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同金色渔网铺在水面, 被风拂过,轻轻荡起涟漪。
党河河岸上或独行或成群的人儿像是自由散落的棋子,在棋盘上慢悠悠地享受时光。
不远处便是鸣沙山, 粗粝的沙子凑到一起,竟然组成了柔和的线条。
简直比人还矛盾。
庄柳坐在长椅上, 左一口甜胚子奶茶右一口杏皮茶,舌头和脑子开始打架, 他“嗯”了声, 垂眸审视两只杯子。
“有问题?”周闯站在他旁边问。
“奇怪的口感。”庄柳皱眉。
“再尝尝这个。”周闯把手里这杯的吸管抵到他嘴边。
舌尖抵住吸管, 腮帮子一缩,牛奶醪糟顺着吸管往上,喉结滚动, 握着杯子的手指锁紧,周闯低声问:“好喝么?”
“你故意的吧?”庄柳笑了下,“混一起更奇怪。”
“是么。”周闯嘴唇裹住他碰过的位置,喝了一口, 面不改色道, “还不错。”
“……买三杯亏了是吧?非得喝一口回去?”
周闯笑着认了:“去逛逛?”
“你去吧,”庄柳站起身, “我有工作, 回酒店。”
“正好, 一起。”
“你也有?”庄柳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周闯这一路上的消息电话不比自己少, 他开车的时候, 自己都帮忙回了不少消息。
“不是什么紧急的, ”周闯说,“抽空处理就行。”
“嗯。”信你个鬼。
回到酒店, 庄柳处理了一些工作,又和小光通了电话。
“老大,晟成的项方案我重发了一版到你邮箱。”
“我现在看。”庄柳点开邮箱,见对面还没挂电话,他回,“有话就说。”
“老大,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吧?”小光问,“就秃秃冤枉你的事情。”
“看到了。”
“那你知道这事……”
对面半晌没有下文。
有些东西就要呼之欲出,放在鼠标滚轮上的食指快速滑动。
庄柳突然很想要周闯的火柴,划一根烧掉那些污秽的弯弯绕绕。
滚轮停止转动。
他幽幽吐出一口气,补上后面半句,“和老刘有关。”
小光爆发半声压抑的尖叫,像叫早的鸡被扼住了喉咙:“老大你知道?!”
“猜的。”像一记重锤落下,庄柳扔了鼠标,合上笔记本踱到窗边。
“这也能猜到?!”
不难猜。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结果,过程中的蛛丝马迹就会一一显露。
如果是别人,小光不会半天说不出话。
庄柳这些年都跟着老刘,他会不会收受贿赂,老刘心里明镜似的。
当时没站在他这边,他只当对方是为公司和自身利益要多方考量。
老刘说要给他带薪休假,也能当做是安抚。
但是当他和秃秃要七成,对方答应得爽快,同时被老刘驳回的奖金方案也通过时,他就不得不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合作。
“你打探到了什么?”庄柳问。
“就他们组那阿民,不是秃秃心腹么,我就专盯着他,他昨晚去洗脚,刚好我哥们他女友的……”
“说结果。”
“就他吹嘘,说他年末奖金得翻好几倍,说大领导都站他们组,还专门出了冤枉人收受贿赂的主意……”
窗帘被拉上,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吞没了最后的一丝幻想。
“小光,”庄柳眯起眼,“从现在开始,你手里关于晟成的资料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还有,帮我打听下晟成于总的行程。”
“我知道了,老大。”
过了会,敲门声响起。
走廊的光漏进来,庄柳靠着门,身子半明半暗。
周闯微微皱了下眉:“怎么没开灯?”
“想事。”
“想通了?”
“通了。”
“通了也还是不开心?”周闯看向他眉心的褶皱。
庄柳垮下肩,脑袋也垂了下去:“想通了才不开心,嘶——”
周闯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下:“出门,去吃肉、去酒馆,把不开心交给风沙,行么,小庄老大?”
“行——小周总——”庄柳踏出门,彻底沐浴在光下。
路边挂着红灯笼,像是把月光都染上了一片红,照得人浑身都充满了劲儿。
从饭馆出来,周闯看着他的脸色,问:“开心了?”
“百分之五十。”庄柳回。
“去酒馆,给老大充满剩余的百分之五十。”
庄柳笑着跟在他身后,穿过七拐八绕的小道,踩着他的影子,进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酒馆。
酒馆的菜单根据敦煌路历史上存在过的朝代命名,仗着周总请客,庄柳豪气冲天地表示各来一杯,点了十一杯外加一杯特调。
服务员说:“两位确定要这么多?”
见对面要张嘴,庄柳提前预判:“别抠门,别扫兴。”
周闯看他一眼,勾唇:“听他的,就要这么多。”
“周总阔气!”
酒一杯杯端上来,庄柳好心情地举杯,“我干了,你别抢我的。”
“一杯都不给?”周闯问。
庄柳觑他一眼,扫码给他叫了壶茶。
他一杯接一杯喝到隋朝,周闯就陪着喝了七杯茶,起身去了洗手间。
脚步声响起,庄柳眼睛微眯——来了。
站到他面前的是白天饭馆推开椅子出门的男生。
“不加。”人还没开口,庄柳就先吐出两字。
“其实……”男生抠着手指,眼睛一闭,脱口而出,“我想要和你一起的那个帅哥的微信,他是我的菜!”
周边忽地安静下来,又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庄柳半阖下眼皮,往后一靠,看不清神色,唇角却是上扬的:“确定他喜欢同性还是异性了么?就看上了?”
“直的也行,大不了……大不了就掰弯!”男生握紧拳,脸都憋红了,吼出这么一句。
真是年轻。
也真是熟悉。
庄柳无端感慨,灌下一杯酒,懒懒道:“这么勇敢,看上他找他呗,找我干吗?”
“我就想确定下你俩是不是情侣。”
杯子重重搁在台面,哒的一声响,庄柳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现在不是。”
“现在?行,现在不是就行。”男生笑了。
庄柳扬了扬下巴:“人来了。”
周闯在不远处已经看了会,不动声色地落了座:“有事?”
男生一个激灵,倏地站直了,磕磕绊绊道:“对!我我我我……”
庄柳心中像是有股火,灌了一口茶也没压下去,还有心思哑声替人开口:“他说你是他的菜,想要你联系方式。”
“对……”男生看向周闯,“可以吗?”
周闯看向庄柳:“你说呢?”
那股火忽地灭了,庄柳松开茶杯,往后一靠:“人问的是你。”
周闯平静道:“我问的是你。”
庄柳面色不变:“加呗,加了记得请人喝一杯。”
“好啊。”
周闯看向男生,慢悠悠拿起手机,庄柳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死死盯着他的手,下一秒,听见对方道,“请你喝一杯,微信就算了。”
男生被拒了也不窘迫,反倒是卸下一块大石般松了口气,摆摆手就回了座位,同桌的好友还给他竖了大拇指。
庄柳收回视线,手机从白净的指间落下,哒的一声,让他的心都颤了一瞬。
“庄柳,看我。”周闯沉声道。
庄柳装听不见,眼神落在酒杯液面。
那一抹蓝像是大海,无边无际,他像是飘在上面,被晃得脑袋有些晕。
眼前一暗,一大片的更深的蓝强势闯进视野。
周闯蹲到他身边,微抬起眼皮,看着他说:“庄柳,你不能把我踢出去。”
混着喝的酒劲涌上来,这劲儿跟林文结婚那晚似的,酒馆里昏暗的灯光像夜空挂着的繁星,一闪一闪的,边缘晕开,好似隔着毛玻璃,周闯的脸都变得不怎么清晰。
庄柳扣住他下巴,指腹不小心拂过温软的唇瓣,眼皮垂落,脚尖碰到他脚踝,挑衅似的:“我踢了,怎样?”
“哟吼——”
酒馆内再次爆发出一阵哄闹。
周闯扛起庄柳走了出去。
“周闯你放我下去!”身体上下浮沉,庄柳一口咬在他肩膀,“要吐!”
周闯脚步一顿,轻轻放下他,庄柳踉跄两步,扶住墙干呕了两声,缓了缓,眼睛猩红地瞪向始作俑者:“有病啊你!”
“我知道你没那么清醒,但也不至于醉。”
庄柳看着他没说话。
周闯手掌贴在他后背,沿着脊柱轻轻给他顺着,这样的姿势几乎把人搂在怀里。
庄柳没躲,垂落的手指刮过对方的衣摆。
“真想要我给那人联系方式吗?”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
手腕一转,蓝色的布料搅进指间。
“庄柳,回答我。”周闯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巷子里暖黄灯光闪烁,庄柳闭上眼,挤出一个字——“不。”
柳叶眼弯了弯,周闯柔声道:“叮——充电完成,回去休息。”
黑暗的房间,床上的人辗转难眠。
胳膊从被子下探出来,拍开床头灯。
庄柳眯了眯眼,捞过手机——三点二十八。
凭什么只有他睡不着!
手指划到通讯界面,选中最上面那个号码果断按下。
嘟嘟嘟——
不过三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怎么了?”
要不是声音又沉又哑,他都以为对方没睡。
清了清嗓子,庄柳一本正经且体贴:“怕你茶喝多了睡不着,想问问需不需要催眠服务。”
“……”
“看来是睡着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趁对面反应过来前,他飞快按了挂断。
没一会,传来一阵敲门声。
庄柳蹭地坐起身,瞪着门咽了下口水,还来不及熄灭的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开门】
第22章 第22章[VIP]
庄柳回了语音:“不开, 回去睡觉。”
敲门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持续且不间断。
“……”
庄柳滑下床,拖着沉重的步子砰地靠上门, 玄关的灯应声亮起。
“别敲了,回去睡吧周总。”
“你先开门。”
庄柳无奈, 溜开一条门缝:“干吗?”
除了睡衣和翘起的一撮呆毛,这人身上看不出半分刚从床上下来的痕迹, 眉眼都精神得很。
“睡不着, 来找催眠服务。”
这话说得黏糊又带着丝狡黠, 庄柳眼睛一眯就要闭门,周闯早有预判,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塞进门缝。
“啧, ”庄柳松开手,“催眠个鬼,我睡不着。”
“我给你催眠。”
危险随着关门声降临。
庄柳警惕:“干吗?”
漆黑的眼眸落到他嘴唇,虎口托住他下巴, 周闯勾唇:“行使炮友的——”
庄柳睥着他, 等后面“义务”二字出口,身体才在熟悉的雪松味中放松下来。
这个吻不疾不徐, 带着浅尝辄止的欺骗性, 手指在颈后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像某种信号,勾得人嘴唇微启, 舌尖立马探了进来。
唇瓣、脖颈, 眼睑都泛了红。
炙热的吻落向颈侧, 略重的力度转到喉结,庄柳不受控制地仰起头, 手指攀着他肩膀,滑过真丝睡衣,指尖抠进白净的皮肤,不客气地留下红印,后腰一紧,身体被微微托起,手指顺势下滑,贴上后背,重重抓了一把。
下一秒身体一轻。
周闯弯腰抄起他膝盖,抱着人放到床上,唇瓣拭去他眼尾的湿润,长臂一探,灭了灯。
庄柳身侧凹陷,落下一声叹息。
周闯翻身抱住他,哄孩子似地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声音近乎呓语:“睡吧。”
梨涡在黑暗在中显现,庄柳提膝,碰到某个位置后,手指顺着对方锁骨刮到喉结低声道:“确定?”
呼吸一紧,周闯捞过散落在被子上的浴袍,扯下腰带缠上他手腕。
“啧,周、闯!”
“连着来你受不住,”周闯说,“睡觉。”
庄柳无声笑了下,拱进他怀里,单腿搭上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颈侧的呼吸变得绵长,周闯摸索着轻轻拿掉腰带,甩到一边,手又贴回了庄柳后腰。
次日一早,庄柳被拖着起床,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泼温水拍上了他脸颊。
他报复性地甩了下脑袋,镜子里另一张脸上也挂了水珠,像水墨画晕开墨迹,偏离了原本的框架。
柳叶眼微眯,睫毛坠下一滴水,在脸颊滑下一道水痕。
庄柳咬了下唇肉,扯过纸巾按在那处,没什么诚意的一声“抱歉”后,脚步略显慌乱地错身往外走,腰部一紧,周闯捞过他,盖章一般,脸颊贴近他嘴唇,一触即分。
“想亲就亲,是你的权利。”没等他反应过来,手上用力,把人推了出去,“我洗个澡,帮我去房间拿套衣服,房卡在桌上。”
“……”
“穿哪套你定。”
莫高窟“门面”——九层楼下方多了两道颀长的身影。
一人v领针织衫配牛仔裤,一人黑色棒球衫配工装裤,还戴了一顶黑色针织帽。
黑色针织帽像尊雕塑般仰着头站了好久。
“被瑰宝吸走魂了?”周闯手指关节刮了下他耳垂。
“治疗颈椎。”庄柳垂下头揉着脖子,多年没有缩人怀里睡觉,有点落枕。
周闯看出他的僵硬,笑着给他捏了捏。
庄柳目光被旁边游客手中的雪糕吸引,周闯收到讯号,手上动作收尾:“等着。”
两分钟后,mini版的九层楼——草莓味的雪糕,冒着凉气儿就递到了嘴边。
庄柳咬了口,朝他手里另一支挑了下眉。
周闯拆开包装:“三兔共耳。”
“葡萄味的?”庄柳凑过去,周闯塞进他嘴里,“尝尝。”
刚拿出来的雪糕太硬,第一下没咬动,雪糕只受了点皮肉伤。
庄柳轴劲上来,握住他手腕固定住,单侧牙齿咬合,用力到闭上一只眼睛,唇部也包裹住边缘。
细软的发丝在阳光下有点微黄,但不枯,发质很好,昨晚埋在颈间的那种熟悉的毛绒感又泛上来,周闯转了下手腕。
庄柳:“呜呜呜——”
“吸住了?”周闯忙捏住他下巴。
庄柳睫毛一颤,咬下一块,得意地哼了声。
周闯没松手,仔细确定没破皮后,惩罚似地用了点劲掐了下:“骗子。”
庄柳吃痛,拍开他的手:“没轻没重。”
微风不燥,晒着太阳啃完雪糕,庄柳起身道:“去文创逛逛。胡女士……我妈喜欢。”
周闯应了声,跟在他身后。
逛了会,庄柳回头就瞧见他也拿了一篮子,里面的商品和自己拿的一模一样。
庄柳:"Ctrl c"
周闯挑眉:“Ctrl v,给公司员工带一份。”
“扯这些,不如给人加薪。”庄柳又拿起一个藻井的拼图小夜灯。
“有道理。”周闯凑过去,说了声“好看”,拿走放进了自己篮子。
“非得抢我的?幼稚。”顿了下,庄柳问,“不给家里人带?”
