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芋立即正色, 跟着他排在长队之后,一步步往前挪。
很快,轮到他们, 守城的官兵上前, 照例检查籍书和凭证。
籍书和凭证都是卫淇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不会有误,官兵们查看过后, 也并未多说什么,将凭证又还给他们, 随后, 打开一副画像。
许芋扫一眼,心口狂跳, 紧忙垂下眼,死死盯着泥土地面。
那画像上画的正是聂徽明。
官兵举着画像对着查看, 显然是已有些不耐:“抬起头来。”
聂徽明微微抬头,几缕碎发垂下, 飘荡在脸边。他穿一身灰布衣, 系一根布腰带,腰背微微佝偻,和画像上判若两人。
“背后背的是什么?”官兵查问。
“琴。”他开口,一丝京城的口音也没有,真像是从外地来的。
许芋几乎要以为身旁换了个人,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官兵毫不客气上前拍拍他背后的琴, 他眉头一皱,立即将琴抱在怀里,低声道:“这琴跟了我很久的。”
“老子想拍就拍。”官兵骂一句,踢他一脚, “滚!”
他回眸看许芋一眼,抬步往里走。
许芋立即跟上。
“站住。”官兵突然喊。
许芋一惊,咽了口唾液,定在原地。
“也是琴,琵琶琴。”聂徽明上前道。
“我问你了吗?”官兵趾高气昂。
聂徽明垂着眼,语气镇定:“她不会说话。”
“哦,哑巴啊?哑巴也会弹琴?真是稀奇。”官兵上下打量许芋几眼,朝同伴喊,“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个哑巴,还会弹琴呢。”
没人来凑热闹,都道:“好了,别说笑了,你看看这都几时了,外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再不检查完天就要黑了。”
“真他娘烦人,好好的查什么人?”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
聂徽明立即搂住许芋的肩,带着她大步步入城内,转入街边的小巷。
她长舒一口气,抬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声道:“吓死我了。”
聂徽明将她抱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笑意盈盈看着他:“师兄,我们去乐馆吧!”
聂徽明紧锁的眉头骤然抚平,微弯着嘴角,道:“方才情形紧急,只能说你不会说话,要委屈你一阵子了。”
“啊?不是过了那里就好了吗?”
“不知道那些人会去何处,也不知会不会偶然再遇见他们,做事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她点点头,哼哼着:“那我现在就不说话了。”
聂徽明听懂她哼声里的含义,忍俊不禁拍拍她的肩:“走了,去乐馆。”
乐馆的主人看过手书后,立即邀他们进入乐馆中,命人送上浆水点心,许芋饿了好些日子,瞧见那些吃的,便忍不住咽口水,强忍着才没伸出手去。
“听闻你会奏江南?”馆主询问。
“是。”聂徽明道,“可要试听?”
“准。”
聂徽明取下背后的琴,解开包裹琴的层层厚布,轻轻将琴放在案上,试了试音色,指尖落上,一曲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潺潺流出。
曲罢,馆主忍不住拍手叫好:“手书上说的不错,你的琴艺的确十分精湛,这一曲江南几乎真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之中,安王妃出自江南,听到你的曲子一定会十分开怀。你便留下,随我一同去京中吧!”
“多谢馆主。”聂徽明微微行礼。
“对了,这位是?手书上只推荐了你一人,并未说还有其他人。”
“这是我的师妹,也是我妻子,她不会说话,不会给乐馆惹麻烦。”
馆主打量她几眼,道:“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我暂且允许你将她带着,若是这回你能在安王妃的寿宴上,得到王妃青睐,那我便同意她留在乐馆,若是不能,希望你能谅解我。”
聂徽明道:“这是自然。”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素桐!素桐!你带秦乐师在乐馆住下!”
婢女快步走来,忍不住多看聂徽明几眼,抬手相邀:“这边请。”
聂徽明牵着许芋从容跟上。
穿过廊桥,沿着游廊往前,踏上石子小径,再穿过一片竹林,前方便是一间小木屋。
“这里条件虽然不是太好,但胜在环境清幽,没有旁人打搅,不知公子是否满意?”素桐轻声问。
聂徽明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牵着许芋大步往木房中去:“我很满意,多谢你带路,这里不麻烦你了。”
素桐抿了抿唇,悄声退下。
聂徽明已跨进房门,环视一圈,牵着人在房中的木榻上坐下:“这里还不错,暂且在此将就一段时日吧。”
许芋冲着他眨眨眼。
他弯眸,贴在她耳旁,悄声道:“要说什么?可以这样跟我附耳低语。”
许芋凑过去,也悄声道:“师兄,方才那个婢女偷看你。”
聂徽明好笑道:“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呢,还神神秘秘的。好了,歇一会儿,我去问问吃食和水在何处领。”
许芋双手抱住他的腰身,靠进他怀里,闭上疲惫的双眼。
“累了?还要辛苦你和我一起出去寻食物和水,要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去吧,我饿了。”她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眼眸:“走。”
他们出门不久,又碰见素桐。
素桐热情迎来:“公子是有什么需要吗?”
“我来寻些吃食和热水。”
“公子稍等,我会叫人送吃食和水来。”
“那我先便回去等候了。”
许芋朝聂徽明眨眨眼。
聂徽明拍拍她的头,笑着搂着她往回走。
很快,热水和吃食送来,素桐热情地跟他们介绍着乐馆里的大小事宜:“秦公子,明日我会为秦公子送演奏的服饰来,今日需要为公子量身。”
“我们何时前往京城?明日做衣裳来得及吗?”
“三日后去京城。公子放心,不必新做衣裳,乐馆里统一衣制,衣裳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选择尺寸。”
“好,那便先量身吧。”聂徽明起身。
许芋立即也起身,仰头望着他。
他道:“劳烦你将工具给我妻子,她会为我量身。”
素桐顿了顿,还是将软尺交给许芋,微微弯唇:“夫人来吧。”
许芋拿着软尺圈着聂徽明的腰身。她每年都会为他做几身衣裳,对他的身形尺寸最了解不过,只是眼下不能暴露,还是认认真真的又量了一遍,将数字写下交给素桐。
聂徽明道:“多谢,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和我妻子便先用膳了。”
素桐微顿,微微垂眸:“好。”
许芋看着她的背影,眼眸转动一圈,又朝聂徽明看去。
“怎么了?吃饭吧,不是饿了?”聂徽明将食盒打开,“这里的饭菜不错,有肉羹,肉不多,但也比先前好不少了。来,先吃一碗暖暖胃。”
她不敢说话,安静地端起碗,舀起一勺先喂给他。
聂徽明笑着接下:“吃吧,都盛好了。”
她抬头在他脸上亲一口,心满意足双手捧起碗直接往嘴里送。她太饿了,这些日子几乎没沾过荤腥,此时也顾不得形象,咕噜咕噜往嘴里吸。
聂徽明生怕她吃不饱,直往她碗中添菜:“慢慢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取。”
几盘菜吃完,她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笑笑,悄声道:“吃好了。”
“吃好了就好,这些天让你跟着我受苦了。”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歇一歇去洗漱,我去收拾一下。”
她跟着起身,从身后抱住他,悄声道:“不苦。”
聂徽明弯起嘴角,将热水往盆里倒,轻声道:“天还早,仔细洗洗吧,许久没沐浴了,身上肯定难受,我给你洗头。来,坐下。”
许芋褪去衣物,在他跟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他笑着将外衣脱下,又卷了卷里衣的袖子,拿着水瓢轻轻往她头发上浇:“烫不烫?”
许芋摇头,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聂徽明倒一些草木灰轻轻在她发顶上揉搓,边搓洗边道:“先将就将就,回去了多抹些蜜脂,头发就不会干燥了。”
“嗯。”她忍不住往他腰腹上靠,将他的里衣弄湿。
“困了?”
