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郑朗正在埋头看书,桌案上白日已经点着油灯了。
“媞儿来了,什么事?”
郑媞声缓步而进,见郑朗头也没抬,她直接在书案的一侧交椅上落座。
打发连春去将旁边的窗户打开,透过阳光进来,感觉照到身上有些暖意了,郑媞声才问道:“老爷之前既然能招赵右相的孙子为婿,想来是有几分面子的。”
“娴姐胡闹,派她身边叫豆儿的丫鬟去找赵二郎,也不定是私相授受还是什么,这丫鬟许是被赵二郎留下伺候没回来。娴姐儿这会儿哭闹着要找豆儿。”
郑朗握着书的手指一紧,抬起头来,面色淡然:“还有这种事?”
“娴姐的脾气老爷知道。那个豆儿一直跟着她,很是亲近。”郑媞声不紧不慢地,还带着一丝抱怨,“老爷知道的,娴姐背后和赵二郎的事我才是受委屈的,如今娴姐还敢因为这个找我的麻烦,我实在是头疼不想理会。”
“还请老爷派个人去赵府,把豆儿先接回来堵了娴姐的嘴。”
说罢,郑媞声就目视着郑朗。
郑朗沉吟了声。
“倒是不知道她如此胡闹。”
顿了顿,又叹口气。
“底下丫头胡闹,为父可是朝廷命官,断不能失了身份,左不过一个丫鬟,你按我说的给娴姐支二十两银子,让她另外选一个就是。”
郑媞声身上的血冷了下来。
她面上不显,只抱怨着。
“老爷这话说得偏差!好歹是郑家三姑娘贴身的丫鬟怎么能说给了赵家就给了呢?还是个未成婚的郎君,这太有失体统了。老爷不愿出面,不若叫老太太派个嬷嬷去,如此就与老爷没什么干系了。”
郑朗把书往桌上一拍,眼角一耷拉嘴角一拉直。
“胡闹!那是赵右相的府邸!岂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我郑家什么门楣?!有什么胆子去赵府要人?!”
“老爷之前不还是要和赵家做亲么?如今却是一个丫鬟都要不来?”
郑朗发起了脾气。
“还不是你不争气!若是你和赵二郎定下了婚事还有这些琐事?别说一个丫鬟,你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摘下来!”
“此事不必再说!娴儿自作聪明……就该让她自讨苦吃!那个丫鬟以后不必再提,就当送给赵家了!”
郑媞声离开书房,她走在廊下,阳光明明斜斜洒在她身上,她却还是冷得发抖。
老爷知道。
知道豆儿落到赵二郎手中回不来。
官宦人家最讲究规矩。没有任何一家人会将未成婚的女儿贴身丫鬟,给一个未成婚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男。
这种事若说出去,郑娴音也要跟着吃一场数落,指不定还会惹来一些非议。
老爷那么疼爱郑娴音,郑娴音跟前的丫鬟几乎是在他眼皮子下长大的。郑媞声甚至敢说豆儿在老爷面前的机会都比她多。
这样的一个,爱女跟前的大丫鬟,提都不必再提?
是因为知道回不来了。
老爷他果然……知道赵二郎有异。
郑媞声双手抱着胳膊,连春感觉不对赶紧将人扶着带回居室,明明是夏日却还按照郑媞声的指使抱来了厚厚的一床被子。
郑媞声叫丫鬟放下幔子来,自己缩在厚厚的被褥中,浑身冒着冷汗。
冷静,她要冷静下来。
就算赵二郎是个喜吃人肉的,她还是利用大太太,利用游谨言摆脱了。
当时只是觉着不对,现在看来当机立断定下婚事几乎救了她一命。若是真的和赵二郎定下婚事,哪怕脚才埋进赵家的门就被剔肉削骨,以郑家,以郑朗……只怕声儿都不敢吱一个。
在赵家眼里,郑家的姑娘和豆儿又有何区别。
权势之下,谁都是路过被踩的蚂蚁。
她不一样,她是被父亲主动送过去的。
郑媞声一夜无眠。
她几乎睁着眼到天亮。
连春心疼她,给她喂了一碗燕窝粥后,掖了掖被角。
“姑娘再睡会儿,今儿没什么事。”
这话是假的。
郑媞声安静地又躺了一两个时辰,外头来了个仆妇说是有要事禀告。
郑媞声没有继续躲下去,起身更衣。
仆妇带来的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今儿清晨买菜的农户路过护城河发现水里头不对,报了巡捕来捞上来一具女尸。
女尸似乎遭到鱼类的啃食,身体不全,相貌也被破坏,还是巡捕张贴认领告示,到处找失踪女子一一比对,
郑家丢了一个丫鬟的事外头不知道,也无人提及郑家,但是围观的人中不只是谁喊了一句,是郑家的丫鬟。外人也不知道哪个郑家,那人又细细喊出了郑朗的官职。
“刑部典狱郑大人!这不是他女儿的丫鬟么?”
