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青”眯着眼睛,看了看莫祁,突然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这位丹鼎司医士明知道对面是位绝灭大君、却毫无顾忌地点出,仿佛后果不值一提一般。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属于女性的声线从“烛青”的喉间传出,怎么听怎么诡异,如果不是“情感钝滞”强制ban了情感表达,他恐怕很难控制住表情。
“莫祁”没有情绪关他莫祁什么事。
“如果你不是非要往我眼前凑的话,我还真分辨不出来。”
他放下杯子,没有感情的语句里听不出半分尊重,自然更没有恐惧。
幻胧的种族是无形目的“岁阳”,该类能量生物附身于人时极其难以分辨,这种时候基本只有十王司能处理。
莫祁和一般岁阳打交道不多,和烛青打交道也不多,所以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高超的观察力;他暂时也不算巡猎的人,直觉也没那么好。
但是他是真和幻胧当过同事。
前天他的魔阴身发作导致几乎无法辨认事物,所以当时还没留意到;中午对方出现在他背后,那股气息就明显得掩盖不住了。
也只是对他而言。
毕竟幻胧以擅长潜伏人群中挑拨是非、引人们自取灭亡而闻名,否则恐怕没法到处挑起争端——顺带一提,他还是不太理解对方的所谓“毁灭美学”。
虽然归寂更是传奇精神病。
毕竟某个骰子头干出过杀死一个孩子的父亲,然后伪装成对方的样子回去见那个孩子,最后还真的扮演父亲把她养大的事情。
他甚至会往群里发孩子的照片,俨然一个标准的女儿奴。他有次不小心点进去看了眼,一个红发的小女孩,确实挺可爱的。
如果这照片不是归寂发的就好了。
不知道哪个人做的软件,只要点击了就会确认为“已读”,导致的结果是,他刚点开归寂就小窗问他“我女儿可爱吗?”
然后他立刻把归寂拉黑了,并把群加入了屏蔽名单。
听说最后他还亲手毁灭了那个孩子,不过那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至少二周目之后,那件事距离发生还有相当久的时间,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偏移整体的方向,甚至直接干掉某人。
他现在只关心另一件事:“烛青在哪里。”
见到他,莫祁就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了——如果猜想正确,他便不可能放任对方死去。
虽然对方多半凶多吉少。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担心她的安危?哎呀呀,还真是重感情呢——如果不是稍微了解到一点你的情况,恐怕谁都会被你表面上的样子骗过去吧?”
“毕竟,你早就投身于毁灭了,不是吗?”
幻胧微笑着,强行拉扯着属于“烛青”的面容,显得格外怪异。
这话莫祁倒确实反驳不了,毕竟“毁灭命途”还挂在他的面板里。
不过这样一来,或许可以确定一件事,她并不知道是莫祁杀的倏忽,顶多认为其中有某种联系。
比方说,莫祁出于某种原因,向某个未知的、能力足够去杀死一位丰饶令使的毁灭行者投诚,于是身上也沾染上了毁灭的力量。
这是相对合理的答案,而不是一个人毫无前因后果地成了堪比绝灭大君的毁灭行者。
“虽然实在是不诚实,但作为猜谜游戏的奖励,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莫祁不置可否,幻胧则自顾自地说下去:
“很久之前,有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他有个朋友,死在了战场上,那个朋友留下了一个孩子。他原本应允会在朋友遭遇意外后收养那个孩子,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就在那时,孩子失踪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
“——那孩子在药王秘传。”
那双深色的眼睛盈满一种毒蛇似的金色,仿佛幸灾乐祸地端详着眼前的人。
“那可真是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去,不是吗?”
魔阴身进度50%以下为安全区域,50%-70%为轻症,再往上认知就会被明显混淆,乃至出现轻度的异变。
他现在卡在80%,可以保证清醒,但是依旧会出现症状。
比方说,幻觉。
随着幻胧的叙述,在他的视觉里,这座房屋短暂被替换为了一个更冰冷的实验室,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孩子,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
孩子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格外无神的灰绿色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曾经被那谎言掩盖住的真实的一角,一个意外沦落为恐怖组织的试验品的孩子的人生的初期。
而幻胧的声音仍在耳边响起,飘忽而带着蛊惑的意味: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他想方设法加入了药王秘传,然后某一天伪造了那个孩子的死亡。这样一来,那个孩子就得以脱离那个地狱。”
“他甚至为此还去委托了一位虚构史学家,可惜……呵呵。”
[效果“血肉污染”,已生效。]
看着buff栏里突然出现的一条,莫祁终于确定对方的后手是什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下的,目的则应该是想激化他的魔阴身。
如果不是药物强行压制,他的确无法确保自己这种情况依旧不会失控,至少他没法确认魔阴身状态的自己要是和幻胧打起来,会不会误伤其他人——这里是居民区,稍微闹大点动静就会有相当多伤亡。
不过现在嘛……
他拼命努力才稍微皱起来了一点眉头——合着这其实是面瘫模拟器吗?
