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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番外 云慕筱×萧长瑾(完)


    云慕筱在犹豫, 是否要将那枚玉扣送还东宫。


    毕竟是长者所赐,若是丢了,如何对得起长辈一番心意。


    可她又早将找不到的话说出, 如今没过两日就送了回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踯躅来犹疑去,恰逢萧婧华比武招亲, 玉扣终究是没送出去。


    到萧婧华成亲的前一段时日, 云慕筱许久都没再见萧长瑾的身影。


    直到那日, 她从恭亲王府离开, 路上谢瑛嘴馋,见到路边的蜜饯铺子便走不动道。


    云慕筱只好在马车上等她。


    车厢里闷得很,她开了车窗透气。


    余光扫过某个角落, 她定定看过去。


    大雪纷飞, 那人一身天青色锦袍,外罩山岚色绣松鹤纹大氅,手执油伞走在长街上。


    雪花斜斜飞来,在他衣裳上化为淡淡水渍, 氤氲了眉眼。


    他抬眼看来,视线触及她时, 眸光里的冷意在顷刻间化为春露, 嗓音含笑。


    “云姑娘, 好巧。”


    云慕筱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抱着手炉的手收紧, 想到某事, 她抿了抿唇, 与谢春说了一声, 独自下了马车。


    萧长瑾停下, 含笑注视着云慕筱撑伞走近。


    她今日同样身着天青色袄裙, 颈侧白色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皙透亮,发上简单簪了朵玉兰簪,清新脱俗,难掩芳华。


    “殿下。”


    云慕筱在萧长瑾三步前停下。


    “刚从王府出来?”


    云慕筱轻轻点头。


    她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物,“殿下的玉扣,物归原主。”


    瞥了眼她手中玉扣,萧长瑾道:“既送了你,它便是你的,岂有归还之理。”


    他摇头失笑,“上次的话,你不必在意。”


    云慕筱坚持,“既是长者所赐,岂能轻易予人?殿下还是将它收回去吧。”


    墨玉躺在她手心,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指腹上,转瞬化为晶莹。


    那手瞧着比脸还白。


    萧长瑾无奈,捻起那枚玉扣,指腹摩挲着,“你知孤今日会路过?”


    云慕筱摇头。


    “这么说。”萧长瑾笑了,“这些时日,你日日带着它。”


    少女微怔,眼睛微微睁大。


    “你对它这么上心,孤很欢喜。”


    萧长瑾将玉扣挂在腰上,缓缓伸手。


    云慕筱一惊,正要退后,便听他道:“别动。”


    她不敢动了,僵硬立在原地。


    一只手在她发上轻轻一碰,萧长瑾收回手,露出指上水渍。


    “发上沾了雪。”


    他微微偏着头,含笑看着她。


    云慕筱心跳失衡,喉咙发紧,“多、多谢殿下。”


    “臣女该回去了,殿下恕罪。”


    她逃似的转身。


    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男声,“赔你一个。”


    赔一个什么?


    云慕筱不解,可她不敢回头,硬着头皮钻进马车。


    后知后觉感到脸上发烫,她摸了摸脸,端起一杯早已冷却的茶。


    喝完后,云慕筱握着杯子发了会儿呆,没忍住挪到窗边。


    那人还立在原地。


    怕他发觉,她只敢匆匆看一眼,便连忙将窗子关上。


    好在谢瑛很快拎着蜜饯回来,抬头望她一眼,忽然“咦”一声,“你今天出门时戴了两支簪子?”


    “就一……”


    话音停顿,云慕筱摸向发顶,从如云乌发中取下一支玉簪。


    岫玉清透莹润,雕刻镂空凤头,典雅高贵。


    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


    “赔你一个。”


    原来,是这个意思。


    ……


    萧婧华成婚时,云慕筱主动邀了萧长瑾赏画。


    忐忑了好几日,谁料萧长瑾公务繁忙,许久都不得空。


    渐渐的,云慕筱便忘了。


    半月后,钟文差人送信来,她才匆匆拿着画赴约。


    推开门,便见萧长瑾坐在窗边,手中执着杯盏,嘴角上扬,嗓音轻快道:“来了。”


    “这段时日久不得空,是孤的错,等很久了?”


    云慕筱有些心虚。


    殿下再不传话,她都快忘了。


    拿着画走到萧长瑾对面坐下,云慕筱语速很快,“殿下快瞧瞧。”


    萧长瑾看她一眼,放下茶杯,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画。


    画卷展开,泼墨山水映入眼帘。


    嶙峋山峰高耸入云,云气氤氲,客松挺立,涛涛长河奔涌,磅礴大气。


    云慕筱紧张地盯着他,“如何?”


    半晌,萧长瑾放下画卷,含笑道:“甚好。”


    云慕筱刚弯起眼,又听他道:“不过……孤见过更好的。”


    她心中不服,“何人所画?不知臣女可否有缘得见?”


    萧长瑾笑了笑,朗声道:“进来。”


    钟文推门进来,将东西送上后又退出去。


    云慕筱不解地看着萧长瑾磨墨,“殿下这是作何?”


    萧长瑾并未答复,等墨磨好,他拉过云慕筱的手,露出白皙小臂。


    温热手心陡然触碰到她,云慕筱一抖,下意识退缩。


    “别怕。”


    萧长瑾低声。


    嗓音温和似水,令她卸下防备,渐渐放松。


    他一手握着她,一手提笔蘸墨,柔软笔尖触碰着她细腻肌肤。


    云慕筱瞬间头皮发麻。


    她咬着牙,强忍着没把手抽走。


    那支笔分明在她腕上画着,又好似在她心上游走。


    一下又一下,都令她心头轻颤。


    好似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短短几息,云慕筱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好了。”


    她如释重负,这才发觉背心都淌出汗。


    刚松了口气,便听萧长瑾笑道:“这才是孤见过,最美的画。”


    云慕筱怔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那一瞬,她好似看到了绽放在皑皑白雪间的一朵墨莲。


    天地茫茫,唯有那一抹墨色撞入她心尖。


    云慕筱收回手,久久垂首,低声喃喃,“殿下未免太过自吹自擂了。”


    萧长瑾扬唇,凤眸熠熠,眼中唯她一人,“这画之美,不在此花,而在画卷。”


    “孤平生所见中,唯此一幅,甚为心喜。”


    少女抬睫,撞进他灿烂星眸。


    咚、咚。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高过一声,再无法掩盖。


    ……


    云慕筱不再抗拒萧长瑾的接近。


    他忙,却会抽空出宫见她一面。


    带她逛书铺,陪她看画赏景,大多是时候,他都是她画中之人。


    说来可笑,她分明不喜母亲的强势,可长大后,书画好似已经融入她的骨血中,再无法舍弃。


    对它们,她发自内心地喜爱。


    她对萧长瑾的喜欢也在一日日加深。


    她知道他尊重她的意愿,可没想到当她提出想做萧婧华书院里的夫子时,他竟也能同意。


    这一切令云慕筱感到十分不真切,甚至惶恐。


    她害怕这只是萧长瑾的权宜之策,等她解开心结,付出真心,等她答应嫁给他,他又会后悔。


    云慕筱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太子谦谦如玉,一诺千金,断不会毁约。


    可她控制不住。


    因此,和萧长瑾走在山微木屋外的竹林里时,她沉默下来了。


    谢瑛不知去了何处,此地只有他们二人,萧长瑾静静伴在她身侧,忽然停下脚步,摘下旁边一朵竹花。


    他将竹花缀在她发间,笑着问:“可准备好了?”


    云慕筱愣怔,“什么?”


    萧长瑾曲着指节,轻轻在她挺翘鼻尖一刮,眼尾因笑上扬,“不是要做夫子?不好好准备,如何教人?”


    “云祭酒学识不错,在家可向他请教,山文君亦是各种翘楚,待会儿孤陪你去。”


    他又道:“书院建成少说也得一两年,在此期间,可去族学练练。或者。”


    萧长瑾弯腰,直视着云慕筱,眼中带笑,“拿孤练手也行。”


    云慕筱迷茫,“殿下没骗我?你当真愿意?”


    “孤从不轻易许诺。”


    萧长瑾看着她,认真道:“话既出,便一言九鼎。”


    云慕筱长睫一颤。


    竹叶萧萧而落,坠在他发顶,肩上,他半弯着腰身与她平视,凤眸里是一片诚挚。


    她能感觉到,他确实没骗她。


    那一瞬间,云慕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鬼使神差地,她抬首,轻轻贴上他的唇。


    他们离得很近,鼻息相交,肌肤相触。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颤抖,即便不去看,也能知道他眸中神色。


    可出乎意外,他并未继续,而是紧紧将她抱住。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萧长瑾哑声道:“等成婚……”


    云慕筱伏在他的怀抱里,嗅着他身上松香,轻轻笑了。


    ……


    云慕筱偷偷和萧长瑾在私下往来。


    两人并不能时常相见,但偶尔的一封书信,一份小礼物,也能让她心喜。


    那日,听谢春说钟文在门外等候,云慕筱亲自去见了,从他手中接过糕点。


    转身一看,敬国公夫人竟站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云慕筱心中慌乱,紧张地捏紧食盒,“母亲。”


    出乎意料的是,敬国公夫人竟笑开了,兴奋道:“方才那是东宫的侍卫统领?”


    她上前来,打开食盒,瞧见里边糕点,脸上笑意渐深,“这是宫中样式。筱儿,你何时得了太子青睐?”


    她难掩兴奋,“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殿下何时请陛下赐婚?”


    敬国公夫人兴奋地来回走动,“我的女儿当真是好样的,太子妃啊,宁妙云那丫头怎么能和你比?”


    她上前拉住云慕筱,“明日,明日.你便去问殿下,何时给你一个名分。早早定下来,娘心里她也踏实。”


    所有的紧张惶恐瞬间褪去,云慕筱摇头,“我不去。”


    敬国公夫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


    云慕筱坚定道:“我不去。”


    “母亲,我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绝非如你一般,贪图他的权势地位。”


    “啪!”


    重重一巴掌落下,敬国公夫人嗓音尖利,“你说什么?你不要名分,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和他在一起?我何时教过你自轻自贱?!”


    “成了太子妃,光宗耀祖有什么不好?”


    “他若真心,自会为我筹谋。”眼里的泪落下,云慕筱哽咽,“母亲,追求权势地位并无过错,可你究竟是为了我,为了国公府,还是为了和妙云表妹攀比?”


    “从小到大,她学什么,我便要学什么,甚至要比她更好。她嫁了个好人家,你便要我寻个比她更好的夫家。可是母亲,我真的累了。”


    眼泪簌簌而落,云慕筱轻声道:“我不想再做你和表姑一较高下的工具。”


    敬国公夫人怔住。


    云慕筱连夜收拾东西,和谢瑛一道,随萧婧华离京。


    她是真心将敬国公夫人当成母亲,所以年幼时,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做。


    可长大之后,她渐渐明白了。


    母亲将她和妙云表妹当成自己和表姑的缩影,只要她赢了妙云表妹,就是她赢了表姑。


    她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姻缘也成为她攀比的一部分,所以在得知萧长瑾身份时,她退缩了。


    可感情的事,做不到说放弃就放弃。


    她终究还是沦陷了。


    在庆县时,云慕筱无数次想到萧长瑾。


    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这段感情,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场战事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每日都在上演。


    在生死面前,所有纠结仿佛云烟,眨眼即散。


    就像婧华所说,与他在一处时,她是欢喜的。


    敌军围城时,除了父母亲人,浮现在她心头的,也唯有他一人而已。


    云慕筱想,就这样吧。


    她已经放不下了。


    庆县县令到任后,云慕筱带着箬兰回京。


    她在城门口见到一人。


    穿着与初见时同一个颜色的衣裳,目光温和包容地注视着她。


    云慕筱弃了车,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萧长瑾,我嫁给你吧。”


    那人一怔,旋即眼中笑意如涟漪层层荡开。


    风送来了他的回答。


    “好。”


    第112章 番外 “今晚,我能留宿吗?”


    萧婧华跟着陆埕回了陆家。


    陆夫人见了她异常惊喜, 拉着她絮絮叨叨聊着家常,不停地给她夹菜,直到天色渐晚才放她离开。


    深秋已至, 晚风多了些许萧瑟,月色朦胧,萧婧华与陆埕并肩走在院中, 谁也不曾开口。


    回了屋, 他自觉跟在她身后。


    几乎是门一关, 两个人便靠在了一起。


    萧婧华后背靠着门扉, 仰头贴上陆埕的唇,撬开他的齿关,舌头迫不及待去追寻他的。


    屋里尚未点灯, 两人在黑暗中吻在一处, 粘腻水声传荡开,空气逐渐升温,萧婧华觉得热,动作略有些急迫地去扯陆埕身上的衣裳。


    “先、先洗……”


    陆埕抓住她的手, 额头抵在她肩窝,小声喘着气。


    萧婧华浑身燥热, 有些不耐。


    但在外奔波一日, 回来不清洗她也难受, 只能暂且作罢。


    滚烫的侧脸贴着陆埕胸膛, 萧婧华闭着眼平复。


    半晌, 她推开陆埕, 叫了人进来。


    夏菱匆匆进屋将灯点上, 期间垂着头不敢乱看, 等嬷嬷送来了水, 她连忙随人一道退出去。


    萧婧华看着正欲离开的陆埕,“你要去哪儿?”