且不说一个闺阁少女的丫鬟怎么会被外人认识,单单是那个相貌已经被毁,告示上只画了几件女子衣服,怎么就能认得出是一个小官的庶女的丫鬟?
但当时无人追究此事,只巡捕想着有了线索就是好事,派人来到郑府打听情况。
郑媞声在听那仆妇说尸身遭到啃食,只有半副身子还好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都是冰凉的。
“老爷不在府中,去,把大公子叫来和巡捕说话。”郑媞声有条不紊安排道,“去南城接豆儿的爷娘去衙门认人,若是认了,给他们二十两丧葬费,准他们带回尸身安葬。”
她这边安排妥当,又叫来宜夏,叫她想法子查一查在人群中点到郑家的声音。
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
宜夏应了声,而后说道:“姑娘之前让奴婢去查游公子家,奴婢找了些人一起帮忙查,目前只查到游公子和他母亲是四年前来的京中,走访得到的消息是,他们从东宁来的。来时就是母子二人,并无其他人。”
东宁?
郑媞声依稀记得东宁是一个苦寒之地,前朝起就经常流放一些罪大恶极之人。那个地方不能说寸草不生,只能说饿了连树皮都没得啃。
依照游谨言的言谈举止,绝对是自幼读书,受书香熏陶,且有很好的教养。
游母虽然乍一看很穷苦劳作出身。但她哪怕衣衫破旧都是洗得干干净净不沾灰尘,穷苦之人的鞋是最容易忽略的,大都不怎么讲究,只要不是很脏就过得去,毕竟经常下地劳作,穿不了多干净的。
但是游母的鞋子是一双细棉绣鞋。鞋帮子十分干净,一看就是每日会打理干净的那种。
要说这样的母子二人是出身苦寒之地的东宁,郑媞声更觉着,不会是之前那个官宦人家犯了大事,被流放到东宁的吧。
流放东宁……
“宜夏,查一下十五年到十年之间,有什么官员犯事导致家眷被流放东宁的?”
郑媞声的猜测也没有瞒着宜夏,宜夏一听就懂了。
“姑娘得等等,这个不是奴婢短时间能查得出来的。”
郑媞声知道,也不为难宜夏,反正目前人定下了婚事也跑不了,游谨言总是要读书下场考试的,等以后还会成为江危城的学生,官拜翰林学士。证明他的身世不会引来灾祸。
那就够了。
比赵二郎强。
那一边巡捕没见到郑家的女眷,郑家的公子接待了,派人去认了,最后豆儿的爷娘去时哭昏了过去,死都不敢认那是豆儿。但细皮嫩肉的姑娘一看就是没有做过苦活的,是被娇养大的,又穿着出门时的郑家丫鬟衣裳,根本做不得假。
豆儿娘还专门拉开了豆儿衣裳,一看见咯吱窝下面有个痣,就晕死了过去。
豆儿爷娘领回了自家女儿的尸体,另外还有郑府给打发了二十两丧葬费。
郑娴音只知道豆儿出门落水死了,旁的也不知道,心虚之际哭了两场,就跑来找郑媞声,期期艾艾提出,想要给豆儿做一场法事。
这个想法和郑媞声不谋而合。
豆儿死的太惨了。又是个年轻姑娘,到底该叫她走得没有那么痛苦才是。
这事儿回禀了老太太,老太太捻着佛珠长叹了口气,答应了。
提及做法事的,那不是和尚就是道士。
当今陛下偏爱佛教,太子殿下供着道教,底下的人怎么选择就是个问题了。
也许不用怎么选择,太子的存在感还没有一个六品小官的存在感强,官员一到这种时候大都是选择找群和尚来念经。
郑媞声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怕去到九云观,又遇上那位尊贵的主儿出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只正在挑选哪个寺庙时,一侧的宜夏含蓄地说道。
“姑娘之前不是去过九云观,九云观的道士就挺好。达官贵人都挺爱去的。而且姑娘在府里许久没出门了,不若和游公子外出走走?”
郑媞声抬眸。
不对吧。能去九云观的达官贵人,数来数去就头铁的江相国啊。
“你说得对。”
郑媞声闻弦音而知雅意,合上手中的书。
“派人去给游公子送封信,约他明日前往九云观敬香。”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