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将身影压降下来,装作威严的低声道:“秦王陛下别和我装糊涂,也不要觉得这事能轻轻揭过,我是个小气人,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


    庄与无奈地笑看着他:“我跟他只是一面之缘。”


    景华哼了一声,酸着牙根道:“一面之缘便惹得他十年不忘。”


    景华不依不饶,庄与被他勾得起了唇锋争辩的兴致,反笑道:“当年段家少年策马长安道,鲜衣怒马闻名诸国,轻狂不羁惊动九阙,早该看得出他非凡夫俗子,殿下若真担心来日,自当质囚帝宫折他狼牙,可殿下却并未如此行事,反倒放他回了北境,任他毛丰爪利,如今哭诉他威胁于你,怪得了谁?”


    景华笑叹道:“这么说来,我该是他的恩人,他不感念我便罢了,还做了那忘恩负义的中山狼,更教我伤心了。”


    庄与听他言语间避重就轻,微微一笑,掌指用了两分几道摸着他的心口,就势几乎与他鼻息相抵,轻声细语的说道,道:“当年我与段狼婴同为天子召质,又同为殿下恩赦。殿下送我回秦国,赐我金章玉璧,送他回北境,赐他良弓神箭……”


    景华听到这茬话,顿时慌张起来,词钝意虚的欲要撇开话题。


    庄与揪紧了他的衣裳,抬眸时笑眼格外温柔:“金章猖我权势,玉璧扬我名声,几句话哄得我神魂颠倒,让我成了威慑诸侯的逆臣秦王,为的是陪殿下你演一出翻倒乾坤的戏……”


    景华这会儿当真是心如擂鼓了,他悔之莫及,两句醋话说的失了分寸,竟勾得秦王翻算起这门子烂账来,急得手忙心乱,当即要拿唇舌去堵他得理不饶人的嘴。


    庄与偏头躲过,手掌轻轻拍了拍的胸口,不顾他乞饶求软的眼神,笑盈盈轻飘飘地把话说完:“却不知殿下赐段狼婴劲弓利箭,是准备将来往谁的心口上扎呢?”


    景华贫嘴贫舌引火烧身,哪儿还能说出话来,庄与话音绵软,是打情骂俏的顽笑,落在景华这里却是如针如刺,字字扎在他悔恨的心口上,把他心中不愿再提及的旧事揭了个鲜血淋漓。


    秦王陛下何其聪慧,把他当年的用意和心思摸了个十准十。


    当年天子忧患于各处崛起的强大势力,为威慑诸侯臣子而召质九州,并交由太子主张此事,那时景华并不认可天子的做法,只是他当年亦是年轻,不好忤逆于帝王的决策,于是那年春日,他在长安道迎来诸侯各地送来的十余人,果不其然如他预料那般,各国送来的质子多为滥竽充数的无用之人,只有两人是例外,一是秦国送来的秦王独子庄与,二便是北境送来的北境王幺儿段狼婴。


    对秦王竟如此实诚的将自己独子送来帝都为质,景华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情理之中,庄与在秦国并不得重视,便是景华,也是对秦王亲弟庄襄探听得更多些,若先秦王当真属意于庄襄为秦国储君,庄与可不就是秦国送来的“无用之人”么。


    而段狼婴,则是天子提名要北境送来与太子为伴的。


    段狼婴少年初成便斩杀了草原头狼,这事传到天子耳中,天子大家夸赞,又说:“太子身侧多是帝都世家的公子,虽则礼仪周全,却也过于文雅乖巧,让太子也年纪轻轻便一副少年老成的朽夫子样,合该有个性野活泼些的孩子伴在身边,也教太子学几分少年的风发意气,朕听着段家小儿就很是相宜。”


    这非旨意,却是天子之意,北境王送段狼婴入帝都,这是他的忠心。段家少年策马长安道,踏扬的春花飞满长安,亦落在太子殿下的掌心。


    段狼婴比庄与更先得到景华的注意,在他权衡该将这狼崽如何安排时,他在皇宫花园里和跟随他一路的庄与说上了话。


    北境段家,是他这场布局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的再次相见,该是在战场上兵刃相决。


    第232章 北境


    庄与见他神情严肃,便知他是为了他这几句话在了意伤了心,他并非是平白无故的对他说这些难听话,自知晓会在楚国会见段狼婴后,这一路上景华便不对劲。庄与焉能不知他这点心思,他们两个处在一起,景华往日的种种布局皆成了回旋剑,景华不怕这回旋的利刃扎痛自己,却害怕那些精准的算计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嫌隙,刻意回避也好,插科打诨也罢,说到底还是太在意。庄与不愿看他这般,不愿他陷在无足轻重的往事纠葛中。


    庄与挨近了他,鼻尖蹭了他的唇,轻声地说:“殿下,瞧瞧我是谁?”


