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厚重的门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门板上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不敢想血肉之躯被砸到会是什么下场。


    叶小少爷边砸边骂,不让他把被迫通宵的怨气发泄出来这事儿没完。


    一群神经病私底下玩儿个cos也就算了,硬把无辜路人扯进来是什么意思?


    人家请群众演员还要给报酬呢,他们可好,直接绑架代替招工。


    过家家玩儿久了真把自己当国王了?都是中二病谁比谁高贵?他一个货真价实的适龄中二病还斗不过这些大龄中二?


    ——逆天,尚有例外;逆吾,绝无生机。


    ——我就问!还有谁?!


    小少爷拆房不挑工具,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只有没有在第一时间拦住他,接下来就必须得等他砸到尽兴主动收手。


    楚香帅看着离院墙越来越近的废墟,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知弟莫若兄,难怪叶城主那么放心这小祖宗来中原玩耍。


    陆小凤已经看傻了,他见到过用仓促之下用门板来阻挡敌人攻击的,没见过直接用门板来当武器的。


    且就算仓促之下不得不用拆门板来当盾牌,那拆的也是常见的轻薄木门,这小祖宗抡的可是带着铜钉包着铁皮的硬木门板。


    大户人家的门板讲究的很,这宅子虽然藏在深山老林里,但是从幸存的大门上也能看出该讲究的不该讲究的地方都很讲究。


    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为了让那所谓的金鹏王朝显得更真实。


    就算金鹏王朝已经亡国,身为亡国王子的现任大金鹏王也要住在宫殿里。


    这宅子当宫殿明显不够格,但是当个富家大户的别院绰绰有余。


    这种宅子的大门平日里推开关上都很费劲,叶小公子竟然能拆下来当武器用!


    老天,这门板快有两个他高了啊!


    他在船上见过这小祖宗的武器,轻剑长三尺多,重剑长五尺多,两柄剑全都镶金嵌玉漂亮得很,比起武器更像是专门锻造出来当摆设的装饰。


    在船上不方便练剑,叶小公子也忙着玩儿,两柄剑自始至终都漂漂亮亮的待在武器架上,他一直以为五尺多的那柄重剑是真摆设,只有三尺多的那柄轻剑才是正常用的。


    原来五尺多不是这小祖宗的极限,真打起来七尺多的门板也能说抡就抡啊。


    难怪香帅之前提到失手的时候说打一架就知道了,难怪叶小公子讲他怎么打败盗帅的时候用了那么多噼里啪啦的词,难怪小公子的故事讲完之后香帅的表情那般沉痛。


    说得过去了,这就说得过去了。


    陆小凤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震惊,然后转过身拍拍老前辈的肩膀,“香帅辛苦了。”


    楚留香艰难的扯扯嘴角,“其实还好,不辛苦。”


    虽然输给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少年郎很丢人,但是如果那个少年郎是他们叶小公子就不一样了,他敢说这世上能躲开这小祖宗突然发难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


    其实正经较量的话倒也未必会输,但是他们叶小公子主打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偏偏用的武器也不同寻常,如此一来一旦交战就很难脱身。


    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他们叶小公子可不是一寸一寸的长,人家长起来是按尺来算的。


    还有就是,按理说武器越重越笨拙,但是这个道理不能套用在叶小公子身上。


    五尺多的重剑在他手里堪称灵巧,七尺多的门板在他手里也是说往哪儿砸就往哪儿砸,砸完一处立刻就能改换目标砸另一处,连喘口气儿的功夫都不给对手留。


    叶城主的天外飞仙他已经见过,以至刚为至柔,以不变为万变,剑势如青天白云随心所欲,堪称天下无双。


    没有人能接住白云城主的剑,包括他楚留香。


    按理说兄弟俩的武学路数应该差不多,但是很明显,这个道理依旧不能套用在他们叶小公子身上。


    双兵和单兵是完全不同的武学,他闯荡江湖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不合常理的剑术。


    这世上没有人能接住白云城主的剑,大概率也没人能接住他们叶小公子的剑。


    白云城主的剑接不住身上会被捅个血窟窿,叶小公子的剑要是接不住怕是得被砸成肉饼。


    先不说有没有把握接住,就问那么大块头的剑迎面砸过来谁敢去接?


    和武功高低没关系,是个人的第一反应都得是躲。


    叶小公子武器沉重身法却出奇的灵巧,不躲或许还能拼着骨裂肉碎抢回主动权,一旦刚交手就是躲,那后面就只能是一直躲一直躲一直躲。


    连他的轻功都没法脱身,江湖上轻功比他好的能有几个?