她摇头,她只是想抱着他。
“很快就洗好了,但还得擦干,头发湿着睡觉不好。”聂徽明给她搓洗完,又拿着水瓢给她清洗,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淋湿他自己的衣裳。
他拿着帕子给她擦得半干,将她的头发往发顶一盘,轻轻拍拍她:“自己洗吧。”
许芋不肯起,抱着他小声道:“大人给我洗。”
他无奈低笑:“起来,我给你洗。”
许芋欢欣站起,踮着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眼眸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不禁莞尔:“不许胡闹。”
许芋眨巴眨巴眼,朝他示意自己没胡闹。
聂徽明笑着看去,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乖,早些洗完就能早些歇息,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
她是很累,又困又累,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赶路,早就疲惫不堪,可洗完后,她却并未离开。
“到我给大人洗了。”她挽起衣袖,蹲在他跟前悄声道,“大人的伤在后背上,大人低着头吧,这样不会弄湿伤口。”
聂徽明配合弯腰低头。
许芋轻轻给他搓洗,就像他轻轻给自己搓洗一样,给他洗完,给他擦干。
“好了,去躺着吧,我洗完就来。”
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回到床上,强打起精神,睁着双眼等着,一直等到人来,卧进他的怀里,才缓缓闭眼。
“大人。”她闭着眼睛轻声喊。
“嗯?”聂徽明用下颌蹭蹭她的头顶。
“我们明日要做什么?”
“看乐馆里安排。”
她打了个哈欠,又问:“大人发觉了吗?今天那个婢女一直偷偷盯着大人看。”
“放心,她应该认不出来。”
“我没说这个,我是觉得她喜欢大人。”
“还有心思想这个,那看来是还不困。”
许芋搡搡他,轻嗔:“真的!”
他将她搂进怀里,微微笑着:“好了,再过几日就离开了,不必理会那些事。”
“我担心她会来盯着我们。”
“没有她盯着,也会有别人盯着,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们万事还是要当心为好。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应对。”
“那我睡觉了,大人也睡……”她嘟囔着含糊不清说了几句,陷入梦乡。
乐馆的人居然没有来催他们,放任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慢吞吞起身。
春光明媚,日头正好着,他们坐在院子里调琴,泠泠琴声回响在小院里,素桐来时,聂徽明正搂着许芋,手把手教她弹奏琵琶。
素桐驻足凝视片刻,缓步上前,轻声道:“秦公子,这是给公子的衣物。”
聂徽明早就察觉他此刻来,才微微抬起眼眸:“有劳你了,放在案上便是。”
“管事请公子去前面为客人演奏,还请公子换上衣物,随我去前面。”素桐道。
“请稍待片刻。”聂徽明从容起身,拿上衣物,牵着许芋往房中走,轻声安抚,“莫怕,你同我一起去。”
换上那一身素雅的衣裳,聂徽明又牵着她出门,朝素桐道:“劳烦带路。”
素桐看许芋一眼,道:“管事并未要求公子的夫人也一同前去。”
“我妻子会为我伴奏。”聂徽明已抬步往外去,“不知客人想听什么曲目?”
素桐见他决意如此,只能跟上:“还是公子昨日演奏的那一曲江南。”
许芋抬眸。
聂徽明牵着她落后几步,垂首在她耳旁悄声指导。
素桐没听见回答,回眸看去,正好瞧见他们亲近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乐馆里的客人一般来头都不小,他们不会喜欢乐师这般行事,去了前面,公子还是多注意为好。”
“多谢提醒。”聂徽明直立,稍稍正色,松开掌心里的手。
许芋微微垂眸,抱着琵琶缓步跟上。
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将这三天安稳度过,如今便是第一关,她必须要在客人跟前糊弄过去,否则接下来两日,若是馆主不许他们这样形影不离,可就危险了。
她的琴艺并不好,更要紧的是,她在昨日之前从未听过江南这个曲子,今日便要让她演奏,肯定会露馅。
方才大人跟她说,要她只拨动两根弦,跟上旋律便是,她正在脑中不停地演练。
步入廊下,房中的说笑声传来,她立即回神,屏息以待。
聂徽明看她一眼,示意她镇定,背着琴缓步跟上素桐,跨入房门。
这是一个隔间,与厢房有一墙之隔,单独开门供乐师出入,不必打搅客人,私密性极高。
他们进门,悄声整理好,没多久,婢女便吩咐他们可以演奏了。
许芋和聂徽明对视一眼,瞧见他镇定的眼眸,心中也镇定许多,抱起琵琶看着他的示意,拨动琴弦跟上。
琴声缓缓流淌,她看着他眼中浅浅的笑意,四方的小隔间恍然幻化成了乌蓬小船,他们乘着船沿着河水在垂柳依依的河面上飘荡。
她被他带进江南的朦胧缱绻中,乐声越发流畅轻快,心中的紧张也在那缱绻中随河水消散。
曲罢,房中安静片刻,那边的客人道:“听着有琵琶的声音?不要琵琶合奏,再奏一回。”
许芋抬眼朝聂徽明看去。
他淡然如初,双手落在琴弦上,再次演奏。
还是那一曲江南,旋律仍旧动听,琴音仍旧流畅,那边的客人却道:“我怎么觉得有琵琶声合奏似乎更动听一些?再和琵琶合奏一曲吧。”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许芋咬住唇,又朝他看去。
他只是淡淡笑了笑,示意她准备,而后琴音又响起。
又一曲结束,对面的人终于满意了:“配上这琵琶声似乎更动听,不错,便叫这弹琵琶的一起去吧。”
“是。”是馆主的声音,“将门打开,让大人瞧瞧他们两人。”
婢女将中间隔门打开,许芋跟聂徽明一同站起。
雅间里坐着的人朝他们看来,微微抬着下颌吩咐:“抬起头来。”
许芋咽了口唾液,缓缓抬头,余光扫一眼聂徽明,见他从容不迫,也佯装镇定。
那人打量一番,道:“不错,能到王妃跟前请安。”
“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馆主道,“你们这两日就好好歇着,等着去京中给王妃贺寿便是,到时若是表现好,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对,只要你们到时的演奏和今日一样,王妃一定会喜欢。”
聂徽明低声答:“是。”
“好了,下去吧。”馆主道。
许芋长舒一口气,正要抱着琵琶退下,那位大人又开口。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许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聂徽明不紧不慢操着一口南方音调:“大人从前去过江南吗?”
“你是江南人士?那看来是我认错了,我从未去过江南,不过王妃是江南人士,她若是听见你这江南口音,定十分亲切。好好表现,将来留在王府也不无可能。”
“是。”
馆主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人摆摆手:“没什么要说的了,让他们下去好好准备吧,别在要紧的关头出了岔子。”
馆主这才又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就跟素桐说。”
“是。”聂徽明微微行礼,看许芋一眼,缓步退出房门。
许芋连忙抱着琵琶跟上,出了门,下意识便要开口和他说话,瞧见素桐,又赶紧闭上。
聂徽明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不用担心,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她点点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旁。
“累不累?我来抱吧。”聂徽明接过她的琵琶,牵住她的手,朝前方引路的素桐看去,“馆主说我们这两日可以歇息了,对吗?”
素桐一愣,后退几步,道:“是。”
“我们是外地来的,对这里不大熟悉,只想暂且在小院里待着,还希望这两日没有人来打搅。”
“这是自然,公子琴技高超,馆主很是倚重,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多谢。”聂徽明微微颔首,牵着许芋大步回到小院里,毫不客气直接进了门,将素桐拦在了门外。
许芋看他一眼,竖着耳朵悄悄听着,听着外头的人走了,才凑去他耳旁悄声道:“今天紧张死我了。”
他弯唇:“莫怕,不是混过去了吗?”
许芋抿了抿唇,双手环抱住他的肩,又问:“今日那个人似乎很有来头的样子,大人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能在安王妃跟前说上话,那定是常在京中走动的,从前见过我也不奇怪。”
“那万一他要是认出大人怎么办?”
“应该不会。我们这两日就待在这里,尽量不露面,静观其变就是。”
她点头,轻轻靠在他脸边:“也不知道昭儿和容儿如何了,希望能顺利回去。”
聂徽明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快了,只有两日了。”
凭借馆主的器重,他们安然度过两日。两日后启程前往京城,雍城离京城不远,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乐馆中所有的乐师都早起准备着,许芋和聂徽明也一早便起。
乐馆要聂徽明单独演奏,昨日又送了新的服饰来,是一身蓝白色华丽的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两个玉佩。
许芋给他整理好,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亲,小声道:“真好看。”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吧,别迟了。”
许芋挽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迎面碰上素桐。
素桐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聂徽明当即察觉不对,拍拍许芋的手,轻轻松开,朝素桐开口:“素桐娘子,可是有何不妥的地方?”
素桐看他几眼,低声道:“你们在撒谎,她明明会说话,你为何要跟馆主说她是个哑巴?”
