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触,如静水遇上深潭,激撞出了惊涛骇浪,绮靡的、蒙昧的黏热气息弥散开来。


    “你的问题问完了,轮到到我了。”晏疏野一字一顿,“我现在有问题想要问你。”


    男人的力量太大了,压迫感也太强,程青梧完全挣脱不过,感觉自己就像是刀俎上的鱼肉,只能任晏疏野宰割。


    晏疏野撑在他的上方,大衣褪下,里面穿着单薄的贴身衣物,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隆起的结实胸肌,视线一路往下,透过薄薄的一层衣衫,腹部肌理若隐若现,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


    程青梧看着耳根又是一烫,心律不稳,语气也跟着紊乱起来:“……你先放开我。”


    晏疏野没听到似的,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程青梧衣服的纽扣。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料褪落声,青年大面积肌肤裸呈在空气里,借着窗外淋漓婆娑的雨色,那蛛网般的蓝色伤口以盘根错节的姿态盘踞在左侧胸腔,甚至占据了左半身,伤势边缘的肌肤也呈现出了昏暗的紫色。这个伤口仿佛形成了身体上的一座孤岛,显得极为阴郁与瘆人。


    饶是程青梧想要欲盖弥彰,也已经迟了。


    “你已经知道了吧,”晏疏野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程青梧胸腔上的蓝色伤口,道,“没有一个omega能够长久地跟我共驾。”


    没人能长久与元帅共驾这个事,已经是联邦里公认的秘密了,但谁也没有公开讨论过这件事。


    程青梧获知真相后,也一直是缄口不言。


    没想到,今夜晏疏野会主动捅破这一层窗户纸,谈论起这个话题。


    程青梧没有装傻,如实承认道:“嗯,我很早就知道了。”


    晏疏野的指尖轻轻由上往下抚摸着这一道蓝色伤口,伤口已经结痂的部分泛散着滚烫的热意,随着青年的一呼一吸而起伏着,就是原野上摇曳着的蓝色罂|粟,彰显出了极为妖冶美丽的形态。


    晏疏野淡敛着眼,嗓音听不出具体的情绪:“这个伤口很痛吧,是不是很难受?”


    程青梧心中一悸。


    如果晏疏野没有提及,他早已忘记了这个伤口的存在。


    当初出现的时候,确实是很痛,痛不欲生,还伴随着不间断的高烧,好在林蔚茗医生给他注视了阻滞剂,才堪堪镇压住了精神力腐化期所带来的伤害。


    目前来说,虽然这个伤口一直是存在着的,但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就像是突然暂停住了。


    他想,如果下一次继续与晏疏野合驾沧溟的话,这个伤口很可能就会进入恶化期了吧。


    似乎洞察出了程青梧的想法,晏疏野俯身近前,冷冽的吐息喷薄在他的唇面上:“当初在联邦总部,我没有选择让你跟我一起上前线,就是因为精神力腐化期。”


    “如果跟我上前线,现在你可能已经死了。”


    那伤口就像是蛊惑人心的毒之花,蛊惑着程青梧去不惜一切代价献祭自己的生命,但晏疏野制止住了他这种献祭。


    程青梧没想到会是这一层缘由——原来,那时,晏疏野说不要自己了,原来就是因为怕他死在战场上。


    程青梧的大脑掠过一阵长久的嗡鸣声,他知道自己固然会死去,但是……晏疏野为什么会怕他死在战场上呢?


    这种原因到底是什么?


    程青梧情不自禁呢喃了一句:“为什么?”


    晏疏野没听明白:“什么为什么?”


    程青梧睁着眼,蓦然觉得鼻腔有些酸涩,道:“你跟过那么多厉害的omega驾驶过沧溟,我又不是唯一一个,为什么你要担心我的安危呢?我就算是死在了沙场上,联邦还会给你匹配许多优秀的omega。”


    许是有了情绪,许是真的恼火了,这一回,他没有再用“您”称呼对方。


    他觉得晏疏野好霸道,“当初是你答应做我的搭档,在联邦总部,你又说不要我了,现在我已经打定主意去匹配新的搭档了,你又突然折回来,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一些让人费解的话……”


    “我既然不是你唯一的omega,你也不在乎我,所以,”程青梧抬眼,嗓音颤抖,“晏疏野,凭什么你总是擅自替我做决定?”