“何莱经常往这边跑,不需要。”
庄柳刚想问“爸妈呢”,手腕一凉,上面多了串手串。
“干吗?”
“好看。”
周闯说完给自己也戴了一串,不等庄柳评价,夺过他手里的篮子,连着两串手串一起去了收银台。
庄柳索性去了门口等着,等人出来了,接过袋子问:“多少钱?”
“不用,”周闯摁住拿手机的手,“我送给阿姨的。”
庄柳抽出手看了眼小票,点开微信和他的聊天界面。
周闯眸色微沉,也没多说什么,背过了身,几秒后,收到一个微信红包。
庄柳在他后腰戳了下:“收了。”
周闯嘴角上扬,点开后是八十八的红包:“嗯?”
“昨晚那壶茶,我请。”
“谢谢老大。”
庄柳轻咳一声,背着手走到他前面:“饿了,吃饭去。”
一进餐馆,庄柳就被别桌的食物吸引,多看了几眼。
那桌客人也热络,直接说:“他们菜单上有,就叫干粮。”
“谢谢。”
落座后,庄柳点开菜单就先加购了干粮,眼见购物车里加进来的都是蔬菜,他不满道:“不给吃肉?周总?”
“忘记流鼻血了?”周闯说,“多吃点蔬菜。”
庄柳没管他:“谁点的谁吃。”
又加购了几道荤菜。
服务员接到单子走过来问:“您好,请问两位是还有别的朋友吗?”
“没有。”庄柳回。
“咱家的菜量大,您二位点的,足够四人吃了,要不要退掉几个呢?”
——“退蔬菜。”
——“小炒黄牛肉退了。”
两人同时开口,服务员笑了下:“要不您二位商量下?”
“退蔬菜,”一道熟悉的声音横插进来,指着庄柳说,“他才是作主那个。”
庄柳和周闯对视一眼,眼神双双落在来人身上。
“别用这眼神看我啊,”男生双掌放到胸前,“我可没跟踪你们。这里和昨天那家餐馆都是我家的,真要论,也是你们跟着我。”
说完他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周闯脸上落,庄柳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少东家,生意还做么?”
“好土的称呼。”男生说,“我叫杨胡。”
庄柳乐了:“胡杨焖饼的杨胡?”
男生也跟着乐:“对,就是这个杨胡。”
“杨胡少东家——”庄柳问,“你吃饭没?”
“没……”杨胡一下上道,对服务员说,“就按着他们点的上。”
说完,就在庄柳旁边落了座:“我一起吃。”
“少东家要一起吃,可得给我们打折。”庄柳说。
“嗐!我请你们!”杨胡给两人倒上茶。
“不用。”周闯说。
“不是,你是只会说这俩字吗?”胡杨有些委屈地看向庄柳。
庄柳身体后仰:“你别这么看我,还有,刚说那话什么意思?我昨晚说了……”
“嗤——你那说的和做的就不是一个意思!我懂——你放心,哥,我现在对他可真没想法!”
“你这变得够快,”庄柳喝了口茶,报上名字,“庄柳。”
对面收到他眼刀,才懒懒跟上:“周闯。”
“真闷,”杨胡低声说,“就说不能只看脸。”
庄柳幽幽道:“你这是夸他还是损我?”
杨胡忙道:“庄哥你别误会!这审美有主观性是吧!我哥们就说你帅,就我个人,我个人啊——对这种禁欲系的没有抵抗力你知道吧?”
庄柳觑了眼对面,没品出半分“禁欲”,回:“我不知道。”
“……呵呵,”杨胡和他碰了下杯,“庄哥,你真有意思。”
眼见两人越贴越近,周闯扣了两下桌子:“说什么?”
“说你俩昨晚的精彩场面——”
正好遇着服务员上菜,庄柳示意他噤声,杨胡闭上嘴,等服务员走远了问:“庄哥,你俩是不方便在外说自己性取向?”
庄柳挑眉:“你方便?”
“方便啊!”杨胡一挥手,“这店里的人都知道!”
“这么开放?”庄柳有些意外。
“嗐!他们背后怎么说我不知道,”杨胡说,“反正我爸妈向着我就成。”
他恍然:“庄哥,你昨天说你俩现在不是恋人,是因为你家里人不知道你……”
庄柳摇头:“知道。”
“哦——那我懂了,”杨胡看向周闯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周哥,你可真配不上你这名儿。”
“他们知道,”周闯放下杯子,看着庄柳的眼睛说,“我爸妈、我家里人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23章 第23章[VIP]
庄柳眼眸微缩。
杨胡咋呼:“不是, 你俩这怎么回事?庄哥,你不知道周哥出柜了?”
确实不知道,估计是分手之后的事情, 庄柳喝了口茶,没说话。
周闯跟看透似的, 紧接着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在一起?”杨胡拍桌,“就说你俩不清白!前男友?”
“相亲前还是相亲后?”庄柳掀起眼皮, 蹙眉问。
“什么相亲?”周闯怔愣。
“嚯!”杨胡一脸兴奋, 对上菜的服务员道, “再来盘花生米。”
“装傻就没意思了,周闯,”庄柳转了圈杯盖, 手指在边缘重重弹了下,“你不是还和你客户,还有房东说我是你弟弟?”
“哟,周哥, 这就是你不对了!”杨胡义愤填膺, 收回了他面前的茶杯,“你长着这么张脸, 做事怎么这么没担当!”
“房东那不是你说的?”周闯拧眉。
“颠倒黑白?”庄柳沉下声。
“咔嚓咔嚓——”杨胡抱着花生米往外挪了挪。
“等下。”周闯意识到两人的频道出了差错。
他斜过去一眼, 下了指令:“胡杨, 包厢。”
“杨胡!”杨胡没好气地起身,“跟我来!”
进到包厢, 杨胡正准备落座, 周闯神色冷冽:“出去。”
杨胡跳脚:“嚯!过河拆桥!”
庄柳看向他:“杨胡, 麻烦。”
“好好好,我听庄哥的, ”杨胡蹦到他身边,“庄哥,加个微信,有事随时联系,诶——”
手机还没掏出来,周闯手掌按上他肩膀,将人推出去,反锁了门。
“你刚说什么相亲?”周闯问。
“还不肯认?”庄柳觑着他。
“庄柳,你知道我不是……”周闯眼眸微眯,“你提分手那天?”
“想起来了?”庄柳靠着椅背揣起胳膊,架起一条腿。
“差点忘了,”周闯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认就行,管我怎么知道。”
“原来那天生气还有这个原因,”周闯眼尾耷拉下来,指间转着火柴盒,“那你应该知道,相亲地点在医院附近。”
“什么意思?”庄柳问。
“被我妈骗去的,”周闯掐了下眉心,无力道,“去找你的路上接到的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我去之后发现是相亲,马上就走了。”
庄柳消化了下这迟来的解释,放下腿懒懒应了声“哦”。
周闯看他一眼:“还有我什么时候和人说你是我弟?房东那不是一直都是你在联系?”
“啧,你……”庄柳顿住,好像确实是他冤枉人了。
他当初为了追人是临时租的房子,房东问合租人的时候,他随口扯了个“哥”,时间过于久远,记岔了。
“咳,”庄柳坐直身子,梗着脖子道,“那公司呢?我去找你,你跟你客户说我是你弟,这总不是我胡说吧?”
“公司?什么时候?”
“记不起来就算。”庄柳站起身。
“你给我点时间。”周闯拦住他,过了会说,“是你第一回加薪那天?那天客户带着家属来的。”
“扯人家属做什么?”
“他太太是你当时公司的人力总监。”周闯说。
“……靠。”庄柳进公司后被人追求,就直接出了柜,直属领导摁下了消息,直言人力总监恐同,站稳脚跟之前不要太过张扬。
周闯绷着脸,拿出手机拨号,接通之后按下了免提。
“周总,怎么有空找我?”对面先出了声。
“冯将离,”周闯看着庄柳说,“我的合伙人。”
这名字庄柳早有耳闻,他眯了眯眼——然后?
“你特地打电话给我介绍我自己?”冯将离在那头嚷嚷,“抽什么疯?”
“给我找个女朋友。”周闯回。
庄柳剜他一眼。
话筒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冯将离痛呼一声后喊:“啥?!开什么玩笑?你一个gay找什么女朋友?”
柳叶眼眸色不变,庄柳挪开了眼神。
周闯淡声道:“椅子坏了赔。”
冯将离怒吼:“谁知道你突然说什么鬼话!在你炮友那受刺激了?”
“庄柳。”周闯抬眸,“他叫庄柳。”
“什么柳不柳……”那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晌后道,“庄柳?你那白月光前男友?”
庄柳睫毛颤动,视线回转,看向周闯。
周闯挂了电话:“相信我了?”
庄柳嘟囔:“我也没说不信。”
他心虚的时候舌尖会无意识顶住单侧口腔唇肉,脸颊微微鼓起,像充气的河豚。
周闯扣住他下巴,拇指在那侧鼓起处轻轻按下,眉尾微扬,食指和中指指腹摩挲着他凌厉的下颌:“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背了这么些锅?我们……”
庄柳甩开他:“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些。”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
庄柳过去开门。
“实在抱歉两位,”服务员站在门口说,“预定这间包厢的客人到了……”
“是我们打扰。”庄柳出门回到餐桌。
杨胡面前的一盘花生米见了底,起身给他腾出过道落座,不好意思道:“庄哥,我尽力拖时间了啊,但人提前定的……”
“没事,”庄柳给他倒茶,“是我们影响到你们生意。”
“嗐!没有的事儿!”杨胡说,“下回你提前和我说,我随时给你留位置。”
“不用。”周闯也落了座。
“哎哟,周哥,你换句词吧!”杨胡瘪嘴,“再说了,我和我庄哥说呢!又没带你。”
“说的是。”庄柳和他碰杯。
杨胡笑嘻嘻闷了,朝周闯抬了抬下巴。
席上,两人沉默着没开口。
杨胡眼珠子一转,问:“庄哥,你们是过来旅游的吧?沙漠摩托骑过没?”
庄柳眼睛亮了下:“还没。”
“走!我带你去!开车过去就一个小时,比景区的刺激,你要是会的话,还可以自己骑!”
“不去。”周闯插嘴。
“不带你!”杨胡抓住庄柳胳膊,“去么?庄哥?很好玩的!”
庄柳看了眼对面,嘴角微扬:“去。只能去一个人?”
“对!只能带一个!”杨胡斜了眼对面,给他夹了个干粮,“庄哥,这个好吃,喜欢的话我再给你装一袋。”
唰——
一簇火苗燃起。
杨胡龇牙:“我们这不准抽烟。”
“我抽了?”周闯深邃的眉眼在火柴飘起的烟雾后明灭,眸色又多了几分肃杀。
杨胡缩了缩身子:“我这不是提前提醒你。”
“不用。”周闯回。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杨胡往庄柳身上靠。
眉心微蹙,手腕一甩,火柴熄灭。
唰——
周闯又燃起一根,眼神凉凉落过去。
杨胡的身子堪堪止住,没碰上庄柳,低声问:“庄哥,他欺负你没?欺负你就算揍我我也不带他!”
小孩还挺讲义气,庄柳笑了下,摇摇头。
杨胡这才吞咽了下,挺起腰杆:“带两个!两个!把火灭了!吓唬……吓唬谁呢!”
庄柳笑着调侃:“少东家,骨气呢?”
“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杨胡弹了下刘海,“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做人呢,就是要能屈能伸——”
一小时后,三人跳下车。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在眼前铺开,自由的风掠过沙坡头扑面而来。
“怎、么、样!”杨胡带着两人到摩托车前。
“哟,胡儿,又带了新客?”戴着牛仔帽的大叔和他打招呼。
“叔——他们是我朋友!”
“朋友啊,那你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会儿车倒是有,带着骑的人没有!”
“没事儿,我带我庄哥!”杨胡看向周闯,吊儿郎当道,“周哥,你自己等等?”
“不用,”周闯脱了外套,“我会骑,比一把?”
“嚯!”杨胡一下来了劲,“比就比!庄哥你当裁判!”
“不带我?”庄柳冷哼,“你挺会挑事儿?”
“小孩经不起挑。”周闯淡淡道。
庄柳横他一眼:“这不有三辆么,三人不能比?”
“庄哥你也会啊——”杨胡颇有种不能一展英姿的遗憾,转瞬又兴奋起来,“叔,你当裁判,我和他们比!”
大叔乐呵道:“你小子可别给我丢人。”
“放心——”
轰轰轰——
三辆摩托同时出发。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扬起的沙,车子跃起又落下,灵魂随着身体起伏,在漫天的风沙中飞扬。
前方那人后背紧绷,后视镜中年轻的面庞难得神色认真,庄柳拧紧油门加速,久违的刺激感从体内迸发,似乎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战栗。
吱——
三辆车几乎同时停下。
杨胡摘了帽子吼:“靠!你俩就不是新手!”
“谁和你说我们是新手?”周闯淡淡道。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胡儿,翻车了吧!你这前轮最后压线——”大叔粗粝的拇指朝下一竖,“你啊——吊车尾!”
“啊——”杨胡揉乱头发,涨红了脸,“叔!”
“别哭。”周闯靠着车,懒洋洋道。
“哭?”杨胡横眉,“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豁达,也就低落了一会儿,还去他大叔的箱子里顺了两瓶冰水分给两人。
“周哥,庄哥,拿着!”
庄柳调侃:“又叫上哥了?”
“我就是看你俩合眼缘。”言下之意,好看的就叫哥。
庄柳失笑:“你都是这么交朋友的?”
“我一年也交不到什么新朋友。我那些哥们都去外边工作了,没几人留在敦煌,”杨胡嘴角落了下去,眼神也有些落寞,“你和周哥也是我难得看的上眼的。”
“承蒙少东家抬爱。”
“庄哥,你就别取笑我了,”杨胡垂下脑袋,跟蔫了的吊兰似的,“店都是我爸打理的,我没什么本事。”
“我看你做得挺好,社交也是种本事。”
“真的?”“吊兰”又支棱起来。
“真的,”庄柳和他碰了下瓶,“不过你哥们都出去了,你就不想出去转转?”
“我爸妈希望我留在他们身边……”
“我问的是你。”
“啊?”杨胡眼神有些迷茫。
沙坡后的月亮升了起来,和还未完全沉下的落日遥遥相望。
白日和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像是看不清的未来。
伴在月亮旁的那颗星又像是一盏指向灯,明亮、清晰。
一直没开口的周闯看过来,瓶子在他手背敲了下:“这么难回答?”
