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媞声人在书斋,刚净了手,还不等她在餐桌旁落座,外院的仆妇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二姑娘,前厅出事了!”
郑媞声落座捏起筷子,淡定夹了一筷子莼菜。
“慌慌张张做什么,前厅有老太太有老爷,能出什么事?”
“真出事了!”
仆妇跺着脚飞速说道:“老爷和亲家公子打起来了!老太太气昏过去了!”
郑媞声咬着筷子嘶了一声。
“连春,去请大夫。”
“派人去把宁家舅舅请到荣松院来。”
“老爷那边……暂且不管。”
趁着这点功夫,郑媞声慢条斯理用过了午膳。等她净手出来,在荣松院的厅堂见到了宁枝协。
宁枝协被丫鬟送到了厅堂,坐在太师椅上捂着脸哎哟哎呦,一侧连春已经端着草药包弯腰在问要不要敷药了。
“媞儿,你说说你娘……”
郑媞声提裙走来,打断了宁枝协的话。
“太太让舅舅为难了?”
宁枝协接过连春给的草药包,朝脸上的伤口按了按。
“这何止是为难!你家太太想要我的命!”
宁枝协面对自己的外甥女大吐苦水。
他本来就是宁家的一个不成器庶子,也有个贤惠的妻子和听话的女儿。每个月只需要领点银钱出来和狐朋狗友玩,不太败家就行。
长这么大头一次遇上这种事。外嫁的姐姐偷人被婆家抓了,姐姐还不敢供出情夫,非说是他!这下好了,为了姐弟情谊和一百两的义气,他不得不担下这份骂名。
只是说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当真要这么承担吗?
“四舅舅,既然当时不是你,为何要替太太背负下来?”
“到底是姐弟。我是宁家人还好,要是让你家太太偷情到外人身上,你家太太没有活路。”
宁枝协也知道,外嫁女偷人被发现了大概率是没命的。但是要是姐弟偷情,这种丑闻思来想去也只能把他们捂死了。
“四舅舅大义。”
“四舅舅可知太太做出这种事来,没被抓到的那人……有头绪吗?”
宁枝协想了想,心虚地瞥了眼郑媞声。
“嗐,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母亲不是个……不规矩的。让我想想,如果非要说你母亲可能的话,我只是说可能啊,那位大人……唔,你知道……算了,给你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也没有用。”
那位大人?
郑媞声坐直了身体,心跳加速,她抿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可是江危城江相国?”
宁枝协险些跳起来,满脸惊恐。
“胡胡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那位可是相国!相国!怎么可能和你母亲有些牵连!千万别这么想!”
瞧着宁枝协的模样,似乎真的不是。
郑媞声垂下眼眸。
宁枝协口中的姐姐,还有可能的人选。不像是对宁桃的。而是对宁嘉玉的。
宁嘉玉在出阁之前一定有一个人选,这个人选可能是会影响到她的婚事。
宁枝协默认郑家的大太太是宁嘉玉,同样也默认了宁嘉玉若是有人,那是一个被称为大人的高官。
郑家祖父做了三十年的官,从八品小官一路做到了五品刑部郎中。而郑朗入朝十年,到现在只是一个六品典狱。在京中几乎几乎称不上官宦门第,只能算得上小门小户。
而宁家就更不一样了。宁家只是俞都郡的商户。
因为是商籍,宁家无人能科考。
富商百姓的宁家和清贫小官的郑家结亲,只能说谁也别嫌弃谁。
而宁家女的宁嘉玉要怎么才能认识江危城呢?
那位前世在她死后,替她收殓尸骨,点长明灯的大人。
还在她幼时送来一个丫鬟陪伴。
江危城。
这位相国大人不过三十几许。听闻是鳏夫。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养子江燕南。
江相国,真的会和她的母亲有关系吗?
宁枝协的话语中语焉不详,只指出的确有位大人,但是这位大人不是江危城江相国。
郑媞声从丫鬟手中接过茶递给宁枝协。
“不过是随口问了句罢了。”
“你可真敢想!”宁枝协接过茶杯咕嘟就是两口,放下茶碗没好气地说道,“那位江相国和我们老宁家没有关系,和你们郑家更是一点边儿都不沾!”
“不知道你怎么想到这位大人的,总之,打住!”
宁枝协转移话题。
“听姐夫的意思是你家太太这会儿被关起来了。你是长女,可有个章程?”
