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很大,层高少说有七八米,顶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钢架和轨道灯。
十五个决赛选手的临时工作区呈放射状排开,每个工作区配备了穿衣镜、挂衣架与工作台。
许栀宁的工作区在东南角。
她的合作模特是个中俄混血,十九岁,身高一米七八,骨架匀称,四肢纤长。她比许栀宁来的还早,穿着黑色紧身吊带裙,正靠在墙边做拉伸。
“许栀宁?”
“是我。”
“我叫lena。”
对方伸手,许栀宁忙松开工作箱,伸手握了握。
“这就是参赛的成衣?”lena看向她搭在胳膊上的黑色防尘罩。
许栀宁点头。
“能看一看吗?”
“当然。”
许栀宁把防尘罩取下来,把裙子递给她。
lena摸着裙摆那些错落的褶皱,“这造型好特别。”她迫不及待地拉上试衣帘,“等我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试衣帘便被拉开。
lena一脸惊喜地走出来:“这尺寸怎么像给我量身定做的,刚刚好。”
之前填报资料时,许栀宁特意要了签约模特的体型数据表,本以为每个模特的尺码会有偏差,没想到boco对模特身形的标准把控得如此统一。
她刚想开口解释,隔壁工作区就传来另一位模特的抱怨,说是成衣尺码偏小、裙长也不合适。
lena冲她悄悄递了个眼神。可当她对着镜子来回走动时,又皱起眉,指着左腿外侧的褶皱:“转身的时候这里总会卡住,你看。”她慢动作转了一次。
许栀宁蹲下来,拨开褶皱的层次:“把里衬的固定点向内微调,应该就能解决。”
她从随身工具包里翻出软尺、划粉和彩色珠针。
lena站着不动,垂眼看她忙活。
改完,lena转了几圈,满意地点头:“好了,完全不卡了。”
第二条是修身套裙,面料偏硬挺,对尺寸的容错率极低。lena穿上后,腰围那里明显松了一小指,“好改吗?”
见她不说话,还盯着自己的上装看,lena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我在想,”许栀宁眉心锁着:“如果把上衣的纽扣如果换成珍珠,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
“珍珠款式很常见吧?”lena低头看了看纽扣上的纹路,“你这纽扣原本的花纹也很漂亮。”
如果换成高光泽、不规则、材质特别一点的,最好每一颗都不太一样的呢?
“你经常参加boco的走秀吗?”许栀宁忽然问。
“当然,我是他们的签约模特,每一场的新品发布我都会参加。”
“镜头是不是会给很多细节特写?”
“会!”lena重重点头:“尤其是特别的、有卖点的细节,他们会把镜头推得很近。”
许栀宁看了眼时间,当下立断:“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去取个东西就回来。”
去年夏天,许栀宁去巴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里淘到了很多特别的纽扣,贝壳、合金、水晶,还有手工打磨的角骨款式。
她记得其中有几颗鲍鱼贝纽扣,晕彩流光,会随着光线角度变幻色彩。
许栀宁打车一路回到家,从壁橱的陶瓷罐里找到了六颗鲍鱼贝,七彩晕彩,每一颗形状都不太一样,大小也都很均匀。
攥着那六颗宝贝,许栀宁又马不停蹄赶回会展中心。
lena正端着一盒蔬菜沙拉坐在工作台前,“你吃了吗?”
许栀宁一边摇头一边把那件上装拿到手里开始拆原本的纽扣。
刚把两颗鲍鱼贝缝上去,lena忍不住惊呼:“效果完全不一样了!”
许栀宁抿嘴笑,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那当然。”可当时她怎么没想起来呢!
还没缝完,秀导李薇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过来,“许栀宁,你的配饰方案提交了吗?”
许栀宁忙停下动作:“马上,还差一点细节。”
“抓紧啊,下午四点前必须提交,配饰很重要,别马虎。”
“我知道,谢谢李导。”
把最后两颗鲍鱼贝缝好,许栀宁赶紧打开电脑,调出配饰的设计图。是一对不对称的耳饰,和一根可以缠绕在手腕或颈间的流苏链条。
她不仅要把设计图完善,还要尽快做出样品,让lena试戴,看动态效果。
在走廊尽头,有一扇单向玻璃。
从外面看,那是一面装饰性的镜面墙,从里面看,却能俯瞰整个排练现场。
祁越站在玻璃后方。
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打领带,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一动没动,视线自始至终锁在东南角那个、一会儿蹲一会儿站的身影上。
“她一个人来的?”