“嗷!”杨胡捂着手背喊,“哥你别打我!我这不是得思考思考!以前也没人这么认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要不想出去,就不会思考这么久。”周闯淡淡道。
杨胡张着嘴,久久没合上,庄柳抓着瓶子在他下巴处一抬:“自家开饭店的就别吃沙子了。”
周闯走近接过瓶子扔进垃圾桶,在杨胡面前打了个响指:“你叔叫你。”
“啊?哦哦,我过去一趟!”杨胡醒过神,跑了几步又转身回来,拉过庄柳,眼珠子往周闯的位置移了下,轻声说,“庄哥,你要是真不要了,告诉我一声,我捡个漏。”
“又变了?”庄柳挑眉。
“周哥这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小孩老气横秋道,“看事情看得真透彻!值得我再加把劲。”
“你不出去,他也不留下,再使劲也没用。”
“现在不是要开始打算了么!”
“哦,那可惜了。”
“啊?”杨胡挠头。
庄柳眯眼瞧着那道身影,针织衫的领子在风中翻飞,他脑中又划过白皙锁骨下的那粒痣,齿尖磨过唇肉,慢悠悠道:“可惜你没戏了,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朋友们节日愉快~
第24章 第24章[VIP]
“哦——”杨胡拖着尾音应了声, “我都没试呢,哥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戏了。”
庄柳眼珠子朝斜上方一瞥:“瞧见没?”
“啊?”
“知道白月光吗?”
“知道啊!”杨胡接了句,“心里某个地方——”
“……以后想追人就别开嗓。”
“那我可以……”
“不可以, ”庄柳作势要踹,“再动心思废了你。”
“好凶哦——”
“胡儿——快来, 叔听不懂……”大叔对着两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攥得手里的帽子都变了形, 微长的卷发在风中凌乱。
“庄哥, 等我会儿。”杨胡敬了个礼, “我保证不乱动心思,等我!”
庄柳笑着抬脚踹他:“快滚。”
“说什么了?”周闯走过来,“笑这么开心?”
“别管。”庄柳回。
周闯抿唇:“走。”
“杨胡还没好。”庄柳回。
“他这么大个人, 不会自己打车?”
“哪大了?”庄柳扫他一眼,“人年轻着。”
“年、轻?”周闯念叨。
“不年轻吗?”庄柳反问。
“年轻,”指尖划过火柴盒,周闯眉眼冷冽, 转身迈步, “区区七十几公里,跑回去就行。”
“真走啊?那我跟他一起跑?”庄柳站在原地慢悠悠喊, 视线中的后背紧实, 腰部随着步伐绷出流畅的线条, 猛地一转,周闯几步跨回来, 拽住他手腕, “车上等。”
水流澄澈, 清凉,淌过青筋凸起的手背, 渗进指缝,落在轮胎附近的沙子上,氤氲出一片深色。
“可以了。”周闯接过矿泉水瓶。
庄柳随意冲洗了下,起身时玩心起,弹了几滴在他脸颊,周闯抬眸:“想亲?”
想起晨间在洗漱间的场景,庄柳横他一眼,钻进车子。
周闯坐上驾驶座,见杨胡正往这边跑,拇指在庄柳唇部摁了下。
“干吗?”庄柳蹙眉。
他摊开手:“沙子。”
“眼神挺好。”庄柳说。
“比不上年轻人。”周闯适时启动车子掉头。
“呸呸呸……”杨胡刚冲到附近,就被甩了一脸的沙子,没等算账,车子又往前溜了一段,驾驶座伸出一只净白的手,手指勾了勾。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前:“周哥,你干吗?”
周闯面不改色道:“年轻就该多动动。”
“也没这么动的!”杨胡喊,“庄哥你不管管?”
“管不了。”庄柳回。
杨胡翻了个白眼往后座挪,哒——车门锁了。
“庄哥——”
“喊什么,”周闯扔了包湿纸巾给他,“擦干净。”
用完一整包,杨胡才被允许上车。
“周哥,你怎么不索性让我脱光了再上来!”
“没什么观赏性。”周闯回。
“你……”杨胡屁股贴着座位挪到副驾后方,挨着窗户问,“庄哥,我怎么得罪他了?”
庄柳看了眼周闯,后者眉峰微扬,猛地一打方向盘。
“啊!”杨胡脑袋磕在椅背。
庄柳牙疼地皱了下眉,手掌按上他大腿,轻轻抓了抓,低声道:“差不多得了。”
周闯腾出一只手,刮了刮他手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杨胡捂着额头,透过指缝隙瞧见这一幕,瘪瘪嘴,趴着靠背坐直身子,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咬牙道:“我不动了!”
“刚有个坑,”庄柳轻咳一声,转了话题,“杨胡,你英文不错?看你刚才和那两人沟通挺好。”
“刚好够交流吧,实在难的,就……”杨胡胳膊又挥舞起来,“肢体语言,也没多难。正好,还能给家里餐馆打打广告,不出意外,明天肯定能在店里见到他们。”
庄柳问:“为什么不是今天?”
“嗐!”杨胡回,“今天就逼着他们去也太市侩了!不利于咱的口碑!做生意得讲究细水长流——你看他们也不报团,喜欢自由行,肯定也不喜欢被逼着做事。而且哥你别看他们就两人,肯定有自己的圈子,到时候一传二二传百的,咱这餐馆名声就打出去了!”
“挺会。”庄柳从后视镜中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杨胡挠挠头:“我瞎琢磨的,嘿嘿。”
周闯问:“学的什么专业?”
“市场管理,”杨胡还心有余悸,谨慎道,“周哥你问这做什么?”
“再问你一遍,想出去闯吗?”周闯问。
“想!”杨胡脱口而出。
“想过去哪么?”庄柳问。
“杭州!我好哥们就在杭州!”下一瞬,人又蔫了下去,“不过听说工作挺难找的。”
“还没去就退缩?”周闯说。
“谁说的!”杨胡梗着脖子回,“我就是……就是分析现实情况,毕竟我要真去的话,我爸肯定会把我卡停了。你们不知道,我爸妈这俩多精,我这两年给他们打工,工资进的还是他们的副卡,就防着我跑。”
他捶拳:“一点自由都没有!”
前座两人对视一眼,任由小孩垂下脑袋,没了声音。
戈壁在寂静中愈加荒凉。
后座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抽泣。
越野冲破夜色,滑进灯火通明的市区,熟悉的反弹琵琶雕像从窗外滑过。
车子滑进停车位,杨胡猛地抬起头,一拍手:“我想清楚了!”
“什么?”庄柳问。
“不争取哪来的自由!”杨胡眼神坚毅,“我爸妈不是我,不能决定我想做什么,我也不是我爸妈,不能还没开口,就预设他们的态度!”
小孩情绪转换飞快,说了“再见”就飞快冲了出去。
嘟嘟——
身后传来喇叭声。
“哥,还有事啊?”杨胡小跑着回去,“你快说,不然我这股劲没了。”
“不是要我联系方式?”周闯指间夹着张名片。
“不要了。”杨胡摇头,“我答应庄哥……”
“杨胡!”庄柳喊,“眼睛长着是用来看的。”
“啊?”杨胡盯着名片念叨,“科技公司……总经理?!”
“经济独立才能支撑你的思想独立。”周闯看着他说,“要是暂时不能经济独立……到了杭州可以找我。”
“嚯!周哥!你真是我亲哥!”
“受不起,”周闯勾了下唇,“给我打工的日子不会像你现在好过,我不是好说话的。”
“这我知道!嘿嘿,”杨胡就差在名片上舔一口,“周总,我铁定来!”
“没定的事情别急着口头承诺,”周闯意有所指,“会降低信任值。”
“好!先做再说!”
“杨胡,”庄柳认真说,“不论结果如何,去争取了就是自由。”
“我明白的,庄哥!周哥,等我好……等我消息!无论好坏!”
等人走远了,庄柳问:“怎么想的?”
周闯可不是愿意插手别人人生的性子。
“是个不错的苗子,脑子活络,敢做敢为,朝气蓬勃。”
“说人话。”
“他给了我解开误会的机会,”周闯看向他,“还有,你没觉得他争取自由的这股劲儿很熟悉?”
“嗯?”
周闯抬起右手,做出握杯的手势,轻咳一声:“这酒,喜欢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这才是自由。”
庄柳眯起眼,这是他俩第一回见面那晚,他说的话。
当时包厢里有位同学是贫困生,没少被人当软柿子捏。
有个学长非要他喝酒,对方多次表示喝不了:“学长,我家里管得严……”
“是管得严,还是没喝过好东西啊?
“都什么年代了!连喝酒的自由都没有!
“你家里人清朝余孽么哈哈哈哈哈……噗——谁啊?”
满杯的酒泼到他脸上,包厢内一下安静下来。
“我,”庄柳看着他,“这酒,喜欢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这才是自由。学长,他说不、想、喝,你听不懂人话么?”
“听不懂人话,”周闯重复着,笑道,“我当时就想,这小子还真不怕得罪人。”
“有什么好怕的,”庄柳翻出一颗糖,“原来周总那会就注意到我了。”
周闯没作声,伸手解安全带,眸色深沉。
庄柳齿尖叼了糖,挑眉:“怎么,吃你颗糖还舍不得唔……”
周闯吻上他,庄柳猝不及防,齿尖磨过他下唇,周闯没松口,吻得愈深,血腥气在口腔漫开。
良久,庄柳靠着门平复呼吸:“发什么疯!”
唇瓣挂着一滴血珠,白净的面庞带了丝妖冶,舌尖轻扫,周闯看着他说:“一直没说,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6号全补上,三章合一~
第25章 第25章[VIP]
说得好听。
当初还不是分得那么决绝。
庄柳嘎嘣咬碎硬糖, 葡萄的清甜驱散了口腔里的血腥味,眼神慢悠悠划过一圈,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夜市, 哑声道:“周总还没喝就醉了?”
顾左右而言他。
周闯看他脸颊被顶得鼓起,没逼得太紧, 顺着道:“那去喝点?”
“嗯。”语调微微上扬。
周闯牵了下嘴角:“吃的呢?不同种类的都来点?分开行动?”
庄柳哼了声,打开车门:“烤鱼店见。”
站定后他又转过身, 严肃道:“要肉, 不要菜。”
周闯绕到他身边, 食指在他额头轻轻一弹:“知道了。”
十分钟后,桌子上摆满了各类小吃。
周闯仔细擦完桌子又开始擦凳子。
庄柳盯着他身后的烤鱼店,眼珠子跟黏人摊位似的。
周闯直起腰就见着他咽了下口水, 笑着把插好吸管的杏皮茶抵到他嘴边,失笑道:“擦擦口水,我去拿砂锅。”
庄柳瞪他一眼,含糊应了声。
火苗窜起, 摊主翻动了下烤鱼, 青红辣椒的香味直冲着鼻腔而来。
庄柳眯起眼,用力嘬了口杏皮茶。
嗡——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冯将离”, 他拿起来, 朝四周张望,对上不远处周闯的视线, 晃了下胳膊。
周闯在耳边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
庄柳犹豫了下, 滑过接听键, 还没开口,那头就火急火燎地吼道:“周闯, 后天你必须到场,别找借口!不回我就去炸雷峰塔……”
庄柳又咬上吸管,饶有兴致地听着对面抒发对杭州景点的再建计划。
“我去抽干西湖水!我把苏堤上的柳树都拔了!高架上的花也拔了……”
半晌,对面终于喘了口气:“你倒是说句话!”
庄柳松开吸管,幽幽道:“周闯不在,你再多炸几个地方,他就回来了。”
那边沉默下去,庄柳笑了下,手指刚碰到屏幕,对面又出了声:“庄柳?”
“嗯,是我,冯总。”
“哦哦哦,那啥,刚刚就随口一说……”
“嗯,我不举报你。”
“……”
新出锅的烤鱼被旁边桌子的人端走,庄柳失望地收回眼神,懒洋洋问:“公司有事?”
“……呃,也不算是……”
庄柳也就顺嘴一问,没真打听的意思:“他回来了,稍等。”
周闯一走近,他就站起身:“我再去买点别的。”
周闯接过电话:“什么事?”
庄柳特地走到外边的店铺,磨蹭了好一会。
回去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周闯又在擦桌子。
庄柳放下盘子:“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擦干净吃了。”
周闯挑眉:“买了什么?”
“胡杨焖饼,该让杨胡来付款。”
“有机会,”周闯笃定道,“等他来杭州。”
“这么确定?”庄柳问。
周闯扒开一次性筷子,撇去表面的细刺:“你不觉得?”
庄柳耸肩:“我的意志决定不了现实。”
他意有所指:‘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周闯递过去筷子,看着他说:“刚才……”
“我知道,冯将离。”庄柳看着羊肉上沾着的香菜,蹙眉拨开,“你有事就先回去,我的假期也差不多了。”
“没事,不回。”周闯回。
“嗯?”庄柳看他一眼。
“他就是夸张,”周闯说,“一点小事,他自己就能解决。”
“感受到了。”庄柳语气稍松,“刚还说要抽干西湖。”
“人事白天和我说,他最近在看新白娘子传奇。”
“……你的合伙人知识面挺广。”
“下回一起吃饭,”周闯看向他说,“以前他总在外边跑,谈客户,也没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庄柳手下一顿,学会解释了?有进步。
“烤鱼好了——帅哥!”
“我去。”周闯站起身。
滋啦——
啤酒液面如铁盘上的调料冒着泡。
两只杯子碰撞,甘冽滑过喉咙,鱼肉焦香鲜嫩,庄柳餍足地眯起眼:“真想一直待这。”
“还有几天假期?”周闯问。
“确定日子了会提前说,”庄柳看向他,“你也是。”
“一定,”周闯手掌朝向他,贴在耳边,神色认真,“保证不会一声不吭放鸽子。”
庄柳透过热气描过他细长的眼眸,笑了下,手指用力,盘子推到他面前。
周闯看着上面的香菜问:“重新给你叫一碗还是……”
“就要这碗。”庄柳扬眉。
“好。”周闯笑着挪过去,仔细将面上的香菜挑了,“再尝尝?”
“不错。”
酒足饭饱。
两人散了会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两边的树上挂满了灯笼,像是漫天的繁星裹上了五彩的糖纸。
“开着窗不冷?”周闯碰了下他手背。
庄柳没躲,手腕一转,抓了下他的手又快速松开。
周闯笑笑:“还好,不冷。”
庄柳扭过头看窗外,问:“你车子怎么安排?”
“让酒店工作人员……”周闯话说一半改了主意,“不急,明天去那边吃饭。”
庄柳挑眉:“是去看杨胡的情况吧?”