聂徽明莞尔:“你听错了。”
素桐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和你说话了,你们肯定是别有目的,我这就去告诉馆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她说罢转头便要走, 聂徽明箭步上前,手刀往她后颈上一落将她敲晕,立即把她往房里拖:“来帮忙。”
许芋一愣, 当即醒过神来, 处理掉地上的痕迹,跟着跑进房中,小声问:“万一她醒了怎么办?”
“拿根绳子来。”聂徽明低声指挥, 将地上昏睡的人双手双脚全绑起来,又往她嘴里塞一团手帕, 还不放心, 再拿一根绳子,往她头上也缠一圈, 然后再补一记手刀,拖她进衣柜里, 将柜门一关。
许芋看着柜门,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
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出门, 快速往集合的方向去, 低声道:“幸好她这回不跟着去京中,今日都在忙安王妃寿宴的事,不会有谁发现她不见了。雍城离京中不远,等她被发现时,我们已经进京了。”
许芋不停地咽着唾液,不停地点头。
乐师们都已在堂前聚集, 各自拿着牌子寻到马车,聂徽明和许芋的马车要小一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管事在一旁笑着道:“知道公子和夫人要一同出行,特意准备了这辆小马车, 能让公子和夫人单独乘坐。公子若是以后得了赏识,可千万不要忘了小人。”
聂徽明微微弯唇,腼腆得真像个出身贫穷的琴师:“有劳你了。”
“公子和夫人快快坐好吧,车队就要启程了。”管事心满意足地离开。
聂徽明放下车帘,收起笑意,正襟危坐。
许芋也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车门。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越过乐馆大门,朝着城门的方向前进,聂徽明推开车窗,拿出提前准备的蓝布,挂在车窗之上,似乎是要用这布遮挡日光。
许芋望着那布,心中越发紧张。
聂徽明轻轻靠在车厢上,缓缓闭上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便到京城了。”
她睡不着,非要等着出了城才能安心,顺利通过城门后,她还是睡不着,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口一直砰砰直跳。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不停轻抚着她的后背。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那块蓝布,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时明时暗,让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鼻尖都已冒出冷汗。
时光似乎格外漫长,终于,聂徽明开口:“前方便是城门了,似乎有人在盘查,拿出凭证来准备好。”
车夫轻松道:“不用那么紧张,咱们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谁敢拦咱们啊?”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又是穷苦人家出身,一看见官兵双腿就忍不住发抖,不如你们这些城里待习惯了的。”聂徽明道。
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我也是村里的出来的,你们放心,一会我会应付那些官兵的。”
“那就有劳你了,一路赶车辛苦,我们出门时带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吃一些?”
车夫接了,更是兴高采烈,信誓旦旦:“一会儿你们就等着瞧吧!”
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几条队,乐馆的车队却不必等候,越过长长的几条队直奔城门口去,排着长队的百姓不由得抬头张望来。
盘查的队伍多增加一列,盘查却并未放松,所有的乐师都要出示凭证和籍书,许芋等着,心口又提起。
马车一辆辆被放行,很快轮到他们。
“籍书,凭证。”官兵冷声道。
车夫交上凭证,谄笑着和人周旋:“我们这都是去给安王妃庆贺寿宴的,能有什么问题?”
官兵瞥他一眼,道:“不管你们进城是做什么的,都要接受盘查。”
“车里的琴师可是王爷门客钦点的,前两日还见过呢,您瞧瞧这凭证没问题吧?”
官兵如此一听,的确放松了警惕,便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他们摆摆手:“进去吧。”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车夫连声道谢,赶着车往城中去,又和他们闲聊道,“瞧瞧,我说吧,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现在就往王府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王府呢……”
许芋听着车夫的喋喋不休,抬眼看向聂徽明,聂徽明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她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京中和雍城不一样,聂徽明常在京中和各个官员打交道,进了权贵们居住的区域,只要跨下马车,恐怕是每半步便能遇到一个熟人,那些人多数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不可能认不出来。
许芋心中正焦急着,马车突然停下。
“你车上坐的是新来的姓秦的琴师?听闻他琴技高超,有几位大人想要提前见见他。你先下车吧,我带他们去王府。”
王府侧门便在眼前,来人又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车夫没有怀疑,跳下马车,在一旁候着。随后,说话的人坐去车前驾驶。
许芋抬眸朝聂徽明看去。
聂徽明朝她微微颔首。
马车跟着排在队伍后面,趁众人不察,马车掉头朝旁边的巷子去,转过好几条弯,又停下。
车门被拉开,卫淇跨上马车。
许芋眼睛一亮,激动看去。
聂徽明握紧她的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先一步道:“去宫里。”
卫淇挑开车帘往前后看一眼,低声道:“对,去宫里。”
聂徽明微微颔首:“京中一切可好?”
“那些人毕竟是背着陛下行事,不敢太过张狂,一切都好,老师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孩子都平安无恙。”
“朝中形势如何?”
“老是出事,朝中难免人心动荡,不过老师放心,我们这些人还一直在等着老师回来主持大局。”
“好,我心中有数了。”
此处离宫门不远,马车快速行驶,很快抵达宫门。此刻,邹俑正在宫门附近检查,见卫淇的随从驾驶着马车前来,他浑身一凛,立即迎来。
马车缓缓停下,卫淇挑开车帘,道:“邹大人,我有急事要禀告陛下,还请邹大人放行。”
邹俑瞧见聂徽明,瞳孔一缩,连忙道:“宫中此刻一切安好。”
聂徽明低声问:“大内监呢?”
“大内监只忠心于陛下。”
聂徽明微微颔首:“走。”
“放行!”邹俑命令。
看守城门的官兵立即退去两边,马车顺利进入宫门,在宫道上疾奔,颠簸得人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聂徽明拍拍许芋的背,双目紧盯着车门。
很快,马车停下,聂徽明几乎是跳下马车,搂住她的肩便往前奔。
大殿之上,大内监瞧见他来,激动迎来:“聂大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聂大人了。”
聂徽明边说边往里走:“让内监为我担忧了。听闻陛下病重,眼下可还好?”
“陛下的病情不大好,朝中又是暗流涌动,幸亏聂大人回来了,否则我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大内监抹着眼泪。
“内监不必担忧,陛下有上苍庇佑,定会无碍。还请内监帮我向陛下通报请见。”
“大人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已至大殿门口,聂徽明落后一步,朝守门的小内监道:“我夫人第一回 进宫,还请内监关照一二。”
小内监一顿,受宠若惊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又转头看向许芋,低声叮嘱:“不知要去多长时辰,你便在此等候。”
说罢,他跟上大内监,大殿的门随之关上。
许芋盯着厚重的门看片刻,什么也没瞧见,收回目光,看着地面。
小内监笑着上前宽慰:“夫人不必忧心,聂大人常来宫中,对宫中事务再熟悉不过,一定会安然无虞的。”
许芋点头:“多谢大人。”
“夫人客气,旁边有个小殿,可以暂坐休息。夫人若是累了,可以在那边等候聂大人。”
许芋赶忙摇头,这么大一个皇宫,她要是走远了,万一遇到坏人,喊得再大声大人也听不见。她连声道:“不不不,我就在这里等候大人,多谢你。”
“那也好。”小内监退开。
许芋深吸几口气,挺直腰背站好。
皇宫这么大,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侍卫、到处都是内监、到处都是婢女,她不敢弯腰驼背,怕仪态不端,又给大人招来口舌。
可是天都快暗了,聂徽明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反而是好几位官员从外头赶来进了大殿。有几位她从前见过的,只是人家步履匆匆,没有瞧见她,她也不好将人拦下来打寒喧。
没多久,天彻底暗了,大殿里亮起灯来,随之整个皇宫中都亮起来,犹如白昼。
许芋悄悄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动动酸疼的腿脚。
小内监又上前:“夫人,不知聂大人何时才能出来,若不给夫人拿一个软垫,夫人跪坐在此,也能轻松一些。”
“好,那多谢你。”许芋说完又后悔,悄声问,“我这样不失礼吧?”
小内监笑道:“无妨的。”
许芋这才接下软垫,跪坐在上面,一瞬间,浑身都松懈了下来。她努力地想要挺直腰背,可浑身越来越累,脑袋也越来越重。
有殿前这几根柱子挡着光线,天又这么晚了,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吧?
