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街行人脚步匆匆,刚放学的小学生将书包顶在头上,嬉闹着,结队跑过石桥回家。
雨丝细细的,一片雾白。
简念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身旁行人来来往往,好像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哎,马上到家了。带了带了,热乎着呢,先不说了,挂了。”
“你尝尝这个,你这个也好喝诶。前面还有卖冰淇淋的,走走走。”
“跟同学打架你还有理了?赶紧给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身边经过一对母子,小男孩明显生着气,鼓着脸。女人一只手拎着他的书包,一边数落着他,一边紧紧牵着他的手。
“看路,别撞着别人。”
男孩鼓着包子脸,还是一脸愤愤,乖乖往她腿边靠了靠。
“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
“说话。”
“……”
男孩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再不说,今天不讲故事了。”
男孩一下急了,抱住她的腿,“不要,妈妈。”
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扯着他的脸颊肉:“快说。”
男孩闷闷地开口,嗓音含糊:“……杨明宇笑我没有爸爸,还说你凶。”
空气好像一下安静了下来。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搓了搓,“笨啊你,我怎么教你的,能动嘴就别动手。他笑你没爸爸,你不会骂回去吗?”
男孩:“怎么骂回去?”
“是啊,你有爸爸没素质,有爹生没爹养的垃圾玩意,我的天呐,不会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
男孩:“……”
男孩捂住了她的嘴,认真道:“妈妈,还是别说了,有点太难听了,我们要讲文明。”
“讲文明你还打架?”
男孩:“……”
雨慢慢变大了,眼前的雾气也变得浓郁,好似模糊的玻璃,看不清前路。
女人牵着一脸别扭的男孩的手走远了,消失在雨幕里。
简念看着他们的背影,站在原地,有些走神。
或许是许女士生她的时候早产的缘故,她小时候身体就很弱,经常生病吃药,人也迟钝,连学走路都比别人慢,需要人扶着才敢慢慢地走。
模糊的记忆里,有一次邻居家的小孩球踢到了院子里,过来捡的时候看到了佣人正扶着她磕磕绊绊地走路,就嘲笑了她。
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好像躲进了房间里,一下午没出来。
许女士下学回来,听说了这事,将她从桌子底下抱了出来。
什么都没说,轻轻拍掉她身上的灰尘,循着钢琴声,叫了家里的十几个佣人,牵着她的手走进邻居家里。
小孩正在练琴,许女士带着人在他窗外站了一圈,他练着琴,一圈人时不时地笑几声,指着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钢琴慢慢走了调,小孩脸由青变紫,最后实在受不了,羞愤跑掉了。
许女士蹲下来,和她平视,捏捏她的脸,温声细语:“宝贝,每个坏人欺负人的手段都是自己最接受不了的弱点。所以,别人怎么欺负你的,你就怎么反击回去,记住了吗?”
她懵懵地点点脑袋。
许女士带她回了家,到院子里,陪她一起学走路,学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松开手,等在远处。
模糊朦胧的月光里,她稳稳接住了摇摇晃晃的她。
她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坐在秋千上,轻拍着她的背,说了很多很多话。
“……所以你看,他只是比你早学会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
她懵懵懂懂,只是觉得她的怀抱像阳光一样暖融融的,听着她的话,困得昏昏欲睡。
“睡吧我的宝贝。晚安。”
迟缓的、闷闷地嗯着,她将脸埋进了她柔软的怀里。
雨水顺着眼睫慢慢滴落,掉在石板的水洼里,泛开小小的涟漪。
“哎,小简,你咋在这?”
身旁店里忽然传出来一道女声,简念回神,看过去,是刘姐。
最近她住在余家糖画铺子里,这几天又总给人画画像,都是一条街上的,消息灵通,街坊邻居已经认识她了。
“没带伞啊。”
刘姐上下扫了她一眼,“咂”了一声,顺手拿了把红伞,侧身越过正在挑选商品的客人,把伞塞进她手里,“给。”
简念微怔:“我……”
刘姐一推她的后背,哎哎地摆手,“不用谢,赶紧回去吧。你这小妮,看这淋的。”
说完,又风风火火回店里招呼客人了,温声细语起来,“对的,这款香囊卖的可好了,里头是……”
“……”
铺子里挂着许多香囊,不同的干花香味混合在一起,是余青青身上的味道。
简念撑开红伞,伞沿也染上了一点花香味。
她安静了一会儿,抬步离开。
也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身体不好的缘故,小学和初中的课程简念都是在家里读的,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
高中的时候,身体好些了,才去了淮市一高上课。
班上有很多同学都是从一中升上来的,互相都认识,开学时就玩到了一起。
女同学们聊天打闹,分享暑假去了哪里旅游,新买的发圈,约着放学去哪里玩,饰品店还是影城,下课挽手一起上厕所。
简念觉得很复杂,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a和b能一起去厕所、a和c能一起去厕所,而看到b和c一起去厕所的时候,a就会生气,吵架。
简念也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找她一起去厕所。所以她自己去。
在门口,她听到了她们的话。
“……这就是大小姐吗,出来上课还要带保镖。”
“不是我觉得好装啊,上回我发练习册和她说话,她就回了个嗯。”
“安啦,人家有钱人是这样的,谁愿意搭理咱们这些穷人。”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啪嗒啪嗒的雨坠在伞面,伞下空间闷沉。
简念撑着红伞,慢慢走着。
夜幕昏沉,街边的灯昏黄。
一辆黑色的车从空荡的街道路过,停在了对面街道边。