“说起这个,”周闯说,“那小子答应你什么了?”
“打听未来员工的私事?”庄柳手肘撑在窗沿,声音懒洋洋的,“不告诉你。”
“不是,”周闯凑到他耳边,“我打听的是你。”
雪松味流转在周身,庄柳眼神划过他深邃的眉眼,忍着吻上去的冲动回:“不说。”
“好,不说。”周闯坐回去,手不安分地放在他腿上没挪开。
酒店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也没什么声音。
庄柳看着前面那道身影,不自觉勾了唇。
停在房门口,周闯转身道:“明天去……”
“明天要开一天的线上季度会议。”庄柳抿唇,“需要免打扰模式。”
“好,我自己安排行程。”周闯回,“要给你带饭吗?”
“不用,休息时间不定,你忙你的。”
“好。”
庄柳关上门,周闯刚抬脚,门又开了,里面的人闷声道:“明天我会找机会多请几天假。”
周闯露出笑意:“好,我配合你的时间,无论多久。”
“嗯。”
洗完澡,庄柳拿出笔记本。
按照原本的计划,下季度KPI的压力会比这季度重,但是调岗之后,后半部分的计划近乎失效。
他熬了半夜,又重新做了一版。
合上电脑屏幕,已经是清晨,他在沙发上将就了几个小时,闹钟没响,就醒了过来。
没想到一上午的会议,他根本没有发言的机会。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咬着糖思索。
很明显,他要到了奖金,但是被老刘边缘化了。
老刘这人,要么不动手,一旦将事情摆到明面,就也没什么情谊可谈。
至于为什么之前不顺势同意他离职,估计也就是沾了晟成于总的光。
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了眼朋友圈,周闯发了在书局喝咖啡的照片。
手指划过,点了个赞。
下一秒,周闯的消息立马冒出来:【休息时间?】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盖在石子上的砂砾,沉底的心袒露在阳光下,有点暖,鼻子有些酸胀。
庄柳:【用不上我。】
周闯发了张图片:【吃点好吃的五分钟送到方便么】
庄柳:【嗯。】
五分钟后,正好是休息时间,硕大的袋子递了进来。
庄柳眼眸微瞪:“喂猪呢?”
“随便买了点,”周闯笑着说,“还有些喝的,都是你喜欢的。现在家长送孩子上学不是有句话么,学不进去就多吃点饭。”
“人学校饭钱含在学费……啧,”庄柳抬脚就踹,“占谁便宜呢?”
周闯没躲,受了这一下,趁着他愣神的工夫,贴上他后脖颈,轻轻捏了下:“别太大压力,能干干,不能干大不了走人。”
“知道了。”庄柳耳垂发烫,“时间差不多了。”
“去吧,”周闯回,“下午我去鸣沙山逛逛,要是结束得早,一起看演唱会。”
“嗯。”
下午的会议还是一样枯燥。
到秃秃发言的时候,老刘出言提点了几句。
估计会议结束,所有人都知道,秃秃成了老刘的新心腹。
庄柳冷下神色,给小光发消息:【于总的行程?】
小光:【老大,再给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对面发来消息:【老大,电话方便吗?】
庄柳直接拨了过去:“说。”
“老大,刚才在公司不方便。我打听到了,于总后天要出国,估计得大半个月才回来。”
“知道了,我看看。”庄柳点开APP,“下午还有趟航班,我回来一趟。”
“啊?老大你不是在开季度会议么?要是现在退出,刘总那……”
“他不会,”庄柳冷笑了下,老刘今天要是叫他,还怎么震慑他,不过保险起见,他发了会议链接给小光,“你用我账号挂着,万一要我发言,你装信号不行。”
“得嘞!这事儿我最会了!对了老大,几点落地,我来接你。”
“不用,到了都后半夜……”
“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夜猫子!”
“待会发你航班。”
“好嘞!”
几分钟后,房间门打开又合上,庄柳先去到隔壁敲门,半天没人应。
时间紧,他上了出租车,又给周闯打了几个电话,依旧没人接。
想到那人估计在专心怕鸣沙山,他给人留了言:【急事回趟杭州,明天回来。】
落了地,对面还没回复,庄柳怕他找不到着急,给杨胡他家的餐馆去了电话:“你好,请问杨胡在吗?”
“小老板出去了!您哪位?”
“我是他朋友……”
“朋友啊,那你你打他电话吧!”
“等下,”庄柳忙道,“他手机号多少?”
“你不是他朋友吗?没他号码?”
当时被追着给没要。
庄柳揉着脸回:“忘存了。”
“抱歉,”对面谨慎道,“我们也不方便给小老板的号码。”
“行,那麻烦转告他,庄柳有事找他,让他回这个号码。”
“好的。”
下了摆渡车,萧山机场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杭州还是三十几度的高温,庄柳脱下外套搭在小臂,去买了瓶冰水,刚喝下一口,就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脑子忽地宕机,
他回来的消息发得匆忙,所以可以划去这人是追着自己来可能性。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
昨晚还说着情话的人,今天又一声不吭跑了。
周闯抬眸和他对上视线,也有些惊讶。
庄柳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就走。
周闯追上他:“你怎么回来了?”
手腕一紧,庄柳甩开,蹙眉瞪着他:“你能回我就不能?周闯,你真是死性不改!”
“不是,我手机丢了……”周闯话说一半,被冷冷打断,“所以需要大老远赶回来买手机?”
庄柳眉宇间充斥着烦躁与无力,“我说了,你有事要回来可以提前说,没必要这样。”
手机震动,他接起来:“小光,我现在过来。”
“庄柳。”周闯刚要追,手机又开始震动,冯将离在那头吼道:“人呢?周总,这地方不能长时间停车,你赶紧的!”
再次看了眼冲进夜色的身影,他捏了捏眉心:“来了。”
红色宝马缓缓驶出机场,拐过弯猛地提速,灵活地上了高架。
驾驶座的人发丝有几缕红色挑染,左侧耳朵缀着红色耳钉,整个人和车子一样,闪耀得很。
骚包的司机瞥了眼副驾,痞痞道:“怎么这个表情?就分开一晚上,明天就放你回去追人。”
周闯回:“先去办卡。”
“什么卡?”
“手机卡。”
“疯了吧?”冯将离喊,“这大半夜的,哪家营业厅还开着门?”
周闯没作声,像尊冰雕靠着椅背。
冯将离笑道:“不至于吧?不就丢了个手机?你不是有备用机?”
周闯眉心拧得死紧,用备用机的号码给庄柳拨了号,刚出了个声,对面立马挂断,再打过去,已经进了黑名单。
“嘿!”冯将离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庄柳不同意你回来?”
“他也回了。”周闯回。
“嗯?那刚怎么不一起……”
“我不知道他回来,他也不知道我回来。”
“啥?你没和他说?”
“他开会时手机开了免打扰,”周闯揉着太阳穴,“陌生号码自动拦截。别的……估计错过了。”
冯将离消化了下现在的情况,压着唇角小心道:“所以你这口碑……人以为你跑了?”
周闯甩过去一个眼刀。
冯将离坐直身子,一腔正气道:“明天!明天一早就去办卡。”
来不及了,周闯暗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办了卡,发现号码被拉黑了。
微信还停留在庄柳“临时回杭”的那条消息,他发送的消息也被拒收了。
“晚点哥们帮你解释!”冯将离搭着他的肩,“先去应付郝总。”
“嗯。”
半小时后,从酒店出来,周闯打了个电话:“姐,帮我个忙……”
冯将离追出来:“走这么快干吗?”
“郝总那搞定了。”周闯说。
“我知道,”冯将离手掌在自己脸上划过,苦着脸说,“那脸色可不止一星半点的难看,你和人说实话了?”
“不然?”周闯说,“这事没必要客套。”
“你是这个!”冯将离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老郝说了,私事和公事不混为一谈,合作不断。”
“嗯,”周闯回,“要断了,这笔利润我补上。”
“得了吧!”冯将离横他,“还真要靠你一人养活这一大批员工?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辛苦你了。”周闯回。
“别搞这套,”冯将离咬了根烟,痞痞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庄柳?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我的锅,不早打听到老郝想要你当他女婿……”
“不用。”
“说起来,你们当初分手我也有责任,”冯将离吐了个烟圈,“要不是我不顶用,事事都得你撑着,也不至于你一天天的不着家。”
“别搞这套。”周闯没什么波澜地把话还了回去,“你不也天天在外揽生意。”
冯将离牙疼地扯了扯嘴角:“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周闯看了眼手机,何莱还没消息,他又问:“去过我家了?”
“去了,”冯将离说,“阿姨知道东西是你要买的,没扔出来。”
“嗯。”周闯垂眸,“谢谢。”
“别和我瞎客套啊!”
“不跟你客套,”手机震动,周闯看了眼,摊开手,“拿来。”
“什么玩意儿?”
“车钥匙。”
冯将离狠狠抽了口烟:“老子真欠你的!”
“让行政给你办公室添个按摩椅,”周闯打开车门,“算我个人账。”
“哟,周总阔气,周总需要司机吗?”
勾着车钥匙的手从驾驶座车窗探出挥了挥,车子开了出去。
“还有多久?”庄柳问电话那头。
“前面出车祸了老大,”小光回,“我这估计还得有一会。”
“你别来我这了,直接晟成见。”
“老大你车不是还在保养……”
“我打车。”
庄柳挂掉电话,刚叫了车,一辆红色奔驰缓缓停到跟前。
看清驾驶座的人,他面色一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闯下车跟上去:“柳儿,我可以解释。”
庄柳没理他,接起电话:“师傅,还有几分钟……车坏了?行,我知道了。”
“这会儿不好叫车。”周闯说,“去哪,我送你。”
庄柳看着软件上等待的时长,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没心思听你解释。”
“你忙完前,我不说话。”周闯接过他笔记本,打开副驾车门。
庄柳走过去,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周闯没勉强,给他降下车窗,又递过去一包话梅:“防止晕车。”
庄柳没接,报了地址后道:“电脑。”
“先吃了。”周闯转而递给他晕车药和一瓶水,“不然你根本看不了屏幕。”
庄柳一把抓过来吞了,夺过电脑,一声不吭地戴上耳机。
车子开开停停,庄柳迅速过了眼方案,就闭上眼睛养神。
车子刚停下,小光的电话就过来了:“老大,你到了吗?”
“到了,”庄柳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写字楼,“我看见你了。”
玻璃门映照出红色车子停进了停车位。
庄柳眸色微沉,按下躁动的心思,接过小光递来的资料,进了电梯。
两个小时后,两人才从于总办公室出来。
庄柳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小光拿着他手机说:“老大,你有个电话,我没接,显示是甘肃打来的。”
估计是杨胡,庄柳脸色沉了下去,亏他想方设法给人留消息,真是一腔心思喂了狗。
刚进电梯,电话又来了,这回换了个座机号。
“老大,不接吗?”小光问。
庄柳没作声,小光小心地往角落靠,电梯门开,他追上去问:“老大,现在去哪?”
庄柳掐了电话:“回公司。”
“老大,我看于总挺满意咱们方案的。”小光跟在他身后,神采飞扬道,“特别是满意你!你刚瞧见没,他听到对接人去联系秃秃,那脸色难看的!老大……老大?”
“嗯。”
小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诶?这车还在呢?”
“管那么多,回公司。”庄柳催道。
上了车,小光问:“老大,你这休假怎么脸色反而变差了?出去也没什么艳遇?”
庄柳斜剜他一眼:“吃撑了?”
“嘿嘿,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小光瞥了眼后视镜,脸色一变,“老大,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
“不用管。”
“诶?老大你来的时候就坐的这辆车吧?我看司机还是个帅哥?不会真有艳遇吧?”
“艳个头。”庄柳掰下遮阳板,压低帽子,“再废话就滚下去。”
过了会,他又开口道:“组里的人最近怎么样?”
三秒没听见回复,他啧了声:“准你说话。”
“嘿嘿,”小光回,“他们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们心态都很稳,半点没耽误工作。”
“老刘要给我调岗。”庄柳说,“都知道了吧?”
“知道!”小光忿忿道,“这就是变相打压!”
“我提了离职。”庄柳又扔出一个炸弹,“啧,开稳点。”
“激动了激动了,”小光握紧方向盘,“老大,我就知道你有别的打算!”
“老刘驳回了。”庄柳回。
“啊?”小光瞪大双眼,“为啥?”
没等庄柳开口,他就自己回过味:“我知道了!刘总是想等晟成的项目完成吧!于总那么器重你!老大,你想跳槽去晟成吗?”
“我有病?”
“啊?我看于总是认真的。”
庄柳又看了眼后视镜,身子往下滑,慢吞吞道:“没听过缪贤(注)?”
“谁?哪家公司的?”
“赵国。”
“赵国?是我们行业的吗?我怎么听过这公司,老大……”
副驾的人没了动静,小光伸手调低电台音量。
他又瞥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依旧跟着,等他开进公司地下停车场,才没再见人跟进来。
“老大?老大!”
庄柳迷迷糊糊地被叫醒,第一眼落向后视镜。
“没跟进来。”小光说。
“什么?”庄柳回。
“红色宝马啊!”小光神秘兮兮地问,“老大,你要是在外边欠钱……”
“怎么?你能帮我还?”庄柳下了车,整理了下衣服。
“嘿嘿,”小光回,“这实力我没有,我可以帮你去老刘办公室哭,让他还。”
“出息。”庄柳晃了下手机,示意他噤声,接起电话,“刘总,我在楼下,嗯,马上上来。”
进了办公室,庄柳绕过人,大喇喇在一旁沙发落座。
“刘总。黄主管也在?”
“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刘总笑着说。
“去了趟晟成,和于总聊了下项目细节。”
“你突然找他做什么!项目一直是老徐在对接……”
“老黄!”刘总扬声,“你先出去。”
“刘总……”
“出去!”
“把门带上,黄主管。”庄柳懒懒道。
那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碍着刘总的面子,没说什么。
等人一走,刘总坐到他身边:“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您说的,休假也不能忘记工作。”庄柳说,“黄主管对晟成的项目这么上心,我怕我再不回来,没准又收受贿赂了,不出意外,这回的贿赂人应该是徐经理。是吧,刘总?”
庄柳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一分分冷了下来。
老刘坐回办公椅,慢悠悠嘬着茶:“出去一趟,还是没磨掉戾气。”
庄柳冷冷道:“老刘,我是你一手带上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想带我玩,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联手外人对付我?”
“小庄,”茶杯后锐利的眼神一闪,“胡说什么?”