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点着脑袋打起瞌睡,醒醒睡睡好多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往柱子上一靠,彻底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她恍惚睁眼,瞧见天边泛起的白,猛地直起身。
聂徽明刚和人说完话,在她跟前蹲下:“起来吧,回家了。”
她茫然眨眨眼。
“来。”聂徽明扶着她站起,将她身上披着的薄毯交还给小内监,“多谢。”
小内监双手接下,道:“大人客气。”
聂徽明微微点头,又朝许芋看去,轻声问:“腿麻不麻?还能不能走路?”
她赶忙点点头,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往前。聂徽明双手将她扶住,搂着她缓步往殿下走。
同行的官员还未走远,特意留在原地等候:“聂大人。”
聂徽明朝人一一打过招呼,道:“许久未归家,家中双亲等待已久,我便先行一步,待我家家中事宜处理妥当,再来与诸位处理公务。”
几人应下。
聂徽明扶着许芋大步往前走,没走多久,内监又追上来,笑呵呵道:“大人,陛下有旨,大人一路辛苦劳累,命我用马车送大人回府。”
“多谢陛下厚爱。”他对着大殿的方向大拜,扶着许芋跨上马车。
马车缓缓朝宫外驶去,天色大亮,日光照进车中,许芋小声问:“大人,我们没事了吗?”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没事了,我先送你回府,而后还要去处理公务。”
她抓住他的手,皱着眉头道:“大人一夜未睡。”
“不要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休息。事情紧急我必须要处理,这一阵子都会很忙,不知何时能回家,你乖乖在家,不要担心。”
她抿了抿唇,只能点头:“好,我都听大人的。”
聂徽明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将她搂进怀里,轻声细语道:“你走了这么久,昭儿一定想你了。”
“大人也走了这么久,昭儿定也想大人。”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这两日就好好待在家里,先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便吩咐湛露去办,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带你好好出去散散心。”
许芋抱住他,小声问:“大人还会有危险吗?”
“不会,这是在京城里,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有官兵和侍卫,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
“我担心大人,我怕又发生那样的事。”
“莫怕,我每日都会叫人给你带信回来,你看到我的字迹,便会知道我无碍。”
“好。”她点点头。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额头:“我的小芋头,这些日子都担心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不会有人打搅你。”
“我会等大人忙完的。大人闭上双眼,歇一会儿吧。”她抬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眸上,为他遮去日光。
聂徽明在她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合上双眼,浅浅小眠。
聂府,老聂大人和崔夫人正翘首以盼着,瞧见他们进门,立即快步迎来。
崔夫人哽咽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快用柚子水撒撒,去去晦气。”
“都是我不好,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不必说这些。”崔夫人抹着眼泪,用柚子叶蘸着水往他身上撒,撒完又朝许芋去,“小许,你也来撒一些。”
许芋有些意外,便直立着配合。
崔夫人认认真真给他们撒完,才露出些笑容:“快进去说话吧,听人说你回来了,我早就让人将饭菜备下了,一直热着。你们出去了这么久辛苦了,先好好吃一顿饭。”
“朝中还有要事,我便先不吃了。”
“就是顿便饭,你吃完就走,不耽搁你的事。”崔夫人连忙道。
许芋仰头,小声劝:“大人好几顿没吃东西了,一会儿又要去忙,肯定又顾不得吃饭,还是吃完再走吧。”
崔夫人立即应和:“对对,一顿饭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好,那便吃完饭再走。”聂徽明牵着许芋往厅中走。
一直沉默的老聂大人默默转身,也进入厅中,在首位落座。
聂徽明净着手道:“父亲母亲这些日子可安好?”
“好,都好,我和你父亲都很好,昭儿和容儿也好,你不必担心。昭儿晚上睡得晚,现下还没有起。”
聂徽明微微点头,往许芋碗中夹些菜,道:“许芋都跟我说了,父亲母亲担心她的安危,不许她出门,她是偷跑出来寻我的,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你们都平安就好,都多吃一些。守正,你看着瘦了不少。”
“这一阵子是辛苦些,忙完就能养回来。”
老聂大人突然开口:“你的胡须怎么弄的?”
聂徽明不紧不慢解释:“途中有人追杀,乔装打扮是为了躲避追杀。”
老聂大人盯他一会儿,又问:“朝中情形如何?”
“陛下已交由我全权处理了。”
“希望你这回能长记性。”
聂徽明没有应声,往许芋碗里又添了些菜,轻声道:“饿坏了吧?多吃些,吃完我送你回去再走。”
她看他几眼,轻轻应一声。
聂徽明还有事要忙,这一餐饭吃得极快,吃罢,他便起身告别,牵着她往他们的院子里走。
“沐浴完好好睡一觉,晚上别等我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忙完?”
“我也说不准。”聂徽明停在院门前,“进去吧,我走了。”
“大人不去看看孩子们吗?”
聂徽明摸摸她的头:“过一阵闲下来了,再好好陪他们,去吧。”
她一步三回头,缓缓跨进院门。
“夫人!”月兰笑着迎来,“夫人可算是回来了,您不知道,那时您离家,老爷和崔夫人都着急坏了,日日派人出去寻您。”
许芋弯了弯唇:“让你们担心了,没有人因为这个受罚吧?”
“夫人放心,老爷和崔夫人看了您留下的信,也没有说奴婢们什么。”月兰将她迎进房中,“容娘子正在睡呢,夫人去看看吧。”
容儿还小,什么也不明白,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看着比从前还圆润不少。
许芋看着她,忍不住弯眸。
“娘!”昭儿从外头跑来,“娘!”
许芋一顿,连忙迎出门。
昭儿瞧见她,步伐一顿,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娘……”
许芋也跟着哽咽:“昭儿。”
“娘,祖父祖母说你去寻爹爹了,我好害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怕,娘回来了,爹也回来了。”许芋拉着他在厢房坐下,拿着帕子给他擦去眼泪,“娘和爹爹也很想念你们。”
昭儿往外看了一圈,问道:“爹呢?”
“他有要紧的事忙,听你祖母说你还在睡着,便没来打搅你。”许芋笑着将他的头发拢起来,“怎么头也没梳便跑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道:“我醒来,听见他们说娘和爹回来了,就迫不及待跑来了。娘,爹爹他没有死,对不对?”
“对,他还好好的呢,我和他一块回来的。他说了,等这阵子忙完,就带我们出去玩。”
昭儿又笑着抱住她:“娘,太好了,娘还在,爹爹也还在。”
她笑着抚抚他的背:“昭儿,你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我觉得爹很威严,我应该长得更像娘一点。”昭儿正坐笑道。
许芋摸摸他的脸:“那是因为他留了胡子,他要是不留胡子,就没那么威严了。”
反而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留胡子?”昭儿喃喃思索,“我想不出来。”
许芋笑了笑,没有回答:“用过早膳了吗?娘陪你用早膳好不好?用完娘要去歇息片刻,等醒了再和你玩。”
昭儿笑着点头:“好!”
这一觉睡到晚上,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聂徽明果然没回来。她叹息一声,缓缓起身,独自吃饭。
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聂徽明出去忙公务,她在家等候,也不只是等候,还有陪孩子,还有和女傅学一些新鲜的东西。
每日早晨,随从都会送一封信来,她看见上头熟悉的字迹,便能安心地度过一整日。
聂徽明快有一个多月没回来,天都渐渐热了,听婢女们说外头好像不大太平,府中倒是一切安好,昭儿又同往常一样去学塾,她还是老样子。
晌午容儿醒了,她便在房中陪她,拿着小扇给她扇凉。
“夫人!夫人!”桃莲笑着跑进来,“大人回来了,听说刚过了前院的门。”
许芋一愣,立即将小扇交给奶娘,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叮嘱:“看着容儿。”
她沿着游廊小跑往外迎去,边跑边挑开廊下的重重竹帘,又一张帘挑开,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大人!”她笑着奔去,扑进他怀里,“大人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跟家里来信?我也好有所准备。”
聂徽明笑着接住她:“不必准备,我是路过家门,顺便进来看看你,待不了多久就得走。”
许芋眉头一皱:“大人还没有忙完吗?”