从药理上判断,此时“莫祁”应该被完全抑制了情感,并且身体状态类似被打了一定剂量的镇定剂,所以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好在正常的生理反应应该是不影响,否则完全不配合别人表演实在不太礼貌。
现在他可以确认的是,幻胧认为他是可以利用来给仙舟带来破坏的棋子,知不知道他能造成什么程度的破坏就不好说了;而他丹鼎司出身的身份,考虑到此单位的确摇摇欲坠的风评,或许会进一步动摇人们的信任。
不过,既然幻胧会选择这种方法,那么说明她肯定不知道这个药方,至少不知道他现在持有这个有效药方。
但岁阳是能看到宿主的记忆的。而“烛青”可以算是看着莫念卿研发出来这剂药的。
就算可能没看到最终试药结果,但既然这本笔记被撕去了内容,那么就意味着它曾经被人拿出来过。
他没来由的直觉认为,这个人选只能是烛青,至少是当时名为烛青的某人。
那么一来,烛青记忆里不可能一点相关内容都没有。
幻胧只要知道这点,就不会还没试探就决定对他下手。
可以质疑绝灭大君的精神状态,但不能质疑业务能力。
所以,这段记忆有概率缺失了。缺失的原因可能有几种,比方说这是交易内容,比方说发生过什么其他事情,让他忘却了这些……
——又比方说,真正的“烛青”压根没做这件事。
诞生自记忆的幻觉里,孩子仍缩在角落,此时却转过头去,看向那有一线光亮透入的地方。
有着深色眼睛的男人从门外走来,手比在嘴边示意噤声。他蹲下身,给那孩子打了一针药剂——那手臂上没有过任何的痕迹,仿佛此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随后孩子倒了下去,然后男人转身,焦急地大喊起来。
这时候的“烛青”究竟是谁呢?究竟是烛青设法带出了“莫祁”,再因为交易而失去一部分记忆,还是说,这时候的“烛青”已经是某个人?
不过这点对于他来说不重要,如果是“莫祁”恐怕很难不纠结。
至于那个取代者的身份,可以说是呼之欲出,只是他还是搞不明白对方这么早就布局的意义。
莫祁或许有被针对的价值,但“莫祁”又有哪里碍这人眼了?总不能是养孩子的瘾犯了吧……
——归寂。
幻胧不知道眼前的人此时在想什么,笑容依旧,似乎很期待看到他失控的那一幕,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也感觉到些许不对劲。
眼前的人面色苍白,呼吸频率很明显过快,尽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失神的眼睛中逐渐泛起的红色意味着他应该快撑不住了。
——但是她依旧感觉有哪里不对。
下一秒,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让她感觉自己附身的这具身体的整个小臂都要粉碎性骨折。
“提醒一下,下次算计人之前,背调做清楚一点。”
莫祁依旧面无表情,幻胧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另一条不知为何被她忽略的线索在此时跃入脑海,并串起了另一个真相。
“……原来是你。怎么,嫌我抢了你的猎物,还是说——”幻胧仿佛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身为毁灭的行者,居然想着保护?”
“不关你事。”
从那被抓住的手腕处开始燃起一种青绿色的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灼伤感,只是慢慢地燃烧,然后蔓延。
属于毁灭的力量,毫无疑问。
幻胧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手臂的所有感知。她下意识想脱离这具身体离开,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
她终于生起些许紧迫感。
“你想连着他一起杀死吗?”
“我放过你,你也不会放过他。”
莫祁用一种堪称冷酷的声音说道。
何况这根本不是原装的烛青的身体,她傲慢的另一点就在于此——她笃定自己的伪装不会被看出来。
如果烛青还活着,至少能称之为活着,那他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对方,并且治好烛青,哪怕为此要去寻求天才的帮助。
无论是为了“莫祁”,还是确定那个真相。
火烧得很快,转瞬间那顶着“烛青”面容的毁灭令使已只剩下灰烬。
但是今晚注定无法结束于此。
幻胧在罗浮不止留了一道分身。在确认对方的气息后,他几乎立刻定位到另一个位置,刚好和他追踪的那个蓝衣男子的路线重合。
她不可能没有其他后手,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最好尽早处理完这件事。
何况,既然刚刚幻胧能引动他身上植入的污染,恐怕现在其他感染者的安危也悬于一线。
无论她是想嫁祸,还是认为他不会对此视若无睹。
他看着那残灰散去,又看了眼正坐在沙发上,以一种温和而平静的目光望着他的烛青——那当然是幻觉。
到头来,果然还是免不了大动静啊。
他这么想着,走出门去。
今夜的月光很明亮。
拉曼查今晚有点睡不着。
白天的时候他去过了太卜司,请求太卜为他用大衍穷观阵算一下那个梦境。
拉曼查作为和仙舟同盟的巡海游侠的首领,太卜当然没理由拒绝他的请求,何况他听说了梦境的内容,也的确生起了好奇心。
只是算到一半,整个大衍穷观阵都开始报错,太卜也面色痛苦起来,不得不中断计算。
“算不了?”
太卜明确说了算不了星神相关,所以他没告诉对方那句疑似浮黎留下的话语。
只是没想到只是算那个人本身,算到一半都要出问题。
“只能算到一点,你梦中所追查的那个人,至少是位令使。”
这点倒不意外,毕竟根据那句话,他和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基本都折在了那里,若非令使很难办到。
“那么,算到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惑乐迷心,渐趋歧路,祸端已伏;然事未成定,及时改辙尚可避灾。”
如此看来,这个梦可以视作一种预知,只不过还有改变的机会。
就是不知道景元所梦见的景象是否也与此直接关联。
尽管巡海游侠这个职业本来就称得上朝不保夕,但陡然知晓未来可能的灾难,还是令人忍不住多想。
加上最近手臂里的“影子”的确不太安分,所以拉曼查今晚堂堂失眠。
他决定出门走一走。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