简念偏头扫了一眼,车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熟悉。
看着沉闷漆黑的车身,仔细辨认了下,噢,是他接送她上学的那款车。
简念没有在意,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察觉好像有什么在盯着她。
她循着看过去,那辆黑车后座好像坐着一个男人,车内光线隐约透出影子,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目光晦暗的、黏腻的。
一寸一寸掠过。
夜风裹着雨珠落进脖颈,简念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快速扫了下周围,四下无人。
脑子里浮起危险的信号,她收回视线,攥紧伞柄,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公交站台上,黑车倏地从身后越过,穿过雨幕,远远消失在黑暗里。
简念松了口气。
抬眼一看,脚下的公交站台有些眼熟。好巧,是她出车祸的那个站台。
简念回头又扫了扫,确定没有卡车后,这才过了红绿灯。
这个时间点了,墓园居然没关门。
只不过门岗大爷不知道去哪了,保安亭里亮着灯,却是空的。
简念走进去,许女士的墓碑前意外地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四五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裙。碑前放着一束花,她正在安静地吊唁。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头,目光看向她。
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目光落在墓碑上,温和问:“你也是许老师的学生吗?”
简念摇摇头:“我是她的女儿。”
女人一愣,眨了眨眼:“原来许老师还有女儿啊,倒是没听她提起过。”
简念微顿,没有说话。
女人这回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笑起来,眉眼弯弯:“这么一看,你和许老师长得还挺像的,尤其是眼睛那里,都很……嗯,像树一样。”
“……树?”
“哎呀,就是一种意向啦,意向。”女人撑着伞,看向墓碑上的照片,眉眼柔软,“许老师就像一棵大树一样。”
女人怀念地说着她和许女士的过往。
她家境不好,家里重男轻女,上不起学,家里也不让她上。是许女士资助了她,将她接过来,让她能在淮市上学。
许女士带她买衣服,她平生第一次穿上了柔软干净的衣服。
因为土气、笨拙,被学校里的人欺负的时候,也是许女士帮她,照顾她。教导她学会反击,学会正视自我。
女人的性格和她口中说的以前拘谨、木讷大相径庭。
她滔滔不绝说着很多琐碎的事:“不止我啊,有一次,我同桌生病发烧了,烧到39度脑子都不清醒了,许老师就在床边陪了她一晚上,拍着她的背说没事。”
“欸,班里的一个女生想学音乐,家里全都不支持,还砸了她的琴,闹的可大了,也是许老师帮她和家里沟通的。现在那女生可厉害了,前段时间我还去看她的合奏团演出了。”
“……”
简念站在雨幕里,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原来,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
只是对她不一样。
“从满是石砾的土壤里努力钻出来,扎根发芽,一点点成长,长成一棵巍峨又沉静的树。教导、庇护着我们这些小树。”
“许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女人坚定的眉眼染着怀念,“对所有人都特别好。”
简念慢慢地轻声,“是吗。”
“这么晚了!”女人看了眼手表时间,惊叫。
“好了,你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许老师说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女人回头朝她温和笑笑,理了理职业套裙裙摆,撑着伞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上。
简念站在原地,目光沉静看着。
许女士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百合,墓碑被擦的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扫墓祭拜。
也显现出了她的名字——许清嘉。
重湖叠巘清嘉。在离开雾城后,她重新为自己取的名字。
简念站在碑前,并没有说什么话,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从五岁时,爸爸带着弟弟回来的那个生日后,十几年里,她们很少说话。
每次见了她,许清嘉总是沉默的,安静的。避开视线,一言不发。
微信的聊天消息里,许清嘉只会向她询问学习进度,而她简短的回答。
她去世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不用来看我,上你的课,好好学。】
而她回了一句【好。】
简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墓园来,她实在想不出来能说和她些什么。她现在读不了金融,也继承不了爸爸的公司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再也成为不了她想让她成为的那个人。
认真想了一会儿,她想起了那个秋千慢慢摇晃,月光盈满院子的晚上。
简念抬起沉静的眼,轻声说。
“妈妈,晚安。”
……
简念抬起伞沿,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忽的一僵,又停住了脚步。
她慢吞吞倒回来,目光落在许清嘉墓碑旁边的墓碑上。
视线定住,隔着雨幕,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简念:“……”
简念陷入了沉思。
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一圈,才确定是自己的墓碑。她很少拍照,这张照片也很眼熟,是她高中学生证上的。
她走近,半蹲下来,手指敲了敲墓碑,有种新奇的感觉。
会是谁给她立的墓碑?