乔言忙上前一步:“是,许小姐的合伙人目前在新西兰。”
见他没再说话,乔言试探问:“需要调两个人过去帮忙吗?”
“不用。”祁越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杯冰还未化的烈酒,抿了一口。
一个人,没有帮手,前路一堆麻烦。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坚持,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那么认真。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浮出两分兴味:“她没开口,就是不需要。”
*
下午三点,许栀宁终于把配饰的样品赶制了出来。
“耳饰会不会太重?”她问。
lena晃了晃脸颊:“还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迩发来的语音。
「宝!排练怎么样?有没有帅到惨绝人寰的男模?姐姐去探班啊!」
许栀宁失笑,按住语音键,声音有些涩:「别来了,乱得很,都是女模。」
苏迩秒回:「好吧,对了,你家徐医生没有给你送爱心便当吗?」
上午一直没看手机,许栀宁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置顶的消息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十一点的那条「晚安」。
她回苏迩:「他今天应该很忙」。
苏迩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锁屏后,许栀宁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塞进嘴里。
旁边工作区的设计师正在和助理说笑:“晚上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吧,我请。”
“好呀,谢谢老板!”
许栀宁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几口。
四点半,李薇突然要求所有选手和化妆师确认模特的妆发风格,为明天第一次全要素彩排留足时间。
整个一楼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化妆间。粉底、眼影、口红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许栀宁注意到,除了她以外,其他所有选手都带了助手,少则一人,多则两三人。有人帮忙递东西,有人帮忙改成衣,有人负责和秀导沟通时间。效率高下立判。
工作台前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一个又一个工作区收拾完毕,拉链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栀宁的工作区的灯还亮着。
等所有工作收尾,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许栀宁跟lena说了声抱歉:“耽误你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lena披上外套,笑着摆手:“没关系,反正我回去也没事。”
许栀宁朝她感激又抱歉地说了声“谢谢”。
拖着箱子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夜风从空旷的广场上灌过来,把她被暖气烘暖的脸吹得冰凉。
等出租车的间隙,许栀宁又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包装纸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回家要半个小时的车程,许栀宁一上出租车就点了一份外卖。其实早在下午的时候,她的胃就已经叫了,不是饿的那种叫法,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被过度消耗之后的虚空感。
可回到家,拎着外卖进门,她却彻底没了胃口。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压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人脸识别解锁,一条短信跳出来——
「栀栀,睡了吗?今天太忙,没顾上给你发消息。决赛加油,别太累,身体第一。」
但是许栀宁太困了,还没看清上面的字,眼睛就先阖在了一起。
*
第二天是正式彩排,由官方团队全权统筹,选手只需到场对位,确认作品上身效果。
按理说,这比昨天轻松多了,但许栀宁却比昨天更紧张。因为她在候场的时候,看到了其他选手的作品。好几位选手的成衣水准,一点都不输她。
甚至有一位选手的针织工艺,让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甚至还在心里默默地“哇”了一声。
果然,能从复赛杀出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许栀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多余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告诉自己:不要看别人,专注自己。
终于轮到许栀宁的作品彩排。
聚光灯一收,再一亮,雪白的光束打在lena身上。不对称的褶皱随步伐轻轻漾开,版型、垂感、层次光影,无一瑕疵,无需任何微调。
许栀宁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侧台入口处走进来一行人。
而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祁越。
三件式西装,西装外套敞开,里面的同色系马甲留了一颗纽扣,口袋上折叠着丝巾。
即便行业大咖ryan走在他旁边,也压不住他强大的气场,反而像一柄出鞘的剑,旁边的所有人都是剑鞘,成了衬托。
许栀宁的呼吸深了几分。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不适,而是一种被强加期待后的压力。
尤其是想到他那句:期待你在决赛时的表现。
之前觉得是鼓励,今天却忽然觉得,更像是一种等着看她笑话的期待。
就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我这句话。
是自己心胸狭隘,想多了吗?