“最要紧的都忙完了,正在收尾,过两日便不必日日守在宫中了。”聂徽明揽着她的肩往回走,“中午可以在家午休片刻再走。”
“那我让人去叫昭儿来一同用午膳。”
“不着急,还不到午时,让他先好好读书,要用午膳时再去喊。”聂徽明垂首,看着她轻声问,“你不想和我单独待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她羞涩别开脸, 小声道:“那就晚些再去喊他。前些日子他还念叨着想爹爹,问爹爹何时回家。”
聂徽明温声问:“那你想我吗?”
她轻轻点头:“我每日都在想大人。”
聂徽明笑着抚抚她的肩,带着她大步往回走。刚进卧房的门, 便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这些日子在家好吗?”
“都好, 昭儿在正常念书了,容儿还小每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
“你呢?”
“我也好,还是和从前一样, 父亲母亲没有为难过我。”她抱住他的背,轻声问, “大人背上的伤好了吗?听说外面这阵子不太平, 大人有没有遇到危险?”
“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最艰难的时候也都过去了。想你了, 让我好好看看你,”聂徽明笑着捧起她的脸, “脸上的肉好像长一些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吃得好睡得好,自然会发胖, 倒是大人, 越发消瘦了。”
“不胖,这样正好。”
“大人的胡须又长回来了。”
“怎么?看着我不喜欢了?”
她仰头看着他,轻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大人留了胡须,看着威严许多,就没有旁的女子敢看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蹭蹭她的鼻尖:“我都这把年龄了, 谁还看我?不许乱吃醋。”
她在他唇上啄吻,小声问:“离午时还有一会儿,大人要去沐浴吗?”
聂徽明哑声反问:“你想我去吗?”
“嗯。”她轻轻点头。
“叫人送水来吧。”聂徽明拍拍她的肩,边解开革带边往浴房走。
她用手背冰一冰微烫的脸颊, 低声吩咐婢女们送了水来,挽起衣袖往浴房里走,拿着手帕轻轻给他擦洗后背。
“大人背后的伤留疤了。”
“不好看了?”
“我没有这样说,大人又拿我打趣。”她轻嗔一声,又道,“我是心疼大人。”
聂徽明反手拍拍她的手背:“太医说了,只是难看些,伤口不深,没落下什么病根,不必担心。”
“那就好,好不好看不要紧,别留下病根就好。”她凑过去,贴到他的脸边,“大人中午想吃什么?”
“我都行,有什么便吃什么。”
“大人这些日子吃的都是什么?是在哪里睡的?”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聂徽明微微偏头,轻轻看着她:“宫里的饭菜,味道还不错,休息是在处理公务的殿中,有专门的隔间休息。”
“那大人还瘦了。”
“公务比较累人。”聂徽明捉住她的手腕,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悄声道,“来陪我洗。”
“不要,一会儿让人听见。大人赶紧洗,洗完我们去床上。”
“在床上旁人就听不见了?”
她抿着唇笑,在他耳旁悄声道:“可以躲进被子里。”
聂徽明刮刮她的鼻尖,笑着道:“掩耳盗铃。”
她起身避开:“大人再磨蹭,一会儿昭儿要过来了,他许久不见大人,定是要黏着大人的。”
“这就起来。”聂徽明跨出浴桶,将她打横抱起,带着一身水花往卧房走。
她惊呼一声,连忙道:“大人还没擦水。”
“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聂徽明将她往被褥上一放,低头咬住她的唇,悄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双臂勾着他的脖颈,笑着亲回去,“大人想我吗?”
“想,我日日都想你,恨不得赶紧忙完朝中的事回来陪你。”聂徽明说着,低头在她脖颈上亲吻,“小芋头,抹什么了?怎么这么香?”
“没抹什么啊,大人闻错了。”
“那便是体香。”
“大人胡说。”她抬头,靠近他耳旁悄声道,“分明是大人素得太久,寂寞了。”
聂徽明勾唇低笑:“小坏蛋,又取笑我,一会儿不许喊停。”
她轻哼一声,轻轻晃晃他:“大人轻一些,都弄疼我了。”
聂徽明怜惜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柔声道:“好,乖芋头,夫君会轻一些。”
她眉头蹙起,微微咬着唇,紧紧抱着他。
快至午时,日头正好,房中拉着帘子,却是昏暗暗的,聂徽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在她的后背上轻抚着。
“陛下的病很严重,我必须要在宫里守着,还要委屈你再独守空房一段时日了。”
“我都不要紧,只要大人能平安无事就好。”
聂徽明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真想再来一回。”
她咬着唇道:“快到午时了。”
聂徽明悄声道:“要不让昭儿别来了?”
许芋呆呆望着他:“啊?”
“和你说笑呢。”他刮刮她的鼻尖,笑着坐起,“起吧,用完午膳我还有事要去忙。”
许芋揉揉鼻子,跟着坐起,跪坐在他跟前为他更衣。
刚整理好寝衣,外头便传来昭儿的声音:“娘,爹爹!”
许芋看眼前的人一眼。
聂徽明低声道:“还算是有规矩,没有闯进来。”
许芋小声道:“昭儿很想念大人的,大人不要对他那么凶。”
“知道了。”聂徽明笑了笑,在她头上又亲了亲,迅速整理好仪容,低声又道,“让他进来吧。”
许芋随手将长发挽在脑后,笑着开门:“昭儿,爹爹方才在小憩,去堂屋里说吧。”
聂徽明跟着出门,将房门掩上,在上首落座。
昭儿恭敬行礼:“父亲母亲。”
“过来这里坐吧,你爹爹也很想念你。”许芋笑着朝他招招手,牵着他在聂徽明跟前落座。
他正襟危坐着,紧张地垂着头。
聂徽明看他许久,低声道:“瞧着又长高一些了。”
“是长高了,前两日才刚量过,他还问能不能长到爹爹那么高呢。”许芋笑着摸摸他的头。
“好好用膳,肯定是能长高的。”聂徽明微微垂眸,“手上如何弄的?”
许芋这才瞧见孩子手上的伤,连忙捉起他的手看:“你爹爹不说,我都还没发现,你这是何时伤的?”
他垂着眼,小声道:“早上练剑的时候不慎刮伤的。”
“往后还是要当心一些,功课重要,但也不要伤到自己。”聂徽明说罢,朝人吩咐,“拿些伤药来。”
昭儿低着头,嗓音忍不住哽咽,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还以为爹回不来了。”
“哭什么?”聂徽明微微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好了,不哭了。”
“爹爹!”昭儿抱着他嚎啕大哭。
许芋听着也忍不住落泪。
聂徽明将他们一起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都过去了,都不哭了。”
许芋拿着手帕给昭儿擦眼泪,也哄:“爹爹说得对,都过去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不哭了。爹爹一会儿还要出去忙,让他先吃饭。”
昭儿抹着眼泪点头:“好。”
许芋接过温热的湿帕子,笑着给他擦洗小脸:“得抹些膏子,免得迎风脸皴了。”
“自己洗。”聂徽明开口。
昭儿立即接过帕子,轻声道:“娘,我是大孩子了,我自己来吧。”
“好,你自己洗,娘先给你们盛饭。”许芋弯着眼眸,摸了摸他的头,先盛一碗鹿肉羹呈给聂徽明,“大人,先用些汤羹。”
聂徽明接下,又道:“方才和你母亲说了,这些日子会很忙,你们好好待在家中,待这阵子忙完我再带你们出去散心。”
“是。”昭儿恭敬应道。
聂徽明往他们碗中都添一些菜,温声道:“用饭吧。”
一顿饭吃完,他又要走,许芋领着昭儿将他送到院门口,被他赶回院子里。
许芋叹息一声,拍拍昭儿的肩:“现下放心了吧?去上课吧,不要让夫子久等。”
昭儿笑着跟她行礼:“母亲,那我先走了。”
许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欣慰。她已经没什么可求的了,只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步入夏季,聂徽明仍旧繁忙,一两个月里回家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是会时不时让人送信来,许芋倒也放心。
天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午后,用过一碗梅子饮,她仍旧卧在榻上小憩,正睡着,隐隐有鼓声传来,她恍然惊醒。
“月兰,你听见鼓声了吗?”许芋喊。
月兰快步迎来:“听见了,夫人稍等,奴婢去外头探一探是何缘故。”
许芋坐起,蹙着眉静静等候。
不一会儿,月兰匆匆又跑回,小声道:“夫人,听府中的人说是丧鼓,应当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出事了。老爷吩咐了,不许府中的人随意走动,都在各自院子里待着。”
许芋眉头紧皱,想起聂徽明前些日子跟她提起过的,莫不是皇帝驾崩了?