    “……我去外边……”


    麻烦死了。


    萧婧华不耐,在陆埕震惊的目光下,直接拉着他进了浴房。


    陆家的浴房比起王府来说小得多,没有池子也没有供人休憩的躺椅,嫁过来那些时日萧婧华就不习惯,只是寻思着不会在陆家住多久,便懒得折腾。


    如今却不能如此了。


    只是现下来不及想这么多,萧婧华背对着陆埕卸去钗环。


    长发瀑布般坠落,发尾轻轻在空中飘荡。


    她解开腰间系带。


    外衫一件件褪却,剩下最后一层遮挡,萧婧华将头发拨至身前,露出凝脂般光滑的肌肤。


    “帮我。”


    身后一时没动静。


    须臾,一只手轻轻解开她背上带子。


    那片布料轻飘飘落在地面,萧婧华大着胆子回头看他,见陆埕衣衫整洁,顿时来了气。


    “你洗不洗?不洗就出去。”


    屋里很亮,她此刻的模样清晰映在陆埕眼中。


    面带红晕,娇艳欲滴,冰肌玉骨。


    身体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洗。”


    陆埕伸手,褪下身上衣物。


    以往萧婧华都不敢看他,这次却睁着眼睛大大方方地看。


    粉色的,没有想象中那么丑陋可怕。


    被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这么注视着,陆埕心头躁动,在出丑之前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别看。”


    再看就忍不住了。


    萧婧华红着脸哼了一声,“不看就不看。”


    转身进了浴桶。


    陆埕随她进去,给她抹香胰子,起初是认真擦拭,后来不知怎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两人越靠越近。


    陆埕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极哑,“在这里,可以吗?”


    萧婧华往下瞥了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翻了个白眼,“假惺惺。”


    陆埕轻笑,俯身印下一吻。


    两个多月没有过,萧婧华也是想的,极为热情地回应了他。


    室内热气攀升,白雾模糊了视线,耳畔水声不断。


    萧婧华脸泛红霞,虚虚看着他低垂的眼,从脸侧滑落的汗水,和抿紧的唇。


    她凑上去,贴上他的唇。


    这个举动好似鼓舞了陆埕,萧婧华感觉他一时急了不少。


    她有些受不住,软软靠着他,将脸埋在他颈侧,断断续续地说:“你慢、慢……”


    “咔嚓——”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桶裂了。


    萧婧华傻眼了。


    陆埕一个闷哼,咬牙抱住她。


    “别咬。”


    ……


    陆埕进屋时,床上那人依然蒙着脸,一动也不动。


    他有些好笑,走过去隔着被子拍拍她,轻声哄道:“好了没事了,明日就说是我弄坏的,绝对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被子猛地被人掀开,萧婧华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一双水眸里满是羞恼,“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都怪陆埕,若非他太大力,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在浴房里厮混把浴桶给撞碎了,若是被人知道,她脸都要丢尽了。


    只要一想起方才夏菱听见声响走过来询问时,萧婧华就觉热气上涌,恨不得狠狠咬几口罪魁祸首泄愤。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


    陆埕手抚上萧婧华滚烫的脸颊,轻轻摩挲。


    萧婧华瞪着他,“本来就是你的错!”


    陆埕点头,“是,我的错。”


    感受着掌下柔软,他的眸色一点点变暗。


    方才匆匆将萧婧华抱在床上,她还未来得及穿衣,此刻身子半撑着,锦被顺着肩颈下滑,露出大片滑腻的肌肤。


    他凑过去,额头抵着她的,唇瓣在她唇上轻点又挪开,重复几次,嗓音低低问:“今晚,我能留宿吗?”


    灼热气息打在脸上,让萧婧华本就通红的脸更热了三分。


    方才被打断时,两人都未尽兴,如今看着他含着欲色的眸子,萧婧华呼吸急促了几分,轻而易举被他撩拨出热潮。


    她轻轻抬起下巴,咬住他下唇,嗓音含糊,“本郡主准了。”


    陆埕闷笑一声,上了床榻。


    “你没熄灯!”


    她嚷道。


    “不熄。”


    陆埕扣住她双手,埋首下去。


    忍住堵在喉咙里的声音,萧婧华平复了好一会儿,恼道:“谁家睡觉不熄灯!”


    “方才也没熄。”


    陆埕修长的手安抚拨弄,唇从她骤然蹙起的双眉间吻过,缓缓下移,“我想看着你。”


    他的动作很轻,萧婧华几乎溺在这片温柔海里,无暇再顾及熄不熄灯。


    天边将亮未亮时,红烛燃尽,陆埕终于放开了她。


    萧婧华浑身无力,靠着枕头,几乎瞬间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视线划过陆埕神采飞扬的脸,她顿时不甘。


    同样是熬到天亮,凭什么他这么精神?


    她不服!


    ……


    萧婧华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陆夫人离府早,回来后听说她还在睡,立马紧张地赶了过来,细细向夏菱打听。


    等听她说昨夜屋里坏了个浴桶,她瞬间意会,笑眯眯地说:“行,别打扰她,让她睡。”


    暗道,看来陆埕那些石锁也不是白练的嘛。


    陆夫人哼着歌,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萧婧华醒来时外头天已经黑了,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有些分不清这是哪日。


    “醒了?”


    陆埕的声音响起,她偏头看去,只见他手中握了双筷子,笑着对她道:“正好,饭菜还热着,快来吃。”


    萧婧华躺了回去,不想理他。


    陆埕把筷子放回去,走到床畔坐下,拨开她脸上碎发,柔声问:“不饿?”


    萧婧华懒洋洋的,“没力气,不想动。”


    在她唇上亲了下,陆埕道:“我抱你。”


    他拿来披风,将萧婧华裹住,抱着她走到桌边。


    落座后,她这才捏着筷子开吃。


    填饱肚子,萧婧华又被陆埕抱到了床上。


    白日睡得多,她这会儿没什么睡意,便让陆埕拿来棋盘和他对弈。


    起初下得极为认真,但下着下着她就开始使坏,乱七八糟下了一通,完全不走寻常路。


    陆埕也随她,下到最后,两人索性拿着棋子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又一个图案,玩得不亦乐乎。


    没多久,萧婧华累了,让陆埕撤了棋盘,在床上滚了几圈。


    滚着滚着,她滚进了不知何时上了榻的陆埕怀里。


    陆埕揽着她,低声和她说着今日在官署里都做了什么。


    萧婧华不是太感兴趣,但他都说了,她也就窝在他怀里认真听,顺手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来绕去。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此次谋反后续。


    “宣远伯与其子被判斩首,其余人流放岭南。”


    萧婧华玩着陆埕头发的手一顿。


    邵家在她梦里出现的,唯有邵嘉远一人,她无法得知其余邵家人如何待她,因此这个结果她是满意的。


    邵家和萧长兴谁先勾搭的谁她也不是很在意,邵家能掺和进来,左不过是敌不过“从龙之功”四个字的诱惑,能有今日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邵嘉远已死,邵家彻底落败,往后与她的恩怨也不复存在了。


    头顶陆埕迟疑道:“为何这么恨邵嘉远?”


    面对邵家,她如此平淡,可偏偏对邵嘉远,却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萧婧华随意道:“哦,当初萧长兴是联合他把我掳走的。”


    陆埕抱住她的手猛一收紧。


    “这么大反应做什么?”萧婧华打他一下,“把我弄疼了。”


    “对不起。”


    陆埕稍稍松开,唇瓣颤抖着摩挲她的发丝。


    “那时……”


    “行了。”


    萧婧华不耐把他打断,“我不喜欢提当初、那时、从前,你往后也不准再提。”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继续说,今日还做了些什么?”


    陆埕慢慢平复下来,嗓音低低又温柔。


    片刻后,怀里的人呼吸放缓。


    她睡着了。


    陆埕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轻轻吻在她眉心。


    ……


    一夜好眠。


    翌日,萧婧华睡到自然醒。


    陆埕已经去上值了,她看着进出的夏菱,默默想着近日要做的事。


    书院图纸选好后已经由箬竹带走,她得寻个日子去看看。纪淑然与她的侄子听说被云慕筱带回了京,她也得去拜访,随后带她去见见山微。


    京中名师才子也得见见,温婵姿那儿的匠人应该也寻摸得差不多了,她也得抽空去一趟。


    还得回府里看看父王和箬兰……


    萧婧华揉着额角发愁。


    这么多事堆在一起,她怎么就昏了头,和陆埕厮混那么久?


    叹了声气,萧婧华穿好衣裳下床,先回了恭亲王府。


    汤正德听说她回来,立时迎了出来,笑道:“郡主回来了。”


    “公公。”


    萧婧华笑道:“父王在府里吗?”


    汤正德道:“在书房呢。”


    说完,他一脸欲言又止。


    可惜萧婧华没瞧见,提着裙摆便去了书房。


    门口守卫对她行了礼,萧婧华踏门而入,嗓音欢快,“父王,我回来了。”


    书案后的恭亲王抬起眼,轻飘飘看她一眼,“哦。”


    萧婧华步子一顿,心里当即咯噔一声。


    第113章 番外 “我要奖励你。”


    这是生气了?


    萧婧华若无其事地来到书案前, 双手撑着桌面,笑意盈盈问:“父王,你在看什么呀。”


    恭亲王慢条斯理翻了页手中书籍, 眼也不抬道:“书。”


    萧婧华:“……”


    她维持着笑脸,嗓音放软,“什么书?”


    “史书。”


    萧婧华:“……”


    她换了个话题, “父王, 我在府里住几日, 好好陪陪您。”


    恭亲王眉眼不动, “随你。”


    “父王。”


    萧婧华耷拉着眉毛,半撅着嘴撒娇,“我哪儿做错了你说嘛, 别不理我。”


    “我不理你?”


    恭亲王终于抬头看了萧婧华一眼, 语气莫名,“我这不正和你说话?”


    萧婧华不满,“可您这表情,这语气, 分明是在和我生气。”


    “有吗?”


    恭亲王垂下眼睑,淡淡道:“大概是没睡好吧。”


    嘴里说着不生气, 可看那表情, 分明是气到不行了。


    萧婧华一阵心虚, 难道是因为她在宫中住了一个月, 出宫后没第一时间回来看他?


    可她在宫里问过太医父王的伤势, 太医说都是些小伤, 父王也一脸寻常地说无事, 她便安心留下陪念慈了。


    那时候父王也没说什么啊。


    恭亲王合了书, 起身往外走, “行了,父王还有约,你自去忙吧。”


    萧婧华一脸茫然地目送恭亲王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内疚又气闷,忍不住跺了跺脚。


    怎么说走就走啊!


    萧婧华气鼓鼓地回了春栖院。


    好几个月没回,春栖院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侍女们见了她纷纷迎出来,欢喜道:“郡主回来了。”


    萧婧华点头,“嗯,都去做自己的吧。”


    抬头一看,箬兰立在门口,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料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快步走过去,“你起来做甚?快回去躺着。”


    箬兰眼里含着泪,“郡主,您没事就好。”


    醒来后得知萧婧华独自出了城,她真是恨不得随她去才好。


    这段时日日夜祈祷,得知萧婧华平安无恙的消息,她这才放下了心。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你伤还没好透,回去歇着吧。”


    萧婧华擦去箬兰脸颊上的泪。


    “早就已经好了,就盼着郡主回来呢。”


    箬兰低头擦泪,噗嗤一笑。


    “伤筋动骨一百天,未到三个月,我可不许你来我跟前晃悠。”


    萧婧华道:“我身边还有夏菱呢,要想伺候我,等你伤好了再说。”


    箬兰笑着点头,“好。”


    让箬兰回去休息,萧婧华进了屋。


    夏菱进来添茶,忽然听她道:“你差人回陆府传个信,说我要在王府住一阵。”


    父王如今正在生气,她得想想怎么哄哄他。


    夏菱乖巧应了,“是。”


    院里因萧婧华的归来热闹起来,她听着外边笑声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去了厨房。


    让大厨教她做恭亲王爱吃的菜,萧婧华在厨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离开时松了口气,只觉满身的油烟味,恨不得立马回去清洗换衣裳。


    还没踏入春栖院的门,夏菱匆匆来报,“郡主,大人来了。”


    陆埕?


    身体下意识往外走,没多久,萧婧华见到正往这边来的陆埕。


    她蝴蝶似的扑过去,“你怎么来了?”


    陆埕扶住她的肩,替她稳住身形,顺手牵着她,“来寻你。”


    进了屋,瞥见陆埕带来的包裹,萧婧华惊讶,“你要住下?”


    陆埕点头。


    “住几日?”


    陆埕:“你住多久,我便住多久。”


    萧婧华“哦”了一声,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绞着手指,不咸不淡道:“万一我要住一辈子呢,你也跟我住下?不怕外边说你吃软饭入赘?”


    陆埕走到萧婧华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随他们说去。外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的妻子在这儿。”


    他真切诚恳,“婧华,我已经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清楚地知道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不会再被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言碎语影响。


    萧婧华这才露出笑颜,扑进陆埕怀里,抱怨道:“都怪你,我本来是想回来看父王的,谁知你半路把我拐走,惹得父王都生我气了。”


    陆埕将她抱紧,面色略有迟疑,“父王生你气?”