    景华垂眸,默然地看了他片刻,忽而温柔地笑了,只一句话,浓涨在心中的恶劣情绪烟消云散,脸上跟着阴转晴。


    可这人好了疼便要混账起来,他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怜的说:“秦王陛下摸摸,我这心痛得厉害,你可哄哄我罢!”


    庄道果真揉了搜他心口,想了一想,又抬眸笑道:“不过是今日与我再见,他才想起,说出来套近乎罢了,又不是日日搁在心上不忘。”他挨到景华怀中,柔情蜜意地说:“我当年与殿下也只是一面之缘,这一面,才是真正的让我十年难忘。”


    两句话哄得太子殿下心满意足,接风宴上,景华心情甚好,端着酒杯与在场之人一一共饮,温柔可亲地问候着几人的近况,诸君陪着话,脸笑得僵疼。


    酒过三巡,段狼婴忽然起身,端着酒盏说要敬与秦王。


    景华笑眼忽滞,缓缓落在段狼婴身上,他挺背前倾,从段狼婴视线里遮住庄与大半身影,依旧含笑,替秦王推脱道:“秦王不善饮酒,同本宫饮,是一样的。”


    他话语中已有不悦之意,楚王作为东道主,忙起来缓解气氛,与段狼婴道:“秦王与太子殿下舟车劳顿,今夜不宜多饮,你要喝酒,我们几个奉陪,不把你灌倒在这儿不算完!”说着便拉他袖子给他使眼色。


    段狼婴却视而不见,错过景华看向庄与:“我与秦王久别重逢,不甚欢喜,还请秦王勿要客气推辞,与我共饮一杯,再续前缘,往后,也好常常见面。”


    钟离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掐着他的胳膊往下摁,咬牙切齿低声道:“我是这么跟你说的吗?你的嘴是疯马脱缰了吗?”


    奈何段狼婴臂力刚强,举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


    庄与没有说话,他像是沉醉与台上的歌舞没听见这话。


    景华将手中酒盏搁下:“你说什么?”


    景华已然生气了,段狼婴却浑然不觉般,他看向景华道:“当年与秦王出见,便觉亲近,这些年虽不曾有过来往,可秦王陛下游伐天下,名倾遐迩,我在北境时时耳闻,艳羡之余,亦心生倾慕。”


    景华在他的目光里冷下神色,他再次将目光错过景华,看着庄与,说话越发的胆大无边:“算起来,我与秦王同年生辰,虚长三日,为表亲近,秦王也可唤我声‘哥哥’……”


    “啪!”


    玉盏砸在段狼婴席面,碟盏乱碎,茶汤飞溅。


    钟离松裴几人被这威势吓得起身,舞姬宫侍惶惶然的跪倒一片,玉苏成挥手示意,让掌事将无干人等都带了下去。


    段狼婴对景华的怒火置若罔闻,他拿筷子拨弄着狼藉,从里头挑了块肉要吃。


    景华摸过庄与的酒杯再次朝他砸去,这次砸在他面门上,“你找死!”景华怒斥。


    “找死?”段狼婴忽然大笑起来,钟离以为他疯了,过来要拉他出去,笑声戛然而止,段狼婴把不设防的钟离推了个人仰马翻,他用力的扔了筷子,缓缓地抬头看向景华:“我可不就是来找死的么!”


    酒水混杂着鲜红的血从面颊上流淌下来,他像是雨夜负伤的狼,面目狰狞,锋芒毕露:“这些年天下大乱,匈蛮对边境骚扰不断,只是今年入秋以来,大大小小的仗便打了不下二十场!人都道北境军茹毛饮血!却不知我兄弟入冬以来便吃糠咽菜!父亲多次呈辞朝堂请求拨粮,皆无音信!月前匈蛮派人来游说我爹,拿粮草为诱,还把十七岁的姑娘往我家老头子帐里送!叫我兄长捆了送回匈蛮。”


    他扫过众人,继续道:“京中近年事多,北境偏远,有所不能顾及情理之中,父亲兄长与诸位将领亦想了许多解决骚乱与粮草的法子,然而,就在上月中,天子亲遣朝中贵臣送了好些粮草兵器来,天子重恩,本该跪谢感念,可这时机微妙,实在令人脖颈生寒!”


    他直视着景华双目:“殿下谋图大业,与天子父子相争,悬起的刀剑未落九阙,却先压在我北境头上。天子虽未下旨,意思却已经有了。段家驻守北境,直听天子调令,与其届时左右绝路,不如自己找死,求殿下给个痛快,也好成全我段家儿郎一腔肝胆,圆我满门忠烈的誓愿!又或者,”他目光滑过景华冷硬的面骨,落在庄与身上:“我段狼婴不比我父亲兄长,是个贪生怕死的,不如剃了这副忠骨,砸了那荣碑,做个逆臣贼子,也耍些投机取巧的心眼手段,投奔了秦王去,和秦王做个沾亲带故的兄弟,也不为是一条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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