月兰轻声宽慰:“夫人不必担忧,别处不知如何,咱们府上一定是安稳,只用静静等着宫里的通知便是。”
许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大人虽未特意跟她叮嘱过,她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眼下只是心中焦急,不知宫中情形如何,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时便多有冲突,她只盼望着大人不要出事。
没多久,桃莲又跑来报信:“夫人,听闻老爷换了官服往宫里去了,他们都在说,宫里兴许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着急站起:“那大人呢?可有大人的消息?”
“大人应该就在宫里吧?恐怕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大人的消息,只能等宫里的人出来。”
许芋吐出一口浊气,重重坐回软垫上。
她刚坐下来,崔夫人突然到访,她赶忙又起身去迎:“母亲。”
崔夫人微微颔首,往里扫一圈,问:“昭儿和容儿呢?”
许芋低着头答:“容儿在隔壁房中睡,昭儿在学塾里。”
崔夫人随即朝月兰和桃莲吩咐:“你去让奶娘将容娘子抱过来,你去将昭公子带来,今日的课先不上了。”
“母亲,是出什么事了?”许芋着急问。
“暂且无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聚在一起为好。”
“是,母亲请坐。”许芋将首位让出去,自己坐在下位,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从未这样跟崔夫人单独相处过,生怕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明明还不到半盏茶的时辰,却好似已过了半日。
终于,昭儿来了,她如释重负,连忙拉着昭儿说话:“今日先不读书了,在这里陪娘和祖母吧。”
昭儿警觉问:“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出了些事,但不会影响我们家,你乖乖待在这里便不会有事。”
“那爹爹呢?”
“爹爹也不会有事。”
昭儿这才安然坐下。
许芋余光瞥一眼崔夫人,笑着跟孩子道:“你要做功课吗?娘陪你一起做功课。”
“好啊,方才夫子讲课讲到一半,我还有好多没弄懂的呢,娘给我讲吧。”
幸好昭儿还小,昭儿正在读的那些书,她这几年也读过,还算是能讲得出来。
她又偷偷看崔夫人一眼,见人没看过来,她拉着昭儿往窗口去,对着他的课本讲起来。
临近黄昏,外头还是没有消息,老聂大人也迟迟未归,许芋和崔夫人吃了一顿坐立难安的饭,将昭儿送去睡下,继续在下首对着烛光正襟危坐。
“你从前读过书?”崔夫人突然开口。
“啊?”许芋一愣,连忙答话,“不算是读过书,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妾身的兄长是读书人,从前他若是闲了,会教我认些字。”
“我看你方才给昭儿讲课,倒还像那么回事。”
“是来到这边后才学的,大人为妾身请了女傅,平日里便学学诗书、插花、音乐之类的。”
崔夫人有些意外,她并不知道他们院里的事,听说有女傅来,以为就是陪许芋解解闷的。
许芋没听到她说话,心中忐忑,小声问:“母亲,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去厢房,万一出事也相互有个照应。”
“是,母亲慢行。”许芋起身将人送出门,拖着步子回到卧房,长舒一口气。
月兰轻声问:“夫人要洗漱歇息吗?”
“不,不知大人何时才能回来,我实在是无心睡眠。”
外头形势如此紧张,今夜必定是个不眠夜。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听着蝉鸣声,看着月亮落下,看着太阳升起。
天光微白,朝霞落满院落,月兰打着哈欠劝:“夫人守了一夜了,歇息片刻吧。”
“我再等一会儿。”她看着远处的院门喃喃道。
大人若是安然无恙,等手头的事稍松些,一定会派人来给她传信,一定不会让她着急,若是久久没有信来,那很有可能是大人出事了,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进宫找他。
日头渐渐升起,明媚的日光逐渐刺眼,她眯着疲惫的双眼,仍旧盯着院门。
厢房里,崔夫人站在窗后,朝她的方向看来,朝婢女问:“许夫人何时站在那处的?”
婢女答:“许夫人昨晚一夜未睡。”
崔夫人皱了皱眉。
许芋并未瞧见她们,她紧紧抓着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门看,她已打算好,若是在日午之前还没有收到信,她便去寻他。
忽而,一阵奔跑声从院子外传来,她浑身一凛,立即蹙着眉踮着脚望去,只见湛露大步进门。
她紧忙往外奔:“湛露!可是大人让你传什么消息回来了?”
湛露立即行礼禀告:“是,大人派人回来传话,让夫人安心休息,等他这两日手头上的事忙完了,便回来陪夫人。”
许芋捂着心口,重重松了口气,欢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会转达给母亲的。”
她和湛露说完话,转头便瞧见崔夫人,吓得一抖,又微微弯起唇,上前行礼:“母亲,方才湛露来报,说是大人那边一切都好,请母亲安心。”
“我都听见了,你去歇息吧,我会看着容儿和昭儿。”
“是。”她低着头快步回到卧室,往床上一卧,盯着房梁,还忍不住笑。
她还以为他们又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她笑着,鼻尖又忍不住泛酸,将聂徽明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闻着上头残存着的他的味道。
大人忙碌了这么多天,眼见这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她心里高兴,只要大人能平平安安的,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不过几日,府中又恢复往日的热闹,老聂大人也已从宫中回来,带回来不少消息,听说的确是皇帝驾崩了,新皇继位,聂徽明正在宫中主持大局,故而久久未归。
许芋虽是惦念着他,可也算是安心了,只在家静静地等着。
早上,她正在练字,湛露又来了。
她高兴地迎出去,笑着问:“湛露,大人是不是来信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不是大人,是大许夫人。”湛露皱着眉头道。
“姐姐?她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给他们报平安了吗?”
“是朗公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朗公子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昨日一夜未归,大许夫人快急疯了,才寻来小的这里,请小的帮忙寻人。”
“怎么这个时候出事?你快送我去看看。”
许芋急忙乘着马车往许家的宅子去,到门口时,里面正传来许芸的哭声。
她急忙往里走:“姐姐,你先别着急,你想想看,他平时都会去哪儿?你都去那些地方寻过了吗?”
许芸瞧见她来,哭着向她奔:“芋头!我已经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有他的踪迹,你说这个孩子他能跑去哪呢?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他那一巴掌。”
“姐姐,你先别着急,这几日城门戒严,他没有凭证,肯定出不去的,一定还在城里。姐姐再去寻一寻,我也派人去寻。”
“好,好,我这就去再找找。”许芸抹着眼泪又往外跑。
“湛露,你先去各个城门处打探打探,看看那些守城官兵有没有见过朗儿。”许芋朝湛露吩咐一声,又向范芹看去,“嫂子,大哥不是在永安县那边做事吗?他那边没有消息吗?”
范芹皱着眉摇头:“这孩子大概是知道他舅舅在那边做事,没往那边去,你大哥也找过了,没有找见。”
“他好好的为何要离家出走?这几日正是乱的时候。”
范芹抿了抿唇,犹豫道:“他不知从哪听了一些关于你的流言,便跑回来问阿芸,阿芸以为他说你不好,便扇了他一巴掌……其实孩子不是那意思,他是为你打抱不平,觉得你为我们受了委屈。”
“原来是这样。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能动辄打骂呢?姐姐也不问问清楚。”
“阿芸现在也后悔着,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了,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这孩子能躲去哪呢?他身上又没钱,也不知道住在哪儿,吃的什么。”
“嫂子莫着急,我也出去寻寻看,若是还寻不到,我便去宫里寻大人,他这两日应该忙完了的。”
“哎,好,你路上慢些。”
许芋乘着车也往城门去,刚好碰上湛露。
湛露上前禀告:“夫人,小的几个城门都打探过了,没有人瞧见朗公子的身影。”
许芋皱了皱眉:“京中巡逻的官兵你可认识?如今恐怕只能请他们帮忙了。”
“恐怕要请示大人才行。”
许芋顿了顿,皱着眉道:“你送我去宫门口吧,我去跟他说。”
马车停在皇宫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个眼熟的小内监跑出来,笑着朝他们迎来。
“车上可是许夫人?”
许芋掀开帘子看去:“正是。”
“尚书大人,噢对,也就是聂大人吩咐卑职来转告夫人,夫人正在操心的事,大人已经吩咐人去办了,夫人只需要等待即可,待他们办成,自回来禀告夫人。”
许芋微愣:“大人如何知晓的?”
