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上跪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固定好引流管出口,最后一个结打好,皮肤完成缝合,用碘酒和酒精交替消过毒后,再上敷料,用弹力绷带固定。商语安终于得空喘口气。


    他吐气的同时,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才发现后面里里外外地围了一大圈人。


    给人动手术并不少见,给精神体动手术这还是第一起。


    医护的注意力全在商语安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缝合完成时,病床上的钟昀手指动了动。


    商语安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被医生围观。


    其实早就有医生在他要了好多手术室的东西后跟了过来,紧接着就看到了手术现场。他也不介意地帮了点小忙,比如递器具和剪线头。


    而商语安因为手术过程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手术最见鬼的两点。


    他的病患甚至没上麻药。


    莱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配合着他躺了一个多小时,一声不吭。直到他撤去创巾才看到大狗早已经狗眼婆娑,起身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还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嘤嘤声。


    商语安被莱德扑倒,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浓重的困意将他淹没,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合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那位给他打过下手的医生的脸。他笑吟吟地看着商语安,给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接下来的几天里,商语安为了给钟昀做疏导,每天都会抽空来。莱德的主要任务就是窝在商语安的怀里睡觉。


    钟昀和莱德的状态已经比最初看起来好了很多。


    案子的进展并非停滞不前,至少现在有抓到了季平的好消息。他送来的物证还在等法医做进一步的切片检查。


    至于那条手链,上面微量的生物样本证明了它曾经过谢絮因和柳辞春的手,除此以外便没有了其他的作用。


    从钟曦凝重的面色来看,恐怕接下来还有难啃的硬骨头。


    他没再接着问。


    钟曦刚坐下没多久,又被一个电话叫走。


    莱德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他低下头,问大狗:“怎么了?”


    狼狗不会说话,它仰起头舔商语安的脸,然后用犯了错露出下眼白的眼神一直望着商语安。


    他把头埋进了莱德的颈部。


    接着一只手碰到了他的头顶,伸进了他的发间。很轻很轻。


    商语安抬起头。


    钟昀的头偏向他的方向,眼睛半睁,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呓语。


    商语安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钟昀的视力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用指尖描摹着这张脸。下垂的嘴角随着脑海里的面容逐渐成型时慢慢地扬起。


    直到刺眼的白光先打开视野,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明晰。


    他看着商语安,看着他睁大的双眼,长睫毛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好像清晨的薄雾。他看到了雾蒙蒙的眼睛背后,面容枯槁的自己。


    真狼狈。


    “商……”钟昀张开嘴,声音嘶哑,“语,安……”


    “我在这里。”


    他用尽力气,也只能喊出一个名字。


    商语安按下床头的传唤器,双手紧紧地捂着那只冰凉的手,重复说:“我在这里,我在。”


    医护很快地赶到。


    商语安从病房里退了出去,合上门,用额头抵在墙上,解脱般地跪了下去。


    第54章 谢絮因案(十六)


    再推开病房门时,钟昀又合上眼睡着了。


    商语安走到病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钟昀的脸。窗外夜色浓得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而病房内的灯光敞亮,落在钟昀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商语安斟酌着语句。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落网了,我们很快、很快就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我见到了谢絮因,她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我……找到了她的心脏。如果能够找到柳辞春,我想,我就能知道她在最后想要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仿若梦呓一般。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哭腔。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我只是,我只是想……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我也知道我不该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但是,但是我……”


    但是我。


    他将手伸了出去,放在钟昀的手心,身体蜷缩起来,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再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脸庞。


    “但是我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他啜泣着说,“对不起,钟昀,对不起。”


    他终于能理解钟昀那时的痛苦。不来自链接,也不需要共感,而是自灵魂最深处传来的战栗。


    他恐惧钟昀的死亡胜过他自己的。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


    我还没来得及说爱你。


    商语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剩气音,连他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没有你,我找不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理由。”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唯有抽泣声在安静的病房内显得格外地清晰,萦绕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钟昀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腕上。商语安闭着眼,握着他的双手,抵在额头上,像是一位虔诚的祈祷者。


    他太累,精神与身体都已经在高强度下透支,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经开始模糊。他在最后看了一眼钟昀沉睡的脸,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幽魂一般脚步轻浮地退出了病房。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钟昀眼睫忽然开始颤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视野从一片模糊的色块聚焦成刺眼的白炽灯光,而后他看清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不是他。


    是钟曦。


    “醒啦?”她没抬头,还在看手中的平板,“还是装睡?”


    钟昀没回答。


    他看着钟曦捏着笔的手捂到嘴边,轻轻笑了一声:“也是,这个时候醒了多少有点煞风景了。”


    “对他太不公平。”钟昀的声音还有点哑。大概是插管的缘故,他的嗓子痛,总觉得有东西堵在那里,所以不太想说话。


    钟曦嘴角那一点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你知道啊。”钟曦冷不丁地回应说,“那对我们呢?”


    她在床头柜边扣下平板,玻璃与金属相撞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吓得床角下刚刚准备探出头的莱德猛地缩了回去。


    钟昀浑身一震。


    “钟昀。”她厉声道,“你做事,哪怕有一次好好考虑过后果吗?”


    “你前几年在湛源手下倒还会夹着尾巴装装样子,怎么,现在独立出来,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飞得更高更远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纪律’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你还记得吗?”


    钟昀偏了偏头,眼睛垂了下去,企图躲避姐姐那灼灼的目光。


    那是自小时候起便惯用的逃避伎俩。


    钟曦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却不带任何温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带着和能力不匹配的理想或者该说野心。


    “你觉得哥走得冤,你觉得身上的警服是因为他所以穿得不踏实,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对不起妈。”


    “他们从来不要求你负担什么,你本来就不该负担什么。钟昀,他的死不是你的罪。也不是叶望舒的,崔峻的,章青的,就连湛源也不是——”


    “你们谁都不欠他一条命。”


    即使钟曦仍是怒气未消,声音却开始不知不觉地放得轻柔。


    “你不是他,你成不了他,你也不该成为他。为什么你在商语安身上分得那么清楚,你自己却从来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我知道做警察的说这些话很自私。小昀,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什么职责什么荣誉都去他的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谈警察工作的时候怎么没人提人权了?凭什么?警察不是人吗?换了身制服,就变成无所不能的神了?”


    “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你高尚。”


    “姐……”钟昀哑着嗓子想要打断她的话,可刚到喉头的词句又被钟曦硬生生瞪了回去。


    她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桌上的平板:“钟昀,你今天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有那么好的运气的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收起你那无所谓的英雄主义?”


    钟昀偏过头来看着她。


    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趁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好好想清楚。”钟曦没再继续数落下去。


    她的电话铃响了,她现在该去做她自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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