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别让我说第三遍。”
虞晚意抖了一下,终于妥协般地打开电脑,把手放回键盘上。
晏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动作。
“1、1、0、9。”
四个数字。
回车键按下,屏幕亮起。
桌面干干净净,除了常用的几个学习软件和几个以课程命名的文件夹,什么都没有。浏览器停留在清大教务系统的选课页面,没有隐藏的文档,没有加密的邮件。
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秘密。
晏绥扫了两眼,没什么兴趣地直起身。
他揉了揉她头发,嗤笑道:“看个破课表,防贼呢?”
虞晚意垂着眼,一副被吓坏了的温吞模样,小声反驳:“我以为你要看什么……”
直到听见门锁重新扣上的声音,虞晚意脱力般趴在桌子上,手心里全是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红痕。
好险。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输入的那串密码,根本进不去她接私活的系统。
她带回家的电脑装了双系统。大二一次夜里晏绥闯进来时正碰上她输密码,他冷眼瞧着,随手把电脑抢过去,删得干干净净。
“用我的生日。”他命令。
虞晚意不肯,他便把她按在书桌上折腾,一边弄一边逼她自己拿手在键盘上敲出那四个数字。她哭着敲完,他就抱着她亲,夸她乖。
从那以后,这台电脑的表系统密码就一直是1109。
而那个真正藏着她加密邮箱、代写文稿、海外申请材料的系统,每次登入都需要重启并输入另一串冗长的密码才能进入。
晏绥防备心重,占有欲强,还多疑。
如果她刚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他一定会起疑心再顺藤摸瓜查到底,查她隐藏的文件系统,查她的浏览记录,再把她这两年私底下干的活儿翻个底朝天。
周日下午,归鹤园里静悄悄的。
晏停云安排的饭局定在晚六点,地点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晏峥上午就去了外地开会,赵听澜在佛堂。虞晚意早早洗了头发,从中午就开始准备。
她把晏绥上个月塞给她的袋子翻出来。
celine的米色西装连衣裙,对镜比了比,裙长刚过膝,露出小腿。
好看是好看,但领口开得有些低,锁骨上痕迹虽然比昨天淡了许多,她仍然不太放心。见长辈应该要穿得端庄一些。
她叠好裙子放回去,转而从衣柜另一侧取出晏停云上月带她去买的那套。
浅灰色西装外套配同色九分烟管裤,内搭是白色高领真丝衬衫,领口系一颗珍珠扣。
端庄、妥帖,不会显得过于稚气,也不会显得张扬。
虞晚意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
打印好的简历装进文件袋,手机、钱包、备用笔,全部装进月白色的通勤包里。
三点五十分。
她准备下楼让司机老李先送她去学校接导师许嘉树,然后再一起赴宴。
刚拉开房门,手腕被猛地攥住。
晏绥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门外。
他一身洗不掉的张扬戾气,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长眉一压,眼神冷了下去:“穿成这样,去哪?”
“去……去见大哥安排的副司长,还有许老师。”虞晚意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他明明知道,还非要再问。虞晚意琢磨着晚上说辞,没心思再同他周旋,抽出手要走。
“怎么,昨天没哭够,今天又想跑去外人面前哭?”
他胡搅蛮缠,长指捏住她下巴,虞晚意被迫抬头望他。
那双眼睛离得近了,叫人很难不为之心惊。
眼尾上挑,眼角微垂,一半明锐,一半阴戾。
晏绥低低嗤了一声,终于松了手:“晏停云的品味真是一如既往倒胃口。去换了,跟我走。”
虞晚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错愕。
“去哪?我……我今天真的有正事,大哥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不能不去。”
男人耐心耗尽:“虞晚意,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换衣服,下楼。”
他从来不跟她讲道理。或者说他的道理就是他不高兴了,所有人都得陪着他疯。
“晏绥!”她急了,“这是我导师也在的饭局,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闹?”
他直直望向她,微挑唇角,“就凭你那本事去了能干什么?给他们倒茶?我给你五分钟换衣服。”
说完就走。
虞晚意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可她不敢不去。
如果不去,晏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他敢在她社团面试的时候直接去学校堵人,敢在晏家餐桌上当着长辈的面阴阳怪气,他是个连命都敢押在赛道上的疯子,她有什么不敢的?
虞晚意手忙脚乱地换了衣裳,攥着文件袋和包匆匆跑下楼。
晏绥没带她走正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小径,直接进了东跨院后门直通的私人车库。
车库感应灯亮起。
晏绥拉开副驾驶的门,下巴一点:“上去。”
虞晚意咬着嘴唇,低头上车。
他从车头绕过来坐进驾驶座,朝她伸手:“拿手机。”
虞晚意死死攥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干什么?”
