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声。
因为不能割的太深,流血的伤口逐渐地凝住了血。晏非用匕首划开第二道口子,他看着滴流入碗的鲜红,道:“阿惟和我是受人所害,你和庄与也是。我到秦国来,正是因为我明白自己的仇人是谁,我今日在这里,是因为我还在等待时机,而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因果。”
景华听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盛了小半碗,晏非说:“够了,第一次,慢慢来。”
他熟练地把准备好的药粉撒在刀口上止了血,用白纱裹了伤口。
景华在包扎时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庄与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碗里,银眸凝聚出几分近乎痴迷的光彩。
景华顿时心如刀绞,如果阿与清醒过来……
如果阿与清醒过来,还记得自己竟这般的渴望过挚爱之人的鲜血,他可承受得住么?
晏非不忍道:”殿下,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碗缓解饥饿的饭食……”
景华擦干净匕首,割破自己的衣袖扯下一条长布来,覆住了庄与的眼睛。
他不要让他看见,他没有看见,就可以将这当成一碗再寻常不过的汤药,他的阿与没有错,不需要他来承受这些残忍的事情。
房里熄了灯,很安静,淡淡的腥气弥漫在静谧里。
景华躺倒在榻上,他累极了,也痛极了。他把额头抵在阿与肩膀,闭眸时热泪浸湿眼眶,他握住阿与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着,因为用了点力气,小臂处的伤口灼伤般的疼起来。
泪水碾碎在紧闭的双眸里,从热胀的眼眶里不断渗出。
他不想在阿与面前流露脆弱和无能,可又因为疼痛,因为委屈,因为难过,因为在静夜里呼啸而至的孤独和崩溃,而抑制不住地颤泣……
他极力地忍着,他握紧庄与的手如同握住悬在深渊的绳索,他紧紧依偎着阿与,在忍耐里极小声地说“阿与,我好疼,你抱抱我……”
顾倾在琞宫外看见了庄襄,宫阙黑沉的影子倾压而下,他站在风里,抬头看着苍银的夜幕。
顾倾把墨邪放在地上,走过去抱住了他。
晏非回到屋里,把手浸在水中清洗。
衣袖挽起,绕环手腕上的玉珠露出来,跟着他的动作浸没到水里。一颗青玉珠混在百余颗红玉珠里穿在细绳上,在变红的水波里随波晃动,一下一下的挨碰到结痂的伤痕,像是轻柔安抚的吻,把割破流血的余痛无声地消解了。
第268章 防御
庄襄的归来惊动了秦国朝堂。
秦王人不露面,病不用医,本就猜测纷纷,如今大将军战中急归,更是猜忌百生。这时访间骤然间也谣言四起,竟传秦王在九落谷便已遇刺身亡,秦国秘不发丧。晏非也难震慑满朝言论,柳陆江领着朝臣们在朝殿长立不去,振臂吵嚷着要见秦王。
景华听顾倾传报消息时,正在给阿与喂早饭。
庄与被玄锦覆着眼睛,进食时缓慢专注。
景华听罢,对青良道:“请晏非、庄襄、傅决明稍候到琞宫来议事。”又对奉壹说:“去请缪御医来给秦王诊病,今日起,琞宫服侍一如往常,只让他们安静些,不许扰了秦王养病。”
缪玠给秦王看了诊后,忍下心绪对景华道:“秦王幼年时,也是微臣为他做的调养,旧方仍在,臣必当更加尽心。”
晏非和庄襄进来时,缪御医正在为太子的割伤敷药包扎。
他不愿别人再帮忙,自己割的时候又不比晏非有经验,伤口很深,已经换过一回纱布,也新覆了药粉,血色还是很快地就渗透了白纱。
庄与坐在边上,他双目被覆,可嗅觉还在,他追着熟悉的腥甜,面朝着景华的小臂一动不动。
庄襄盯着看了片刻,转过了头去。
青良在对面用绢屏隔了处喝茶的地方,请了诸人去坐。在此间议事可宽松自在些,也可随时透过屏看见秦王的身影动静。
缪玠走后,景华理了衣袖过来坐了,他抬头时目光冷峻,平静坦然。
几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没人知太子殿下究竟经历了何种心路,但眼前的他已经不再沉浸在痛苦与挫败中,他玄袍金冠,衣衫齐整,透进窗的阳光照在他面上,像是锤磨千万遍后铮然出鞘的锋芒。
景华无视几人的窥探,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和你们商议去做。”