    据他所知,恭亲王对萧婧华百般宠爱,从未对她疾言厉色。


    “是啊。”


    萧婧华抱着陆埕的腰,“我说什么他都淡淡的,不对我笑也不喊我乖宝,我都回来了,他甚至还躲了出去。”


    从小到大,父王从未对她这般,萧婧华虽然愧疚,但也忍不住委屈。


    陆埕低声道:“是我的错。”


    萧婧华瓮声瓮气地说:“本来就是你的错。”


    太阳西沉,夏菱站在门口禀报,“郡主,王爷回了。”


    “好,传膳吧。”


    萧婧华起身,拉着陆埕去了正堂。


    恭亲王正在饮茶,见了陆埕也未露出异色。


    陆埕见礼,“父王。”


    恭亲王淡淡“嗯”声。


    萧婧华也喊了声“父王”,他平淡地应了。


    陆埕眉头微拧,的确不对劲。


    饭菜摆好后,萧婧华殷勤地为恭亲王布菜,“父王,这可是我请教了林师傅后亲自为你做的,忙活了一下午呢。除了您,这菜谁都不准吃。”


    恭亲王瞧了眼碗里的蟹粉狮子头,“辛苦。”


    却全程都没动那菜一下。


    一顿饭吃完,他挥手让小两口退下,随后便进了屋。


    出了正堂,萧婧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父王真的生我气了,他会不会永远也不理我了?”


    陆埕心里一慌,忙把她揽进怀里,“怎么会,父王最疼你,怎么忍心?”


    “可他都不和我说话,也不吃我做的菜。”


    萧婧华埋在陆埕怀里抽噎,“他从来没这样对过我。”


    陆埕柔声安抚,“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儿,他怎么会不疼你,就算生气也只是一时的,别怕。”


    萧婧华抬头,露出一双朦胧泪眼,“真的?”


    “当然。”


    陆埕擦去她腮边泪珠,“好了,不哭了。”


    萧婧华委屈巴巴点头,被他牵着回春栖院。


    走到半道,萧婧华脚步一顿,“不行,那菜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下午,就算父王不吃,你也得给我吃完。”


    陆埕哭笑不得,“好。”


    两人转道去了厨房。


    奇怪的是,那道蟹粉狮子头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厨房的人纷纷都说没见过。


    “奇怪。”


    萧婧华自言自语,“该不会是路上洒了,下人们听我问话不敢承认,便撒谎说从没见过?”


    她皱起眉,“这谎话也太假了。”


    陆埕倒是若有所思。


    见萧婧华蹙眉不解,他道:“说不定是被老鼠偷走了。”


    “老鼠?!”


    萧婧华瞪圆了眼,连忙拉着陆埕出去。


    “算了,当我倒霉。”


    陆埕笑了笑,余光往某处瞥了眼。


    洗漱过后,夫妻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自从萧长兴伏诛,萧婧华的失眠之症不治而愈,这一个月以来,即便是没有陆埕在也睡得极好。


    可今日,她怎么也睡不着,甚至越想越委屈。


    “睡不着?”


    身旁传来陆埕的声音,萧婧华忽然来了气,猛地压在他身上,双手揪着他的耳朵,“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陆埕捉住她两只手腕,抬头覆上她的唇,直把人亲得脸颊泛红,浑身发软地伏在他身上。


    他抱住萧婧华柔软的身子,含着笑音道:“嗯,是我的错。”


    萧婧华羞恼,“你还笑!”


    陆埕又亲了她一下,望着她明亮双眼,喉间发出一声叹,“你留在宫里是与父王说好的,他既知晓,也已经同意了,怎会生你气?”


    “若是因我之故,恐怕方才便把我撵出去了,哪还能应我的话?”


    萧婧华愣住了,“那是因为什么?”


    陆埕抬手抚摸她一头柔顺长发,低声道:“除了生死大事,哪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会忍心与她置气。”


    萧婧华沉默。


    陆埕轻声道:“听到消息时,我险些没站住,父王只会比我更揪心。”


    “知道了。”


    萧婧华闷闷地将头缩进被子,片刻后,她探出头来,小声道:“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


    陆埕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睡吧。”


    ……


    隔日翁婿两人去上早朝,萧婧华赖了会儿才起身,随后去了恭亲王的书房。


    听到外头响起问好声,她放下书,哒哒跑去开了门,“父王。”


    恭亲王被她吓一跳,双肩没忍住一抖,“你跑这儿来作甚?”


    萧婧华弯着眼笑,“等你啊。”


    恭亲王一脸犹疑地进了屋。


    等把门关上,萧婧华“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把刚要坐下的恭亲王吓得站起身,“这是唱的哪出?”


    萧婧华看着他,“得上天眷顾,让我有幸投生母妃腹中,成了父王的女儿,皇室的郡主。从小到大,父王没让我吃过苦,锦衣玉食,奇珍异宝,我想要什么有什么。”


    “可有获得,便该有付出。萧氏的荣耀建立在百姓的信任支持上,我受万民供养,也该在百姓受难时挺身而出。”


    “父王,那些百姓来送我时,我心里其实很高兴。他们让我觉得,我的付出是有回报的,那个时候,哪怕让我去死,到了九泉之下见了萧家先祖,我也能很骄傲地告诉他们,我萧婧华,没有辱没萧氏之命。”


    泪水模糊了视线,萧婧华哽咽道:“可我没有考虑到父王的感受,没有想过,倘若我出了意外,父王往后余生该有多痛苦。”


    “身为人子,是我不孝。可是父王,我不后悔。”


    恭亲王早已泪流满面。


    消息传回来时,人人都赞他的女儿大义,可他却宁愿她不曾出头,平安无恙地回到他身边。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求她平安。


    等她回来了,他又开始怪她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将他临走前的叮嘱当成耳旁风。


    可他的乖宝是个好孩子,他有什么理由责怪她?他该怪的,是连女儿都护不住的自己。


    恭亲王颤抖着伸手,“乖宝,是父王错了。”


    萧婧华眼泪唰地落下,扑进恭亲王怀里,“父王,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理我了。”


    恭亲王心疼地哄,“怎么会?都是父王的错,是父王惹乖宝伤心了,不哭不哭啊。”


    萧婧华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惹得恭亲王也忍不住,父女俩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过了许久,恭亲王替萧婧华擦泪,“答应父王,往后不准再做危险的事。”


    萧婧华擦着泪,一个劲点头。


    恭亲王这才露出笑,父女俩和好如初。


    ……


    回到春栖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灯光明亮,陆埕散着头发靠在榻上看书。


    烛光照亮他白皙侧脸,为他镀了一层暖色柔光。


    见到萧婧华的身影,他放下手里的书迎上去,抚摸她通红的眼,“和好了?”


    萧婧华点点头,双眼亮如繁星,看了陆埕一阵,忽然跳到他身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我要奖励你。”


    陆埕忙将她托出,闻声笑道:“怎么奖励?”


    第114章 番外 “你生不出来怎么办?”


    陆埕盼萧婧华的奖励盼了好几日。


    她当时说没想到, 先欠着,可连着三日萧婧华都在外奔波,回府后亲亲热热地和恭亲王黏在一起吃饭说话, 回到院子里洗漱后抱着他倒头就睡,第二日醒后又接着出门。


    别说奖励,他连她的影子都快见不到了。


    这日, 萧婧华去见温婵姿, 回来后去书房陪办公的陆埕。


    隔着屏风, 陆埕听见她欢快地哼着小调, 心情应当不错。


    他放下文书,越过屏风,瞧见她趴在榻上, 捏着笔将册子上好几个人名打了个叉。


    “选好了?”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预兆, 萧婧华握着笔的手一抖,墨滴在纸上,很快糊成一团。


    她抬头瞪去,“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陆埕摸了摸她发顶, 无奈失笑,“是你太专注了。”


    墨点将人名遮住, 好在那人萧婧华不太满意, 就此略过。


    她把册子丢开, 拉下陆埕的手, “差不多选好了, 只是有些人离京远, 到时得给他们安排住宿。”


    陆埕颔首, “纪夫人如何说?”


    萧婧华有些兴奋地晃着陆埕的手, “她同意留下在我书院做夫子了。”


    “对了, 我得寻个时间带她去见山文君,到时你一起吗?”


    陆埕:“那等我下个休沐日,我们一起去。”


    萧婧华点头。


    望着她的笑脸,陆埕问:“很开心?”


    “当然啦。”


    选好了夫子,纪夫人愿意留下,姿娘的匠人们也都定得差不多了,萧婧华当然高兴。


    陆埕微微俯身,托着她的脸问:“那……我的奖励呢?”


    萧婧华条件反射想问什么奖励,话到嘴边蓦地忆起,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反应一看就知心虚,想来已经被她忘了。


    陆埕在心里叹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侧脸,“只要是你给的,什么都可。”


    这范围可就大了啊。


    萧婧华蹙眉思索。


    余光里,笔尖墨点将落不落,她灵机一动,眼珠子转了转,透露些许狡黠,“这可是你说的。”


    ……


    西边天空铺陈着大片晚霞,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窗外墙角种了一排青竹,秋风骤起,墙上竹影摇曳,浮光掠金。


    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蜻蜓落在竹叶上,稍作停顿。忽然,一墙之隔的书房响起一声压抑闷哼,它扇动翅膀,匆匆飞走。


    萧婧华收笔,小声抱怨,“别叫啊,待会儿把人叫来了怎么办。”


    绸缎般的墨发散在枕上,玉色脸庞透出粉霞,长眉蹙着,凤眼紧闭,额上已沁出细汗。


    他上身衣衫凌乱,露出大片肌肤,胸上绽放着大朵牡丹,花心一点茱萸,墨色花瓣层层叠叠向外延展,有几处因汗水变得模糊。


    分明是雍容华贵的代表,此刻竟显出妖异之感。


    这小混蛋。


    陆埕咬牙。


    他探手抓住萧婧华。


    姑娘手一抖,手中之笔落下,惹得他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哼声。


    “不是说……”陆埕匀气,“是奖励?”


    光看她戏弄了,哪儿来的奖励?


    萧婧华欣赏几眼自己的画作,理直气壮道:“送你一幅本郡主最满意的墨宝,你怎么不知足?”


    陆埕气笑了,“当真是你最满意的?”


    萧婧华心虚垂眸。


    牡丹沾了汗水,形状渐渐扭曲,可因他胸膛起伏,竟跟活过来似的。


    渐渐的,萧婧华目光变了。


    她避开那朵牡丹,凑在陆埕耳边道:“是啊,我最满意他了。”


    这话的调子听着有些不对,陆埕侧眸,看她眼里涌起的笑意。


    “啪——”


    笔被丢开,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萧婧华抗议,“我要看着它。”


    陆埕有求必应,握着她的腰帮她换了个位置。


    她手撑在他胸膛上,莹白指尖染上点点墨色,低垂着眼,看那朵牡丹在眼前晃荡,看着它晕染开。


    一塌糊涂。


    ……


    陆埕休沐那日,萧婧华和他一起送纪淑然两人去见山微。


    失踪多年的爱徒平安归来,山微老泪纵横,心疼地抚摸纪淑然脸上的刀疤。


    纪淑然亦是泪流满面,跪地叩头,声声道着不孝。


    师徒俩多年不见,自是有说不尽的话,萧婧华识趣带着陆埕下山。


    临走前,陆埕目光从低头抹泪的许安身上划过,眸中思量。


    回城路上,萧婧华问:“你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许安看?”


    陆埕眉头微动,“你不觉着,许公子的眉眼与纪夫人有几分相似?”


    这话云慕筱也曾说过,只是当时萧婧华没放在心上,如今陆埕提起,她不由得在脑中比对。


    半晌,萧婧华叹气,“看不出来。”


    陆埕笑了,“那就不必放在心上。”


    无论许安和纪淑然是何关系,那都是他们二人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猜测。


    马车徐徐回城,隔着车窗,香甜味钻进鼻中。


    她开了窗。


    陆埕忽然道:“停车。”


    萧婧华问:“你做什么?”


    “不是馋了?去给你买。”


    萧婧华立即道:“我要桂花糖栗子糕。”


    陆埕摸她脸,凤眸蓄着笑,“好。”


    目送他下了马车,萧婧华趴在车窗上,看着陆埕走向卖糕点的小贩,双眼弯弯。


    摊主后方走过一道人影,她视线挪过去,盯着那人看,虚虚出着神,连陆埕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了?”


    陆埕打开油纸,把香甜软糯的桂花糕递到萧婧华嘴边。


    她张唇咬了一口,情绪有些低落,“看到康表哥了。听说他还养着那孩子,惹得文若姑姑大怒,不许他登门。你说……”


    萧婧华迟疑,“那个孩子,究竟是康表哥的,还是……的?”


    陆埕道:“或许只有郡王妃才知道。”


    “可她已经……”


    萧婧华顿了顿,语气飘忽,“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她照拂那个孩子,还是在和她说对不起?


    “别想太多。”


    陆埕让萧婧华靠在自己怀里,“他们做那事时便该想到这一步。”


    “可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无辜,你便不无辜?”


    陆埕沉声,“在我眼里,你比那孩子无辜数百倍。”


    萧婧华琢磨了片刻,“也是,我可太倒霉了。”


    头顶传来笑声,她笑着仰头,“不生气了?”


    陆埕握着她的手,摇头道:“人死如灯灭,不值当。”


    “也是。”


    萧婧华靠回他的胸膛,“糕点呢,我还要。”


    手里的糕点已经凉了,陆埕塞进嘴里,重新给她拿了块热的。


    或许是白日里说到了孩子,晚上夫妻俩洗漱后,萧婧华忽然道:“那避子药你还吃着?”


    陆埕抱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萧婧华:“会有隐患吗?”


    “什么隐患?”陆埕先是问了句,随后道:“是药三分毒,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萧婧华动了动。


    陆埕调整动作,好让她趴在自己胸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婧华紧紧盯着陆埕,不放过他一丝表情,“我现在不想要孩子。”


    陆埕没什么反应,“好。”


    这么不假思索,应该没有说谎。


    萧婧华稍稍放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内心担忧。


    “现在不想要,不代表以后不想。那避子药若是吃多了,等我想要了,你生不出来怎么办?”