庄柳齿尖磨过唇肉,眼神像是从没认识过这人。
这些年,他陪着老刘一路坐到这个位置,知道他的不容易,也知道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我早说过,要是有一天你用不上我了,直接说,我不会和你争什么。”庄柳声音愈寒,像经年不化的积雪捏成的刃,轻轻划过就能见血,“你知道我的。”
“你也知道我。”老刘放下杯,“老黄是外人,你才是我想培养的接班人,可是你啊……”
半小时后,庄柳拖着步子,像个幽灵一样进了洗手间,水流哗啦啦流淌,像是冲刷了过去所有的情分。
老刘的意思很明确——
同流合污的才是自己人。
他既然要清高,就不再是一路人。
“老大?老大!”胳膊被人扶住,有道声音在他耳边焦急地喊,“老大?”
庄柳醒过神:“我没事。”
“你这脸色太差了!”小光扶着他,“我扶你回办公室。”
庄柳看着熟悉的办公室,身上一阵阵泛着冷。
“老大,先喝点热水。”小光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庄柳手指摩挲着,低声道:“小光,晟成的项目争取到了,隔壁组不会再碰。”
“真的!”小光扬声,“我就知道老大你可以!”
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老大,你是和老刘做了什么交易吗?”
“我正式提了离职。”庄柳放下杯子,“别这副表情,之前不还说支持我离职?
“主动和被动是两回事!”小光忿忿道,“这回一看就不是你自己想走……”
庄柳看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头压着的那股气反倒是松了些。
手机震动,又是甘肃的号码。
“您好,请问是庄柳庄先生吗?我这边是酒店前台。”
庄柳眉心微动:“房间退了吧。”
“您要退房?那您里面的东西……”
“不要了,”庄柳靠着椅背,“房卡我寄还给你们。”
“是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到位……”
“不是,”庄柳提不起劲多说什么,“跟你们没关系,挂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面再来电也没心思接,拍拍小光的脑袋:“走,叫上人,请你们吃饭。”
小光哭唧唧道:“老大,你这不会是散伙饭吧?”
“早着呢,”庄柳失笑,“晟成的项目以后由你负责,我不碰。等项目款到了,我再正式办理离职。”
“啊?我我我我……我哪能负责……”
“你不负责?”庄柳扬眉,“那只能交给秃秃……”
“负责!我负责!”小光咬牙,“老大你给我们争取来的,我拼了这条命也得……啊!”
庄柳在他脑后一拍:“瞎说什么。你多个经验,再换工作,简历也能漂亮点。”
他嘴角落了下去:“你们在我手底下待过,估计老刘不会再重用你们。”
“嗐!多大点事儿!大不了我也走!”
“别老这么冲动,我都还没找好下家,你急什么。到点下班,去叫人。”
“好嘞老大!”
外边下起了小雨,杭州终于有了秋天的气息。
餐馆玻璃形成了细密的雨幕,红色宝马静静停在不远处。
“老大我敬你!”小光忽地趴到玻璃上,“老大,这宝马是不就是白天那辆?他怎么阴魂不散?老大你真遇着什么困难了?”
他抬起胳膊撸袖子,一看穿的还是短袖,恼怒地搓了两把小臂:“老大你看我不教训他!”
“坐下。”庄柳喝了酒的声音又沙又沉,无意识显得凶,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小光也楞住。
“抱歉,”庄柳搓了把脸,起身道,“坐下,小光。是我私事,我去处理,你们先喝。”
“老大有事招呼啊!”小光攥住他衣摆不放心叮嘱。
“喝你的。”庄柳失笑。
他撑着伞走出去,敲响车窗:“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周闯要下车窗:“上车聊。”
庄柳看他一眼,朝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身后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
他往后瞥了眼,等人进了伞下,才继续往前。
“柳儿,我冤枉。”周闯眼尾耷拉着,“我给你留了纸条。”
“什么纸条?”庄柳蹙眉。
“写了我临时回趟杭州的纸条,塞你房门下的。”
“没看见。”庄柳舌尖抵着薄荷糖在口腔内翻了个身。
“昨天去鸣沙山手机丢了,怕影响到你开会,我把纸条塞你门缝了。回来是因为多年合作商非要见我,要是不到,就会断了合作。我原本确实没打算来,合作没你重要,断就断了,但冯将离打听到对方是想要撮合我和他女儿,出柜这事,冯将离不能代劳,所以我回来了。”
周闯说了一长串几乎不带喘气。
话音未落又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我本来打算今晚的飞机回敦煌找你。”
吱——
公交车进站。
夜间没什么人,车门象征性地开了下又飞速关上,车子急吼吼地启动,掐着时间通过了下一个路口。
哒哒哒——
不远处追着公交车的人冲进车站,懊恼地跺着脚。
庄柳沉默着听完,低声道:“你看,错过就是错过了。”
“会有下一辆。”周闯掰着他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复。
“但不是这一辆了。”庄柳齿尖用力,咬碎薄荷糖后又划破了舌尖,他面色不变道,“周闯,我们之间,断一下挺容易的。”
抓着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
周闯猩红着眼,咬牙道:“又要踢我出局?”
庄柳挪开眼神,没啃声。
雨滴砸在伞面沉闷,像棉花团成的球落在鼓面,几瞬后棉絮四散,水滴滑落,淌过水泥路面,滚向街沟,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排水灌渠。
手指松了又紧,周闯深呼吸几回,平静下来:“断得容易?我每天都跟着你,你还会觉得容易?”
庄柳不敢置信:“变态啊你?!”
“对,我就是变态。”淋了雨的手掌湿漉漉的,贴向他后腰,隔着布料传递过去的温度依旧滚烫,“听不懂什么断了的屁话。”
==========作者有话说:==========
注:完璧归赵里那位
第26章 第26章[VIP]
“哟——”公交站台旁传来很小的一声。
偷看的男生被两道凌厉的眼神锁定, 忙捂住嘴,转过身往里躲。
庄柳抬脚要走,周闯拽住他:“说什么错过了, 车子必须上同一辆才行是吧?好,那就让他上同一辆。”
他看向那男生:“你, 坐24路是么?”
男生听见问话,愣了几秒道:“啊?嗯, 对, 我等车、等车, 你们继续、继续……”
“上车。”周闯拽着庄柳塞进副驾,看向男生重复,“上车。”
“啊?”男生手指缓缓指着自己, “我、吗?”
“周闯,你发什么疯?”庄柳喊。
周闯走过去:“上车,我带你追公交车。”
“哈?”
“我不是……”周闯拧了下眉,“不是真的变态……”
“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好意思啊, 我听见了。”
“嗯,”周闯给他看了身份证, 又拿出一千块钱塞他手里, “麻烦, 帮个忙。”
“啊——哦、好好好。”男生抱紧包上了后座。
红色宝马猛地蹿出去。
“周闯。”庄柳拧眉,“停车。”
没回应。
手机震动, 他接起电话:“小光, 没事……我先回了, 明天给你报销……”
树影唰唰后退,车子到达第三个站台, 公交车刚起步。
“要不……算了?”男生小声说。
没人回应。
车子一刻不停。
十分钟后。
吱——
车子堪堪在公交车进站前停下。
周闯:“到了,下车。”
庄柳伸手开门,没开动,倒是后座的男生利索下了车,关门前低声道:“那个,钱给你放座位了啊,你们有话好好说。”
还不如年轻人冷静。
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在闹什么。
庄柳抿唇:“还不能放我走?”
“没错过。”周闯说。
“知道了,我们都先冷静下。”庄柳没看他。
沉默半晌。
“好,我送你回家。”
车内憋闷。
庄柳降下车窗,手肘倚着窗沿。
雨停了,空气依旧潮湿。
身上黏腻,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冲个澡,眼神往左侧一瞥,湿哒哒的布料紧贴着那人腰腹。
不冷么?
身体一松,他靠回座椅,升起车窗。
手机铃声响起。
杨胡的声音传出来:“周哥!我给庄哥打电话他一直没接,酒店我也去了,没人……”
周闯看了眼副驾,淡淡道:“他在。”
“庄哥!你也回杭州了?店员和我说你找过我,是不就找周哥呢?周哥让我和你说一声他临时回趟杭州,我这一直联系不上你可给我急死了……”
庄柳蹙眉,打破他混乱的碎碎念:“我知道了,杨胡。”
“好嘞,你们现在是去机场吗?几点落地,我去接你们啊!”
“今天不回,再联系。”
挂了电话,车子也进了小区。
周闯熄了火看向他:“柳儿,你看,我们断不了。”
庄柳顶了下后槽牙,垂着眼皮没接话。
车灯还没熄,一道身影晃动,打破平静的光束。
咚咚咚——
副驾车窗被敲响,庄柳侧眸,和他样貌相似的女人弯腰笑盈盈看着他。
下一秒,车子解锁。
庄柳狠狠闭了下眼,下车垂着脑袋喊人:“老妈。”
“什么时候回来的?”胡女士问。
“昨天。”庄柳眼神飘忽,“老妈,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爸呢?”
“带小橙子洗澡去了,我正好来看看你的鱼。”胡女士朝他身后张望,庄柳遮挡不及,砰——
周闯也下了车:“阿姨。”
“诶,你是……”胡女士眯起眼。
周闯站到庄柳身侧,灯光打在他脸上,胡女士愣了几秒:“小周?你俩这是……”
“谁和他俩?”庄柳推着胡女士进楼,“别看了胡女士,不是要看鱼么,快走。”
“阿姨再见。”周闯没动,在两人身后淡淡出声。
“诶,再……”
“别再了,胡女士。”
路灯下,一身蓝和一车红形成鲜明的对比,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周闯脸颊,柔和又零碎,像是晕开的水墨画,敛了凌厉与肃杀,多了几分落寞。
庄柳拉开一条窗帘缝隙往下看着,周闯似有所觉,仰起脸唇角挂着笑,直直望过来。
啧。
他忙后退。
“嘶……”
“诶哟——”
后背撞上胡女士。
庄柳忙转身,又是一声“啊”。
“叫什么叫!”胡女士捂着脑门,脸上糊着一层白色,一双眼睛黑漆漆的。
“您下回能别涂着面膜悄无声息站我身后么?”庄柳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失笑道,“您可就一个儿子啊。”
“谁说的,我还有小橙子。”
小橙子是胡女士和老庄散步路上捡的猫,小家伙估计没少吃苦头,被发现那会气息微弱,他俩轮班守夜才没让它被黑白无常勾走。
“有我弟就不要我了呗!干吗呢?”
庄柳刚往沙发走了两步,一回头就见他亲妈正拉开窗帘,他大跨步过去,唰地又给拉上了。
胡女士美眸一掀,小口吐字:“还在呢?”
庄柳没接话,摔进沙发,打开电视十分认真地看起了动物世界。
“装什么傻!”胡女士夺过遥控板按下静音,“上回那照片就是他拍的吧?拍照技术好的不少,烂成他这样的可少见。”
庄柳喉间一哽,想反驳又觉得证据链太完美,躲开胡女士含笑的视线,“我去洗澡!”
“我又不多问,跑那么快做什么。”
碍着脸上的面膜不能笑,胡女士表情僵硬地呵了两声。
等他出来,胡女士已经掀了面膜,正对着酒柜挑挑拣拣。
“今晚睡你这啊。”
庄柳应了声:“不管我爸和我弟了?”
“没你重要。”手指滑动,胡女士终于挑中一瓶红酒,打了个响指道,“给我带的礼物呢?”
“什么礼……哎哟我靠!”庄柳忙捞过手机打电话给酒店,“你好,我是住305房间的庄柳,我的东西……”
“庄先生,您的房间保留着,周先生续了两天。哦对了,周先生走的时候给您留了口信,之前给您电话的同事忘记说了……”
胡女士见他挂了电话又挪到了窗边,走过去看了眼:“还在呢?请上来坐坐?”
庄柳摇摇头,喉间有些干涩。
“礼物是小周买的?吵架了?”胡女士问。
庄柳张了张嘴:“是我别扭。”
“情侣之间闹别扭正常……”
“不是,”庄柳说,“我俩早分手了。”
胡女士笑着看他一眼,摇摇头走回沙发。
庄柳蹙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半晌,他忽地反应过来:“老妈!”
“啊!”胡女士被他吓一跳,“一惊一乍的,你也就一个老妈啊。”
“老妈,您认识他?”
“谁啊?”
庄柳吞咽了下:“周闯。”
“这话说的,你唯一交往过的人,我还能忘记?”胡女士笑嗔。
“我不是说这个,”庄柳走过去,“您没见过他照片吧?怎么认出来的?”
咚——
酒塞脱离瓶身,胡女士懒散地勾过两只酒杯:“一起?”
“您先回答我。”
“你刚怎么说的?”
“我说您没见过他照片……”
“停,”胡女士晃动着酒杯,笑道,“就是这句,柳儿,你傻了么?我见过本人干吗还要用照片认人?他和几年前也没什么变化,不对,成熟了点。”
“见过?”庄柳讷讷道,“您什么时候见的?”
“就是提前来给你过生日那回啊。”
“那天他来了?”庄柳拧眉。
“不是你叫他来的吗?我都要进站了,他满头大汗地追上来。”胡女士说,“我还喊他过年来家里,他也答应了。结果我过年那会儿问你,你说分了……”
庄柳抿唇,那会儿两人根本不能好好说话,原来那天他没爽约。
“柳儿?柳儿。”
“嗯?”
胡女士放下酒杯,认真问道:“你不知道他来见我了?你们是因为这事儿分的手?”
“不是,”庄柳扯了下嘴角,“我跟他……矛盾挺多的。”
胡女士拍了下沙发垫:“要聊聊么?”
庄柳拿过酒杯坐到她旁边,想了想,低声道:“等下,老妈。”
他把人从黑名单放出来,发了条消息:【回去睡觉。】
周闯:【好 晚安】
【明天给你们带早饭】
次日,周总说到做到,打电话叫人下楼,手里拎着两份咖啡三明治。
庄柳瞥了眼,没接。
“不喜欢?”周闯问。
“不喜欢。”
周闯神色不变:“想吃什么,我去买。”
“多远都行?”
“多远都行。”
晨光柔和,庄柳抬手虚虚抓了一把,梨涡显现,他走近一步,捏起落在周闯锁骨处的桂花,看着他说:“想吃胡杨焖饼了。我有假期,你呢?周总。”
周闯重重抓上他手腕,转瞬松开,指腹轻轻揉着霎时浮现的红印,嗓音有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只要你有,我就有。”
第27章 第27章[VIP]
庄柳嘶了声:“话说得漂亮。”
“做得也漂亮。”周闯拉开车门, 拿了手机道,“我来订票。”
“不着急。聊聊。”
“嗯?”手机扔回座位,周闯再次握住他手腕, “你说。”
庄柳抽了下手没成功,也就随他去了。
“就这么笃定我会回去?酒店房间都续了。”
“不笃定, ”周闯指着自己胸口,“这里慌得很。”
庄柳轻哼了声:“装。”
周闯笑了下, 手腕翻转, 托住他手掌, 指尖轻飘飘刮着掌心:“就是有个准备,你要真不愿意再过去,我就去把东西拿回来。”
“然后?”
