明先睁开眼。静谧的清晨,绵长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他顿了顿,缓缓坐起,柔和的目光落在那张酣睡的脸上。
片刻,他没忍住,悄声站起,趿拉着鞋子朝前挪动几步,停在小床前,静静望着她。
她睡着了,眼眸轻轻合着,柔软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大概是房中太过暖和,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微微张开的嘴唇也是红的,恬静、动人。
“嘭。”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双淡淡的、没有加任何修饰的眉轻轻皱起来,那双眼也随之要睁开。
聂徽明来不及走,只能快速转过身去。
许芋睁眼,瞧见他的背影,疑惑道:“大人?”
他转身,像是才走过来一般,轻声道:“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去看看。”许芋刚醒来,脑中还有些发懵,直接掀开被子,快速穿上衣裳。
聂徽明看着她,看着她白色寝衣上映出的鹅黄色。
她未发觉,快速穿好鞋子,推门去看。
“许娘子。”湛露转头。
“大人让我问问外面是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响了一声?”
湛露垂头恭敬道:“方才后厨里的人不慎打翻了水,还请大人恕罪。”
许芋回头朝聂徽明看。
“无妨。”聂徽明摆摆手,坐回床上,将鞋履穿好,“叫他们送热水进来洗漱吧。”
许芋和人转达一声,回到房中,服侍聂徽明穿衣。
“你如今是越来越熟练了。”聂徽明看着她道。
“日日都做的事,若是还做得不利落,那奴婢真的是蠢钝如猪了。”
聂徽明轻笑。
许芋听见他的轻轻笑声,心中跟着也愉悦起来:“好了,大人。”
“今日还想下棋吗?”聂徽明抬手,邀他一起落座用膳,“若是不想,做些别的也好。”
“那还是下棋吧,趁奴婢还在兴头上。”
聂徽明双眸含笑,顺其自然给她夹菜:“若不是我叫你下棋,若是你自己坐这样久的马车,你会在车上做什么?”
“大概会看书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从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若是哪一日真的要坐这么久的车,大概也是和哥哥姐姐一起,大概会和他们一直说话吧。”
“那与我呢?”
“奴婢也与大人说话了,大人教奴婢下棋,奴婢一直在和大人说话。”她说罢,不好意思笑笑,“奴婢没有大人这样的闲情雅致,若不是大人告知,奴婢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围棋。奴婢每回和姐姐一同坐车时,也都是说说笑笑,不会说什么正事。”
“你若是愿意,也可以与我说说笑笑,我们不谈正事。”
许芋不好意思道:“可奴婢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大人大概不会想听这些。”
“无妨,上了车,你跟我说说,我听听,便知道想不想听了。”
许芋犹豫着,上了车,才又道:“大人,其实不只是说家长里短,还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大人还是不要听为好。”
聂徽明笑着看她:“你不愿意说便罢了,我们继续下棋便是,将棋盘拿出来吧。”
她慢吞吞拿出棋盘,忍不住又问:“大人,在背后说人家闲话,是不是挺不好的?”
聂徽明却道:“你是个性子纯良简单的人,你这样做定是有你的理由,当然,绝不是出于什么坏的理由。”
“姐姐有时会跟我说这些,可是我自己也挺好奇的,比如哪家和哪家关系不好,哪个和哪个勾搭在一块儿了……”她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道,“大人咱们还是下棋吧。”
聂徽明没有追问,拿着棋盒,道:“还是你先。”
许芋见他未往心里去,心中轻松一大截,按照他昨日所教的阵法落子。
黄昏,日头还未落下,便要抵达县城,许芋下了一整日的棋,忍不住捏捏脖子。
聂徽明瞧见,叫停马车,道:“快到了,我们步行前往吧。”
许芋立即应下,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轻轻活动活动脖子手腕。
两侧麦田青青,聂徽明朝田边走去,弯身轻轻抚摸麦苗,道:“这是麦子,我头一回在这边见到,此处小麦推广得不错。”
湛露道:“瞧着那一片也都是麦子。”
许芋也望去:“原来这就是麦子啊,我只听哥哥提起过,还是第一回 见。”
聂徽明道:“你们家没有种麦子吗?”