    这段时日两人挺频繁的,每次萧婧华都能从他身上闻到药味。可惜当时太累,事后又没想起,直到今天才问出了口。


    她可以暂时不想生,但陆埕不能生不了。


    否则等她想要了,可是会影响夫妻感情的。


    陆埕脸有点黑,咬牙道:“绝不可能。”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


    萧婧华反驳。


    陆埕深吸口气,按住她双肩,让她紧贴着自己,“你试了这么久,没试出来坏没坏?”


    “你说什么呢!”


    感受到贴着她的弧度,萧婧华羞愤,握拳捶他肩膀。


    还没落下就被陆埕抓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萧婧华瞪他,“往后你不准再吃药了。”


    “不让我吃药,又不要孩子。”陆埕抬睫,语气有几分危险,“婧华,你是想和我分房?”


    “哪有。”


    萧婧华一口亲在他下巴上,见陆埕神色好转,嘟囔一声,“让我想想。”


    她现在正是沉迷的时候,不让她和陆埕同房,这怎么可能?


    “我明日去问问姑姑。”


    她们应当有法子。


    陆埕抚摸她的肩,“我想寻个日子回去和娘商量,将宅子卖了。”


    萧婧华惊讶,“为什么?”


    “那处无论是离王府,还是娘的铺子都有些远,我想重新买一所,让娘离得近些,也方便你往来。”


    “好啊。”


    萧婧华弯起眼,“到时候我就能两边住了。”


    陆埕道:“你想住在王府,那便住下。”


    萧婧华摇头,“阿旸不在府里,你也不在身边,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失落的。”


    住得近好啊,近了她能时时串门,不冷落恭亲王,也不落下陆夫人。


    陆埕把怀里的人抱紧。


    “家里银子够吗?要不要我帮忙?”


    陆埕笑着说:“劳烦夫人帮我寻宅子,银子有我和娘呢。”


    “将来阿旸要成婚。”


    他低头,在萧婧华耳畔道:“我不想让他们占你便宜。”


    萧婧华笑话他,“小气鬼。”


    陆埕爽快点头,“嗯,我是。”


    她忍不住笑出声。


    翌日,萧婧华去了文仪长公主府上。


    听她红着脸说明来意,文仪长公主拍了拍额头,懊恼道:“是姑姑没想到,早该与你说的。”


    她目光发亮地盯着萧婧华的小腹,“这是有了?”


    萧婧华反应片刻,迅速摇头,“没、没有。”


    “那你要这东西作甚?”文仪长公主不解。


    萧婧华道:“书院一事少说也得忙两年,我哪儿来的功夫生孩子,还是等落定了再说吧。”


    这倒是实话,她若是要孩子,那肯定是两三年之后的事了。


    “书院未建成,生了又无影响。”


    文仪长公主不赞同。


    眼见她即将长篇大论,萧婧华立马挽着她的手撒娇,“姑姑,我现在就是不想要嘛,你若是不给我,我找文若姑姑要去。”


    “好好好,给给给。”


    文仪长公主拿她无法,妥协道:“成,反正你还年轻,晚两年生也没事。”


    她指使侍女,“去把东西给郡主取来。”


    萧婧华甜甜道:“姑姑真好。”


    文仪长公主点她眉心,“你啊。”


    “公主,少夫人到了。”


    文仪长公主脸色淡淡,“嗯,让她在外边候着吧。”


    侍女将东西取来,她扬起笑,细细和萧婧华说着那东西如何使用。


    萧婧华红着脸听,不时点头。


    陪文仪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她起身告辞。


    出了门,一眼便见站在门外的人。


    女子衣着比初见时还要精致几分,面上敷着粉,只是那脸色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抬头笑了笑,与她见礼,“郡主。”


    萧婧华颔首,“宁夫人。”


    头也不抬地从她身旁走过,微风吹拂衣摆,送来阵阵芳香。


    宁妙云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睑,眼里露出几分苦涩。


    倘若当初没拦着哥哥,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少夫人,公主请您进去。”


    宁妙云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脸上浮现温婉笑意。


    “好。”


    第115章 番外 江妍卿×念慈


    雾气缭绕, 绿色山影中间或夹杂着红枫之影,山路上铺满落叶,风一吹便在空中飞旋, 仿若蝶影。


    伴着林间清脆鸟鸣声,一道绿色窈窕身影拾阶而上。


    路旁忽然窜出一只白色兔子,睁着红色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 从挎着的篮子里取出一块糕点放在旁边, 绕过那只兔子, 继续往上走。


    进了寺门, 迎面走来一群做完早课的僧人,其中一道矮小身影无意间见了她,眼睛一亮, 小跑过去, 仰着小脸兴奋道:“夫人许久都没来进香了。”


    明言往她身后看了眼,有些失落,“只有夫人一人?初一没来?”


    “是啊。”


    江妍卿摸摸他头,安慰笑道:“初一在家陪外祖母, 今日不能同明言玩耍了。等下次我再带他来。”


    明言立即高兴起来,“好。”


    江妍卿问:“你师叔呢?”


    明言眼中神光有些暗淡, “师叔在诵经。不知为何, 这些时日师叔总闷在寺里, 都不带我下山了。而且还有人一直跟着他, 走远些都不行。”


    江妍卿笑了笑, “带我去看看他吧。”


    “好, 夫人随我来。”


    明言带江妍卿去了佛殿, 门外有两名武僧守候, 手持长棍, 面容有些凶煞,看得明言不由瑟缩。


    江妍卿摸他光滑头顶,“自去做你的吧,我自己进去。”


    明言一个劲点头,“好。”


    看着他跑远,江妍卿上前。


    两名武僧将她拦住。


    她道:“虞侯之女江妍卿,自幼与世子相识,想与他叙叙旧。”


    崇宁帝只不准念慈踏出承运寺,在寺内却并未限制他的自由,也不阻止他见人,两名武僧得知江妍卿的身份,往旁边退去。


    江妍卿福身,随后进了殿。


    香烛之气溢满整座殿宇,殿内两侧燃着一排蜡烛,烛光氤氲出光圈,宛如神佛身后神光。


    正前方,佛陀端坐于莲花台上,烛火映照金身,眉眼低垂,俯瞰众生,神色慈悲怜悯。


    金佛之下跪着一人。


    白色僧袍着身,一手拨着佛珠,双眸紧闭,口中吐露梵音。


    江妍卿缓步上前,放下手中竹篮。


    “咚——”


    沉闷厚重的钟声响起的瞬间,她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


    念慈仿佛没察觉到殿内多了一人,闭眼念经。


    江妍卿并未打扰他,燃了香,虔诚叩拜,旋即安安静静候在他身旁。


    直到那柱香燃完,念慈才睁开眼,目视前方,“你怎么来了。”


    “想来便来,哪有那么多理由。”江妍卿笑着回。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妍卿低声道:“回京后,在王府见到了你送给婧华的兔子,当时心里存了怀疑。后来在承运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她迟疑着问:“你……为何会变了模样?”


    念慈抬头,望着上方佛陀。


    改头换面,不过是因为面目全非。


    那天对他来说只是个寻常的日子。


    他在书房做着送给江妍卿和萧婧华的小礼物,外头忽然发生喧闹,贴身小厮跑进来,哭着说王爷谋反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嗡的一下,匆忙跑去了母妃的院子。


    母妃坐在堂内,听他说明来意却并不意外,只是神色似悲似恨。


    “昀儿,你父王为了那个女人,不要咱们母子了。”


    念慈一直都知道母妃并不得父王喜爱,也知道他心里有别的女人,他劝母妃不必在父王身上多花心思,只管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等他长大,他会保护母妃,给她荣光。


    可她偏不。


    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当朝皇子一见钟情,如愿以偿嫁他为妻,可婚后没有想象中的琴瑟和鸣,丈夫待她甚至极为冷淡。


    她不安,忐忑,怀疑自己做的不好,对他更加尽心,一颗心都落在他身上。


    直到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


    在密室中看到那幅画像的刹那,她又惊又怕,又妒又恨。


    她骂丈夫恶心龌龊,竟敢觊觎皇嫂。


    因为她骂了他心爱之人,她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那般狰狞愤怒的神情,指着她说了恶狠狠地说了许多伤人之言。


    自那以后,夫妻感情彻底破裂。


    可是她放不下。


    那是她年少时的绮梦,是她的丈夫,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哪怕是死,她也要和他纠缠到底。


    ……


    念慈记得,那日母妃温柔地抱了抱他,随后唤来暗卫,对他柔声道:“去承运寺吧,年轻时方丈曾欠我一个人情,往后他会庇护你。”


    “情这一字太过伤人,母妃宁愿你落发为僧,此生无情。”


    长袖拂落烛台,落在帷幔上,转瞬燃起大火。


    念慈看见母妃站在火中,地上躺着一具早就准备好的尸体,耳畔萦绕着她若有似无的歌声,像极了年幼时她哄他入睡唱的小曲儿。


    眼中倒映着漫天火光,他向母妃扑去,却被落下的房梁挡住去路。


    他的脸砸在燃烧的房梁上,被灼烧的痛疼得他掉下了泪,他顾不得其他,拼了命奔向母妃。


    可他抓住的,唯有一手火苗。


    醒来时已在承运寺。


    方丈收留了他,给他治伤,遵循王妃临终前的遗愿,为他剃了度,削骨易容。


    或许是看出他心中有恨,他为他取名念慈,盼望他念着心中一丝慈悲。


    从此,世间再无端亲王世子萧长昀,唯有承运寺的僧人念慈。


    最初那段时日,念慈日夜难安,夜夜梦到母妃在大火中嘶吼哭嚎。


    方丈便让他在佛前念经。


    心中一日不净,那便念一日,一年不净,那便念一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障业尽除,皈依我佛。


    念慈在佛前跪了许久,心中逐渐平静。


    他想,父王既然那么爱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子,身为人子,他怎能狠心见他在地下孤独?


    他该让他们一家团聚才对啊。


    念慈缓缓抬头,对上佛陀慈悲神色,脸上露出一个与祂一般无二的表情。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求佛渡我。


    ……


    殿内安静了许久。


    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在颤抖,江妍卿忍住喉咙里的哽咽,故作无恙道:“削骨的时候,疼吗?”


    念慈垂下眼睑,并未答复。


    江妍卿笑了笑,“阿昀,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另嫁他人。”


    念慈道:“萧长昀已死,婚约即废,你嫁谁,世人都怪不得你。”


    江妍卿轻声,“我不问世人,我只问你。”


    念慈沉默片刻,“阿妍,我只怪你我二人,有缘无分。”


    得知江妍卿婚讯时,他在殿内念了一夜的经。


    天亮后,他又是那个内心藏着恶鬼的僧人念慈,属于萧长昀的感情,他不该再沾染。


    可她出嫁时,他没忍住,在她离京的必经之路上枯坐了一晚。


    目送她的送嫁队伍离去,他才回了承运寺。


    江妍卿没忍住眼里的泪,“不算的。什么有缘无分,在我眼里不算的。”


    “倘若你当真与我天人永隔,那我便认了,可你活着回来,好端端出现在我面前,你要我怎么甘心?”


    “母亲知你活着,这段时日一直陪在我身边,她知我不会放手,不停地劝我。”


    “她说,你如今已是个出家人,又有罪业在身,如何能予我幸福?”


    “我告诉她,我不求与你鸾凤和鸣,只要知你在此处,时时能见你一面,与你说说话就足够了。”


    “我可以一辈子住在山下,一想到你与我只隔了一座山,我便欢喜。”


    “何必呢?”


    念慈轻声道:“阿妍,我是个罪人。”


    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手上,念慈转眸,对上江妍卿含着泪的笑脸。


    她道:“正好,我杀夫杀子,也是罪人。两个罪人,正好凑一对。”


    念慈眸中震颤,“你、你说什么?”


    “阿昀。”


    江妍卿眼中之泪落下,滴在两人相触的手上,烫得念慈一颤。


    她哽咽道:“我不幸福。”


    本就是因为母亲的逼迫出嫁,她怎么可能会欣喜?