她不知道。
感觉到那道人影从身侧经过,许栀宁垂下眼,假装在看手里的流程单。
刚好被祁越看见。
看见了她垂落的眼睫,看见了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见了她攥着流程单的手指不自然地收紧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侧越过,步伐未变,节奏未乱,只是嘴角滑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浅弧,像风过水面,转瞬即逝。
人彻底走远后,许栀宁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工作区那个带着两个助理的设计师,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马卡龙。
“瞿老师,您的咖啡,三分糖。李导说我们的彩排推迟半小时,您先休息一下。”
被称作“瞿老师”的女人接过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对助理微微颔首。
许栀宁默默移开视线,看向自己工作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她不是羡慕那杯咖啡或马卡龙。
她是忽然认识到,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人”和“一个团队”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杯热饮的距离,而是一整套资源、人脉和背后支撑系统的巨大鸿沟。
她可以凭才华杀到决赛,但想要走得更远,“一个人”的力竭,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第三天中午,许栀宁正蹲在地上整理工作箱,身后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lena,许栀宁没回头。
直到那股霸道的辛辣木质调侵入她感知,她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许栀宁慢慢站起、转过身。
祁越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虽然他还是一身正装,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他没穿马甲,也没打领带。
琥珀色的一双眼,浮着几分浅薄的笑。
“祁总。”不知道他出现是要干嘛,许栀宁规规矩矩地喊了他一声。
祁越目光笼罩在她脸上,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覆盖。像把她的整张脸都纳入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花还喜欢吗?”
果然是他送的!
许栀宁抿了下唇:“还行。”
“那就是不喜欢?”
许栀宁一愣。
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决赛的评委,得罪他没有任何好处。
“不是,”许栀宁连忙改口,语调比刚才软了几分,“花很漂亮,谢谢祁先生。”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祁越看向地上那个敞开着的工作箱。
“记得没错的话,你工作室好像还有个合伙人吧?”
许栀宁抬眼看向他。
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防备。
“别误会,”祁越气定神闲地解释道:“没有调查你,是你以前告诉我的。”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们以前是男女朋友,那她把自己的工作室情况告诉他,倒也正常。谁谈恋爱的时候不会跟对方聊聊自己的工作呢?
许栀宁内心的那根弦松了几分。
“她在度蜜月,暂时回不来。”
“怎么没请助手?”祁越又问。
总不能说为了省钱吧。
许栀宁避重就轻地答:“我一个人能应付。”
祁越又重新看向她,视线在她眼下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
“也是。”他语气淡淡,“午饭的时间都用上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拐着弯地说她工作效率低,还是故意在戳她的痛处?
许栀宁不想再跟他兜圈子。
“祁总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祁越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花还喜欢吗?”
许栀宁怔住。
这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还是说,他是想要她一个最直接、不经任何权衡的答案?
许栀宁压下之前的种种顾虑,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喜欢,谢谢。”
果然,话音刚落,她看见祁越的嘴角微微上扬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上次去找你,是因为不知道你出了车祸,抱歉。”
他竟然说抱歉?
许栀宁有一瞬间的恍惚。
所以刚刚绕了一大圈说的那些话,是在给他自己找台阶下?
许栀宁不是一个喜欢揪着不放的人。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摆在那里,得罪不起,也没必要得罪。
“祁总言重了。”她停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抱歉的应该是我,我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已经有——”
“你有男朋友了,”祁越接上她的话,“我知道。”
许栀宁看着他,一时有点摸不准他的想法。
“失去记忆不是你的错,至于过去的事……”
他顿了一下。
“忘了就忘了,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
许栀宁怔怔地看着他。
虽然他目光依旧很深,但却不再是之前那种让她心慌的侵略性,语气里也带着一种祝福的温柔。
那些对他的恐惧和防备,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让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情绪:感激。
感激他没有纠缠,没有逼迫,没有在知道她失忆和有新男友之后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许栀宁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束花。
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又或者是他态度转变得太过突然,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们……”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
从刚刚到现在,虽然他说的话只有寥寥几句,但每一句都超出她的预料。
许栀宁定定地看着他。
身姿依旧挺拔,气场依旧强大,但是看她的眼神,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压迫和攻击性,可谓和当初‘第一面’判若两人。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尴尬,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彼此都在试探的静谧感。
而他的眼神在这样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柔和。
见她久久盯着自己却不说话,祁越轻笑一声,语气带上几分调侃:“怎么?不愿意和我这个赛事联名赞助商做朋友?”
这句话一出,许栀宁哪还有多想的时间,忙说:“祁总说的哪里话,能和您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祁越看着他,眼底那抹很淡的笑意,深了深。
“既然是朋友,”他掏出名片递过去:“那以后许小姐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
名片是哑光的黑色,上面只有简单的烫银字体:祁越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简洁到了极致。
接到手里时,许栀宁感觉到指腹下有一种冰凉的质感。
“还记得怎么打领带吗?”
许栀宁一愣。
打领带?
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快得她没跟上。
她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祁越却没有解释,扯扯嘴角,笑得斯文:“我不喜欢规矩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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