“先前似乎种过,尝着没有粟饭好吃,就又改种了粟。”
“你还记得你吃的那些烤饼吗?那便是麦子做的,麦子若是处理好了,不比粟饭难吃的。”
许芋忍不住惊叹:“我还以为大人只会政务,没想到大人还懂种地,大人真厉害。”
聂徽明轻笑,沿着麦田往前走:“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懂,这些也都是做官该要学的。若是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不是很容易便被人糊弄过去了?”
她重重点头:“大人说得有道理。”
“你家中应该也有地吧,平时都是谁种?”
“先前是请了人种的,如今是我哥哥在种……对了!大人,这回会路过我家吗?到时能不能不要再附近逗留?若是被我哥哥看见可就完了!”
“有这样严重吗?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自小读书,是一个严守礼教的人,不仅严格要求自己,也这样严格要求我和姐姐,若是被他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做事,他一定会打我一顿,将我关在家中的。”
聂徽明思忖片刻,道:“我原本还想去你家看看的,你既然如此说,那便罢了,到时你就坐在马车上,不会有人瞧见你。”
许芋松了口气,继续道:“大人不知道我哥哥这个人有多方正。他是有心仪的女子的,那女子也心仪他,知道我们家中难过,特意来接济,可我哥哥宁愿吃树根,也不愿接受。他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做事挣钱,他是真的会把这些钱扔了,也不会用一分的。”
聂徽明微顿,问:“这样说来,若是他知道你在我身旁做事,非得要和我不死不休不可?”
许芋认真点头:“真有这个可能。”
“那还是暂且别让他知道吧。”
“我也是这样想。”许芋叹息一声,“只是他的婚事,若是没有钱,真的是没有法子了,那范姐姐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帮你想一个法子,我这里有不少公文需要抄录,你便说这是你姐姐寻来活计,让他去做,我给他付钱。如何?”
“这如何能行呢?定原城离我家路途甚远,大人若真需要抄录公文的人,也应该在定原城里寻找。那么文竹简贵重,恐怕来回运送的钱都要高过抄录的钱,我怎么能好意思如此麻烦大人?”
“那便誊抄我的私人书简,不过要扣一些运送书简的钱。如何?”
许芋顿了顿,没有回答。若是能挣到钱,哥哥不仅心里会轻松些,日子也会轻松,更能早些将亲事定下,可是,她已经麻烦大人太多,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再应下。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却道:“那便这样办。湛露,你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定原城,让奇章整理出一份书单,你负责运送去许芋家中,交给她兄长,告诉她兄长,这是她姐姐……你姐姐如何称呼?”
“许芸。”许芋小声道。
“告诉她兄长,是她姐姐许芸帮他揽下的活,叫他抄书,先付五百钱定金,三个月内抄完,再结两千五百钱,届时你再去取。”
湛露立即应下:“是。”
“等等,书卷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聂徽明抬步继续漫步往前,道:“要进城了,有没有想吃的零嘴?买一些带回客栈里。”
许芋小声道:“大人待奴婢这样好,奴婢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大人了。”
“你对我忠诚,便是最大的回报了。”
“奴婢对大人一定忠心不二。”
聂徽明笑笑,稍稍抬手:“走,进城,瞧瞧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她轻轻摇头:“奴婢没什么想买的,大人若是想逛逛,奴婢陪大人逛逛吧。”
“此行要一两个月,再过一段时日,天就要暖和了,不如去城中寻个铺子,给你裁两身春衣?”
许芋愣了下,连忙摇头:“不不不,奴婢自己带了春衣的,不必大人如此费心。”
聂徽明微微点头:“那便上车去客栈吧,今晚你还是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吧。”
经过昨日那一夜,许芋和他同处一间屋子时,再没有从前那样紧张。只是她受了他太多的恩惠,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她小心翼翼侍奉,跪在床沿上,将他的床榻铺了又铺。
聂徽明坐在床沿边看着她,轻声道:“可以了,去睡吧。”
“是。”她放下衣袖,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聂徽明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你不喜欢我今日让你兄长抄书的提议?”
“奴婢……”许芋抿了抿唇,“奴婢只是觉得大人待奴婢过于宽厚,甚至奴婢觉得这宽厚已经超越了一个主子对奴婢的宽厚,奴婢心中不安,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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