小内监笑着道:“夫人不是派人去城门打听过?如今朝中内外哪里还有什么消息能逃得过聂大人的眼睛?”
“原是如此,辛苦你跑一趟,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帮我问大人好。”
“夫人放心,卑职一定转达到。”
许芋微微点头,乘着马车回去,焦急一夜,第二日终于有了张朗的消息。
“喏,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和乞丐睡在一块儿呢。”官兵们拎着张朗的领子将人带到她跟前。
许芋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叹息一声:“饿坏了吧?先去吃些东西。”
“我不回去!”他大喝一声。
“没有让你回去,我们就去就近的饭馆吃顿饭,我一早就出来寻你了,连早饭都还没吃过。”
他抿了抿唇,松懈许多。
许芋看他一会儿,又道:“走吧。”
在前方不远处的饭馆,许芋和他对坐,又是叹息:“你看看你,弄成这副模样,你爹娘看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张朗咬着牙道:“他们才不心疼我,他们只心疼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是你想的这样。”许芋没有往下解释, 又道,“你躲在外面,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吗?是要当一辈子的乞丐?”
他低着头道:“我不会当辈子乞丐的, 等到城门不戒严了我便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城门不戒严了, 就不会查你的凭证了吗?你是打算去何处?你知不知道没有凭证,你连京城的门都出不去?”
他咬着唇没说话。
饭菜呈上,许芋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吃饱了我们再说。”
他扭捏片刻,还是扛不住饭菜的香味, 举起碗便往嘴里扒饭。
一餐吃罢, 许芋继续问:“你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吃饱了,脾气也好许多:“我去参军。”
“你才几岁?就去参军, 人家军队里的人都不收你的。”
“那我就当打杂的小兵,反正我就不相信, 我不能靠自己成就一番功绩。”
“你是觉得,你们如今的日子都是我委曲求全得来的, 你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所以才要离开,才要证明自己。”
张朗拳头一握:“夫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在你眼里,我是小人。”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小人?你舅舅舅母?你小姨夫?还是你父亲母亲?”许芋静静看着他。
他垂着头沉默不语。
许芋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 敲门声响:“夫人,大人来了。”
许芋微愣,还没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聂徽明出现在她眼前。
她瞬间扬起笑颜:“大人!”
聂徽明朝她弯了弯唇,瞥一眼坐着的人,低声道:“人找到了就送回去吧,免得你姐姐姐夫他们担心。”
“我不回去!”张朗道。
许芋立即要劝:“你……”
“那你要去何处?”聂徽明打断,垂眸看去。
“不用你们操劳,我这就走。”张朗起身便要离去。
聂徽明不紧不慢道:“就凭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他垂着头:“那也不必你们过问。”
“你若不是你姨母的外甥,我绝不会过问你一句。湛露,去告诉夫人的姐姐,她的孩子已经找到了。”聂徽明搂着许芋转头就走。
“你放开我小姨母!”张朗大喊一声。
聂徽明没有理会,继续大步往外走。
张朗追上来,将他拦住:“我告诉你,他们都要靠你,可我偏不,不靠你我也可以封官加爵!”
聂徽明挑眉看去:“你打算如何?”
他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许芋小声开口:“朗儿说要去参军……”
“参军?去何处参军?没有我的准许,你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参军,更何况你身形瘦小,能打得过谁?”聂徽明好笑道。
“大人……”许芋小声喊。
聂徽明拍拍她的肩,继续道:“湛露,放他出城。”
“大人!”她着急喊,“姐姐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你看看他这副模样,今日你就算是将他送回去,明日他还是会跑,那还不如今日便放他走,说不好他真能闯出些什么呢?”
“大人!他还是个孩子!”
张朗小声反驳:“我不是孩子了。”
“你听。”聂徽明又拍拍她的肩,“湛露,你送他出城。”
“是。”湛露抬手相邀,“公子请。”
许芋急得直跺脚:“大人,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徽明又朝另一个人吩咐:“去跟夫人的姐姐姐夫告知,就说张朗出了城门了。”
许芋微愣。
聂徽明搂着她出门,笑道:“这下放心了?让他们自己闹去吧,我们回家。”
“大人不生气吗?”
“我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聂徽明扶她上马车,低声在她耳旁道,“回家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眨眨眼,问:“什么?”
聂徽明笑着道:“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许芋在他脸上亲一下,笑吟吟看着他,“大人忙完了吗?”
“这几日应当能正常回家了。”
“那就好,我想大人了。”
聂徽明笑着抱紧她:“我的小芋头。”
她盯着他:“大人今日似乎特别高兴?”
“是吗?”
“大人一直笑着。”
“回去就知道了。”
许芋好奇地望着他,看着他开怀的神情,直至到了家中,忍不住先开口问:“大人要给我看什么,现下能看了吗?”
他从容落座,从袖中拿出两卷缣帛放在案上,往她跟前推了推:“看看。”
许芋疑惑看他一眼,先拿起第一卷 轻轻展开,仔细阅览片刻,惊道:“陛下要封我为平成君,以平成县为汤沐邑?”
他扬唇:“你出生入死也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陛下,给你封赏有何不可?”
许芋抿着唇道:“这是大人为我求来的吧?”
“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有一封,不继续看看吗?”
“还有?会是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拿起案上的。
聂徽明笑着问:“猜猜看?”
“该不会还有什么赏赐吧?”许芋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那就打开看看。”
她如言展开,瞬间怔住,猛地抬眸:“是赐婚的诏书?陛下要给我们赐婚?”
聂徽明含笑望着她:“高兴吗?”
她双手死死握住诏书,紧紧抿着唇,嘴角还是忍不住颤抖,泪水骤然决堤,哽咽道:“大人……”
聂徽明将她搂进怀里:“哭什么?不高兴吗?”
“我……”她哽咽难言,“我高兴。大人求来这些很不容易吧。”
“不算太难,我助陛下顺利登基,陛下询问赏赐,我便要了这两个赏赐。”
她哭着看他:“这都是大人用命换回来的,怎么可以为了我浪费这两个赏赐呢?”
“怎么会是浪费?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辈子做妾。”聂徽明笑着抚摸她的脸颊,“况且我如今功高,若再要加官晋爵,陛下该对我有所忌惮了。”
她抹着眼泪问:“真的吗?”
聂徽明笑着也给她抹眼泪:“真的,何况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单纯?我拥护他,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好,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不哭了?”聂徽明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有了这封诏书,父亲母亲也再阻拦不了,我已让人去挑选良辰吉日,我要给我的小芋头天底下最好的婚宴。”
她按住他的唇:“大人,大人之上还有皇帝,大人如何能说最好?我也不在意这些,能嫁给大人,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必担忧,我在外会谨言慎行。”聂徽明将她按进怀里,“你想要什么样的婚服?这两日便请绣娘来做吧,不必考虑价钱。”
“大人呢?大人也要准备婚服吧?”
“当然,到时我们要一起穿得红火喜庆。”
她欣喜地弯起眉眼:“大人,我好高兴。”
“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做的这些就是值得的。头面首饰也要新做,这两日也一并将工匠请来。”
“大人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好,我陪你一起挑,我的小芋头一定会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害羞又高兴地笑着,忽然,一顿,忐忑问:“父亲母亲会不会不高兴?”
“不用想这些,诏书都下来了,他们不高兴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道:“大人、夫人,崔夫人来了。”
许芋一惊,紧忙抓住聂徽明的手。
“好了,没事的,我去看看。”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从容起身出门,朝人行礼,“母亲。”
崔夫人刚到堂屋,看他一眼,问:“宫里的事都忙完了?”
“最紧要的都忙完了。母亲是过来看容儿的?”
“是,顺带来告诉你,诏书的事,我和父亲已经知晓,我们不会阻拦,但你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身为人臣。”
“母亲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
“我去看容儿,你去忙吧。”
“是。”聂徽明又从容回到卧房。
许芋悄声朝他迎来,抱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我都听见了,父亲母亲不反对。”
“安心了?”他笑问。
许芋弯着眸点头:“我怕他们不同意,在婚宴的时候发难,我肯定应对不了。他们现在不反对了就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坐下,将她圈在怀里:“我今日哪里也不去,什么人都不见,就和你在一块儿,我们商量婚宴的事。”
她扬颜,眉眼弯弯,笑着道:“大人,我想要漂亮的婚服,还有漂亮的首饰,漂亮的鞋子!”