    她选中段承,也不过是因为无意中听闻他另有所爱,与他契约成婚罢了。


    成婚后,她独身一人,段承娇妾在怀,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起初她觉得,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做对假夫妻也不错。


    可她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


    那夜,段承酒醉而归,指责她枉为人妻,不顾她的哭诉拒绝,强行将她占有。


    此后,他常在床上凌虐她。


    每日清晨他离开时,江妍卿都是一身的伤。


    她反抗过,求到段夫人面前,想与他和离。


    可段夫人几句搪塞的话便把她打发了。


    她想写信回京,求助父母。


    那信却被段承截获。


    他拿着信,恶狠狠地把江妍卿摔在床上。


    那日,她的哭声久久不歇。


    她想过与段承同归于尽,可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或许是因她有了身孕,段承收敛了不少。


    江妍卿学会了顺从,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怀孕期间,她为段承寻了几个貌美妾室。


    她的变化让段承很是满意,自以为已将她驯服,放心流连在美妾院里。


    趁她松懈,江妍卿渐渐把伺候的都换成自己的人。


    三个月不到,她一碗堕胎药,亲手杀了那个孩子。


    那是她的耻辱,是她对萧长昀的背叛,是场冤孽,她绝不可能生下它。


    她暗中养了个误入歧途,不甚怀孕的姑娘,买下她腹中之子。


    孩子出生时,江妍卿看着他对她露出笑。


    她在顷刻间泪流满面。


    她想,这个孩子是上天赐她的礼物。


    他们相识在初一。


    他出生在初一。


    她为他取名,初一。


    她将初一视为亲生,护他平安长大。


    可没想到,她暂时的放纵竟然让人生出了妄想。


    段承年少时的真爱忍不了他的花心,私逃出府,段承一朝醒悟,认清自己心中所爱。正巧,那妾室身怀有孕,两人竟合谋想要和她初一的命,好给他们母子腾位置。


    江妍卿原想慢慢与段承和离,可得知两人计谋时,她忍不了了。


    她设计让段承死在真爱床上,带着初一回了京。


    往后余生,她只想陪着初一好好长大,再无所求。


    可在恭亲王府看到那只草编兔子的刹那,荒芜许久的心河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


    刹那间,枯木逢春。


    ……


    泪水一滴滴落在地面,砸在两人手上。


    念慈抬首。


    他的母妃是个痴情女子,将一生情爱系在他父王身上。


    一辈子囿于后宅,眼看他心有所爱,眼看他走向歧路,眼看他自取灭亡。


    爱不得,恨不得。


    纷纷扰扰,最终一把大火,将所有爱恨一并湮灭,留下一个痴儿。


    她想让他此生无情,可他终是无能为力。


    指尖微动,念慈反手握住江妍卿。


    神佛垂首望着世人,唇瓣笑意悲悯。


    佛渡不了他。


    手心收紧,与她紧紧交握。


    他甘愿沉沦。


    第116章 宁拓番外


    一大清早, 窗外鸟儿便叫个不停。


    婴儿被鸟叫声吵醒,张嘴哇哇地哭叫起来。


    邹绮雯把她抱在怀里哄,转头对侍女道:“快把外边的鸟雀都赶走。”


    嬷嬷立在一旁, 把侍女拦住,笑道:“喜鹊临门,今个儿应当有喜事, 夫人就让它们去吧。”


    邹绮雯拍着女儿的襁褓, 闻言笑了下, “能有什么喜事?”


    话音方落, 她顿了顿。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乐儿又在哭了?”


    邹绮雯心头一动,蹙眉看向来人, “是啊, 也不知怎么的,最近早晨总是哭。”


    宁拓上前,把女婴抱过来,轻声哄着。


    邹绮雯仰面看着丈夫。


    在长公主府中那夜过后, 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无奈之下, 两家只能匆忙定下婚事。


    成婚这一年多以来, 邹绮雯过得还算顺遂, 夫君体贴, 婆母慈善, 险些让她将那些嫌隙都给忘了。


    可孩子出生后, 有些事情就变了。


    婆母不满她生了个女儿, 自她出了月子, 话里话外都是让她赶紧再怀一个。


    可得了母亲指点, 邹绮雯知道女子生产是件极为损耗身体的事,她想养几年,等身子养好再生。


    更别说,宁拓待她始终还有些疏离,除了看孩子,他鲜少近她身,成婚一年多了,除了当初那次,他们竟再也没有同过房,她上哪儿生去?


    当时她便婉拒了婆母。


    婆母起初没说什么,邹绮雯就当她同意了,可没想到,她竟在背地里为宁拓网罗好生养的妾室。


    知晓这事时,邹绮雯气笑了。


    当初要她邹家的助力,宁愿给自己儿子下药毁了她的清白,也要让她嫁进宁国公府,现在生了孩子,这是笃定她一辈子就和宁家绑定了,有恃无恐之下开始给她使绊子?


    邹绮雯不干了。


    你给我丈夫纳妾,那我就要你的管家之权,很公平。


    但宁国公夫人不愿,和邹绮雯闹了几场,甚至拉了嫁进文仪长公主府的宁妙云回来当助力。


    因着当初那事,宁妙云出嫁后不得文仪长公主欢心,她在府里被管得极严,除了逢年过节,等闲并不能回娘家。


    也不知这次回来,长公主知还是不知?


    邹绮雯派人给长公主透露几句,当天下午,公主府的几个粗使嬷嬷便沉着脸将宁妙云带了回去。


    她这一走,宁国公夫人失了助力,便开始打感情牌,哭着对宁拓道:“你爹去时我还年轻,那么多人劝我改嫁,我为何不改?都是为了你和妙云啊。焉知去了别家,他们会不会嫌弃为难你们。你们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如何能看着你们受苦?”


    “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们有个好的归宿?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就要管家权,娘不是不给,只是她现在身子尚未养好,孩子又小,如何能兼顾?等孩子大了,该给她的,娘一分都不会留。”


    宁拓见状忍不住心软,没等他说出劝慰的话,邹绮雯有样学样,也开始哭。


    和宁国公夫人那种声声悲切的哭还不一样,她红着眼眶,眼泪珠串似的坠下,哭得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非是我想和母亲争,只是府中处处都由母亲掌管,我想给乐儿添件衣裳都要请示,母亲送来的料子还不合适,穿了两日,乐儿身上都起红疹子了。”邹绮雯抽噎道:“夫君,有些事我只是想自己做主罢了,难道因我嫁进来得不光彩,母亲便嫌弃我了?”


    这话让宁拓心里一刺,不由替邹绮雯争取。


    他前日去让母亲放权,后日便传出宁国公夫人病倒了的消息。


    邹绮雯闻言冷笑。


    真当我治不了你了?


    她弯了弯唇,对温柔哄着女儿的宁拓道:“昨日底下人进献了些补品,夫君给母亲送去吧。”


    宁拓看过来时,邹绮雯垂下眼睑,略带失落道:“如今母亲想必是不想看见我的。”


    宁拓一顿,“好。”


    他把女儿送回邹绮雯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小脸,见她扬起笑,眼里多了些笑意,随后接过侍女递来的补品,转身往正堂走去。


    邹绮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笑着逗女儿。


    ……


    宁拓进了正堂。


    院子里并无下人留守,空旷又寂寥。


    他皱起眉。


    快步来到门前,手刚放在门扉上,里边忽然传来说话声。


    “嫁进来还不到两年,竟然就想跟我争管家权,他们邹家便是这么教女儿的?”


    嬷嬷劝道:“夫人何必与少夫人置气,她不过是在娘家被宠惯了,待小公爷冷她几日,她自然知道这府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宁国公夫人仍是气不过,“不过传出些许美名,真当自己能耐了,谁知那些名声里究竟掺了多少水分。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选定她。”


    嬷嬷还在不停地劝,“夫人息怒,邹大人升了官,有他在,才能护咱们小公爷官途顺遂。且当初为了成就这段婚事,累得姑娘不得长公主欢心,至今没有子嗣傍身。姑娘为了小公爷牺牲至此,便是为了她,咱们也得哄着点少夫人。”


    宁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不过是让她给邹绮雯下药,这么简单的事也能被长公主抓住把柄,我怎么会生了个这么愚蠢的女儿。”


    嬷嬷笑着奉承,“姑娘手嫩,还是不比夫人。当初给小公爷喝下的那杯掺了药的酒,他不就至今没起疑?”


    宁国公夫人露了笑,略带自得,“那是拓儿……”


    “哐当——”


    门猛地被人踹开,宁拓满脸阴沉地站在门口,脚下补品散落一地。


    “拓、拓儿?”宁国公夫人藏住心慌,勉强勾唇,“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人禀告一声,吓了娘一跳。”


    嬷嬷低头行礼,“小公爷。”


    “娘。”


    宁拓一步步走进屋里,“您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宁国公夫人故作不解,旋即做难过状,“娘知道。不该在背后说你媳妇,可她此次实在欺人太甚。”


    宁拓盯着她,骤然开口,“娘,您不是病了吗?”


    宁国公夫人一惊,脸上立即露出痛苦神色,蹙眉道:“还不是被你媳妇气的,娘一想起她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这病气都去了一半。”


    宁拓嗤笑一声,转向嬷嬷,“你来说,方才那话是何意?妙云在长公主府好好的,为何说她不得长公主欢心?她给绮雯下了什么药,我娘,又给我下了什么药!”


    话到最后,尾音骤然狠戾。


    嬷嬷吓得跪倒,“小公爷,奴婢、奴婢……”


    宁国公夫人忍着心惊,“拓儿,什么药,是你听错了吧?方才娘是让郝嬷嬷给我取药,与妙云和你媳妇何干?”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猩红的眼盯着郝嬷嬷,宁拓一字一字道:“说,是什么药。”


    郝嬷嬷抵不住质问,哭丧着脸,颤巍巍道:“是、是春、春……药。当初长公主府,不是意外,是夫人算计好的。”


    “大胆刁奴!”宁国公夫人惊怒交加,“你竟然污蔑我?”


    “够了!”


    宁拓低吼一声。


    他眼里含着泪,痛苦地看着宁国公夫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声,“娘,娘。”


    “娘!”


    “我敬你护你爱你,你给我下蒙汗药,致使我错过郡主,我虽痛苦遗憾,可一想起你孤身一人抚养我与妙云长大,终究是把恨咽进了肚。可你为何要这么做?”


    “妙云何其无辜,本该夫妻顺遂美满,却因你被长公主不喜。”


    “绮雯何其无辜,因你之过婚前失贞,匆匆忙忙嫁给了我,她出嫁两月便显怀,至今仍被人非议。”


    “我何其无辜,要被你算计,错过心爱之人,悔恨终生!”


    他的声声质问砸在宁国公夫人心里,令她心脏一阵绞痛,不可置信道:“恨?你恨我?”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


    “可这是我想要的吗?!”


    宁拓潸然泪下,“我宁愿靠我自己,扎扎实实一步步往上爬,而不是靠你汲汲营营,算计来算计去得来的岳家!”


    “宁拓!”


    宁国公夫人高声尖叫,“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在责怪我?我是你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你竟然责怪我?!”


    “娘。”


    宁拓忽然失了力气,疲惫道:“是啊,你是我娘,我能对你做什么呢?”


    宁国公夫人怒气稍缓,“拓儿,娘也是为了你好,你媳妇……”


    “娘,从今往后,管家权就交给绮雯吧,您毁了她的清白,怎么能不赔偿?您是我的生身母亲,如今儿子娶妻生女,官途顺遂,母亲劳累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宁拓嘲讽一笑。


    “正堂的下人们伺候不力,害得母亲染了风寒,我会将她们全部发卖,给母亲换一批听话的。”


    “还有妙云,若是无事,我不会让她回府了。她本就惹了夫家的嫌,若是再与你接触,往后不知要受多少白眼。”


    “我会努力,让长公主不再与她计较。”


    “你什么意思?”


    宁国公夫人又惊又怒,“你这是要囚禁我?!”


    宁拓一脸疲色,“我只是累了。”


    话音方落,他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房门缓缓阖上,将宁国公夫人愤怒的嘶吼与怒骂关在身后。


    宁拓目光呆滞地离开了正堂。


    小径两侧花开正盛,邹绮雯抱着孩子走来,见他一脸失魂落魄,惊道:“这是怎么了?让你去给母亲送补品,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一脸的……”


    宁拓摇了摇头,“往后府里,就劳你费心了。”


    “啊?”邹绮雯不解,“这是何意?”


    可惜宁拓并未解答,径直出了府。


    有人匆匆而来,俯身在邹绮雯耳畔低语。


    她笑了笑,“告诉郝嬷嬷,答应她的事,我一定做到。”


    “喏。”


    侍女退下了。


    怀里的小胖妞渐重,邹绮雯抱得手酸,身后奶娘忙把孩子接了过去。


    她抚摸孩子柔嫩小脸,眼里溢出笑意。


    乐儿,往后啊,娘亲就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女主人了。


    我会让你祖母,再也爬不到我头上。


    女婴咧开嘴冲她乐,邹绮雯笑了,低头亲亲她脸蛋。


    ……


    宁拓离开了国公府,失了魂似的在街上游荡。


    “嘿,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着些。”


    他回了神,与人道歉,“抱歉,是我的错。”


    那人瞪他一眼,往前走了。


    纷乱的思绪重回,宁拓茫然地看着长街上的人潮。


    “这个好吃吗?”


    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宁拓猛地转身。


    不远处,姿容绝丽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瞧着摊子上的胡饼,流苏在脸侧轻轻晃动,灿然生辉。


    “想吃?”


    她身旁的男子低头询问。


    少女一个劲点头,他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转头与摊主交涉。


    他们掩在长袖下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放开过。


    宁拓苦笑,转身离开。


    听说她与夫婿如今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如此,甚好。


    第117章 谢瑛番外


    天还没亮谢瑛便起了。


    她拎着枪在院子里耍了一通, 直到出了一身的汗才停下。


    侍女们早已备好了水,她进了浴房,痛痛快快地洗了澡。


    擦干头发, 谢瑛利落地扎了马尾,换了身衣裳去正堂用饭。


    敬国公夫妇坐在饭桌前,她唤了声“父亲母亲”, 随后落座。


    敬国公温和颔首, “开饭吧。”


    早膳很是丰盛, 谢瑛吃得津津有味。


    敬国公问她今日的去向, “今日可是书院入学的日子?”


    谢瑛吃着水晶饺子,含糊道:“是啊。”


    敬国公点头,“我让人备了礼, 待会儿一并带去吧。”


    “好。”


    若是平时她这般吃相, 敬国公夫人早就一甩冷眼过去了,可今日却是一言不发。


    踟躇片晌,她问:“筱儿……不,太子妃今日也去?”


    两年前, 云慕筱嫁入东宫,如今已是东宫太子妃。


    谢瑛又拿了个饼, 一边啃着一边道:“肯定去啊, 她可是书院夫子呢。”


    敬国公夫人忍了忍, 没忍住沉着脸, “皇孙尚小, 她不在东宫照料, 跑外边去作甚?”