“太太做错了事,还连累了四舅舅。如今老爷只怕是心中窝着火呢。”郑媞声想了想,问道,“不知四舅舅愿不愿意保下太太来。老爷想必面对姻亲关系,不会说太多。”
“我怎么保?刚刚在前头我替姐姐认下背了黑锅。叫姐夫好一顿揍!”宁枝协两手一摊。
“这会儿姐夫只当我是个不要脸的腌臜货,我说出来的话还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的。”
郑媞声小声劝解宁枝协:“宁家有钱。四舅舅不如就舍了一些银钱,保下太太来。”
郑媞声提议,将太太出嫁的嫁妆全部都落到她的名下来,再让宁枝协以自己的名义,送一千两银子来。这钱也不说是给郑家的赎人钱,只说是给外甥女要成婚的补贴。同样落到郑媞声的手中,如此外面才不会非议。
紧接着再将太太送到山中寺庙小住。等风头过了,郑家姐妹出嫁时露个面,再之后是走是留,就看大太太自己的想法了。
如此一番话说的宁枝协左右为难。
“嫁妆一事好说。本就是姐姐犯了错,你是唯一的嫡女,却是要落在你的名下。只是一千两……”
“四舅舅。”郑媞声温柔地提醒他。
“如今老爷只当和太太鬼混的人是你,四舅舅没有一个态度,只怕是不行。”
宁枝协摸了摸怀中的一百两银票,懊悔地拍了拍脑门。
“罢了!这一千两是四舅舅给你的,落在你手中,你可要捏死了!要是真让你家老爷拿走了,我可心痛!”
郑媞声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四舅舅给了我,我自然是要替四舅舅守着的。”
如此,舅甥二人达成一致。
郑朗不想见宁枝协,甚至想直接勒死宁桃。还是郑媞声出面将宁氏姐弟的诚意告诉郑朗。
前厅里,郑朗背着手站在屏风旁,外头风吹得灯笼左摇右晃。
他阴沉着脸等郑媞声说完,意味深长看了眼郑媞声。
眼前的长女低着头,似乎因为太太的事有所心虚。
“他宁四想要保这条命,也要问我愿不愿意。”
郑朗抬手扶着郑媞声的肩膀,双目直勾勾盯着郑媞声:“好孩子,你母亲素来偏心妹妹轻视你,为父就给你个机会,把这丢人现眼的女人杀了!”
“为父给你一包毒药,你只管送她上路!”
郑媞声二话不说挣脱郑朗的手,抬眸愤愤。
“老爷心未免太狠!”
“太太纵然有错,也不该要她的命!”
这种程度就让她死,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也看低了女儿!女儿岂是手刃父母之人?!”
郑朗闻言连连道歉。
“是为父想多了。既然媞儿心软,那就如此,饶她一命。”
“你舅舅也是怜惜她,既如此,就按照你舅舅的意思去办。”
郑媞声应下后,行了个礼退下。
走出花园,郑媞声抬眸。
郑朗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知道了真相。
若是前世的郑媞声,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手刃宁桃。
她忍住了。
郑朗这么算都算不到,能替宁桃求情保她一命的郑媞声,什么都知道。
大太太的事办得雷厉风行。
当年大太太出嫁时的所有嫁妆,无论是商铺还是珠宝,全部登记在册一样一样核对后落在了郑媞声的名下。
而宁枝协也送来了一千两的银票,对郑家人的说辞是,这是给外甥女出嫁的添妆。
同时,宁桃被一顶小轿子送到了京郊的农舍,选了三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看守起来。说的也很明白,除非郑家姑娘出嫁,不然宁桃休想离开山村半步。
尘埃落定。
郑家的管家权在她手中,母亲的嫁妆她拿回来了,宁桃名声尽毁也被看管起来了。
一个月的工夫,郑媞声该做的都做了,能得到的也都得到了。
荣松院的角库重新整理后,一份单子交到了连春手中。连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和郑媞声提议将外院洒扫的宜夏提到屋里来伺候。
“奴婢一个人,总有心力不全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个帮手。姑娘也算是心疼心疼我,叫宜夏来帮忙吧。”
连春嘴上不说如何还看不出来,如今外头就宜夏能进郑媞声的眼。
她如今管的事更多,放个姑娘看得上的在眼前对她也好。
郑媞声自然同意。将宜夏调到屋里伺候的同时给了宜夏一把钥匙。
钥匙是郑媞声房中放银钱的匣子。郑媞声给了宜夏可以自由取钱的权利。
八角桌上铺着锦绣缎子,上面还放着一张卖身契。
那是张武儿子的卖身契。也是催得宁桃踏进陷阱的催命符。
“张武父子安顿好了?”
郑媞声捏着卖身契问。
宜夏嗯了一声。
“赌头按照我的意思说,张安已经卖给南方来的游商当儿子了。张武前几天见过太太后,用从太太那儿拿到的钱去南方找游商,赎张安。人已经离京了。”
南方距离京城遥遥千里,张武起码半年都不在京中。
更何况之后的事情谁说得清。
留给她的时间,充裕了起来。
“马大才的相好……”
“姑娘放心,奴婢给了那个小娘钱,那小娘是个识趣的,左不过是叫了自己的相好来,没犯什么事。她也是个嘴严的。”
宜夏不等郑媞声问,自己又说,当时出去时角门的婆子都是打点好的,自己又是穿的三姑娘屋里丫鬟的衣服,府里头哪怕查起丫鬟出门的记录,都找不到荣松院来。
郑媞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稀罕地看着宜夏。
这么细致的人儿在她跟前六年了,她都没有使唤过,当真是她的愚笨。
多谢江相国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才送给她。
得去给江相国点一盏长明灯才是!
日子一晃就到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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