“然后就每天来这里等你, 赖着你,缠着你。”
“嘶,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周闯挪开眼神:“林文,让何莱打听的。”
啧。
还真是断不了。
掌心被扫得痒, 庄柳收紧手指:“我回去后才知道你在酒店留了口信, 抱歉。”
这是能估计到的意外,所以周闯做了多手准备, 只是没想到庄柳也会突然回来。
“是我的问题, 我当时应该把纸条贴你门上。”
“真留了纸条?”
“真留了, 可能没塞成功,被保洁收拾了。”
“……”庄柳顶了下后槽牙, “我昨晚才知道你当初和胡女士见过。”
“差点没赶上。没在约定时间到, 抱歉。”
周闯明白在他俩过去的感情里, 庄柳积累了太多的失望,摇摇欲坠的阁楼, 风一吹就能塌,过去的说再多也没意义。
更重要的是现在。
“阿姨她……不喜欢我?”
庄柳吊着人没接话。
掌心的手指停了动作。
他眉眼间带了丝狡黠,慢悠悠道:“胡女士说,你那天挺狼狈。”
“是挺狼狈,给阿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还说我遗传了她的好眼光。”
柳叶眼一弯,周闯手指又开始不安分,顺着他食指指根捏到指尖,力道不轻:“那我今天这身……请阿姨吃饭,行么?”
能不行么?
庄柳打量着他,不似旅游时的随意,这一身精致到了头发丝,比起开屏的孔雀也不逞多让。
反观自己,背心外边随意套了件衬衣。
简单来说,遛弯的撞上走秀的了。
扯了下衣摆,庄柳回:“她估计得睡到下午。”
“那就晚饭,”顿了下,周闯声音低下去,“阿姨愿意吗?这顿饭欠挺久的。”
“别装可怜,”庄柳斜剜他一眼,“什么身份请?炮友?”
周闯轻笑:“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庄柳问,“跟踪我的变态?”
“追求者。”像是揉进了晨光,漆黑的眼眸又亮又柔。
庄柳却被灼得心头滚烫,抽了下手,又被握得更紧。
“以后你上哪辆车,我就上哪一辆,我给你当司机,”周闯柔声道,“我们错不开。”
树枝摇曳,又落下几朵桂花,却没冲散鼻尖的雪松味。
庄柳半晌没说出话,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声,他才醒过神,冷哼道:“按你的意思,杨胡也得请你家里人吃饭?”
“小孩儿没戏。”周闯转而蹭他手腕。
“杨胡个嘴上没把门的。”庄柳扔了把弄着的桂花,插着兜懒懒问,“晚饭只请胡女士?”
“当然希望叔叔也能赏脸。”周闯立马回。
庄柳勾过早餐袋子:“胡女士喜欢吃辣,不吃葱。老庄什么都不忌。”
“记住了,我来订餐馆。”
“急什么。我做不了决定,回去问问他们吃不吃。”
“好。”周闯笑着回。
“你先忙你的,”庄柳挣开手,后退一步,“别跟我说你也退休了。出去这么多天,公司里不可能一点事儿没有。”
“好,”周闯也没嘴硬,“等你消息。”
上了楼,庄柳轻手轻脚打开门,又见到一张惨白的脸,面膜中间露出的眼睛比昨晚小了一圈,他赶紧喝了口水给自己压惊。
“怎么这么早起了?”
胡女士哑着嗓子回:“饿了。”
“喏。”庄柳递过去袋子。
胡女士接了,转身飘向餐桌。
庄柳坐到她身边,两人近乎同步地拆开袋子,咬上一口三明治,又吸溜了半杯咖啡。
“老妈。”
胡女士幽幽看向他。
庄柳又咬了口三明治。
胡女士莫名,也低下头。
过了会,庄柳又开口:“那个……”
胡女士还没完全清醒,没等到下文又机械地低头吃早餐。
庄柳轻咳一声:“晚上您和老庄有空么?”
胡女士眼神空洞地咽下食物:“嗯?”
“吃饭有时间么?”庄柳声音变得含糊,“……请客。”
“嗯?”胡女士揉了下耳朵。
庄柳眼睛一闭:“周闯想请你们吃饭。”
第28章 第28章[VIP]
话出口后, 胡女士却跟没听见似的,几口吃完剩下的三明治,一口气吸完半杯咖啡, 掀了面膜往垃圾桶一扔就起身往卧室飘。
庄柳揣起胳膊靠着椅背,几分钟后, 脚步声响起,胡女士换了身衣服出来, 嗓音清亮不少:“你刚说谁?”
“周闯。”庄柳回。
“说开了?”胡女士拿了两只冰过的勺子, 敷在眼皮上, “诶哟,真是老了,一熬夜就肿。”
庄柳走过去给她捏肩:“年轻着呢。”
胡女士露出一只眼睛, 敏锐道:“早餐他买的?”
庄柳捏了下耳垂,轻咳一声:“嗯。”
“还不好意思了,”胡女士懒洋洋道,“我要吃川菜, 别带你爸, 他吃不来,扫兴。”
“没问题, ”庄柳又道, “老妈, 谢谢您。”
“又不是花我的钱。”胡女士打了个哈欠。
“我是说昨晚。”庄柳回。
胡女士扔下勺子,上手拧他耳朵:“那我再和你道歉?让你爸站我俩中间, 边道歉边感谢?”
庄柳想象着那副画面, 笑着讨饶:“错了错了。”
庄柳和父母之间的交流以“单向”为主, 他汇报,他们接收, 并不期待反馈。
即使是当初出柜,他也只是抱着“通知”和“立正挨打”的心态。
胡女士和老庄给他的尊重和包容并不在他的意料中。
昨晚,是他们第一回聊那么透彻。
谈话开启于庄柳的疑问。
“老妈,虽然您说没想到我和周闯会分手,但之前您知道我和他分手,其实并不惊讶。”
“怎么说呢,”胡女士坦诚道,“你们当初分开住的时候,我就有预感。”
“为什么?还有当时您就笃定是我提出的分居?”
胡女士喝了口酒,眼神没落到实处,没直接回答,反倒是说起了他小时候。
“柳儿,你上四年级之前,是和你外婆住的。”
“是四年级吗?”庄柳笑笑,“您记这么清楚呢?我就记得一直到我上大学,每回放学、放假,您和老爸不管多忙,都会一起来接我。”
“再不接你,你就不认我们了。”胡女士抿了口酒。
“哪有,”庄柳愣神,“我……”
“你很乖,我知道。”胡女士的眼神很柔,“但就是太乖了。要是再来一回,我肯定陪着你,让你爸一个人出去做生意。钱够用就行,多出来的也没用。你看现在,这房子都是你自己买的,首付都不给我们个机会。”
“还惦记着这事儿呢?”庄柳努嘴,“酒柜不就是您帮我添置的,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再说,我真没怪过您和老庄。”
“你上幼儿园到三年级那几年,是我和你爸最忙的时候。每次挤出时间回来看你,你就追在我们车屁股后面跑,跑到摔跤就爬起来继续追……
“也不哭,一直到追不动了,被你外婆抱回家。后来有回,你抓着我袖子不肯放……”胡女士比划着,“才这么点高的小人儿,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你外婆偷偷告诉我,说你班上同学都有爸妈陪着一起过生日。我那会愧疚的呀,和你说今年肯定来陪你过生日,但是那年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你爸着急上火和闹事的人打架,进了警局……
“没事啊,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总之那年生日没赶上,第二年车又坏高速了,挺衰的,一来二去,承诺你的事情,没几次是能办到的,后来你就再也不提要求了,也不再亲近我们。”
“我不记得……”庄柳讷讷道,他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要和人保持太过亲密的关系。
“你还小呢,错的是我们大人。我和你爸就反思啊,我们弥补不了过去的缺失,就在后面的日子加倍弥补。”
酒杯递到唇边,胡女士悄悄拭去眼尾的泪,“所以你后来愿意和我们说你的性取向,我和你爸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我们还能成为你倾诉、信任的对象,忧的是这条路难走。现在社会看似包容,在某些时刻又极致苛刻,总怕你会受伤。
“后来……你说有喜欢的人,我们就想见见,不是干涉你。
“我和你爸在生意场上妖魔鬼怪见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人如何,见了也能把把关。但见不到呢,也不强求。
“那天给你过生日,你心不在焉的,眼神却频频往外看,我就猜是约了小周,怕他失约,我对他印象不好,才没说吧?”
庄柳张了张嘴,本想说是怕您失望,但话都聊到这程度了,没必要骗人骗己,点头应了,转而认真道:“但您前面说的我不同意。您和老庄没有缺失,我记忆里的成长环境很好,回忆起来都是快乐。而且,我也能保护好我自己。”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可能自己没发现。”胡女士看着他,“柳儿,你几乎不主动拓展交友圈,除了林文那小子,别的朋友是不是几乎没什么联系?”
庄柳蹙眉。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尊重且支持你自在地生活。我想说的是,你害怕失去,所以在一段关系中积累了失望后,便会无意识地提前断了后路,主动抽离。”
庄柳眉头又紧了紧,不得不承认:“您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但周闯对你来说是个例外。”胡女士拍拍他的手背,“不然今晚你不会坐在这和我聊这么久。”
那股子别扭劲被彻底化开,庄柳顶了下后槽牙:“您觉得他如何?”
“那回在火车站见到他,说实话……”胡女士板起脸,“我本来想骂人的。”
庄柳笑笑,胡女士没骂过他,但他见过胡女士对外人发火,足以燎原。
“看到那张脸忍住了。”
“……咳咳……”
对话中略沉的气压被打断,庄柳提起杯子:“您这……”
胡女士和他碰了下:“你不看脸?”
“……看。”庄柳给她补上酒。
“不开玩笑了,脸不是万能的,两个人在一起总需要磨合。”
“是么?我好像没见过您和老庄有什么矛盾。”
“有——当然有——”胡女士挪开眼神,“差点离婚呢,这不是不好在你面前表现出来。”
“真的?”
“真的,”胡女士信誓旦旦,“你亲妈还能骗你不成?人一生中遇到一个例外不容易。你要问我的意见,我会希望你再试试。你在犹豫,就说明放不下。”
庄柳点头,挺浅显的道理,和周闯说杨胡的是一个意思。
“你看,”胡女士摊开手掌又握紧,“柳儿,放不下就再抓一回。一人一双拳头,咱们家有三双。他要再让你失望,我们一起给他套麻袋!”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儿,但家人给了试错的底气。
庄柳今天才愿意彻底敞开心扉,给周闯,也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左右他也放不下那脸、那身材、那人。
和周闯说了下午陪着胡女士逛商场,后者立马就近订了餐馆,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包厢等候。
推开门,庄柳就被包厢里的人闪得眯了眼。
落座后,他低声道:“不是让你忙公司的事情,你跑哪镶金去了?”
“就简单做了个发型,”周闯问,“不好看吗?”
胡女士进门那一瞬眼睛都直了,还不好看?
庄柳没说出口,免得孔雀起飞。
“阿姨,我先点了些招牌菜,不加葱,”周闯给两人倒上茶,“您看看还需要加点什么?”
“菜是够了,好像还缺点白的。”胡女士端坐着道。
庄柳心下一紧,朝她使眼色。
胡女士静静看向他,眼中就两字——别管。
庄柳清楚他老妈端架子的时候跟老佛爷似的,只有他老爸能说上话,暗道难怪今天不带老庄,敢情在这等着。
周闯跟看不懂两人的暗流似的,利索叫了酒。
“年纪大了,喝点酒就肿,”胡女士又道,“我闻个酒香。”
“明白,”周闯开了酒,给她倒上,笑着说,“我喝,您看着就成。”
胡女士嘴角的弧度不变,语气也不变:“方便么?”
“当然。”
周闯一杯接一杯,脸越来越白。
胡女士不松口,庄柳也不敢劝,偷摸给老庄发消息求助,又给周闯倒了杯热水。
周闯桌下的腿轻轻撞着他,一下下的,像小动物求摸。
“柳儿,叫服务员。”胡女士忽然道。
“需要什么?”庄柳问。
“叫来换张桌子,一直晃。”胡女士说。
桌下的腿不动了,但紧贴着他。
也是个不安分的。
庄柳扶额,朝他老妈使眼色——手下留情,后者淡定道:“咦,又好了,这桌子也不坚定,好在菜色不错。”
周闯口齿还算清晰:“阿姨您看再加点什么?”
“饱了,”胡女士撩了撩眼皮,“柳儿,让你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老庄就来了电话。
庄柳轻咳一声:“老爸到门口了。”
胡女士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我这就走——”
周闯摇晃着要站起来:“阿姨,我送您。”
“歇着吧。”胡女士姿态优雅地起身,开门前转身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记住了。”周闯深深点头。
“好,今年春节……”胡女士看着他。
周闯眼睛很亮,站稳了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来家里尝尝叔叔的手艺。”
“行,回见。”胡女士打开门。
“回见,阿姨。”
第29章 第29章[VIP]
这两人一来一回的, 庄柳估摸着是趁他去找服务员的时候,胡女士和周闯说了什么。
以为就是不想要自己知道的内容,他也没打算问, 谁料到了门口,胡女士就一字不落地全交代了。
庄柳疑惑:“那您支走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和外人说话, 不需要背着我儿子,”胡女士剜他一眼, “我也没叮嘱小周不能说。你俩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一个不问, 一个不答。你愿意听我的建议, 我当然也得为我的建议负责。柳儿,从今天开始,多沟通。回去问问他, 要是答案都能对上,就说明这回没白勇敢。”
庄柳张了张嘴,吞回“谢”字,由衷道:“还是您有法子。”
“记住了。你是有后台的人, 不管什么事儿, 我和你爸都给你托着。”
“记着了。”
庄柳垂下脑袋,胡女士轻轻摸了摸。
滴滴——
黑色奔驰从临时车位滑出, 驾驶座下来个人, 乐呵呵问:“帅哥美女聊完没?”
“老爸。”庄柳喊人。
“你俩配合挺好。”胡女士瞪他。
“儿子难得求助。”老庄挽着人送上副驾, 再转回来,挤眉弄眼道, “老爸有用吧?”