    敬国公一顿。


    谢瑛嚼啊嚼, 把饼咽下, 又喝了口牛乳, 舔了舔唇边奶渍,这才看向亲娘。


    “娘诶,筱筱现在是太子妃,皇孙生母,太子殿下和陛下都没说什么,你何必上赶着讨嫌?”


    半年前,云慕筱诞下一子,颇得崇宁帝疼宠,爱屋及乌之下,只要她料理好东宫之事,照顾好皇孙,其余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东宫事务繁重,她平时也只能抽空去趟书院。


    这话谢瑛没说。


    在敬国公夫人眼里,她只要去了就是不合规矩,次数多还是少并无所谓。


    敬国公夫人将筷子拍到桌上,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有没有的,那就不一定了。


    谢瑛叹气,“娘啊,就你现在这样,下次给东宫递上拜帖,筱筱肯定还是不会见你。”


    “你怎么就不能改改呢?”


    她摇头长叹一声,抓了张饼站起身,“爹,我走了啊。”


    敬国公微笑颔首,“去吧。”


    谢瑛走得突然,敬国公夫人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这丫头从前哪怕不满,面上对她也是尊敬的,可如今,竟连装都不装了。


    敬国公吃完了粥,叹气道:“夫人,孩子们都大了,如今筱儿都当娘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失去两个女儿。”


    她错了吗?


    敬国公夫人面色茫然。


    她只是想让女儿过得好,怎么就错了呢?


    敬国公夫人转身抱住丈夫的腰,放声哭泣。


    ……


    谢瑛骑着马,哼着小曲儿到了城外。


    因开源书院落成,那座荒山也被称为开源山,她到山脚时已有父亲牵着女儿正要往山上去。


    谢瑛勒马,偏头笑着对那对父女道:“我这儿还能带人,要不要我送你们上山?”


    父亲见她衣着富贵,连忙摆着手拒绝,神色拘谨,“不了不了,劳烦贵人。”


    小姑娘握着父亲的手,仰头看马上意气风发的谢瑛,小声道:“爹,是谢姑娘。”


    她声音虽小,但架不住谢瑛耳朵好使啊,疑惑地“咦”了声,“你认得我?”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闻言点点头,鼓起勇气自报家门,“谢姑娘,我是、是陈大丫。”


    “陈大丫?”


    谢瑛想了想,恍然大悟。


    三年前随萧婧华去看望山微时,他们曾在山脚某家农户家里用过膳,当时他们家里就有个小姑娘。


    “原来是你啊。”


    谢瑛笑了,“你真的来了。”


    小姑娘抿着唇笑,“嗯。”


    犹豫片刻,她道:“我现在已经不叫陈大丫了,叫陈熙。”


    “陈熙?熙者,明也。这名字不错。”


    谢瑛笑着赞赏。


    陈熙得她肯定,眼里似有光亮起,嘴角轻轻上扬,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小得意,“这是我自己取的。”


    “那就更不错了!”


    谢瑛一拍大腿,很是欣喜,“有志气。”


    陈大郎见闺女被人夸赞,糙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


    谢瑛拍拍马背,“上来,我带你上山。”


    陈熙摇头拒绝,“我想和我爹一起上去。”


    进学第一日,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想和爹爹一起。


    “成。”


    谢瑛也不勉强,“那我先行一步。”


    她告别陈家父子,驾马顺着山道上了山。


    萧婧华和云慕筱到得比她还早,稀奇的是,陆埕和萧长瑾也在。


    谢瑛装模作样地对几人行礼,惹了萧婧华一阵笑骂,这才告罪。


    玩闹片刻,谢瑛帮着萧婧华准备入学礼。


    天光透亮,她站在楼上,看着涌入书院的学子。


    她们衣冠整齐,拜圣人,拜夫子,每一张小脸上,都有一双干净而富含对未来期待的眼睛。


    萧婧华站在最前方,带领众位夫子为学子们开智。


    朱砂轻点眉心,恰巧有金光笼罩大地,好似天边金乌坠落,落到每一个姑娘手中。


    谢瑛看向楼下角落。


    陆埕负手而立,眉目淡然,视线却一直追随着萧婧华,清冷凤眼不时涌动柔光。


    她又看向身旁。


    尊贵的太子殿下握着云慕筱的手,低声和她说着话,脸上全是笑。


    云慕筱认真看着他,眉目柔和。


    两人之间仿佛有种独特的氛围,谁也融不进去。


    谢瑛伸了个懒腰,望着对面被阳光照射的山峰,笑容灿烂。


    这一对对的,真好。


    ……


    入学礼后,萧婧华回了属于她的院子。


    云慕筱今日出宫,自然要留下讲学,谢瑛又与她相伴着去听。


    萧长瑾自然也要去,他一走,陆埕一人留下也觉无趣,便也跟上了。


    到头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站在窗外,认真听里边的云慕筱讲课。


    一堂课讲完,云慕筱出来时见到他们愣了会儿神,直到谢瑛拊掌大声说好,她才醒过神来,红着脸道:“哪有。”


    “本来就好,谦虚什么。”萧婧华挑眉揶揄,“太子哥哥,对不对啊。”


    萧长瑾含笑,“自然。”


    云慕筱扑过去捂住萧婧华的嘴。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了院。


    萧婧华把陆埕和萧长瑾赶了出去,转头和云慕筱谢瑛闲聊,“该让姿娘她们留下的,咱们好好吃一顿。”


    芳琇和思思也在书院任职,前者教的是手艺,后者教年纪尚小的学子启蒙。


    温婵姿和丹晴对教书育人没兴趣,两人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做生意上。


    这三年,除了胭脂铺子,萧婧华还给温婵姿注资开书铺、成衣铺、染坊等等,学子们的学子服,书籍几乎都由她们供应,现在温大掌柜已经成为了开源书院最大的供货商。


    两人今日也来了,不过挂心铺子,观完礼便马不停蹄下了山。


    “是该聚聚。”


    谢瑛笑着点头,放了个重磅炸弹,“我要回边关了。”


    云慕筱握着茶杯的手一颤,险些将茶洒了。


    萧婧华震惊抬头,“阿瑛,你说什么?”


    “我要离京了。”


    谢瑛笑叹,“本来筱筱嫁人后就应跟爹娘一起走的,但想了想,还是该等你的书院落成再走。”


    云慕筱放下茶盏,手握成拳,嗓音沙哑,“什么时候启程。”


    谢瑛:“三日后。”


    “怎么这么匆忙?”


    萧婧华尚未反应过来,脑子都是懵的。


    “我想回去啦。”


    谢瑛弯着眼笑,“离开这么久,我想家了。”


    想念那片大漠戈壁,落日飞鹰。


    萧婧华还想说什么,云慕筱握住她的手,用尽力气道:“好,我们送你。”


    三日转瞬即逝。


    谢瑛将行李挂在马上,回头对敬国公挥手,“爹,我走了啊。”


    敬国公红着眼,“好,一路小心。”


    目光一扫,谢瑛忍不住笑,“爹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做什么这副表情。”


    敬国公低头擦了擦眼,“爹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这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肉麻。”


    谢瑛嫌弃。


    她翻身上马。


    视线落在一旁的敬国公夫人身上,顿了瞬,谢瑛道:“娘,我走了。”


    敬国公夫人落了泪,咽下哽咽道:“瑛儿,你恨娘吗?”


    是不是因为恨她,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离她远远的。


    谢瑛笑了,“你是我亲娘,说什么恨不恨的。”


    她招手,“说不准大后年,我能回来过个年节。爹,娘,我走了。”


    “诶。”敬国公扬声,“路上当心些,到了记得给家里寄信。”


    “知道了。”


    “驾!”


    一甩马鞭,谢瑛策马离去,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国公爷,她恨我,她恨我啊。”


    看着谢瑛的背影消失不见,敬国公夫人心如刀绞,哭倒在丈夫怀中。


    她的两个女儿,到头来,一个也没留住。


    ……


    快到城门口时,谢瑛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着逐渐映入眼帘的两道熟悉身影,撑着马背跃下,拉着缰绳走近。


    云慕筱递给她一个包裹,“给你带了不少干粮,都是你爱吃的,一路遥远,又只有你一人,凡事多注意着些。你热心,见人遇难总是忍不住相帮,若是遇了事,千万不能逞强。”


    她塞给谢瑛一块令牌,絮絮叨叨地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亮身份,若是爹爹和父亲的不够,还有我呢。见这令牌如见太子,去周围府衙,会有人帮你。”


    说着说着,云慕筱忍了好几日的泪终于落下,啪嗒啪嗒滴在石板上。


    她扑进谢瑛怀里,压抑着哭声,双肩颤抖。


    “阿瑛,我舍不得你。”


    从八岁开始,她与她就如同并蒂莲,从未分开过。


    她们不是双生,恰似双生。


    今岁她二十又一,嫁了人,生了子,她却要离开她。


    她如何舍得?


    可她必须放手。


    她的阿瑛是鹰,不过是因她的缘故才被困在这座城里,如今她有了归宿,她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了。


    可她真的,舍不得。


    云慕筱埋在谢瑛肩窝,泪水止不住地流。


    谢瑛忙哄,“好了好了,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拍着云慕筱的背,逗她笑,“待会你回了宫,殿下见你哭红了眼,反悔了找人把这令牌追回去怎么办?”


    “到手可一炷香都不到呢!我可不想还回去。”


    云慕筱破涕为笑。


    “终于笑了。”


    谢瑛松开她,动作轻柔地擦去云慕筱泪珠,笑道:“我可是回去做女将军的,夙愿达成,你该替我高兴才是。”


    云慕筱忍着抽泣点头。


    “好了别哭了,我答应你,往后一定找机会来回看你们,好不好?”


    谢瑛嘟囔,“你家那大胖小子,我可还没听到他叫我姨母呢。”


    云慕筱睁着泪眼和她保证,“等你下次回来就让他叫。”


    “好。”


    松开云慕筱,谢瑛看向萧婧华。


    这一眼令她头都大了,怎么这边刚哄完,那边又哭上了?


    她连忙把萧婧华抱在怀里,哭笑不得道:“怎么都跟我这一去就是一辈子似的,好了好了不哭了,眼睛哭坏了可就不漂亮了。”


    萧婧华揪着她的衣裳问:“真的还会回来?”


    “比金子还真。”


    萧婧华稍稍放心,退出谢瑛的怀抱,把自己准备的东西给她。


    谢瑛掀开看了眼,全是银票和碎银。


    她对萧婧华比了个大拇指,“郡主豪气。”


    “那是。”


    萧婧华拭泪,“出门在外,可不能亏待自己。”


    谢瑛笑呵呵地把两个包裹系在马上。


    她跨上马,最后看了云慕筱和萧婧华一眼。


    “走了。”


    骏马仰头嘶鸣一声,四蹄翻动,载着背上之人跑出城。


    身后,两道人影注视着她的方向,久久站立。


    谢瑛回头望了眼,笑着对她们挥手。


    碧空白云之下,恢宏城门不断缩小,官道两侧葳蕤依旧。


    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盼,来日重逢。


    第118章 番外 “我爱你。”


    陆埕归来时携带了一身风雪。


    他收了伞放在一旁, 站在廊下脱了大氅递给听见动静出门的箬兰,拂去衣袍上沾的雪粒子,抬脚进了屋。


    进门的刹那暖意扑面而来, 温暖着被寒风侵袭的冰冷肌肤。


    陆埕睃巡四周,没见着人。


    他问夏菱,“郡主呢?”


    开源书院建成后, 箬竹留下管事, 如今院里的大丫鬟乃是箬兰和夏菱。


    夏菱回:“郡主还在书院没回呢。”


    眉头皱了皱, 陆埕望着窗外。


    风雪肆虐, 满目极白,几乎看不清前路。


    他转身出去。


    箬兰在门口拍大氅上的雪,见了他怪道:“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不必麻烦了。”


    陆埕拿过她手里的大氅, 抖了两下披在身上, “我去接婧华。”


    出了屋,他扬声道:“孟年,备马。”


    孟年应声,“好。”


    出了府, 主仆俩一路往城外去。


    路上并未见到萧婧华的马车,陆埕直接上了开源山。


    书院之人皆知他乃郡主夫婿, 管事的忙迎上来。


    陆埕摆手, “我自己去, 退下吧, 别耽误了你的事。”


    管事只好告退。


    书院里留有萧婧华的居所, 供她平时处理事务和休憩所用, 有时忙碌来不及回城, 她便在此住下。


    陆埕带着孟年, 轻车熟路来到院门口。


    予安和觅真不怕冷, 抱着剑立在门外,听见动静睁开眼,“大人来了。”


    声音比平时高些,仿佛在提醒些什么。


    陆埕眉梢轻扬,平静颔首,越过她推门而入。


    箬竹慌慌张张迎出来,“大人怎么来了?”


    “我来接郡主。”


    陆埕脚步不停。


    萧婧华坐在书桌后,垂首认真看着手中册子,抽空看了他一眼,头也不抬道:“先等等,我马上就好。”


    陆埕:“好。”


    屋里暖和,他脱了大氅挂在衣珩上,在一旁落座,视线凝着萧婧华,余光往下一扫。


    书案上摆着摞册子,略显凌乱,好似是在仓促中叠好的,另有几张宣纸铺着,上边滴了些许墨渍。


    陆埕眸光微动。


    藏了什么不能让他看?