他先看傅决明,傅决明本就在这沉肃的氛围里战战兢兢,被景华乍然一望,腿一软就跪了,面上凄凄惨惨,求饶之言呼之欲出,倒把景华怔了怔。
顾倾反应快,赶紧把他一搀捞起来:“这里没有别人,不必跟殿下这般多礼。”
景华眼底露不出笑意,他特地将语气放温柔了说:“你不常在宫廷间行走,规矩学的倒是快。”
傅决明心想他这儿哪是学的规矩,他这是吓出毛病来了!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怯生生的看着景华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景华切入正题:“秦王如今虽然已经稳住了病情,可眼下我们并无人有能够彻底治愈他的良方,所以还是得请你叔叔出山,为秦王看一看病才好。”
傅决明说:“可吴王不是封禁了渡口么?只怕我现在回去也未必能上岛见到我叔叔……”
景华道:“不要紧,你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可以走,我已传信给清溪之源,你先行至秦淮等候,不日便会有人来接你同行。”
傅决明忙不迭地点头。顾倾知道接下来景华商议政事,便适时地将傅决明请送了出去。
待顾倾归坐后,景华对庄襄说:“我有几封信,需要急送到长安、陈国、楚国和北境,需要从御侍司调派些人手来用。”
庄襄道:“殿下要用人,和青良说就成,他可为殿下安排。”又补充道:“殿下要用御侍司的人,就找青良安排,要用尚宫局,就找奉壹。我会再安排几个可靠麻利的人到琞宫,以便殿下调遣使唤,往来传达。”
景华颔首,他端起茶盏喝茶润口,起落时衣袖拂动,血腥混杂着药香,在袅袅茶烟里隐隐弥散开来。
他忽然的安静下来,似是沉吟,又似是恍神。
顾倾轻声地唤了声“殿下”,景华倏然回神般地看向他,刹那间眼神如恶影漆流,混沌迷惘,威戾汹涌,杀机肆意!
顾倾惊骇失色,晏非亦是一怔!
庄襄见景华神情不对,欲倾身探看,顾倾忙按住庄襄的手臂,在景华盯峙下目光和软,语气轻柔:“殿下,你累了么?”
景华眼珠微动,顾倾顶着那眼神,慢慢地靠近他些,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搭在景华的手臂处:“殿下,你累了么?”
整个过程犹如凝滞,晏非屏息凝气,庄襄在案下反握住顾倾冰冷僵硬的手指。
片刻,景华收紧的瞳孔缓缓松散,慢慢恢复常色。
顾倾松开搭在景华手臂上的手,提着茶壶给他添了热茶,柔声道:“殿下,累了,就歇罢。”
景华没有逞强,微微颔首:“好,再吩咐你们几件事。”
他手指轻敲着茶盏,茶叶在水波里浮沉,宛如舟芥飘荡,“我与秦王共游云京时听他说过,秦国放在江南的听记不少,把他们这两年来所有的记录誊录梳理给我,这件事顾倾你去办。”
顾倾垂首点头,他眼眶微红,景华望着他,欲言又止,终是疲惫的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对晏非道:“秦王病中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各人领了事情去办。
庄襄以大将军之令,命项铎领兵攻略燕地,御侍司带着景华的印信奔赴四处,秦国前朝有晏非和庄襄震慑,又有御医缪玠佐证“秦王病中不宜见人”的说法,很快便各自散去了。
顾倾很快整理好了景华要的情报案卷,分有三册,“政闻”“内廷”“账目”。
景华翻看账目一册,其中记录,只去年一年,江南丰收,粮食进账比往年多上三成,出账却缩减至去年的七成。
这件事松裴也跟景华呈报过,彼时吴国收据燕地,要多养一地之百姓,也要为将来攻伐南越而储备辎重,所以卖至各地的粮食都有缩减。后来齐地饥荒,松裴还低价援助过秦国一批粮食。松裴的理由足够充分,态度也足够坦诚,所以那时景华对他的做法并未多想。
如今再看,松裴其实从那时起便在算计着收紧各地的粮食买卖了。
接连不断的战役和战后的休养生息对粮食都是大量的消耗。吴国流通粮食必有记账,他年前往来江南与楚国,沿路便只一瞧,就能对各地的处境了然于心。秦国回宫,就是他掐准的绝佳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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