    楚留香和陆小凤赶过来的时候还担心落入贼人手中的叶小公子会不会受伤,找过来后看到他们叶小公子追着别人打就不担心了,甚至还有心情站在院墙上聊天。


    不错不错,孩子很有活力,应该没有吃亏。


    楚香帅的心情也迅速阴雨转晴,被追着打的时候很狼狈,欣赏别人被追着打就不一样了,他现在甚至能点评挨打的那人怎么躲可以看上去更从容。


    这个他有经验,这个他真的有经验。


    陆小凤:……


    倒也不用这么骄傲。


    “楚兄,叶小公子到底出身何门何派?”陆小凤压低声音问道,“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绝不外传,连花满楼都不说。”


    他知道那小祖宗在玩儿离家出走的游戏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但是他是真的好奇。


    以前好奇,现在更好奇,他实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能教出这么灵巧的怪力少年。


    “不说不说,这是叶小公子的秘密,我也保证了绝不外传。”楚香帅很守信用的摇头拒绝,然后又安慰道,“早晚会知道的,不急一时。”


    陆小凤心里跟有猫爪儿在挠一样,越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


    也不知道这小公子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他闯荡江湖这几年见识也不算少,怎么这次连猜都不知道往哪儿猜?


    难不成真的是花满楼猜的那样,这小公子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小辈,家里遭逢大难支撑不住要消亡,所以不得不拜托楚香帅把这唯一的后人带出来保住性命?


    不应该啊,多大的灾能让那么厉害的家族从世间消失?出世总比等死强,实在不行全家集体在江湖上亮个相呢?


    陆大侠正打算继续发散之前的猜测,底下的拆迁终于告一段落。


    废墟里已经一个站着的都没有,还过手的人全都躺在碎裂的地板上生死不明,唯二清醒的就是瘫在太师椅旁边的枯瘦老人以及躲在太师椅后面的小姑娘。


    叶危峦放下门板,面无表情的说道,“旧宅拆除三千两,本少爷的精神损失费十万两,银票还是银锭?黄金和珠宝也行,本少爷不挑。”


    门板估摸着有上百斤重,松手后砸在地上带起一圈尘土。


    大金鹏王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上官雪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完全没想到能被他们轻松绑过来的会是这么个煞星。


    “那就记在账上,本少爷自有办法找你们讨债。”叶危峦哼了一声,冷酷转身,“你们该庆幸叽某的重剑不斩老幼,滚吧。”


    嘴上说着让大金鹏王和上官雪儿滚,实际上却是他自个儿足尖一点去院墙上找两位来救他的好心大侠。


    “楚哥陆哥你们终于来了!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他们给我下药,还把我捆在车顶上不让我睡觉!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整整一晚上!”


    “我买的糖炒栗子还没吃完,昨天的晚饭没有吃,今天的早饭也没有吃,他们不给我吃饭,我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马车颠的厉害,我感觉我头上撞的都是包,我要破相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少爷愤怒的告状,说着说着好像就要哭出来,跟刚才凶神恶煞追着人打的时候判若两人。


    陆小凤听到“叽某”心头一动,下意识觉得这种情况下脱口而出的应该是真名,然而不等他思索江湖中有那些“姬”姓高手小少爷就嗷嗷呜呜的扑了过来,只能放下推测先安抚受惊的可怜孩子。


    ……虽然他感觉受惊的另有其人。


    如果刚才那叫饿的没力气,那这世上怕是没谁敢说自己有力气。


    小少爷有仇当场就报,但是也不耽误他委屈,从昨天的糖炒栗子到路上的颠簸再到绑匪的口头威胁,有一点算一点全都添油加醋说出来。


    如果将来他长不高,大金鹏王全责!


    楚留香和陆小凤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依旧瘫在废墟里的枯瘦老人。


    惹谁不好非得惹他们叶小公子,这下可好,以后他们小公子有什么不顺心的都能把他们提溜出来骂两句,何必呢?


    想是这么想,话还是得顺着叶小公子的话说。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总算让张牙舞爪的小少爷冷静了下来。


    叶危峦捏紧拳头,“绑架是重罪,我要报官,我要让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让他们赔钱!”


    “江湖恩怨官府未必会管。”楚留香委婉的说道,“而且小公子要的赔偿太多,就算报官也不一定有用。”


    这里是中原不是白云城,没有“助纣为虐”的老管家帮忙要账,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老老实实的被安上多少债务都能认。


    不闹了不闹了,他们先回杭州城,有什么事情回去休息好了再商量。


    身为盗帅的楚留香下意识抗拒和官府打交道,清白出身的陆大侠却有几个公门当差的朋友,“报官也不是不行,六扇门要管江湖恩怨,我可以给天下第一神捕金九龄写封信让他来一趟。”


    既然这些人号称是金鹏王朝的遗民,那就由朝廷出面来和他们交涉,免得再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遭罪。


    官府那边他去通知不用担心,他现在好奇的是,楚香帅和这小祖宗交过手后是不是也当场背负巨债?


    陆小凤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吓得楚留香连忙捂住小少爷的嘴,然后才幽幽开口,“陆大侠,你知道的太多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