    他并未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妻子。


    萧婧华很快把手里的册子放下,走到陆埕身前拉住他的手,“走吧。”


    夫妻俩携手出屋,刚到门口,萧婧华凝眉望着漫天大雪。


    “下这么大。”


    她伸手,接住斜飘到檐下的雪。


    雪花落在她指尖,瞬息融化,将她指腹打湿。


    陆埕握住她,抹去那点水渍,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为她取暖。


    “天快黑了,雪夜路难走,今晚不如在书院留宿?”


    萧婧华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回去吧。你明日还得上值,一早赶路不如现下就回,明早你还能多睡会儿。”


    她吩咐予安,“去赶马车吧。”


    予安点头。


    箬竹如今已在书院住下,萧婧华便让她先回了。


    予安速度快,不到一刻钟,夫妻俩便坐到了马车上。


    孟年赶着另一辆车跟在马车后。


    萧婧华怕冷,陆埕便把箬竹备好的紫铜海棠手炉往她怀里一塞,随后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问:“今日都做了什么?”


    “除了那些杂事,还能有什么?”


    萧婧华在陆埕怀里调整姿势。


    “没做别的?”


    “没啊。”


    这话回得理直气壮。


    她既不想说,陆埕便没追问,细细说着今日自己都做了何事。


    说了一路,陆府到了。


    前两年陆埕和陆夫人将原来的府邸卖了,在恭亲王府近处买了一座宅子,离敬国公府也只有两条街,很是方便。


    今年春闱陆旸高中进士,陆夫人带着他上国公府提亲,两家已定下来年开春的好日子。


    这阵子陆夫人忙着料理陆旸的婚事,又要兼顾铺子,忙得不可开交,听下人说她刚歇下,夫妻俩便没打扰,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天冷,萧婧华想吃锅子,箬兰便让厨房安排。


    一顿饭吃完,浑身热腾腾的冒汗,萧婧华进了浴房洗漱。


    出来时陆埕靠在床头看书,萧婧华扬着笑扑进床榻,快速钻进被窝,暖意瞬间把她包裹。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埕放下书,“现在就寝?”


    萧婧华点点头。


    他便下床熄了灯,只留下床头一盏,随后重新躺了回去。


    片刻后,萧婧华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探了过来。


    她把那只手从里衣中拽出,语气懒洋洋的,“今天太累了,不要。”


    陆埕自然依她,“好。”


    他收回手,抱着萧婧华入眠。


    可他没想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萧婧华都神神秘秘的。


    在书院留宿的时日明显变多,待他虽和平常一般无二,可却能感受到她有事瞒着他。


    有次,陆埕进门时还撞见她偷偷在藏什么东西。


    看着萧婧华慌乱的神色,陆埕轻轻一笑,如寻常般和她说话,心里却难受得好似压了一块巨石,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难不成,阿史那苍又给她寄信寄东西了?


    一想到他无意间发现那人给萧婧华寄的信,陆埕便跟吞了苍蝇似的。


    萧婧华手腕上至今消不掉的牙印,更是让他如鲠在喉,如一根刺扎进他心脏。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故作寻常地将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交给萧婧华,夜间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腕子上印下属于自己的气息。


    可看着萧婧华日渐明媚的笑脸,陆埕心里那股劲忽然就散了。


    管他什么东西秘密的,只要婧华还在他身边,只要她欢喜就好。


    心情渐朗,陆埕心头乌云散去。


    过了快半个月,某日清晨,萧婧华起身时心情甚好。


    她精心挑选了衣裳首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陆埕,“我记得你今日休沐?”


    陆埕点头。


    萧婧华弯着眼,“那待会儿用完早膳,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了。”


    萧婧华避而不谈,哼着曲儿将一支鎏金镶红宝石梅花簪插.进鬓间。


    陆埕忍着好奇,用完膳后随萧婧华出府。


    两人上了马车,径直往城外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响起予安的声音,“郡主,到了。”


    萧婧华兴奋道:“走吧,我们下去。”


    “等等。”


    陆埕望着窗外鹅毛大雪,把手炉塞进萧婧华怀里,替她穿好斗篷,理了理颈侧绒毛,拿起一旁的伞,这才牵着她下车。


    见二人站稳,予安扬起马鞭,驾马离开。


    陆埕抬眸。


    天色灰蒙,皑皑白雪沉甸甸地堆在枯枝上,偶有松鼠跳跃,白雪“唰”地一声齐齐落地。


    萧婧华拉着陆埕往前走,语气欢快,“走这边。”


    “慢些。”


    陆埕用伞替她挡去雪花。


    两人走在雪地中,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片刻后,陆埕顿住了。


    数不清的梅花在雪中绽放,红极艳极,即便白雪压枝,依然掩盖不住那抹红意。


    幽幽梅香在空中蔓延,夹杂着雪的清冽之气,源源不断钻进他鼻间。


    少女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悦,“好看吗?”


    陆埕点头,“好看。”


    “这是我特意为你种的。”


    她离开了伞,蹦到他面前,双眼弯弯,笑意灿然,“陆埕,生辰快乐。”


    漫天大雪中,她乌发染雪,一身红色斗篷,似乎比那红梅还要明媚娇妍。


    陆埕喉间微哽,“……怎么突然想起来弄这个?”


    萧婧华道:“前几年忙着书院的事,你的生辰我次次都忘,今年书院建成,当然要好好给你过个生辰。”


    她背着手,眉心动了动,抱怨道:“我好几次都以为自己瞒不住了,就等着你来问我,谁知你竟这么能忍。”


    陆埕低声,“对不起。”


    “好端端的为什么道歉?你不应该跟我道谢吗?”


    陆埕道:“我以为是草原的信,你怕我生气,便藏着不告诉我。”


    萧婧华一下来了气,一头撞上去,“混蛋啊啊啊啊!”


    她没收住,陆埕也没躲,两人一道摔进雪地里。


    落地时,陆埕护住萧婧华,垫在她下面。


    大雪从天空中飘落,他用大氅将她裹住,雪花落在脸颊上,很快融成水。


    萧婧华抬头气道:“你一天天的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陆埕抱紧她,“我错了。”


    “婧华,我只是害怕。”


    “他比我好太多,我怕我何处做的不对,你就不要我了。”


    他忘不掉,萧婧华曾亲口对那人说过,愿意嫁给他。


    这语气可怜巴巴的。


    手炉不知掉哪儿去了,萧婧华伸手捧住陆埕的脸,低声对他道:“这世上只有一个陆埕。”


    与她相伴十多年,让她爱,让她恨的陆埕。


    “只要你不犯老毛病。”


    “……轻易丢不掉的。”


    陆埕忽然笑了,他抬手触碰萧婧华发上金簪,浅黑色瞳孔中蕴着碎光。


    这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


    萧婧华喜欢漂亮的首饰,陆埕便变着法去学,每年为她送上一支自己亲手做的饰品。


    她戴着他送的生辰礼,来给他送生辰礼,这个认知让他极为愉悦。


    萧婧华见不得他这么开心,哼了一声道:“还不快拉我起来。”


    “好。”


    萧婧华站起,望着满身的雪水嫌弃,“衣裳都湿了。”


    她扬着下巴命令道:“你背我。”


    陆埕笑着在她面前蹲下。


    萧婧华跳上他的背,双手揽着他脖子,穿着鹿皮靴子的脚一晃一晃的。


    “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压在心底,想问就问。”


    “好。”


    她揪着他耳朵,恶狠狠道:“你发誓!”


    陆埕配合地“嘶”一声,“我发誓,往后遇事绝对先问你。”


    萧婧华这才满意了,忍不住和他道:“要是能飞就好了,从天上看这片梅林,你肯定会大吃一惊。”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由你的名字组成的。”


    萧婧华趴在陆埕耳边,悄声问他,“你喜欢吗?”


    陆埕眼里忽然涌出泪意,“喜欢。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喜欢的生辰礼。”


    萧婧华面上发烫,哼道:“算你识相。”


    “婧华。”


    陆埕忽然唤她。


    萧婧华歪头应声,“怎么?”


    “我爱你。”


    这一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跨过光阴钻入她耳中。


    萧婧华眼眶发酸,有点想哭。


    她把脸贴在陆埕背上,轻轻蹭了蹭。


    “我也是。”


    大雪纷繁,两道人影在雪中紧密相贴,缓慢前行。


    风一吹,白雪落下,露出底下清艳寒梅,久久凝视二人远去的方向,似无声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后一个前世番外就没啦,提前给宝子们说一下,前世是be,不喜欢的就不用订阅啦,当这里是全文完结就好。


    当然,往后的婧华和陆埕肯定会平安幸福,携手到老!


    下一本不出意外的话是《我是侯爷带回来的姑娘》(又名《赠秋波》),大概是酸甜口,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点点下方封面跳转文案收藏。


    顺便求个作收(我后边会改文名笔名,避免大家找不到我,跪求收藏。)


    谢谢大家支持,笔芯。


    第119章 番外 前世(be,不喜勿入)


    金色阳光照亮沿途小路, 大簇紫薇花怒放,灿烂鲜妍。


    萧婧华到时,萧长瑾正在饮茶。


    她笑着入亭, “太子哥哥,嫂嫂最近如何了?”


    萧长瑾眼里涌出柔光,“这几日害喜的症状轻了不少。”


    前几年, 萧长瑾迎敬国公府三姑娘云慕筱为太子妃, 成婚多年才得这一胎, 宫内上下极为看重。


    “那便好。”


    萧婧华笑, “改日我进宫看看她。”


    萧长瑾颔首,“婧华,营州匪患猖獗, 与官府勾结残害百姓, 事态严重,孤过两日需亲自前去剿匪。”


    匪患?


    萧婧华一怔。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当初那些山匪,脑海里一幕幕闪现, 脸色不由发白。


    “咳。”


    萧长瑾忙咳了一声,转移她的注意, 见萧婧华眸色茫然看来, 他顿了顿, 轻声道:“陆埕也会随孤一道。”


    萧婧华渐渐回神, 听到这个名字, 指尖动了动。


    “婧华。”


    萧长瑾嗓音轻柔, “这些年他一直未娶, 倘若你还放不下, 孤替你做主。”


    “哥哥这是说什么话。”


    萧婧华失笑, “我都成婚好几年了。”


    “让你与邵嘉远和离便是。”


    萧长瑾无所谓。


    “可别。”


    萧婧华摇头,“过去之人,何必再留恋。”


    萧长瑾在心中叹了声气,温声道:“好,都依你。”


    送走萧长瑾,萧婧华回了房。


    路过妆台时,她顿了顿。


    桌面上放了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木匣,里边躺着好几支玉簪金簪,粗粗一看并无相似之处,可若是细看,却能发现它们都有一朵花瓣三大三小,说不出名字的小花。


    都是萧长瑾这些年送她的,可她知道,送礼的另有其人。


    “啪嗒。”


    萧婧华阖上盖子,神色淡漠转身。


    既然并不爱她,何必如此执着。


    晚间,箬竹进屋禀报,“郡主,世子今日公务繁忙,无法过来陪郡主用膳了。”


    萧婧华淡淡道:“随他。”


    或许是今日说起了山匪,她又梦见了当年那一幕。


    那些山匪得意猖狂的笑,看不见尽头的鲜血,恶心交缠的□□,还有那个姑娘。


    那个死在血泊中,名唤温婵姿的姑娘。


    半夜,萧婧华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气。


    她抱着膝,额头汗珠似泪落下。


    当年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萧婧华茫然回想。


    她被邵嘉远从山匪手中救下,平安回到王府,回到父王身边。可恶心的猜测与淫.邪的目光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那些纨绔肆意将污言秽语用在她身上,每次出门,他们总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仿佛在说,看啊,什么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郡主,最终还不是跌落泥潭,被低下的土匪肆意玩弄?


    她该命人将他们的嘴打烂,跪在恭亲王府门前向她赔罪的。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丧失了所有勇气。


    她恐惧不安,惊惶失措。


    慌乱间,她被人推下了河。


    邵嘉远救了她。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浑身湿漉地抱在一起。


    所有震惊嘲讽的目光汇聚,萧婧华彻底崩溃。


    她日日躲在王府里,不敢踏出房门半步,呆呆地看着窗外天空。


    她害怕听见流言蜚语,看见他们讽刺的目光。


    后来,邵嘉远上门提亲。


    萧婧华拒绝了。


    她每日如行尸走肉,吃不下睡不着,不爱与人说话,精心养护的乌发没多久便泛了黄,人也消瘦了。


    某个夜晚,她睡不着,避开守夜的箬竹箬兰,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游荡。


    走着走着,忽然到了父王的院子。


    院里没人,父王孤身坐在月下饮酒,哭着对母妃说是他没照顾好他们的女儿。


    她听着父王的哭声,眼泪一滴滴坠落,在月下泛着清亮的光。


    邵嘉远第二次登门提亲时,萧婧华同意了。


    她笑着对父王说:“邵世子很好,我愿意嫁给他。”


    婚期定下后,她逼着自己吃饭,走出院门,努力让自己显得开朗些。


    父王看着她的变化,脸上渐渐有了笑。


    他笑,萧婧华便开心。


    三月后,她出嫁了。


    成婚那日,父王哭着威胁邵嘉远,若他待她不好,他定把他碎尸万段。


    邵嘉远连连应承。


    她被萧长瑾背着出府,父王一直追着她上了花轿。


    婚仪离开恭亲王府,敲锣打鼓地往宣远伯府而去。


    萧婧华在花轿里无声落泪。


    窗外忽然响起马啸声,帘子被风吹起,透过缝隙,她看见陆埕骑马而过的身影。


    出事后,萧婧华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


    听说他救水有功,此次回京,皇伯父应有赏赐。


    不过,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从今往后,她是别家妇。


    陆埕,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萧婧华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泪。


    新婚当夜,萧婧华与邵嘉远说清,只愿与他做一对表面夫妻。


    她感激他,却不爱他,更憎恶那恶心的事。


    邵嘉远应了。


    看着他温柔克制的目光,萧婧华有些内疚。


    她在父王面前与他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好安父王的心。


    父王满意,邵嘉远也在朝堂上一步步站稳脚跟。


    成婚之后,流言再没传入萧婧华耳中,可她却不愿出门。


    曾经最爱热闹的人,如今已习惯深居浅出。


    她与邵嘉远常年分居,除了宣远伯夫人不时暗示她早些生子,被她拒绝后时常挤兑之外,萧婧华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她心里缺失的那块,却再也无法填补。


    ……


    萧长瑾离京时萧婧华没去送他。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索然无味,平淡如水。


    不知是萧长瑾走后的第多少日,萧婧华拿着剪子修剪花枝,外头忽然一阵喧闹。


    两队守卫将院子团团围住,邵嘉远大步而来,沉声道:“将郡主看好了,这院子里若是少一个人,你们提头来见。”


    “是!”