“有用有用, ”心念一转, 庄柳悄声问,“老庄, 我妈说之前想和您离婚,真有这回事儿?”
他稍侧了身:“不许对答案。”
“有么?”老庄思索。
“还真是诓我。”庄柳失笑。
“想起来了,没诓你,有一阵确实和我闹,”老庄扯了下衣服下摆,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嫌我胖。”
庄柳正色道:“身体出状况了?检查过没?”
老庄挺直腰杆,拿着胡女士的腔调学舌:“胖了不好看,不要你了!”
“……”庄柳憋着笑,“等我回来,带您爬山,包您风华依旧。”
“学会忽悠你老子了?小时候带你去,你都是瞅准了山脚的烤肠。”老庄横眉。
现在知道两位当初是为了亲近自己这么努力,庄柳眼眶有些酸,摊开手不客气道:“给点零花钱,老庄,您儿子失业了,吃不起烤肠。”
“好好好,”老庄那嘴角扬得,不知道的以为是给他送钱,屁颠颠打开车门,“快快快,儿子要钱,把那张卡给我!”
胡女士慢悠悠递给他,顺便给了庄柳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卡里有多少啊?”庄柳捏着卡转了圈。
“没多少,零花钱么,不够老爸再给你转。”
“得嘞,路上注意安全。”
包厢内的水晶灯似是银河流转,光下的人闭着眼,瓷白的皮肤微透着红,失了刚才端着的沉稳,多了几分懒散。
庄柳轻踢了下椅子脚:“走了,周总。”
周闯身体一松,胳膊顺势缠上他的腰,脸也贴了过去:“去哪?”
“叫代驾送你回家。”
“我住得远,”周闯说,“回去很晚了。”
“那就在附近找家酒店。”
周闯睁开眼,眸中的酒气未散,抿起唇松开他,摇晃着起身。
庄柳静静看着他,等人一步三挪到了门边,慢悠悠道:“不等我了?”
那道身影脚步一顿。
“你一起?”
“不想我跟着?”庄柳走过去,手指钻进他掌心勾了车钥匙。
周闯手掌顺势贴着他侧腰往后滑,重重按了下,唇瓣贴着他耳垂颇有些委屈:“旅游住酒店,回杭还要住酒店。”
“睡桥洞吧你。”
红色奔驰驶上大桥,城市的观星条件不佳,倒是江面映照的灯带,比起夜空更像繁星。
肩上靠着的脑袋呼吸都带着灼热,庄柳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耸了下肩:“胡女士都和你说什么了?”
“追人不能半途而废。”周闯玩着他手指说。
“还有呢?”
周闯缓慢眨眼:“再让你难过就……”
“就什么?”他贴耳过去。
“就放狗咬我。”周闯像是提到就怕,缩着肩膀往他怀里拱。
“别装。”
庄柳掰不开他,掐上他大腿,手下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仅一秒又松了,周闯和他十指紧扣,嗓音有些沙哑,“柳儿,我很后悔。”
“什么?”庄柳垂眸看他。
周闯眼尾通红,看得他心头一软,不留神,对方把脸藏进他颈间。
“你是猫么?”
庄柳回家的时候,小橙子就经常趴在胡女士肩头朝他喵喵叫,胡女士说它平日里傲得很,只有在他回来的时候才这样,俗称“争宠”,亦或称“恃宠而骄”。
这会儿,周闯应该是第二种,潜意识里拿准了庄柳不会在他醉酒的时候硬来。
“不该答应分手。”颈间的吐息有丝颤抖。
庄柳身子僵了一瞬,摸向颈侧,指腹沾了湿意。
次日,周闯醒来的时候,庄柳不在,他在房子里逛了一圈,给人去了电话。
“我在公司,”庄柳回,“没给你准备早餐,自己安排。”
“好,”周闯声音低了点,“昨天你帮我洗的澡?”
“啧,狗洗的,”下一秒,庄柳呸了一声,“你才狗。”
“嗯,我是,”周闯勾着唇,“明天出发方便吗?”
“没问题。”
“好,明天上午上海到敦煌有直飞航班,到时候我过来接你,”周闯回,“我也去趟公司,把手里的事情都交代下。”
庄柳示意小光去把打印的资料拿进来,回道:“那车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冯将离的,”周闯回,“让他当司机送我们过去,正好他要去上海看个展览。”
“太麻烦他了,”庄柳十分不好意思道,“记得让小冯戴上白手套。”
周闯笑着回:“没问题。”
戴着白手套的小冯第二天准时载着人到了楼下。
后备箱里已经有一个硕大的箱子。
冯将离道:“不是,你俩这行头,不会打算去一年半载不回吧?装的什么?”
周闯:“衣服。”
庄柳:“衣服,没几天的。”
“得,明白了。”奔着互相开屏去的。
小冯司机忿忿坐上驾驶座,没再给后座眼神。
进航站楼前,周闯叮嘱:“没事别找我,能处理的你都处理了。”
“你就不怕等你回来,公司没了?”冯将离翻白眼。
“没了再开。”周闯说。
“嗤,你行——”冯将离朝庄柳招手,“回来了聚!”
周闯也看向他,庄柳点头应下了。
四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敦煌机场。
“周哥!庄哥!这这这——”
两人应声望去,就见杨胡跟鹿似的跳跃着,手里还拉着横幅——“欢迎周总”。
庄柳杵了下周闯:“什么情况?周总——”
周闯面不改色,拉了箱子往另一侧走。
杨胡冲上来:“你俩咋不理我?”
“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庄柳戴上墨镜,“不收就离远点。”
“这多炫酷!”杨胡抢过两人的箱子,“我来我来。二位哥哥,晚上到我们那吃饭。我爸妈为了招待你们,特定今天暂停营业。”
“不去。”周闯回。
“不是我请,”杨胡赶忙道,“我爸请客,你们要不去,他也不准我去杭州。”
“你意思是,我招个员工,还得见家长?”周闯沉下脸。
“……”庄柳憋着笑。
“不是这个意思,”杨胡瘪嘴,“庄哥,你帮忙劝劝。”
“可以去,就简单吃个饭,你们餐馆得照常营业,不然这损失的营业额,我们可赔不起,”庄柳说,“你也别指望这顿饭,让周闯给你加薪啊。”
“不会不会!这是两码事儿!”杨胡回。
周闯再强调:“正常营业。”
“知道知道,我现在就打电话,”杨胡说打就打,“……欸,接到了……咱餐厅晚上还是正常营业啊……欸您听我的……对对对,不然人不愿意来……好好好……嗯……挂了。”
他扭头问:“这样行了吧?周总,庄哥?”
“嗯。”
“得嘞——”
杨父杨母在餐厅门口等着,见到他们热情中带着疏离。
“来来来,进包厢。”杨父说,“本来说今天就接待你们,杨胡这孩子非说不行。”
“我说的,不然过意不去。”周闯和人握手,淡淡道,“影响叔叔阿姨做生意。”
杨父和杨母对视一眼,脸上的面具稍松了些。
“周总太客气了,来,这边包厢请。”
“你去吧,我在外面吃。”庄柳没打算进包厢。
杨胡有些急:“庄哥,一起呗!”
庄柳摇头,周闯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开口道:“他不去,单开一桌,行么叔叔阿姨?”
“行,当然行。”
杨母招手让服务员安排。
“庄哥,那你有事就叫我啊。”杨胡跟进了包厢。
庄柳落座,轻轻敲打着桌面,没几下后,杨胡坐到了庄柳对面:“庄哥,咱拼个桌。”
“被赶出来了?”庄柳觑他。
杨胡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庄柳“嗯”了声,又扣了下桌子。
杨胡不服气道:“说大人的席,小孩不能上桌。嗤,我从小就在这餐馆里泡着,还从没有过我不能上的桌。”
“这就难受了?”庄柳有意道,“以后出去见客户,这样的情况多的是。”
“啊?哦,”杨胡这会儿才生出些实感,摸了摸鼻子道,“庄哥,你说我爸这到底什么意思?说可以去,但非得见周哥,我是真有些怕。”
“怕什么?怕你爸和周闯聊完就不让你去了?”
“有点。”
“那你是不信周闯还是不信你爸?”
“周哥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爸……”
“怎么?相信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不相信认识了二十几年的自己人?”
“啊——”杨胡张着嘴陷入沉思。
庄柳抽过一只筷子,在他下巴处一抬:“这个习惯也改改,看着太傻,以后客户会觉得你好拿捏。”
“嗯,行——”杨胡从繁琐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板着脸道,“以后我去外边就这样,一看就不好惹。”
庄柳笑着摇摇头:“安心吃饭。”
也是没想到里面三人一顿饭吃了好几个小时,外边的客人都换了好几轮。
杨胡见他妈妈从包厢出来,一个跃起扑过去,跟只小狗似地围着她转:“妈——妈妈妈妈妈!怎么样了?”
“聊着呢!”杨母重重拍了下他后肩,“腰杆子挺直了!有点大人样!”
杨胡嗷地一声,像条泥鳅似地滑出他妈妈的手掌,溜到庄柳身后。
“小庄,再来点什么?”杨母过来笑着问。
“不用了,老板娘您忙。”
“好,有事招呼。”杨母指挥着服务员搬了箱啤酒,对着庄柳这桌留下句“多照顾着点”又进了包厢。
“这是第几箱了?”庄柳眼睛一眯。
“第几箱了?”杨胡又问了遍服务员,念叨,“第二箱?”
“第三箱了,原本里面就有一箱。”
“啧。”庄柳忙起身跟了进去。
“欸,庄哥!”
砰——
门被甩上,杨胡撅着屁股听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拉过刚那服务员问:“里面什么情况?”
“啊?”服务员眨巴着眼说,“不知道啊。”
杨胡犹豫半晌,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老杨,我来帮你!”
屋内四双眼睛齐齐落向他,如千斤重担,他缩了缩脖子。
“干什么!”老杨声如洪钟。
杨胡啪地立正:“爸,我来替您喝!庄哥的酒量那可不是……”
他瞥见三箱啤酒整齐地码在墙角,房间内更是没半分酒气,他吞咽了下:“你们没喝啊?那搬这么多箱干吗?”
杨母横他一眼:“明天客人预定的。”
“啊?哦、哦……”
“叔叔,”周闯笑道,“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
“再吃点!这还有份牛肉没上……”
“真的饱了,”周闯起身道,“多了浪费,以后有机会的。我们下午过来还没来得及回去收拾。”
“行,那我们也不好再拦你们,”两夫妻站起身,“让人送你们回去。”
“爸!我送,我送就行。”杨胡喊。
“行,你稳着点!二位,青海、甘肃这我熟,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好,今天谢谢叔叔阿姨款待。”
“杨胡!”老杨忽然开口。
杨胡很少被叫大名,蹭地站直了回:“到!”
“以后跟着周总好好干!别给你妈和我丢人!”老杨笑着说。
“啊?啊!爸妈你们同意了?没问题了?”杨胡眼珠子咕噜转着,向四人都确认了一遍。
“去去去。”杨母拍他,“到时候别给周总添麻烦。”
“保证不会!”杨胡敬了个礼。
“臭小子!别让二位等着了,走走走,开车稳着点。”
“好嘞。”
车子开出去一段,杨胡才问道:“周哥,你和我爸妈说什么了?他们怎么突然这么放心?”
“没说什么。”周闯回,“随便聊了几句。”
“你别骗我,”杨胡双指在眼前比划了下,“我又不瞎,你们进去前,他们看你的眼神可警惕了,现在……就跟认识多年的好友一样。庄哥,你肯定知道,告诉我呗!”
“能说什么,肯定是叔叔阿姨说了下你的优劣势,再就是说,万一你遇着事了,帮忙担待点。”
“嗯。”周闯应声,“就这些。”
“还真是啊。”杨胡笑笑。
到了酒店门口,他下车又认真感谢了一番,挠挠头道:“还是觉得在做梦,原来我爸妈这么好说话呢。”
“他们连你喜欢男人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沟通的?”
周闯一下下抛着火柴盒,嘴角的笑意很浅,像城市夜空被灯遮掩了的星光,来不及捕捉就没了踪影。
庄柳看在眼里,眉心蹙了蹙。
杨胡吞咽了下:“也是。”
周闯给了他冯将离的联系方式:“我们过段时间才回杭,你要提前过去就找他给你安排。”
“好嘞,谢谢哥!”
“回去吧。”
休整一晚,两人第二天下午去了鸣沙山。
沙子忽远忽近,庄柳坐在骆驼上颤巍巍地握紧扶手。
周闯转过头问:“怕?”
“不、怕。”庄柳咬牙回。
按理来说是不该怕的,骑马都骑了,速度还比这快上不少,但这条沙路狭窄,不过当初三十三天石窟的石梯的宽度,总觉得骆驼下一脚就要滑落。
“我们不坐了。”周闯对工作人员道。
“不退钱啊。”
“没事。”
幸好这列驼队就他们两人,工作人员放了两人下来。
庄柳故意道:“搅了周总的兴致。”
周闯牵着他的手:“你才是我的兴致。”
庄柳笑骂:“滚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另一侧,往沙山上爬。
“这沙子好像绵绵冰。”庄柳忽然道。
“绵绵冰?”
“没吃过?高中那会,我和林文就经常去吃,冰沙上再铺一层芒果……”庄柳咽了下口水,不是馋,纯渴的。
“待会给你买冰淇淋。”
又坚持了二十分钟,庄柳直挺挺瘫了下去:“不行,爬不动了。”
“等我。”
“欸——”
庄柳没抓住人,过了会,周闯拎了一盒子哈密瓜回来。
“靠,哪来的?”
“那,有人卖。”
庄柳不客气地接过去,就着风一口沙子一口瓜:“来一口?”
周闯摇头。
庄柳懒得管他这洁癖,顾自吃完了一整盒。
“吃完了?”周闯站着问。
“不想爬。”庄柳打定主意耍赖,又要往下倒。
周闯一手拉着他手腕,一手在他腰部一揽,将人拖了起来,又接过去袋子,唇角一勾:“准备好。”
“什么?啊!”庄柳刚叫一声就紧紧闭上嘴。
周闯在抱着他往下滚!
两人紧密交缠,湛蓝的天、白透的云、金色的沙,以及俊朗的眉眼,在他眸中如走马灯似地滚动。
庄柳后脑勺和腰都被护住了,停下来的时候心头还有震颤的余韵。
他呸呸吐了几口沙,笑骂:“你发什么疯?”