“好。”聂徽明含笑抚摸着她的脸颊,“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就要最传统的款式,多绣些纹案便好。大人呢?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你要什么样的,我便要什么样的,我和你配合。你想要什么纹案?用金银丝线吧,端庄贵气,熟丝也可。”
“金银丝线?会不会不和规制?”
“不必考虑这些,只要你喜欢。”
她腼腆笑笑:“那好,就听大人的。”
聂徽明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亲:“到时你从许家出嫁,三书六礼也要走个过场,这些事也没有多麻烦,我会让人去办。只是我这阵子实在是忙,成亲的事你便自己去与他们说吧,让他们那边也准备,缺什么便与我说,我让人来置办。”
“好,大人放心去忙便好,哥哥他们肯定都能处理好的。”她笑着靠在他肩头。
“还有一事,你也去与他提醒一声,过几日我会调他到宫中做事,让他先准备着。”
许芋眼眸一抬,迟钝一瞬,问:“能行吗?”
“为何不能行?他在县衙里也历练了八九年了,我觉得他能行。”
“我是怕给大人添麻烦。”
“不会,让他来试试,若是不行再说。”
“好,我会跟哥哥说的。”她抱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脸边,小声道,“大人总是这样为我的家人考虑。”
聂徽明在她耳旁低声道:“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她笑着亲他:“谢谢你,徽明。”
“好了,我们继续来商议婚宴的事宜。想要什么样的歌舞?”
“我对歌舞不大熟悉,大人觉得什么样的歌舞好?”
秋日,一整个下午,她懒洋洋地靠在他怀中,轻声和他商议着,几乎是所有的细节都商议到了,只需要安排人去做便是。
街道上的银杏树泛黄了,秋高气爽,她惬意地坐在马车里,缓缓往许家宅子的方向去。
刚好许菽休沐,酒垆这段时日的生意也不忙,进门,家里人都在,一起将她迎进去。
她左右环视一圈,问:“朗儿呢?我这两日也没来问过,姐姐追到他了吗?”
许芸叹息一声,郁闷道:“追是追到了,只是他不肯回来,说什么都要去参军,你们家那个随从便托了关系让他在城外军营里待着了。”
“这孩子也算是有大志向,姐姐不必担心,我会让大人和那边打好招呼,别叫他受伤了。”
“就得让他好好捱一捱才行,否则他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外面是那么好混的。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就这样跟我置气,真是白养他一场了。”许芸气道。
“姐姐消消气。”许芋抚抚她的后背,轻声劝,“孩子大了,知道要脸面了,你当众打他一巴掌,他自然没面子。姐姐就别生气了,他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了,还不是想自己把这面子挣回来。”
许芸又抹起眼泪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性,你说说看我们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他还不领情了。”
“都说外甥像舅,我看朗儿这性子是像大哥。”许芋笑道。
许芸恍然大悟,连声应和:“我是说呢,我和他爹都不是那种别扭的人,现在终于是找到根了,就是大哥的问题!”
许菽苦笑:“怎么好好的又怪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大哥忘了,当初芋头和聂大人在一块的时候,你不是要死要活不同意?”许芸道。
许菽笑着投降:“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跟你们说。”许芋及时打断,“哥哥,大人说了,过一段时日会调你去宫中做事,让你提前准备着。”
房中之人皆是一愣,许芸连忙问:“是去做什么?”
许芋道:“我也不懂官职官位那些,便没有多问,不过大人既然提了,肯定是不会亏待哥哥的。”
“那也没事,不用管是什么职位,去宫里当差,遇到高官遇到皇帝的机会就多了,肯定是比县城里强的。”许芸又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也好,让哥哥有所准备。”
许菽郑重点头:“好,我会准备着的。”
“还有一事。”许芋顿了顿,道,“大人向圣上求了赐婚的诏书,正在准备婚宴,大人说了,让哥哥姐姐这边也准备着,到时候迎亲还是来这边。”
“什么婚宴?”许芸立即问。
许芋羞赧笑了笑,轻声道:“大人要娶我做正室夫人。”
“天啊!”许芸激动站起,不可置信道,“芋头,是真的吗?”
“是真的,诏书我已经看过了,父亲母亲也说不会阻拦。”
“太好了!!”许芸兴奋地抓住她的手,“你这么多年可算是熬出来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们家!”
许菽轻声道:“家里是有过办婚宴的经历的,只是都是小打小闹,肯定是入不了那些高门大户的眼的。聂大人那边是如何说的?我们按照他说的办便是,你嫂子一直在家,她能操持的。”
“对对。”范芹立即应,“我一直在家中闲着,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一定会按照你们的要求,不会出错的。”
“嫂子做事最是谨慎仔细,这事儿交给嫂子,我就放心了,至于具体的流程,还需要等敲定之后再交给嫂子。对了,大人说了三书六礼那些流程也都要走到,嫂子可以先准备着。”
“好,我今日便开始准备。”范芹说着,突然哽咽起来。
“嫂子……”许芋喊。
范芹擦着眼泪道:“没事,我只是为你高兴,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为你操办的。”
“嫂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许芸在她身旁坐下,双手扶着她的肩道,“这些年来,谁没在背后说过我们几句啊?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许菽笑问:“你现下又不为朗儿的事烦心了?”
“你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许芸瞪他一眼,“我是管不了他了,随他去吧,以后谁都不许提他,让他在外面混去,看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芋轻声劝:“他有想法也好,便让他出去闯一闯,知道外面不容易,自然就回来了,兴许还能真闯出个什么名堂来。总归都不必担心。”
“算了算了,都别说他了,我们来商量婚宴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家可得好好操办操办,不能让外头的人瞧不起咱们!”许芸撸起袖子,又有了干劲,拉着众人一起商议。
许芋看他们这么热情就放心了,这边有姐姐嫂子看着,那边崔夫人竟然也愿意帮忙操持,婚宴的事不必她担心,她只用安心等着。
婚宴前夜,她按照礼制去哥哥姐姐那边住,夜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看着房中挂满的红绸。
明日便是婚宴了,可一切都还是像做梦一般,她似乎还是定原别院里的婢女,她和聂大人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妹妹。”范芹轻轻敲门。
“嫂子,你还没有睡吗?你进来吧。”
范芹轻声进门:“我又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刚好路过你这里,看见你房中的灯还亮着,便进来瞧瞧,睡不着吗?”
她笑了笑道:“有点,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我害怕明早醒来还是在定原,还是在那片雪地里,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不会的,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也不会有我们今日的好日子。睡吧,天不亮便要起来洗漱更衣,再不睡,早上要起不来了。”
许芋闭着眼点头:“嫂子,你记得及时来叫醒我。”
范芹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我会及时喊醒你的。”
她缓缓闭上眼,脑中又浮现起那一幕,那双出现在茫茫雪地里的黑色长靴。
恍惚中,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她睁眼,又瞧见满屋的红绸。
“终于是醒了,快起来吧,再不梳洗,新郎官可要等急了。”许芸笑着将她扶起,搀扶着她往梳妆台前走。
她没睡好,昏昏沉沉的,只听见她们在打趣说笑,又听见外头有舞乐的声音,直至那个人朝她走来,她才渐渐回神。
“在想什么?”
她抬眸,呆呆看着他。
聂徽明笑:“别看我了,该上车了。”
她微顿,一手举着喜扇,一手放进他的掌心中,被他牵着往前走,坐进宽敞的马车里。
舞乐声几乎要掩盖住人群喧闹声,聂徽明握紧她的手,偏头朝她看来:“昨夜没睡好吗?”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聂徽明顿了顿,搂住她的肩,轻声道:“怎么会是梦呢?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热的?”
她紧紧抓住他的双手,连连点头,泪水四溅:“是热的。”
“不是梦,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聂徽明打趣,“怎么才一夜不见,便想念我想念到神情恍惚了?”
“大人说得对,我就是想念大人想念到恍惚了。”她往他身上靠。
聂徽明轻声提醒:“街道上有人看着呢,晚上回去再抱,时辰还长着,你想如何抱就如何抱。”
周围的景象又渐渐清晰,她红着脸小声道:“那大人也不要抱我,当心被人看见。”
聂徽明笑着收回手:“好,我也回去再抱。”
黄昏,柔和的光线从窗外落进来,挂满红绸的房中,他们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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