潜逃海外的那个不可能回来,应该是亲戚吧……简念垂着眼,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陆准。
高三的时候,她几次测验的成绩都不够优秀的标准,许清嘉很生气,寒假把她关在家里,给她请了很多家教。
其中一个有点特别,不是什么堆满证书的金牌导师,而是家里之前资助的一个贫困生。
听许清嘉说,是前年的理科状元,一个比她大一岁的男生。
许清嘉觉得或许是年纪大的老师和她沟通不顺畅,才教不会她,所以试着找了个同龄人。
男生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刚送走上一个老师,坐在堆满练习册的桌边,看着落地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发呆。
雪落在围墙外面,从窗户里看不到围墙尽头,也看不到墙外。只能看着墙内的几株白梅。
落地窗玻璃中映出男生的倒影,她转回头,什么都没说,熟稔地在桌边坐好,翻开不会的习题册。
边页却被指节轻轻按住。
壁炉的柴燃烧着,火光噼啪跳动。她疑惑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想看雪吗?”
……
“怎么还有人啊,你怎么溜进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男人撑着伞,晃着手电筒照过来,语气很凶,“谁让你进来的?小孩子家家的,赶紧出去,关门了。”
简念撑着红伞正要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晃到了她旁边的墓碑。
男人的目光看着照片,又看了看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瞳孔瞪大。
两秒后,男人吓得一声惊叫,后退两步差点跌倒在地上,慌不择路跑了出去,手里的伞都掉在了地上。
简念:“……”
她认真反思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吓人。
简念把伞捡起来,走出墓园。路过空空的保安亭,把伞放在了小窗台上。
慢慢走在路上,简念也累了。今天去爬了山画画,又走了这么久。
雨越下越大,雨从伞外不停吹进来。刚好路过一个老式电话亭,她合上伞走了进去,暂时躲雨。
刚坐下,肚子就咕噜了一声。
……好饿。
简念摸了摸自己身上,出来的时候只带了画板和笔,没有带钱。
她有点泄气,缩了缩身子。
这种电话亭是给镇上的老人用的,以前很多老人没有手机,想给儿女打电话时只需要投币就可以用了。
以前是一分钱,慢慢变成了五角,再到现在的一块钱,通话三分钟。
简念目光看向电话,在旁边的爱心小盒子里看到了一枚硬币。大概是给没有带钱的人应急用的。
……要打给谁求助吗?
她只记得那一个号码。
简念抿了抿唇,不太想跟他打电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生他的气的。但是为什么生气,她也不知道。
明明他也没做错什么,还在她没处可去的时候好心把她带回了家,还资助的恩情,一直照顾着她。
都已经是前男友了,没关系了。
简念靠在角落,闭上眼,不去看。
过了十分钟。
“……咕噜。”
简念睁开了眼,觑了一眼电话又立刻挪开,扭过头面壁,慢吞吞抠着贴满玻璃上的旧报纸、小广告。
又过了十分钟,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多了个洞。
“……咕噜噜。”
“……”
简念向残酷的生活低头了。
捏着硬币投进去,忍辱负重地拨了前男友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简念才忽然想到,都已经过了七年了,他是不是早就换了号码了?
正有点迟疑时,电话接通了。
简念脑子忽然有点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和他打过电话。
时间过了七年,她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又在做什么。
过了十几秒,她才慢吞吞地出声。
“喂,陆准。”
“我是……”
简念正要说自己是谁,却一下想起了墓园那个男人被她吓得落荒而逃的样子。
……如果她报出自己的名字,他会吓到直接挂电话吧?
目光看着报纸上的新闻,简念灵光一闪,捏着鼻子,声音变得低黯许多,“……你的高中同学。”
得益于余青青的艺术熏陶,简念现在也了解了一点语言的艺术。
比如,要借钱,得先卖惨。
简念对照着报纸慢吞吞编造了个苦情的人设,好赌败光家产的爸爸,得了胃癌卧病在床的妈妈。
怕不够惨,想了下他同学现在的年纪,又加了两条——对她不好,总是家暴她的老公,和襁褓里日夜啼哭的孩子。
简念觉得这下应该差不多了,深呼吸了下,慢慢说出正题:“……所以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话筒对面没有回应。
简念奇怪,难道是没打通?她看向屏幕,显示通话中。
……不会是被识破了吧。
看来她没领悟对借钱的精髓。
三分钟已经过了大半,没办法了。简念纠结地抠了抠手指,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出了余青青教她的话:
“喂,我是秦始皇,借我五百块,复兴大秦后封你做大将军。”
话说完,简念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脑袋无力地抵着玻璃。
她觉得现在借不借得到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但都这样了,电话那端始终还是安静着,一丝声音都没有。
简念眨了下眼,现在已经很晚了,会不会是不小心接到了?
她指尖戳着玻璃,试探地小声问:“喂,你在听吗?”
话筒那边依旧安静。
还好,没听到她丢人的发言。
简念松口气,正要挂断电话,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嗯。”
夜晚的雨幕昏沉,电话亭外雨声淅淅沥沥。
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声音穿过老旧沉闷的话筒,沙哑的,缓缓落在耳边。
他说,“简念,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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