周闯躺在他身侧,平复着呼吸:“不是你说的,看完扁都口的雪,还要来趟敦煌,在鸣沙山上往下滚,感受下你是风儿我是沙。”
“……靠,你听见了啊。”庄柳嘟囔。
“是你没听见我回复。”
周闯笑着回,庄柳撇开眼,脚尖精准踢中他小腿肚。
当时已经从沙发转移到了卧室,做到最后哪里还听得见。
时光还真是条隧道,多年前的一声呢喃,在这个晴朗的午后迎来了回声。
“啧,”庄柳支着腰看向身后,“我可爬不了第二回,演唱会怎么办?”
周闯拉着他起身:“在下面看一样,淡季,位置多。先去买瓶水。”
刚过了骆驼红绿灯,身后传来道喊声。
“欸——前面黑衣服的帅哥!”
庄柳看向周闯:“又是你?”
周闯转回头。
戴着遮阳帽的女人追上来:“你丢手机没?”
“不是我。”周闯立马回。
“万一是呢?”庄柳道,“你前几天不就丢这的?”
“欸?就是你!那天你抱着熊往下滚,你还把抱着的熊送我了,”那人边说边比划,“这么大,我带回去给我女儿,小丫头开心着嘞!手机我交服务中心了。走走走,跟我来。”
两人跟上去,庄柳身子抖得厉害。
“别憋着了。”周闯叹气。
“噗哈哈哈……”庄柳想了下周闯一本正经地站在山腰俯瞰,找好位置,直挺挺往下滚的画面,“好傻啊,周总。”
一直到演唱会结束到了车上,他都还时不时笑一会。
周闯无奈道:“我去对面买冰淇淋,在车上等我。”
等待的工夫,林文来了电话。
“柳儿,莱姐给你介绍的小伙子怎么样?”
“什么小伙子?”庄柳疑惑。
“何莱那天问我要你的地址,说是到杭州了,正好手里有个周正的小伙,带你见见……”
周闯从马路对面往回走,庄柳眯眼瞧着,懒懒回:“小伙不错,和周正是本家。”
“什么本家,我说的是人长得周正,你不就喜欢好看的么,莱姐说了……”
“周闯。”庄柳打断他,“小伙叫周闯。”
“啥?是我认识那周闯?”
“你认识几个周闯?”
“除了莱姐他表弟还有谁?他也是弯的?长得倒确实不错,比起你那前男友如何?”
“不相上下吧。”
“这还不相上下呢!你那前男友故去了,我们闯哥这生龙活虎的,等下!我记得你那前男友是不也姓周?叫周什么来着……”
那头忽地没了声响。
庄柳挑了下眉,把电话断了。
周闯坐上车:“随便买的,挑着吃。”
庄柳接过去,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手机连着蓝牙,林文的声音在车内炸开:“哥们想起来了!柳儿你那前男友是不也叫周闯?”
“林文。”周闯出声。
“谁?”
“周闯。”
“闯、闯哥?”那边期期艾艾道,“你不会就是是柳儿他前男友吧?”
“是我。”
“我靠!你不是死了么?!诈……”
庄柳眼疾手快挂了电话。
周闯难得怔愣,本以为重逢那天说前男友死了是种潮流,没料到还真是陈述句。
他揉了揉太阳穴:“谁死了?”
“差点忘了这事儿,”庄柳正色道,“我也想问,你怎么没死?”
“认真的?”
“你觉得呢?”
“哪来的消息?”
庄柳看着他没说话。
没人会开这种玩笑,两人也没什么共同好友,那就只有……
周闯拧眉:“去过我家?”
“……路过。”
也不算撒谎。
飞兰州前,庄柳正好在他老家出差。
小镇就那么点大,他本来还想着没准会碰着周闯,没想到见到另一张熟面孔。
饭馆包厢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像是同学聚会,熟面孔就端坐主位。
庄柳听见有人问“闯哥”没回来么,确定那人是周闯的母亲。
也不知怎地,脚步就再抬不动。
过了会,里面有两人出来,小声交谈着——
“刚怎么提起闯哥,许老师脸色那么难看?”
“闯哥没了。”
“啊?什么意思?”
“去世了。许老师亲口说的,有几年了。你看别人问了么?”
“啊?他也就比我们大个一两岁吧?这么年轻就……”
“因为他们接受不了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
越野车内,周闯语气平静。
庄柳先前隐约有了猜测,蹙眉问:“你拒绝相亲那会坦白的?”
周闯摇头。
庄柳深呼吸几回:“我们分……那年你回老家特别频繁,是因为家里不同意?”
周闯点头。
“怎么不告诉我?”
“这是我的课题,”周闯握住他的手说,“我该自己面对。”
庄柳一股火冒上来。
周闯手指钻进他袖口,轻轻刮着他小臂内侧:“我的性取向不是由你造成的,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的男性。”
“你试试?”庄柳磨牙。
周闯笑着讨饶:“我就说个比方。我爸妈思想很传统,让他们接受不婚比接受我是个同性恋容易,遇到你之前我就没打算坦白。后来你说叔叔阿姨想要见我,我就想试试,让他们也见见你,万一呢。”
没有“万一”,最终的结果比他预计的还要惨烈。
“所以第一回叫过年来家里的时候,你就在家里说了?挨打没?”庄柳咬牙,“说实话。”
“没有,”周闯回,“就是不准我出门。后来是冯将离来接的。”
“他来接,叔叔阿姨就让你走?”
“他带着和他老婆的结婚证来的,还带上了公司财报和新签的合同,确定公司有事才放的人。”
“后来呢?”
“他们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周闯拿出火柴点了一根,“耗了一年,我烦了……”
他扯了下嘴角:“那回倒是被打了,我爸没忍住。不过也挺好,打完就放我走了。”
“就是你生病半个月那次?”庄柳一下便想到了,“不是因为感冒,因为身上有伤?”
“……”周闯眼神飘忽,“你还记得呢?”
“周闯,你可真行!”庄柳磨牙,“所以那之后你妈就开始给你安排相亲?我知道的那次不是第一回吧?”
周闯摩挲着他手腕安抚:“因为我反抗,我爸就觉得不能靠‘自愈’,得让我结婚才行。
“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情无解。闹翻那场相亲后,我妈就说当没我这个儿子,不准我再进家门。再后来,他们就直接对外人说我死了。”
庄柳心头酸胀得厉害,哑着嗓子道:“你没和他们说跟我分了?”
周闯摸了摸他的脸:“那也改变不了我喜欢同性的事实。虽然除了你,我也不会再有别人。”
庄柳又气又心疼,嘴里泛上血腥气才发现齿尖磨破了唇肉。
周闯凑过来吻他,舔着那处伤口,身体微微打着颤,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失而复得后的珍惜,以及被家人抛弃的难受与孤独。
第30章 第30章[VIP]
反弹琵琶雕像下方刮过去一阵黑色的风。
吱——
越野一个漂亮的甩蹿进停车位。
庄柳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单手拦腰抱下车。
从周闯刚忽然说了声“原来如此”后,一切就跟按了倍速似的。
半拖半抱着进了电梯,高大的身影背朝着摄像头, 抵着他亲吻。
叮——
身子再次腾空。
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声响。
庄柳气息不稳:“干什么你!有人……”
毛茸茸的脑袋蹭进颈间,有点痒, 周闯低低笑了声,闪进房间关上门。
双脚一落地, 庄柳再没开口的机会, 侵略性的吻含着舌尖, 身体被箍得死紧,像是要被按进另一具滚烫的身体里,体内的氧气被一点点掠夺, 喉间漏出一丝微妙的气声。
翻转、踉跄……
跌跌撞撞地靠到窗边,像是两床浸了水的被子,潮湿又沉重,难解难分。
窗外又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
汗湿的身体止不住往下滑。
“周、闯……”
始作俑者终于松开他。
额头相抵, 庄柳抵抗着双腿如爬完沙山般的酸软, 攀着他肩膀站稳了,气音中带着丝恼怒, 没什么威慑力。
“怎么了你?”
周闯低声说:“对不起。”
“嗯?”昏暗中, 晶莹的一滴生理性泪水滑落, 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蹭着周闯肩头擦了, “没头没尾的, 说清楚。”
“让你伤心了。”
“我伤心个什么劲儿?嘶……”嘴皮也破了, 庄柳舔了下,“又不是我有什么个人课题要独自面对, 又不是我逞英雄,又不是我爸妈不要我了,又不是我挨了打还是受冷眼,又不是我……”
周闯凑过去,吮去他唇上再次渗出的血珠,庄柳忽地就跟过了电似的,尾椎骨一阵酥麻,拳头刚握紧,周闯又得寸进尺地舔了下。
靠!
脑子里的思绪一下断了。
周闯照葫芦画瓢,捏着他下巴,吻去脸颊的泪,贴着他耳边低声道:“听说我‘死’了,你伤心了。”
庄柳僵着身子:“谁伤心了,你谁?”
手掌虚虚盖住他眼睛。
啪——
灯光大亮。
手掌落下,庄柳看清了周闯的眼神,像是很久没见到他,近乎痴缠。
心头一乱,庄柳推开人,快步走向洗漱间:“别耍流氓,回你自己房间去。”
周闯跟进去,视线跟掸不净的湿漉漉的沙子似地黏人身上,看着衣物剥落,露出赤条条的身子,只剩裤子松垮垮搭着紧实的腰臀,浅浅的腰窝勾得人手痒。
庄柳冷哼:“还不走?”
“一起。”
“欠揍?”庄柳眯眼。
周闯扬起唇角,嗓音跟棉花糖似的,黏糊糊的。
“欠咬,”说着话,身体往前凑,“给你找找记忆。”
庄柳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冷白的灯光下如玉做的鱼一般,游过流畅的脖颈线条,凸起的锁骨,在那颗惹眼的痣边流连,鱼尾摆动两下,水面冒着泡。
像是杭州五六月的梅雨季,闷热、潮湿,连绵的细雨没有停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想起来没?”周闯慢悠悠提点着,“婚礼那晚,你从这吻到这,吻完就咬,咬得凶还推不开,一碰你……就哭。”
庄柳微蹙起眉,记忆像是沸腾的水,水蒸气遇着壶盖凝结,一滴一滴又落了回来。
“一直喊着我名字。”周闯看着他,“就像这样,周闯、周闯……”
眼前人的脸越来越红,像是有源源不断的红墨水从笔尖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白纸上。
太羞耻了。
庄柳倏地捂住他的嘴:“住、嘴!”
“唔……”掌下的嘴还是不安分,含含糊糊地喋喋不休,“啃完就跑了,就给那么点钱,我就这么廉价?”
“原来是嫌少,”庄柳咬上他颈侧,“今晚伺候好了,给你加倍。”
“不。”
“不?”庄柳笑嗤,“你不行?”
“我不要。”周闯回。
庄柳推开人,眼神刮过他下腹:“哦,周总进来是要给我开会?”
“我不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周闯爪子在他手腕处挠了挠。
说得好听,庄柳舔了下破皮的嘴唇,这玩意狗咬的呗。
盘串一般,他抬手在他喉结处轻轻一拨,瞧见漆黑的眸中燃起火苗,立马揣起胳膊后撤,轻飘飘道:“不要就忍着。”
周闯看着他嘴角下落:“柳儿——”
“怎么?周总忍不了?”
“我能,”周闯看向他,“怕你不舒服。”
“不劳您大驾。”庄柳转身走向浴室,腰部一热,被圈进怀抱,周闯在他耳边低语,“给个名分,柳儿。”
“行啊——”庄柳微扭过头,斜睥着他,尾音拖得老长,“除非……”
镜子里的人眸子亮晶晶的:“除非什么?”
“除非明晚下雪。”庄柳微笑。
“明晚?好。”
周闯仅犹豫了一瞬便爽快应了,修长的手指捏住他裤子拉链头,“嘶”的一声拉到底,滚烫的手掌往下探,庄柳猛地攥住:“没完了?”
“提前履行男友的义务。”上扬的眼尾像是飘起的烟雾,比火苗更勾人。
庄柳吞咽了下,挣脱出来将人推了出去:“滚蛋。”
咚咚——
“啧,”庄柳暴躁,“还有事?”
“柳儿,对不住。”
“啰嗦。”
“柳儿,”周闯不依不饶,“我难受。”
庄柳眼皮下落,磨牙:“你不是自己能行?”
“我心里难受。”
门外的身影蹲下去,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胳膊圈着子缩起来,看着还怪可怜。
这一晚上闹得,庄柳无奈道:“又想怎样?”
“一起睡。”蹲着的身影挺起腰杆。
“没名分。”庄柳冷哼。
“素的,行不?”
“滚去洗澡,十分钟,过时不候。”
“好。”
蜷着的一团火速起身,庄柳瞥见他还谨慎地拿了自己兜里的房卡,摇摇头进了浴室。
一夜好眠。
次日上午,周闯有个会,又非要在他房间待着。
庄柳听得无聊,索性收拾了衣服送去洗衣房,见着穿着工作服的保洁,顺嘴问了声:“你好,请问前两天有在305房间门口捡到纸条吗?”
“纸条?”保洁有些紧张,“没印象了,很值钱吗?”
“不是,就是个留言,没见过就算了。”
庄柳摆摆手,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中午吃了饭,两人准备去西线晃悠,身后有人追上来。
“您好,您是305的客人吧?我同事说……”
“是我,”庄柳瞥见来人摸着兜露出纸张一角,忙止住他的话,对周闯说,“你先去把车开过来,我落了点东西。”
周闯不疑有他。
等人走了,庄柳问:“找到纸条了?”
“本来都忘了,我那天捡到顺手揣兜里了,您看看是不是。”
“谢谢。”
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还沾了水渍,一行字只能勉强看清,重点在于落款旁的简笔画,丑萌的小人噘着嘴,还有配文。
庄柳指腹摸着那一处,不自觉扬了嘴角。
滴滴——
越野车到了酒店门口。
庄柳钻进副驾,戏谑地盯着人看了几眼。
周闯拇指刮了刮他嘴角:“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庄柳还是笑。
“今天心情不错?”周闯也扬起唇。
“嗯哼,”庄柳举起胳膊,“出发吧!周师傅。”
车子开出去,趁着红绿灯,周师傅不安分地摸了下乘客的手。
庄柳横他一眼,后者没脸没皮地笑笑。
于是乘客指了下天:“今天这雪估计下不下来。”
周师傅的嘴角陡然落了下去。
庄柳憋着笑:“今天心情不好?”
周闯上下牙咔嚓两下,轻轻哼了声。
庄柳缩回座位,乐得哼了小曲儿。
车子从215国道拐到了303省道,他脸上的笑意都半分未减。
周闯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事那么开心?”
庄柳这才把兜里的纸条拿出来,指着落款旁道:“啾咪,是什么意思?周总这么潮?”
周闯脸不红心不跳,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身体力行,勾着他的脖子响亮地亲了一口:“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啾咪~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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