    震耳欲聋的应和声里,萧婧华蹙眉望着邵嘉远,“你疯了?”


    邵嘉远轻轻勾唇,“疯的,分明是王爷才对。”


    “恭亲王谋逆,郡主如今,已是罪人。”


    “啪——”


    剪子掉落,萧婧华怔怔看着他。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萧婧华扯着邵嘉远的袖子逼问。


    邵嘉远赶走屋里的侍女,将萧婧华甩在榻上,居高临下道:“恭亲王谋逆,毒杀陛下。陛下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二皇子殿下,殿下临危受命,如今已领兵守在皇城外,只等攻进去,夺回陛下遗体。”


    “你胡说!”


    萧婧华不可置信,“父王怎么会毒杀皇伯父?皇伯父又怎么会把皇位传给二皇兄?”


    “哪怕他出了意外,也该命太子哥哥星夜回京主持大局才对。”


    看着邵嘉远含笑的脸,脑后仿佛被人捶打,萧婧华头疼欲裂,“是你,是你们,谋逆的是你和二皇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俯下身,撕扯萧婧华的衣服,“只要二皇子荣登大宝,不是也能变成是。”


    萧婧华拼命挣扎,“滚,你给我滚!”


    邵嘉远两只手攥着她,面色狰狞,“这些年,我忍得够久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念着那个姓陆的对不对?”


    “你是我的妻,心里却一直念着别的男人,你让世人如何看我?!”


    “不让我碰,怎么,是想留着这副身子给他?你想都别想!”


    萧婧华哭着挣扎,“滚,滚啊,别碰我!父王和太子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邵嘉远冷笑,“他们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给你出气?”


    萧婧华忽然止了动作。


    “算你识……”


    她忽然一口咬在邵嘉远手臂上,“他们怎么了?你把他们怎么了?!”


    邵嘉远吃痛,使劲把萧婧华甩开。


    他揉了揉伤处,冷冷睨着跌在地上的萧婧华,“恭亲王被我一箭穿心,想必已死在皇宫。萧长瑾和陆埕自身难保,救不了你,你也谁都救不了。往后你若是安分,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正室之位,你想都别想。”


    “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邵嘉远拂袖而去。


    泪珠砸在地面,萧婧华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渐狠厉。


    片刻后,箬竹四人推门而入,忙把她扶起。


    “郡主,为何不让属下出手?”觅真不解。


    方才她和予安就在窗外,正要动手时却见萧婧华对两人摇头。


    萧婧华抹去脸上的泪,“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予安,你能进皇宫吗?”


    予安:“属下晚上试试。”


    夜晚转眼即至,她单膝跪在萧婧华面前,“属下无能。”


    “可有我父王和皇伯父的消息?”


    “陛下不知,可王爷的确受了伤。”予安犹疑开口,“一箭正中心口。”


    心脏仿佛被人捏住,疼得萧婧华落了泪。


    她错了。


    是她亲手投喂了一头恶狼,害了生她疼她的父王。


    泪水顺着下颌滴落,萧婧华怔怔问:“你说,太子哥哥如今会在哪儿呢?”


    “他那么聪明,会中计吗?”


    予安无法回答。


    “不。”


    萧婧华一点点擦去泪,坚定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们暗卫间,是不是有自己独特的联络方式?”


    予安点头,“是。”


    “你和觅真从今晚开始,日日候在城门附近,看能否得到太子哥哥的消息。”


    “可是府里……”


    萧婧华眉间冷漠,“邵嘉远不会伤我,没事的,放心去吧。”


    予安觅真应下,“好,属下这就去。”


    一夜过去,杳无音信。


    一日过去,一无所获,不见两人身影。


    明日便是萧长兴谋逆的第三日了。


    萧婧华不知皇宫内是何情形,长秋殿是否被攻破,父王可还在人世。


    可只要没有消息传来,对她来说就是好消息。


    夜幕降临,予安终于回来了,面带喜色道:“郡主,太子无事,已调兵而归。”


    城内被封锁,消息出不去,萧长瑾能带兵归来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一着不慎便会背上谋逆的罪名。


    箬竹箬兰皆面露喜意。


    长睫一颤,萧婧华道:“去让暗卫告诉太子哥哥,明日卯时,必须带兵攻打东阳门。”


    予安罕见怔住,“郡主这是何意?”


    萧婧华摇头,“去吧。”


    予安犹豫片刻,终是点了头,“是。”


    她走后,萧婧华对箬兰道:“去把邵嘉远请来。”


    箬兰眉头皱起,“郡主……”


    萧婧华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箬兰不情不愿地应了,“好。”


    邵嘉远来得很快,眉梢间带着得意,“想清楚了?”


    萧婧华静静看着他,“我只问你,当初我出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邵嘉远沉默片刻。


    事情很明朗,已经不用再问了。


    萧婧华闭眼,“觅真。”


    一道人影鬼魅般落到邵嘉远身后,一个手刃砸下,邵嘉远眼睛翻了翻,晕倒在地。


    他只当予安和觅真是普通的陪嫁侍女,从未防备过。


    萧婧华起身,端起桌上茶壶,面无表情地灌进邵嘉远口中。


    昏迷中的邵嘉远呛了两声,咽下茶水。


    眼看就要醒来,觅真又给了他一下。


    扔了茶壶,萧婧华道:“带我走吧。”


    “好。”


    觅真拎起邵嘉远。


    “郡主,奴婢也去。”


    箬竹拦住她。


    “还有奴婢。”


    箬兰不甘示弱。


    萧婧华摇头,“你们就留下吧。”


    “郡主,奴婢不怕。”箬竹含泪摇头,“郡主在哪儿,箬竹就在哪儿。”


    “奴婢也是。”箬兰一脸坚定,“就算是死,也让奴婢死在郡主前头。”


    予安和觅真安静地看着她,等候她的命令。


    片刻后,萧婧华妥协了,“好,那就一起。”


    予安带着箬竹箬兰,觅真一手抱住萧婧华,一手拎着邵嘉远跃上屋檐,趁着天黑,避开院外守卫。


    今夜的京城不复往日的热闹,夜色中,萧婧华影影绰绰看着各家各府外围了不少人。


    若非觅真身手灵活,想必早该被发现了。


    到了东阳门附近,几人躲在角落里。


    萧婧华望着城门处的火光。


    城墙上看不清有多少人,不过城下巡逻的倒有好几队。


    她问:“怕吗?”


    予安觅真沉默摇头,箬竹箬兰齐声道:“不怕。”


    萧婧华笑了,“那便等着吧。”


    东方既白,躺了一夜的邵嘉远嘤咛转醒。


    萧婧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走吧。”


    觅真拽起邵嘉远,将剑横在他喉间。


    “萧婧华?你做什么?!”


    刚醒来的邵嘉远双手被覆,瞪大了眼。


    萧婧华没回,大步朝城门而去。


    “什么人?!”


    将将走近,便有守卫将他们拦住。


    打头的小头领认出了邵嘉远,一脸震惊道:“邵世子?!”


    萧婧华平静启唇,“开城门,本郡主要出去。”


    小头领看看她,又看看邵嘉远。


    “赶紧开门。”


    觅真手下用力,剑刃在邵嘉远颈间留下一道红痕,他吃痛一声,看明白了。


    “想走?门都没有,我绝不会放你离开。”


    萧婧华回身,取出匕首,狠狠扎进邵嘉远胸膛,神色冷到极致,“你千般算计,无非是想享荣华富贵,可若是没了命,你拿什么享?”


    掌中用力,匕首进了一寸,她冷漠道:“我是当真,会杀了你。”


    鲜血从伤口处溢出,邵嘉远疼得脸色煞白。


    看着萧婧华的脸色,他心中惶恐。


    她是真的会杀了他。


    邵嘉远咬牙,忍痛道:“开城门!”


    小头领为难道:“邵世子,殿下吩咐了,不准……”


    “本世子让你开城门,你耳朵聋了?!”邵嘉远怒吼,“赶紧给她开!”


    小头领暗暗咬牙,看了看冷着脸的萧婧华,又看看满脸痛苦的邵嘉远,一狠心下令,“来人,给郡主开城门!”


    “是。”


    守卫们推开鹿砦,开启城门。


    萧婧华不禁上前。


    沉重的开门声在她耳边落下,城门缓缓在她眼前开启。


    阵阵马蹄声如雷鸣,漫天灰尘中,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骑兵气势磅礴地朝此处倾轧而来,似怒涛奔涌。


    邵嘉远瞳孔骤缩,“关门!快关……”


    话未尽,体内毒药已然起效,他剧烈痉挛,七窍流血,瞪着萧婧华所在的方向,死不瞑目。


    予安抽剑,寒光亮起,守卫齐刷刷倒了一片。


    觅真朝另一方攻去。


    还剩一点。


    萧婧华咬牙,用力推着城门。


    箬竹箬兰急忙上前帮忙。


    小头领反应极快,惊道:“拿下她们,关门!”


    守卫们蜂拥而至。


    予安觅真持剑挡在她们身后。


    数十杆银枪齐齐朝两人刺去,予安跃起,踩在枪尖上,长剑一挥,又倒下几人。


    觅真侧头躲开迎面挥来的枪,踩在尸体上猛地跃起,一脚揣在那人头上。


    两人身手不错,可抵不住人越来越多。


    被一枪.刺中肩膀,鲜血瞬间迸射而出,予安闷哼一声,眉眼压着冷色,猛地踢出脚下长枪。


    她们身上的血顺着衣裳落下,滴滴答答地汇聚在脚下。


    即便如此,两人始终不曾让过一步。


    快,快动啊。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萧婧华咬唇,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推着城门。


    十几个青年男子才能推动的大门,岂是几个弱女子能撼动的?


    可她不能退。


    援军早些入城,这场祸事才能早些结束。


    她不知父王是生是死,若是生,那他得救的希望便能多一些。


    若是,若是……


    那她就去陪父王。


    是她识人不清害了父王,他们父女共赴黄泉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到了地底下还能和母妃团聚。


    汗水沿着额头滴落,与血液融为一体。


    手心被城门磨破了皮,萧婧华暗自给自己打气。


    萧婧华,你可以的。


    一定可以。


    脚下城门终于挪动稍许,萧婧华还来不及欣喜,身旁忽然倒下一道人影。


    那人仰面倒在地上,露出一张清丽面容。


    箬竹……


    下一瞬,剧痛从背后袭来。


    一杆枪.刺入萧婧华身体。


    好疼。


    疼得她瞬间落了泪。


    萧婧华转着脖子往后看。


    箬兰倒在血泊中,胸前血洞仍在冒血。


    予安被一枪钉入墙上,发丝凌乱,被血糊满的脸已看不清是何模样。


    觅真……


    觅真背对着她跪地不起,身上已是遍体鳞伤。


    又是一枪.刺来,萧婧华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父王,好疼啊。


    你那时候,也是这么疼吗?


    血液从她体内流失,萧婧华感觉到了冷。


    “婧华!”


    模糊中,她好像听到了陆埕在叫她。


    两柄枪从她身体内抽出,萧婧华再也支撑不出,身子无力跌落。


    落地之前,一双手将她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萧婧华努力辨认来人。


    原来她没听错,真的是陆埕。


    他还是和当初一样,不同的是,那双始终清冷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是红的。


    他好像要哭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死了吗?


    陆埕将她抱起,萧婧华不知他要去何处,艰难问道:“……援军,入、入城了吗?”


    陆埕哽咽,“入了。”


    怪不得,她好像听见了厮杀声。


    入了便好。


    那她就放心了。


    萧婧华呢喃,“……我好疼啊。”


    出生至今,从没这么疼过。


    “我带你去找大夫,婧华,你坚持住,别闭眼。”


    眼泪砸在萧婧华脸上,她勉强睁眼看着陆埕。


    从来没见他露出过这般表情。


    好像,他马上就要失去心爱之人。


    萧婧华努力伸手,想去描绘他的眉眼。


    “如果当初……”


    要是真的有如果就好了。


    那她,那她……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流入鬓间。


    落在半空的手猛地坠落,被另一只手握住。


    陆埕将她抱紧,泪水滴落,他全身都在抖。


    “婧华,你别睡。”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婧华,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了。你睁开眼,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看看我。”


    “看看我啊。”


    “……别丢下我。”


    “婧华——”


    天边乌云散开,金光倾泻而下。


    天亮了。


    成嘉十年六月十七,晴。


    二皇子萧长兴谋逆,琅华郡主以身殉国,薨于东阳门下。


    享年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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