“我让你拿手机。”晏绥嗤道。
虞晚意同他僵持了两秒,在男人越来越冷的目光里抖着手拉开包链,把手机拿出来。
晏绥直接抽走,轻车熟路地解了锁。递回来时屏幕停在晏停云的聊天界面,言简意赅:“打字。”
“发什么?”她声音带了哭腔。
“说你病了,去不了。”
虞晚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晏绥!你疯了吗?现在已经四点了!我这个时候爽约,你让我以后怎么在系里待?你让大哥怎么跟周副司长交代?”
“晏停云怎么交代关我屁事。”男人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懒洋洋地往椅背一靠,望着她笑,“打字。或者我替你发一条语音,告诉晏停云,你现在在我的车上,没穿内衣,正被我操得下不了车。你选哪个?”
“你”虞晚意如坠冰窟。
“我数三声。三。”
“晏绥!”
“二。”
“我……”
“一。”
他拿过她手机,作势要发语音。虞晚意见状惊惶,红着眼睛去捂他的嘴:“晏绥!晏绥你冷静点,别这样,求你……”
晏绥在她掌心落下一个吻。
温柔、旖旎,混杂着一丝轻佻。
偏偏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发,还是不发?”
“我发!”
虞晚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屈辱感,接过手机颤抖着手打字。
「大哥,对不起。我突然急性肠胃炎,疼得起不来床,晚上的饭局去不了了。真的很抱歉。」
视线被眼泪模糊,字字句句都在将她这几年如履薄冰积攒下的体面和前途付之一炬。
许嘉树亲自出面,晏停云牵线搭桥,周勉行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三方配合才凑成这一顿饭。
虞晚意怎么也按不下去。
“舍不得发?”
晏绥漫不经心地点着方向盘。
虞晚意白着脸不说话。
“虞晚意。你是在跟我耗?”
“……我没有。我只是,你能不能让我去,就这一次。”
“一次?”晏绥轻飘飘地笑,“你今天去见周勉行,明天见谁,后天呢?后天是不是还有人排着队等着我妹妹赏脸?晏停云把你的行程安排得挺满啊,怎么,他的话比我好使?你那么听话,怎么就不听我的?”
虞晚意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一滴接一滴往下淌。她低着头,肩膀细细地抖。
她是他什么人?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晏绥把她困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上。不是女朋友,不是情人,妹妹这个称呼不过是当着外人的遮掩。她是他什么?是他小时候在院子里逮来的一只小猫,想摸就摸想丢就丢?还是一只雀儿鸟儿,笼门从来不上锁因为根本飞不出他划定的范围?
他说走就走,他说留就留。
他从来不问她想不想。
虞晚意近乎崩溃地捂住脸,一抽一抽地哽咽着哭,连声都不敢太大:“你每次都这样,你从来不在乎我在做什么,你只在乎你自己高不高兴……”
晏绥拧紧眉。
正巧他今天心情差,瞧见她穿晏停云选的衣服、打算去走晏停云给她铺的路。
烦躁。
“哭什么?”晏绥强压着火气,“我对你很坏?”
虞晚意胡乱擦眼泪,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我哪次对你说过重话?你每次被人欺负了谁替你出的头?哪件事是我强迫你的?我说什么了?”
他连着问了一串,虞晚意含着眼泪摇头:“我没有……我,我没有怪你。”
“那你怪谁?”
晏绥紧盯着她,“你不肯听话,还不许我发脾气?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好笑,冷笑一声:“虞晚意,我他妈真他妈是养了个祖宗。”
虞晚意被他吼得一抖,偏过头去压着声抽泣。
晏绥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一把抽走她手里手机,随手往后座扔。
“在哪?”
虞晚意愣住,泪还挂在睫毛上,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耳聋了?晏停云定的那家破馆子在哪。”
他冷声问,拧了钥匙,引擎轰然响起。
虞晚意反应了两秒才听懂他在问什么。
“国,国贸,瑞府私房菜。”
“几点?”
“六点。”
晏绥看了眼车载时钟。四点十二分。
排气管低吼一声,猛地倒出车位。
晚高峰的四环堵得水泄不通,车内低气压随着车窗外流转霓虹灯影明明灭灭。
二十分钟前,嚣张的轿跑一个急刹停在清大东门。虞晚意红着眼睛下车,去接导师许嘉树。
当许嘉树拉开后座车门,看见驾驶座上单手搭方向盘、正偏头点烟的年轻男人时,向来稳重的副教授愣了足足三秒。
“晏绥?”
晏绥掐了烟随手丢进中控台,回头似笑非笑地打了招呼:“许老师,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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