    说着,眼眶一股濡湿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没有见到晏疏野之前,这一股委屈的情绪是不会出现的,是晏疏野触发了潜藏在程青梧身体里的委屈。


    不仅委屈,他还很生气。


    气晏疏野总是擅自做决定,气晏疏野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程青梧本来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眼前倏然被一只大掌蒙住,原本明亮的视域一霎地变得昏淡起来,他完全看不到任何事物。


    晏疏野的掌心覆着一层粗粝的厚茧,刮蹭在程青梧的眼皮上,掀起了一阵微微的战栗。


    紧接着,嘴唇覆落下一抹温湿凉软的触感。


    黑暗之中,程青梧慢慢瞠住了眼眸。


    他意识到了这个凉软的触感是什么。


    晏疏野吻住了他。


    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这次的亲吻完全可以用癫狂来形容。嘴唇相贴之后,渐渐地,男人不满足浅层次的嘴唇相贴,开始强势地撬开齿关节,长驱直入,不停地搅拨着他的齿腔,吻得毫无章法,一如横冲直撞的野兽。


    因是视线受阻,程青梧的其他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不仅是嘴唇,还有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变化……


    他被吻得喘息不过来,泪意愈发汹涌,大脑也随之掠过一阵酒醉般的眩晕,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正想咬住对方的嘴唇表示抗议,晏疏野却适时松开了他,修长的指腹细细揩掉他脸庞上的泪渍,嘴唇温柔地亲吻着他的眼角、鼻峰、面颊还有下巴。


    晏疏野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别哭。”


    第二句是:“程白起,我喜欢你。”


    第二句话轻若一丝细烟,漂泊在湿润的空气当中,若是不仔细听,是根本听不见的。


    程青梧有一些恍神,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来想再听一遍的,晏疏野却没有再开口,只温声说道:“今后,待在我身边好不好?你不需要跟我一起驾驶机甲,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像普通人那样,过细水长流的日子。”


    晏疏野这时在向他告白吗?


    程青梧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心中的猜测竟然真的化作了现实。


    晏疏野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


    待在晏疏野身边吗?这注定是不可能的事。


    先不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有多大,先说程青梧的身份——他不是沧麓军校的学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里,更无法长久地待在晏疏野身边。


    毕竟弟弟明天就会回到沧麓军校,来接替他了。


    退一万步而言,一个无法驾驶机甲的军校生,对于联邦而言,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的,晏疏野如果将他强留在身边,肯定会遭受到不少非议和压力。


    晏疏野见程青梧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迫他,大掌一抻,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猫耳,道:“不用着急回应,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说完,晏疏野重新帮程青梧系上衣服上的纽扣,并抱起被子去了隔壁的房间。


    房门阖上的声音让整个房间更显空旷幽谧,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程青梧一个人。


    窗外的绵绵细雨还在持续不断地落着,程青梧的内心也开始落起了绵密的雨,心腔上是一片温热的濡湿,有些空,有些患得患失,还有些无尽的寂寥。


    他摩挲着嘴唇,那里有男人吻过的痕迹,也不知是不是晏疏野啄得太使劲了,感觉嘴唇现在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程青梧走到镜子面前,端详着自己的嘴唇。


    嘴唇没有很明显的肿的迹象,但色泽比原始更加红润饱满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张嘴唇是经受过雨露疼爱的。


    这种认知不由让程青梧感到羞耻,他拍了拍烫呼呼的脸,背后的猫尾巴一直在摇来晃去,不断拍打着镜面,仿佛镜面就是晏疏野的一部分延伸,击打镜面就能给自己解气似的。


    而且……


    从接吻之后,心脏也在不受控地疯狂跳动,好像怀揣着一百多只白鸽一样。


    情绪在两个极端来回横跳,又揄扬又沮丧,又高兴又悲哀,又心动又失落。


    程青梧还是决定要离开,这是当初就决定好的事。


    他不敢现在就收拾行李,晏疏野耳力极好,现在应该还没有睡,一旦收拾行李,肯定会被他觉察到。


    程青梧只能暂先按兵不动。


    他现在打开备忘录,把一切要交代的事情,先写下来,预防弟弟过来交班时啥也不懂,穿帮就不好了。


    写完后已是凌晨。


    闭眼一觉到天亮。


    ——


    翌日早上六点钟,程青梧决定起床先煮个早餐,就像以往那样,只要煮完早餐,他就能顺势告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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